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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霍尔德曼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45

朱利安已经习惯了在刹那之间变成十个人的感觉,但即使是和那些你已经熟识的人在一起,有时仍会感到迷惑和压力。他真的不知道与十五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和女人接驳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何况这十五个人已经在一起接驳了二十年。即使马蒂没有对他们进行和平主义改造,这也将会是一块完全陌生的版图。朱利安曾经利用他的横向联络员与其他的排进行过浅度接驳,那种感觉总像是私自闯入了别人的家庭讨论中。

何况这里面的八个人曾经也是机械师,或者说是第一任机械师。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另外那些人,那些曾经的刺客和杀人犯,同时,他对这些人也更加好奇。

也许他们可以教会他如何忍受不愉快的回忆。

这个“大房间”中有一张环绕着一个全息影像池的圆桌。“我们大部分人都聚在这里看新闻,”门德兹说,“电影,音乐会,戏剧。可以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观点是件很有趣的事。”

朱利安对此倒不敢苟同。他曾经在排里调解过太多的纷争,一个人提出一个坚定的观点,就会把排里的十个人分成两派,互相争论。往往不到一秒就可引起争论,有时却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解决问题。

房间的墙壁铺着深色的红木,桌椅则是由具有细密纹理的云杉制成的。屋里尚存一丝亚麻油和家具上光剂的味道。在影像池中显示的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斑驳的阳光正照在野花儿上。

桌旁有二十个座位。门德兹示意朱利安坐在一个座位上,然后坐在了他的身旁。“也许你想第一个接入进去,”他说,“然后让大家每次接入一个,做一下自我介绍。”

“当然。”朱利安意识到这一切都已经是提前准备好的了。他凝视着野花,接上了插头。

门德兹是第一个接驳进来的人,无声地向他挥手问好。这个链接非常奇特,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他从来也未曾体验过的强大的感觉。这令人吃惊,就像第一次看到大海——真实的大海。门德兹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共享记忆和思想的海洋中,而他完全适应了这一切,就像海水中的鱼一样安逸。

朱利安开始感到了惊惶失措,他试着将这种反应传达给门德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处理得了这种两个人的世界,更不用说是十五个人的世界了。门德兹告诉他,事实上当更多人加入进来时,事情会变得更加容易,接着卡梅伦接驳进来证明了这一点。

卡梅伦是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曾经当了十一年的职业士兵,然后自愿地参加了这项实验研究。他曾经在乔治亚州的一所狙击兵学校接受利用多种武器远程屠杀的训练。通常情况下他使用费恩斯西瑟毛瑟枪,这种武器可以瞄准远处的人,其瞄准点甚至可以超越地平线。他杀了五十二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深感悲伤,并且对他开了杀人的第一枪后失去的人性感到莫大的悲痛。但与此同时,他还记得当时杀戮带给他的乐趣。他曾在哥伦比亚和危地马拉参加过战斗,自然而然地与朱利安在丛林中的经历建立起联系,几乎在瞬间就将彼此的体验吸收并结为一体。

门德兹也在,朱利安注意到他迅速地与卡梅伦建立了链接,及时了解这位士兵从他的新接触人那里汲取的信息。这一部分倒并不十分陌生,只是他们速度更快,做得更全面。现在,朱利安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时,这个接驳的整体意识反而会显得更加清晰:所有的信息已经摆在眼前了,但是当卡梅伦和门德兹两人的观点结合在一起时,部分信息就更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现在接入进来的是泰勒。她也是其中的一名谋杀犯,为了满足自己的毒瘾,在一年内残忍地杀害了三个人以谋取钱财。那还是发生在现金在美国成为废品之前,她在一次例行检查中被抓获,当时她试图移居到一个既有纸币比索、又有违禁迷幻药的国家。她犯罪的时候,朱利安本人还没有出生。尽管她并不否认对那三个受害者负有法律上和道德上的责任,但实际上他们是被一个跟现在的她截然不同的人所杀。为了讨好毒贩的老板,这个曾经的迷幻药运送者将三个毒贩子引诱到床上,然后杀死了他们。这些现在已经成为了生动的戏剧性的回忆,就像在前几个小时前刚看过的一部电影一样。在她平和而安宁的日子里,泰勒是二十人中的一分子,尽管其中四人已经逝去,在他们的头脑里还是这么称呼他们自己的集体。其余的时间里,她的工作是做一名套汇商人,在数十个不同的国家之间交换和买卖商品,其中既有盟国,也有恩古米国家。利用他们自己的纳米炉,这个二十人集团可以无需财产而生存下来——但是假如纳米炉需要一杯镨的话,如果手头有几百万卢比还是不错的,这样泰勒就可以无需通过大量烦人的审批手续而直接用钱购买了。

其他人更加迅速地一个个接驳进来,或者说,一旦等到朱利安克服了刚开始的陌生感后,其他人接入的速度好像变得更快了。

当这十五个人都介绍完自己后,另一部分巨大但并非无穷的构架变得清晰起来。当他们全部接驳进来后,这片海洋变得更像一个内陆海了,巨大、复杂,但是有完整的地图,你可以畅顺无阻地在上面航行。

他们仿佛在这趟探询彼此的海洋之旅中一起航行了几个小时。在二十人集团外,唯一与他们进行过接驳的人就是马蒂,他在他们心中有一种教父的形象,因为他现在只与他们进行单向接驳,所以显得疏远。而朱利安是一个了解日常琐事的巨大宝库。他们如饥似渴地接收着纽约、华盛顿、达拉斯在他眼中的印象——这个国家里的每一处地方都随着社会和技术革命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纳米炉的出现而带来的全民福利制度,更不用说无休无止的恩古米战争,所有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

曾经当过士兵的那九个人,对于兵孩变成了什么样子很着迷。在他们接受的实验计划中,早期的兵孩几乎与装配有可以发射激光的手指的线条人形象毫无二致,它们可以行走、坐立或者躺下,如果门闩结构足够简单的话,它们还可以打开一扇门。通过新闻报道他们都知道目前的兵孩可以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们中的三个人还可以勉强算是战争男孩。他们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们可以关注战斗单位的进展,接驳进兵孩的全息影像和录像中。不过,这种感觉和直接与一名真正的机械师进行双向接驳是完全不同的。

朱利安被他们的狂热态度弄得很尴尬,但是,他可以分享到众人对于他的尴尬而产生的有趣的反馈。在以前的排里,他已经相当熟悉这种感觉了。

当他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交流尺度后,感觉变得越来越熟悉了。这二十人集团不光是在一起相处了太长的时间,他们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也很长。朱利安三十二岁,但几年来在他的排里面一直是年龄最大的。把排里人的年龄加在一起,他们不过拥有不超过三百年的生活阅历;而这二十人集团的合计年龄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千年,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花在相互交流上,不能说他们已经完全结合为一个“精神集体”,但他们要比朱利安所在的排更加接近那种状态。除了逗乐开心之外,他们从不争斗。他们温文尔雅,知足常乐。他们仁慈宽厚,富有人性……但是,他们还算是彻彻底底的人类吗?

自从马蒂第一次向他描述这二十人集团后,这个问题就一直隐藏在他的脑海中:也许战争是人类本性不可避免的产物,难道要消除战争,我们就必须演化得不像人类才行?

其余的人察觉到他的这种担心,对他说,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仍然是人类。人类的本性确实改变了,事实上我们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工具指导人类向完美进化。而在宇宙中,这种进化趋势一定是普遍现象,否则,宇宙也就不会存在了。朱利安补充道,除非我们是宇宙中唯一的科技智慧生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发现其他智慧生命。也许我们自身的存在也证明了我们是造物主创造的第一批发展到足可以按下宇宙重启按钮的生命。总有人要做第一个的。

但是,或许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发现了隐藏在朱利安悲观主义情绪后面的希望。泰勒指出,你比我们都要理想主义得多,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曾杀过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因为自责过去的行为而企图去自杀。

当然这里面还包含许多其他的因素,朱利安没必要去做出解释。他被智慧和宽容包围住了——突然间他想要离开了!

他拔下插头,猛地被孤独感包围了,十五个人都在低头凝视着那些野花,凝视着他们集体的灵魂。

他看了看表,惊呆了。这次仿佛经历了数个小时的交流过程,实际上只用去了十二分钟。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断开了接驳。门德兹揉着他的脸颊做了个鬼脸,“你感到要接受的东西太多了。”

“那是一部分原因……我觉得被击败了。你们所有人都非常擅长接驳,这是自发的。我觉得,我不知道,好像失去了控制。”

“我们并没有操纵控制你。”

朱利安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做得够小心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到自己像是被吞没了。被……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不知道在变成你们其中的一员之前,我到底能坚持与你们接驳多长时间。”

“变得和我们一样难道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吗?”埃莉·摩根问道。她是这十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几乎和阿米莉亚差不多年纪,美丽的头发过早地变成了白色。

“我想对我来说不是。对于我个人来说并不糟糕。”朱利安欣赏着她的安详宁静之美,他知道,连同其他的每个人在内,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他,“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这个计划的下一步包括利用一系列伪造记忆返回波特贝洛,打入指挥部内部。我不能像……像你们那样明显地与众不同。”

“我们知道,”她说,“但你还是能够和我们多待——”

“埃莉,”门德兹温柔地说,“不要再诱导他了。朱利安知道他最应该干什么。”

“实际上,我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没有人以前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情。”

“你务必要小心。”埃莉说的话隐含着既令人安心又让人生气的意思:我们完全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尽管你是错误的,我们仍然会支持你。

马克·罗贝尔,那个留在外面值班的国际象棋大师和前妻谋杀者,跑过小桥,刹住脚步,急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穿军服的家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找到这里要见克莱斯中士。”

“他叫什么?”朱利安问。

“一个医生,”他说,“泽马特·杰弗森上校。”

门德兹穿着代表他的神权的黑色制服与我一同出去会见杰弗森。当我们走进破旧的前厅时,杰弗森放下一本有他一半年纪那么长历史的《读者文摘》,慢慢地站了起来。

“门德兹神父,杰弗森上校。”我做了一下介绍,“为了找到我你费了一些周折吧?”

“不,”他说,“到这里来倒是费了些事。计算机在几秒钟内就追踪到了你的下落。”

“你是说到法戈。”

“我知道你会用自行车的。机场里只有一个地方提供自行车,而你给他们留下了地址。”

“你滥用职权。”

“并没有针对市民。我向他们出示了我的身份证件,并且说我是你的医生。这话并不是虚假的。”

“我现在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大笑了起来,“两句话都说错了。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

“我们有一个地方,”门德兹说,“跟我来。”

“什么叫‘一个地方’?”杰弗森说。

“就是一个我们可以坐下来交谈的地方。”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杰弗森点了点头。

沿着走廊走过两道门,我们转进了一个没有门牌的房间。这里有一个红木会议桌、一些软椅和一个自动吧台。“喝点什么?”

杰弗森和我要了水和葡萄酒,门德兹要了苹果汁。当我们坐下来时,吧台机械侍者送来了我们所点的饮料。

“我们有什么可以彼此帮忙的事吗?”门德兹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他微微突起的肚子上。

“有些事情需要克莱斯中士说清楚。”杰弗森盯着我看了一秒钟,“我突然晋升为上校,并且接到调任到鲍韦尔堡的命令。旅里没有人知道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命令是从华盛顿下发的,叫什么‘医疗人员再分配部’。”

“这是一件坏事吗?”门德兹说。

“不是。我非常高兴。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在得克萨斯和波特贝洛的岗位,而且这次调任把我调回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现在还在一直忙着搬迁和落户。但是,我昨天查看了一下我的约会时间表,上面还有你的名字。我本来计划与你接驳,看看抗抑郁剂的效果如何的。”

“它的效果很好。难道你总是要跋涉上千英里查看你所有的老病人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但是,出于好奇我点击了你的档案,几乎是下意识的——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那里根本没有你曾经企图自杀的记录,而且好像你也有了新的调令,是由在华盛顿任命我的同一个少将授权的——不过,你的名字并不在‘医疗人员再分配部’里面,而是在一个进入指挥层的培训项目中。一个因为杀了人企图自杀的士兵却要被调到指挥部,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有趣。

“于是,我一直追踪你到了这里——一个为一些并不很老的老兵准备的养老院,而且其中的一些人并不是士兵。”

“这么说你是想丢掉你的上校军衔,”门德兹说,“再回到得克萨斯去,或者是波特贝洛?”

“当然不是。我冒险地告诉你们:我没有照章办事。我也不想捣什么乱。”他指着我说,“但是,这里有我的一个病人,还有一个我希望能够解开的谜。”

“病人很好,”我说,“这个谜是你不愿意卷入的。”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别人知道我在哪里。”

“我们不是要威胁你,或者恐吓你,”门德兹说,“但是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正因为这个原因,朱利安不能让你和他进行接驳。”

“我有最高机密知情权。”

“我知道。”门德兹向前探了探身子平静地说,“你前妻的名字叫尤朵拉,你有两个孩子——帕什在俄亥俄州一所学校学习医学,罗杰在新奥尔良的一家舞蹈团上班。你出生于1990年3月5日,你的血型是阴性O型。你还想不想知道你的宠物狗的名字?”

“凭这些你威胁不了我。”

“我只是试着与你交流。”

“但你甚至都算不上是军队里的人。这里除了克莱斯中士以外,没有人是军队里的。”

“这也应该让你明白了点什么。你虽然拥有最高机密知情权,但我的身份对你来说还是保密的。”

上校摇了摇头。他朝后靠了靠,喝了点葡萄酒,“某些人找到我的这些资料,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我无法判定你到底是某种超级间谍,还是只是我曾经遇到过的最爱胡说八道的骗子之一。”

“如果我只是虚张声势的话,我应该现在就威胁你。但是,你是知道实际情况的,而那也就是你之所以要这么说的原因。”

“所以你以不变应万变。”

门德兹笑了起来,“彼此彼此。我得承认我也是个精神病专家。”

“但你不在美国医学协会资料库中。”

“现在已经不是了。”

“牧师和精神病专家是个古怪的组合。我估计天主教堂里也不会有你的任何记录。”

“那更由不得我。你如果不去查证就是最好的合作了。”

“如果你不杀掉我或者把我投入地牢的话,我是没有任何理由与你合作的。”

“投入地牢太费事了。”门德兹说,“朱利安,你以前与他接驳过。你认为他怎么样?”

我记起了从那段接驳中感觉到的他的思想,“他非常珍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保密性。”

“谢谢你。”

“因此,如果你离开这个房间,他和我就可以像病人与医生一样交谈一下。但是肯定有条件。”

“确实如此。”门德兹说,他也想到了这条计策,“一笔你可能不愿意做的交易。”

“什么交易?”

“脑部手术。”门德兹说。

“我们可以告诉你我们在此的目的,”我说,“但是为了不让别人通过你获悉此事,我们必须这样做。”

“记忆擦除。”杰弗森说。

“那还不够,”门德兹说,“我们不光得抹掉这段旅途的记忆以及与之关联的一切事情,还要抹掉你治疗朱利安和他的熟人的记忆。这个范围太广了。”

“我们必须做的是,”我说,“取出你的接驳插件,销毁所有的神经链接。你愿意为了知道一个秘密而永远放弃这些吗?”

“接驳插件对于我的职业至关重要,”他说,“而且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如果没有它我会感到不完整。如果是为了得到整个宇宙的秘密,也许我愿意放弃,但绝不会为了圣巴托罗缪修道院的一个秘密这么做。”

有人敲门,门德兹说了声“请进”。敲门的是马克·罗贝尔,他的胸前托着一个写字夹板。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门德兹神父?”

门德兹离开后,杰弗森朝我靠了过来,“你是自愿来这里的吗?”他说,“没有人强迫你?”

“没有。”

“想到过自杀吗?”

“在我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自杀的念头。”自杀的可能性仍隐藏在我的脑子中,但是我想看看最后的结果。如果这个宇宙不再存在,不管怎么说,我也就不存在了。

我怀疑这可能是那些听任自杀的想法在头脑中发展的人应有的态度,而这种怀疑可能已经表现在我的脸上了。

“但是有事情在困扰着你。”杰弗森说。

“你最后一次碰到没有烦心事的人是在什么时候?”

门德兹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里来,手里拿着一个写字夹板。门锁在他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很有意思。”他向自动吧台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坐了下来,“你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了,医生。”

“当然了,搬家需要。”

“人们指望你最近这几天就回去,是吗,一到两天内?”

“很快。”

“他们是些什么人?你没有结婚,也没有与任何人住在一起。”

“朋友和同事。”

“当然了。”他把写字夹板递给了杰弗森。

他看了一下最上面的一页和第二页,“你们不能这么做。你怎么做到的?”

我看不到两页纸上都写了些什么,但肯定是签署的某种军令。

“很显然,我可以这么做。至于说怎么做到的,”他耸了耸肩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那里写了些什么?”

“我被临时借调到这里三周。假期取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你还留在这个楼里时,我们就得做出决定。你已经获邀参与到我们小小的计划当中。”

“我拒绝接受这个邀请。”他把写字夹板摔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让我出去。”

“一旦我们有机会聊过之后,你就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去留了。”门德兹打开一个嵌入桌子表面的盒子,拉出一个红色的插头和一个绿色的插头,“单向接驳。”

“没门!你不能强迫我与你接驳。”

“事实上,你说得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无法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可以。”我说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刮刀。我按动按钮,刀锋猛地弹了出来,开始“嗡嗡”地发出光和热。

“你要用一件武器来威胁我吗,中士?”

“不,我不会的,上校。”我抬起刀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了看我的手表,“如果在三十秒之内你还没有接驳的话,你就只能看到我割断自己的喉咙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你在吓唬我。”

“不,我没有。”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但我想你以前一定也曾失去过病人。”

“这件该死的事到底有多重要?”

“接驳之后你就会知道了。”我没有看他,“还有十五秒。”

“他会自杀的,你知道这一点,”门德兹说,“我曾经与他接驳过。他的死亡将会成为你的过错。”

杰弗森摇着头走回到桌子旁。“我对此不太确信,但你们似乎把我引入了圈套中。”他坐下来,把插头插了进去。

我关掉了刀锋。我想刚才自己确实是在吓唬他。

看着别人接驳就如同看着别人睡觉一样无趣。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但有一个掌上电脑和一支触控笔,于是我给阿米莉亚写了一封信,概述了发生的事情。大约过了十分钟后,他们开始有规律地点起头来,于是我草草地结束信件,加好密码之后发送了出去。

杰弗森断开接驳,把脸埋进自己的手里。同样断开了接驳的门德兹在一旁凝视着他。

“突然间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他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在哪里停止。”

“你做得对,”杰弗森压低了声音说,“我必须知道事情的全部。”他坐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当然,现在就必须要和二十人集团接驳上。”

“你站在我们这一边?”我说。

“我认为你们的希望不大。但是是的,我想成为你们的一员。”

“他比你还要有献身精神。”门德兹说。

“虽然有献身精神但并不确信?”

“朱利安,”杰弗森说,“尽管我对你多年来作为机械师的经历保持着应有的尊敬,尽管你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因为你所看到的……因为杀死那个男孩……但是我知道,也许我比你更加清楚战争的本质和它的邪恶。不可否认的是,这些感知都来源于二手信息。”他用手掌侧面抹掉额头上的汗珠,“但是,我用在努力挽救士兵生命中的这十四年的时间,使我可以成为你们这支队伍里很好的一名新兵。”

对于他所说的话我并不感到惊讶。一个病人通常不会从他的医生那里得到太多的毫无戒备的反馈信息——这就像是与一些受到约束的思想和感情进行单向接驳一样——但我知道他是多么的痛恨杀戮,以及杀戮对杀人者产生了些什么样的影响。

阿米莉亚关掉工作了一天的机器,将纸张堆叠整齐,准备回家好好洗个澡,再小睡上一会儿。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哈丁教授吗?”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合作。”他递给她一个已经拆开的普通信封,“我的名字叫哈罗德·英格拉姆,哈罗德·英格拉姆少校。我是军队技术评估部的一名律师。”

她把一共三页纸的单子展开,“那么,你能不能用简单易懂的话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噢,事情很简单。我们发现在您与别人合著的一篇准备发表在《天文物理期刊》上的论文里,包含着与我们的武器研究联系极为密切的内容。”

“等等。那篇论文根本没有通过同级评审,《天文物理期刊》拒绝发表它。你们的部门怎么会知道此事的呢?”

“坦白说我也不清楚。我并不从事技术性工作。”

她翻看着手中的那几页纸,“‘结束和停止令’?这是张传票?”

“是的。简单地说,我们需要你所有属于这项研究的资料,以及一份声明——表明你已经销毁了所有的副本,并且保证在接到我们的通知之前,你不会再继续此项研究计划。”

她看了看他,然后又把目光转在文件上,“这是一个玩笑,对吗?”

“我向您保证这不是玩笑。”

“少校……我们并没有设计某种枪支,我们研究的只是抽象的概念。”

“我对此毫无所知。”

“到底你凭什么认为你们可以阻止我去思考些什么?”

“那不关我的事。我只需要资料和一份声明。”

“你没有从我的合作者手中拿到这些东西吗?我真的只是一个受雇的帮手,被叫来核实一些粒子物理学方面的问题。”

“我想他们一直在寻找他。”

她坐下来,把那三页纸放在身前的桌子上,“你可以走了。我必须研究一下这些文件,然后再和我们的系主任商量一下。”

“你们的系主任对我们持全面合作的态度。”

“我不相信。你说的是海斯教授?”

“不,是迈克唐纳德·罗曼签署的——”

“迈克·罗曼?他甚至都不是圈子里的人。”

“他可以雇用和解雇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你不肯合作的话,他会解雇你的。”他说话时语调平静,连眼睛都不眨。他撒了个大谎。

“我必须得与海斯谈谈。我得看看我的上司——”

“如果你现在就签这两份文件是最好不过的了,”他的语气和善中透着虚假,“然后我可以明天再来取那些资料。”

“我的资料,”她说,“包括了毫无意义的琐事以及多余的信息。我的合作者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认为那是加勒比海分区的事。”

“他就是在加勒比海失踪的。你们的人不会把他杀了吧?”

“什么?”

“对不起。军队不会杀害百姓的。”她站了起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跟着我。我要去复印这些文件。”

“如果你不复印这些文件会更好。”

“如果不复印这些文件,那将是很愚蠢的。”

他留在了她的办公室里,也许打算要四处窥探一番。她走过复印室,乘坐电梯下到了一楼。她把文件塞进皮包,跳进一辆停在街对面计程车站的计程车里。“机场。”她说,然后开始考虑她所面对的越来越少的选择。

以前往返华盛顿的费用都记在了皮特的往来账户上面,所以现在她有足够的信用点数飞往北达科他州。但是,她愿意为别人留下一条可以直接找到朱利安的线索吗?她可以用机场的公用电话给他打个电话。

但是等等,再想想。她不能就这样登上一架飞机溜到北达科他州。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旅客列表中,那样当她一下飞机,就会有人在机场等着她了。“改变目的地。”她说。

“去火车站。”计程车的语音系统核实了改变后,掉头朝反方向驶去。

没有太多的人乘坐火车进行长途旅行,大部分乘坐火车的人是因为患有恐高症,或者仅仅是为了自找苦吃。还有些人想去某个地方,但又不想留下书面上的记录,于是他们就利用售票机购买火车票,使用在计程车上通用的匿名娱乐账单。(官僚主义者和道德学家们希望用信用卡替代如今这糟糕的支付系统,比如说用老式的现金卡,但是,投票者们却不愿意让政府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和谁做些什么。同时,个人配给票也便于进行交换和积蓄。)

阿米莉亚的时间掌握得正好:她跑步赶上了六点钟开往达拉斯的往返列车,就在她刚刚落座的时候,火车开动了。

她打开前面座位靠背上的屏幕,调出了一张地图。如果点击地图上的两座城市,屏幕上就会显示出列车启程和到站时间。她草草地做了一个列表。按照列表的计划,她可以在大约八小时内,从达拉斯出发到俄克拉荷马城再到堪萨斯城再到奥马哈市,最后抵达锡赛德。

“你在逃避谁,亲爱的?”一个一头白发、穿着低跟鞋的老太太坐在了她的旁边,“一个男人?”

“一点不错。”她说,“一个真正的杂种。”

老太太点了点头噘起了嘴唇,“等你到了达拉斯之后,最好带上点好吃的。你肯定不想在车厢里吃他们供应的那些垃圾食物。”

“谢谢你。我会准备的。”老太太接着看她的肥皂剧,阿米莉亚则切换到铁路杂志画面,《美国博览》,没有多少她想看的。

在前往达拉斯的余下的半个小时里,她假装打了会儿盹儿。然后,她跟那位穿着低跟鞋、戴着头巾的老太太说了声再见,就钻进了人流中。去往堪萨斯城的火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启程,所以她买了一套置换的服装——包括一件牛仔衫和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和一些包好的三明治以及葡萄酒。然后,她拨打了朱利安留给她的北达科他州的电话号码。

“评审团改变主意了?”他问。

“比那要有趣得多。”她把哈罗德·英格拉姆和那份胁迫文件的事情告诉了他。

“没有皮特的消息?”

“没有。但是,英格拉姆知道他在加勒比海地区。我也正因为知道了这点才决定逃跑的。”

“嗯,军队的人也追踪到我了。等一下。”他的影像离开了屏幕,一会儿又出现了。

“不,只是杰弗森而已,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他已经彻底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当他坐下来时,电话摄像头一直追踪着他的动作,“这个英格拉姆没有提到我?”

“没有,你的名字没在论文上。”

“但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即使论文上没有我的名字,他们也知道我们两个住在一起,最终还会发现我是个机械师。他们会在几小时内到达这里。你还得在别处换乘火车吗?”

“是的。”她查看了一下手里的纸,“最后一站是奥马哈市。我应该在午夜之前就能赶到那里……标准时间十一点四十六分到达。”

“好的。到时候我可以赶到那里。”

“但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得和二十人商量一下。”

“什么二十人?”

“马蒂的人。以后再跟你解释。”

她走到售票机跟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买了一张到奥马哈的车票。如果她被跟踪了的话,也没有必要把他们引到更远的地方了。

又要冒一次险了:这里有两部电话都设有数据通讯口。她一直等到火车就要离开的前两分钟,才通过电话调出了自己的资料库。她把一份《天文物理期刊》的论文副本下载到自己手提包中的掌上电脑里,然后向数据库传达命令,把论文的副本发给在她的通讯录中的身份栏里标有PHYS(物理学家)或ASTR(天文学家)的每一个人。符合条件的大约有五十个人,他们中的一大半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木星工程。他们之中会有人愿意阅读一份没有介绍、次序混乱,而且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伪算子数学的长达二十页的草稿吗?

她想,如果是她本人的话,看到这篇论文的第一行就会把它扔进垃圾箱去的。

在火车上少有可供阿米莉亚阅读的专业读物,但一般读物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因为她不能提供自己的身份以获取任何具有版权的资料。火车有自己的在线杂志,还有《今日美国》许可的图片以及一些充斥着广告和鼓吹文章的旅游杂志。大部分时间里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美国最不具吸引力的城市面貌。在黄昏时分,火车掠过城市之间绵延不绝的农田,一片平静的景象,她打起了瞌睡。当火车停靠进奥马哈的站台时,座位摇醒了她。但是,等候着她的并不是朱利安。

哈罗德·英格拉姆立在站台上,一脸得意的表情。“现在是战争时期,哈丁教授。政府无处不在。”

“如果你没有经过授权就窃听公用电话——”

“没有那个必要。在所有的火车和汽车站都有隐藏的摄像头。如果你被联邦政府通缉的话,摄像头会自动搜寻你的。”

“我没有犯什么罪。”

“我所说的‘通缉’并不是指通缉罪犯的意思,只是‘需要你’的意思。你的政府需要你,所以就找到了你。现在跟我走吧。”

阿米莉亚四下看了看。一些机器人守卫和至少一名人类警察监视着这片地区,逃跑是不可能的。

但是接着,她看见了朱利安,他穿着军服,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他竖起一根指头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我可以跟你走,”她说,“但这种行为违背了我的意志,我们还要在法庭上了断此事。”

“我当然求之不得,”这位少校说着,领着她朝出站口走去,“那是我的大本营。”他们走过了朱利安身边,她可以听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穿过出站口,朝着外面排成一条直线的计程车走去。

“我们去哪儿?”

“首先得飞回休斯顿。”他打开计程车门,不太友好地把她推了进去。

“英格拉姆少校。”朱利安说。

少校的一只脚踏在车上,半转过身来,“中士?”

“你的飞行计划被取消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小手枪,扣动扳机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英格拉姆瘫倒下来的时候,朱利安扶住了他,看上去就像正帮忙把他扶进计程车里一样,“格兰德街1236号。”他说着,从英格拉姆的供应本中撕下一张配给票塞进计程车检票口,然后把供应本放进口袋里,关上了车门,“请走地面道路。”

“看到你很高兴,”她试着用不冷不热的口吻说,“我们在奥马哈有熟人?”

“对。我们有熟人在格兰德街接应。”

计程车绕来绕去地穿过城镇,朱利安一直向后看着,提防有人跟踪——在车流稀少的交通状况下应该很容易发现目标。

当他们拐到格兰德大街后,他向车前望去,“注意下一条街区那辆黑色的林肯,并行停在它的旁边,我们在那里下车。”

“如果我因为并行停车被罚款的话,你会为此负责的,英格拉姆少校。”

“我明白。”他们停在了一辆气派的黑色豪华轿车旁边。车上挂着“神职人员”的车牌,车窗是不透明的。朱利安走出计程车,把英格拉姆拉进林肯车的后座里,看起来就像一名士兵在帮助一个喝醉酒的同伴一样。

阿米莉亚跟着他们。在前排座位上坐着司机,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相貌不太文雅的男人,他戴着牧师的领圈,旁边坐着马蒂·拉林。

“马蒂!”

“我是赶来营救的。就是这个家伙交给你的文件?”阿米莉亚点了点头。当轿车启动时,马蒂把手伸向朱利安,“让我看看他的身份证件。”

朱利安递过去一个长皮夹子。“布雷兹,认识一下门德兹神父,他曾经是圣芳济会的修道士和雷福德最高安全管理监狱的犯人。”他边说话,边翻看着手上的那个钱包,接着又把它举高对着仪表灯仔细地研究起来。

“我猜您就是哈丁教授。”门德兹一只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去与阿米莉亚握手,这辆汽车现在处于手动控制状态下。到了下一条街区,汽车里响起了敲击声,门德兹松开方向盘,说了一声“回家”。

“这真让人恼火,”马蒂说着打开了头顶照明灯,“搜一下他的口袋,看看他是否带着命令的复印件。”他举高钱包,仔细地观察着一个男人和一条德国牧羊犬的合影,“一条好狗。没有家庭照片。”

“也没有结婚戒指。”阿米莉亚说,“这很重要吗?”

“简化程序。他接受过接驳手术吗?”

阿米莉亚摸着他的后脑勺,与此同时,朱利安搜着他的口袋。“假发。”伴随着撕裂声她费力地把假发揭了下来,“是的,他可以接驳。”

“很好。没有命令?”

“没有。不过,有张飞机乘客名单,他和其余三个人,‘两个囚犯和一名警卫’。”

“什么时候?在哪里?”

“到华盛顿的通票。优先权00。”

“是最高级别的还是最低级别的?”阿米莉亚问。

“最高级别的。我想你可能不再是我们唯一的卧底了,朱利安。我们在华盛顿也需要一个。”

“这个家伙?”朱利安说。

“当他与二十人集团接驳上两个星期后。这会是测试这种方法效果的一项有趣的试验。”他们还不知道到底将要面临一场什么样的试验。

我们随身没有携带手铐或其他东西,所以当英格拉姆在去往圣巴特的途中开始醒过来时,我用那支麻醉枪又给了他一针。在对他进行搜身时,我发现了一把AK101,这是一种小型的俄罗斯产钢矛手枪,为世界各地的刺客们所喜爱——枪体简洁至极。因此,尽管他的手枪已经被安全地存放在汽车仪表板的杂物箱里,我还是不想坐在后座上跟他聊天。他也许可以用自己的一根小手指就把我干掉。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当我们把他带到圣巴特——给他注射抗镇定剂药物之前,先把他绑在了椅子上——让他与马蒂进行单向接驳后,我们发现他是一个为军情局工作的“特工”,现被临时分派到技术评估部。但是,除了关于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回忆,以及他所掌握的百科大辞典式的伤害技能外,我们收获甚少。他没有接受过马蒂曾说过的那种为了我的卧底工作所必需的记忆转移或者记忆销毁操作。他只接受了强化的催眠指令,但坚持不了多久,当他与二十人集团进行双向接驳后,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在此之前,他和我们都只知道他汇报工作的五角大楼的那个房间。他的任务是找到阿米莉亚,并把她带回去——或者如果情况危急时杀掉她,然后自杀。他所知道的有关她的事情只是她和另一名科学家发现了一种强有力的武器,如果这种武器落入敌人的手中将会使恩古米赢得这场战争。

用这样的方法为他们的研究下定义确实很古怪。我们使用隐喻的说法“按动按钮”来代替此事,但是,如果要让木星工程进入最后的阶段,必须得有一组科学家,按照正确的顺序进行一系列的复杂操作才能完成。

理论上讲,经过第一次小心翼翼的预排后,程序可以自动执行下去,但一旦到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人能活下来使它自动执行程序了。

因此,在《天文物理期刊》评审团里有人和军事机关有联系——这并不令人感到惊讶。但是,如果真是这种情况的话,那么,评审团拒绝论文的发表到底是因为受到了上面的压力呢,还是他们真的从我们的研究结果中发现了错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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