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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霍尔德曼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45

那是城里伊达尔戈区一家饭店的名字,这家饭店比我通常光顾的那些餐馆的消费要高出很多,装饰风格也更加做作。饭店的格调采用的是浪漫的加州帮派时代风格——屋里布满了与亚麻餐布不太协调的油脂、涂鸦和灰垢。据我所知,那些加州帮派成员无异于当今的杀手——如果真有什么不同的话,只能是更糟,因为他们无须担心因使用枪支而面临联邦死刑制度的惩罚。饭店里的侍者们穿着皮夹克,过分精心地涂上了油脂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和长统靴子。他们说,这里的酒单是休斯顿最全最好的。

我是周六特别夜顾客里面最年轻的,比他们那些人至少要年轻十岁;而且是唯一一个非全职学者。我是“布雷兹的宝贝儿”。我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位确实知道或者怀疑过我真是她的宝贝,我是以她的朋友和同事的身份在这里出现的,每个人看来都接受这一关系。

对于这些人来说,我的首要价值体现在作为一名机械师这样的新奇身份上。这使他们倍感兴趣,因为这群人里的一名老资格成员,马蒂·拉林,是人机结合链路的设计者之一,这项技术使得接驳技术以及进而利用兵孩成为可能。

马蒂负责设计系统的安全性。一旦接驳插件安装完成,就在分子层形成故障保险系统,即使是那些最初的制造商也不可能再次做出修改;甚至就连像马蒂这样的研究者也无能为力。如果这个复杂装置的任一部分遭到篡改的话,其内部的纳米电路系统都会在瞬间造成自身的紊乱;然后就要再一次进行创伤型手术,承受着十分之一的死亡率和失效率的压力,取出紊乱的接驳插件,再安装上新的插件。

马蒂大约六十岁左右,他头部的前半部分头发被剃得光光的,像老一代人的风格,除了插件周围被剃光的圆形区域外,其余的白发都蓄得很长。按传统眼光来看,他依然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就像电影中的男主角。从他对待阿米莉亚的态度,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他们曾经是一对儿。我问过她一次那段感情发生在多久以前,那也是我唯一一次问她类似的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我猜那时你应该小学毕业了。”

参加周六特别夜活动的人员每周都有变化,但马蒂几乎每周都会来,和他同来的还有他一贯的对手,富兰克林·阿舍,一个在哲学系占有一席之地的数学家。从他们同为研究生的时代起,他们就经常进行滑稽的对话,直到现在也是如此。阿米莉亚认识马蒂的时间几乎和认识马蒂的时间同样久。

贝尔达·马加尔也经常来这里,虽然她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但显然属于圈子中的核心成员。她通常都会一边品着红酒,一边带着严肃而颇不赞同的表情坐在那里听别人谈话;一晚上她也会发表上一两次绝妙的评论,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变。她是这里岁数最大的一位,年过九十,艺术系荣誉退休教授。她自称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理查德·尼克松,说他块头很大,有些吓人,他送过她一盒火柴,毫无疑问那是白宫的纪念品,但被她的母亲拿走了。

我喜欢雷萨·帕克,他是一名刚过四十的生性腼腆的化学家,也是除了阿米莉亚之外,不在俱乐部活动时我依然与之交往的唯一一个人。我们偶尔会在一起打打桌球和乒乓球。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提起阿米莉亚,而我也从来没有提到过他那个总是特别准时开车来接他的男友。

雷萨也住在校园里,经常开车捎我和阿米莉亚去俱乐部,因为这个周五他已经提前进城了,所以我们叫了辆计程车(跟大多数人一样,阿米莉亚自己没有轿车,而我除了在基础军事训练时练过几次外,甚至从来都没开过车,只是和那些知道怎么开车的人接驳过)。白天,我们可以骑自行车到伊达尔戈,但如果天黑后再骑车回来,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日落时分开始下起了雨,等我们到达俱乐部的时候,天空已经是雷电交加,看起来像是会有大雷雨。俱乐部门口有遮雨篷,但暴雨几乎是横扫着落下来的,从计程车到门口的这段距离就已经使我们被浇成落汤鸡了。

雷萨和贝尔达已经等候在油脂区内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了。我们边和他们说话,边挪到饭店聚会室里,那里温暖的仿造壁炉正噼啪作响。

当我们重新找到地方坐下时,另一名半正式成员——雷·布克走了进来,他也是浑身湿透了。雷是一名工程师,与马蒂·拉林一起参与兵孩技术的研究工作,他还是一个不错的蓝草音乐家,每年夏天他都要到全州各地演奏班卓琴。

“朱利安,你应该看看今天播的关于第十排的节目。”雷有一些战争男孩倾向,“重播了多兵种协同作战进攻蓬塔·帕图卡的场景。我们来了,我们看了,我们干得漂亮。”他把自己的湿外套和帽子递给跟在他身后的滑轮架,“几乎没有伤亡。”

“什么叫几乎?”阿米莉亚说。

“是这样的,他们陷入了一个粉碎场。”他费劲地坐了下来,“三个作战单位失去了全部的下肢,但在那些人接近它们之前,我们就把它们全部撤离了出来。有一个姑娘精神失常了,这是她第二或第三次执行任务。”

“等一下,”我说,“他们在城市里使用粉碎场?”

他们确实使用了,毁灭了整整一条街区的贫民窟,简直就是城市重建。当然,他们说这是我们干的。

“死了多少人?”

“肯定有上百个。”雷摇了摇头,“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吓坏了那个女孩。她在粉碎场的中心位置,失去了两条腿,所以没法移动。她与营救者争吵,想让他们将市民撤离,后来他们不得不关掉了她的接驳,使她离开现场。”

他要了一份苏格兰威士忌和一份苏打水,我们其余的人也都点了自己的酒水。在这片区域里,没有满身油腻的服务员。

“也许她会没事的。这也是我们必须学会去面对的一件事。”

“我们没有使用粉碎场。”雷萨说。

“为什么我们要那么干?在军事上没有好处,舆论也会对我们不利。在一座城市里,粉碎场属于恐怖主义武器。”

“我怀疑有没有人能够幸存下来。”我说。

“地面上没有人幸存,他们都在瞬间变成了西班牙香肠。但是,那些住在四到五层建筑上的人有可能幸存。住在高层的人们,只需逃脱坍塌的厄运就能生还。”

第十排使用联合国的标记,设置了一个显眼的周界,将围合起来的区域命名为停火区,当我们把所有的兵孩撤离后,那里就被用来安置误伤人员,红十字会医疗车辆受命前去救治。

“粉碎场是他们拥有的真正唯一的技术力量,其余的都过时了,对于像第十排这样融为一体的队伍来说,阻断集中战术起不了作用。第十排的协调合作能力是一流的。朱利安,你一定会很欣赏那个场面。从空中来看,它们简直就像是一出舞蹈。”

“也许我会找来看看。”我不会的,永远也不会,除非在这场战斗中有我认识的人。

“随时都可以,”雷说,“我有两部液晶显示器可以看到战事消息,一个是通过协调员埃米莉·韦尔连接的,另一个是通过接收商务转播。”当然,当战争正在进行时,当局并不播放战争场面,因为敌军也可以连接到网络上。商业转播已经被编辑成最大程度地体现战争戏剧性场面,同时最小程度地透露细节的节目。一般人无法接收到单个机械师未经编辑的转播信号,因此,很多战争男孩都会因为得到未经编辑的转播信号而欣喜若狂。雷拥有最高机密知情权和一个未经过滤的接驳通道。如果一个市民或者一个间谍得到了埃米莉·韦尔的液晶显示图像,他们将会看到许多商业版本所没有的消息,只是机械师的某些感受和思想然会被过滤掉,除非你拥有和雷一样的接驳通道。

一个活泼的、穿着洁净晚礼服的侍者给我们端来了饮品。我和雷萨分享一罐窖藏红酒。

雷举起了杯子。“为和平干杯。”他竟然不带一丝讽刺的语气。“欢迎归来,朱利安。”阿米莉亚用桌子下的膝盖碰了碰我。

红酒口味比较纯正,只是稍有些涩口,正好让你考虑再要上一份昂贵点的。“上次的任务很轻松。”我说,雷点了点头。他经常查看我的记录。

又有几个人来了,我们开始分散融入通常习惯的各自的小圈子里。阿米莉亚走过去与贝尔达和另外一个美术系的男人坐在一起,讨论着他们读过的书籍。我俩通常都单独行动,这样显得比较自然。

我留下来与雷萨和雷待在一起。马蒂走过来匆匆吻了一下阿米莉亚后,就和我们坐在了一起。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爱的感觉了。

马蒂从里到外都湿透了,他长长的白发已经粘成一缕缕的了。“只能把车停在楼下。”说着,他把湿透的外套扔到滑轮架上。

“还以为你要工作到很晚呢。”雷说。

“这还不算晚?”他点了咖啡和一个三明治,“过一会儿我还要回去,你也一样。啊,再喝上几杯威士忌。”

“怎么了?”雷象征性地把面前的威士忌往旁边推了一英寸。

“不要在店里谈了。咱俩有一整夜的时间呢。是关于那个你说在韦尔的液晶显示屏幕上看到的姑娘的。”

“精神崩溃的那个?”我问。

“嗯。为什么你不崩溃呢,朱利安?让军队把你解雇了。我们喜欢你陪在身边。”

“还有你的排,”雷开玩笑说,“一群不错的家伙。”

“她怎么会适合你的交叉链接实验呢?”我问,“她甚至都很难链接上。”

“你走之后,我们签了新协议。”雷说,“我们签了一份研究认同失败的合同,也就是研究人们因为同情敌人的遭遇而导致精神崩溃的病例。”

“你们可以拿朱利安做实验,”雷萨说,“他最喜欢叛军了。”

“这与政治没有多大的联系。”马蒂说,“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执行兵役任务的头一两年内,而且女性要比男性发病的几率大很多。朱利安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咖啡端过来了,他拿起咖啡杯对着它吹气,“你觉得这里的气候如何?晴朗而凉爽——他们这样说。”

“我倒更喜欢尼克斯队。”我说。

雷萨点了点头。“玩负一的平方根。”那天晚上再也没有讨论过认同失败的问题。

朱利安并不知道,为了找到适合特种机械师职位的人,征兵工作到底挑剔到什么程度。军队中,有一些猎手/杀手排在许多方面都很难控制。作为排级单位,他们不愿服从命令,而且他们与连队里其他平级的排也很难结合为一个整体。在一个猎手/杀手排里的每个机械师,与排里的其他成员也很难获得强有力的连接。

这些毫不奇怪。他们是由早期的军队挑选出来承担“湿活”任务的同一种类型的人,挑选他们的本意——就是希望他们独立并且要有些疯狂。

据朱利安观察,大部分排里最少都有一个人看起来并不属于合适的人选。他所在的排里,这个并不合适的人选就是坎迪,她总是极度厌恶战争,并且不愿意去伤害敌人。坎迪这样的人被叫做稳定剂。

朱利安觉得,坎迪在全排里扮演了一种良知的角色,但可能叫她“调节器”更为贴切,就像发动机上的调节器一样。如果一个排里没有一个像坎迪这样的成员存在,这个排就容易失去控制,变成“狂暴战士”。有时候,这种情况会发生在猎手/杀手排里,他们那些起稳定作用的人不可能过于爱好和平,而这就变成了战术上的灾难。按照冯·克劳塞维茨的说法,战争就是有控制地利用军事力量,以达到政治上的目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则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利,也有害。

(还有一种虚构的理论。有人通过观察断定,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狂暴战士事件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因为它们使得恩古米武装更加畏惧兵孩。事实上,按照研究敌军心理学的专家们的说法,结论正好相反。当兵孩们通过遥控像一部真正的机器一样行动时,它们显得最为可怕。但是,当它们生起气或者索性发起疯来的时候——其行动就像一个穿着机器人套装的人类一样——它们看起来就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了。)

超过半数的起稳定作用的人会在兵役结束前崩溃。在大多数情况下,崩溃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注意力不集中或优柔寡断的状态。马蒂和雷将检查这些稳定器在崩溃之前的表现,寻找是否存在一些不变的指标,从而提醒指挥员及时更换人员或者做出一些修改。

从表面上看来,牢不可破的接驳故障防护系统是为了使人们无法伤害到自己或他人,然而人人都知道,那只是为了保障政府的垄断地位。就像大家都知道的很多事情一样,这是个谎言。关于不能对接驳做出适当修改的这一说法也并不完全是真的,但是,改变仅仅限于记忆——通常这种改变发生在一名士兵看到了一些军队希望他或她忘掉的事情时。周六特别夜的成员里,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件事。

有时候为了保密,他们会从士兵的头脑中抹去对于某个事件的记忆。偶尔,他们也会出于人道主义而抹去士兵头脑中的恐怖回忆。

马蒂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几乎与军事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感到心神不安。三十年前,当他刚开始涉足该领域时,接驳技术还很不完善,费用异常昂贵,仅仅应用于医疗和科学研究领域。

那时候,大多数人还在为生存而工作。十年之后,至少在“第一世界”国家里,大部分与生产和配给产品相关的工作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变得很古怪。纳米技术给我们带来了纳米炉:问它要一个房子,然后把它放在一堆沙子和水附近,明天就可以开着你的卡车把家搬过来了。或者也可以问它要一辆汽车,一本书,一个指甲锉。当然,没过多久,你就再也不需要问它要什么了。它知道人们需要什么,也知道一共要给多少人提供物品。

当然,利用一个纳米炉也可以制造更多的纳米炉。但是这些可不是随随便便为哪个人造的。只能为政府制造纳米炉。你也不能卷起袖子说干就干,给自己造一台纳米炉,因为政府还掌握了热聚变的奥秘,没有该过程释放出的巨大的自由能,纳米炉也就无从谈起了。

在发展纳米炉的过程中,上千条生命做了殉葬品,北达科他州还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但是,等到朱利安开始上学的时候,当时的政府就已经可以满足所有人的一切物质需求了。当然,政府不可能供给人们想要的所有东西。酒精和一些麻醉药物受到严格控制,同时,另外一些危险的东西,比如枪支和汽车也受到了严格控制。但是,如果你是个好公民的话,你可以在舒适安逸中度过一生而无须动上一根指头,除非你想工作。三年服役的时间另当别论。

大多数人在三年的服役期中自始至终从事资源管理工作,一天只需要干几个小时,这样的工作主要是为了确保纳米炉可以获得制造物品的原材料。大约百分之五的入伍者穿上蓝色制服,从事家庭护理工作,这些人的测试结果表明,他们善于从事照顾伤残人士和老年人的工作;另有百分之五的人员穿上绿色制服,成为了军人——他们中在测试里表现得更为敏捷、聪明的一小部分人,则成为了机械师。

服兵役的人员允许延长服役时间,大多数人都愿意延长服役。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想一生中的每一天都过着可以自由选择但又毫无价值的生活;另一些人则喜欢穿上制服后能获得的额外津贴——这些钱可以用在满足个人嗜好上。服役会使你受到人们的尊重;同时,服役也可以提供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由别人告诉你该做什么的舒适感;还有些人甚至因为可以携带枪支而喜欢去服兵役。

不操作兵孩、水兵孩和空兵孩的那部分军人——机械师称他们为“警卫”——同样可以得到所有这些津贴,但是,他们却经常受命外出去争夺一块有争议的土地。通常情况下,他们不需要参与战斗,因为兵孩更加骁勇善战,而且不会被杀害,但毫无疑问的是,警卫们扮演了一个有价值的角色:人质;或者甚至可以说他们是诱饵,是恩古米武装远程武器攻击的替罪羊。即使机械师救下他们的生命,他们也不可能喜欢机械师们。如果一个兵孩被炸成碎片,机械师们只需换上一个新的就行了。他们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们不知道做诱饵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喜欢与兵孩接驳时的那种睡眠。有些人认为那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昏迷不醒、死过去了一样。当排里一半的兵孩站岗时,另一半就可以关闭两个小时。你进入睡眠状态,就像灯光被关闭一样,然后你会突然间醒来,分不清方向,但是实际上你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就和你平时经历了八小时睡眠后的状态一样——更准确点说,如果你充分利用了这两个小时的话。

我们隐蔽在一个废弃村庄的一间烧坏了的校舍里。我被安排在第二班睡觉,所以此刻我坐在一扇破碎的窗户旁,闻着丛林和残旧灰烬的味道,在一成不变的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准备打发掉这值班的两个小时。当然,从我的观察点来看,天空并非是一团漆黑、一成不变的。

星光像单色的日光一样铺洒在丛林中,每过十秒钟,我就切换到红外线模式一次。红外线帮助我追踪到了一只巨大的黑猫,它潜伏在我们的上方,悄无声息地走过操场上扭曲变形的设施残骸。它是一只虎猫之类的动物,察觉到了校舍里的动静,便出来觅食。当它走到十米范围内时,突然停下来待了好长时间,使劲用鼻子嗅着——周围什么味儿也没有,或者说只有些机器润滑油的味道,然后便突然飞快地跑远了。

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两小时后,第一班睡觉的兵孩醒了。我们给了他们几分钟时间,让他们恢复方向感,然后向他们传递“战事”情况报告:一切正常。

我进入了梦乡,瞬间之后却因为一阵剧痛而惊醒。除了一片炫目的光线、一阵巨大的噪声和灼热的温度外,我无法通过传感器捕捉到另外的感觉——只有彻底的孤立感!我排里的所有人都被切断了链接或者被毁灭了。

我知道这并非实情,我知道自己正安全地躺在波特贝洛的操作室中。但是,这疼痛仍然像全身的每一平方厘米肌肉都遭到了三度烧伤似的,眼球在眼眶中被烧灼,人就像是吸入了熔铅或是灌肠剂一样:完全的反馈超载。

整个过程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让我认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敌人已经重创了波特贝洛,或者用核武器攻击了这里,是我要死掉了,而不是我的机器。实际上,事发3.03秒之后,我们都被切断了链接。本来可以更快一点的,但尽管是间接获得的这些信息,德尔塔排那个作为排与排之间水平联络员的机械师——在我死掉的情况下,他就将成为我们排与连指挥员的连接通道——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搅乱了思绪。

后来的卫星分析显示:有两架飞行器从五公里之外被弹射出来。这是一次偷袭行动,因为没有使用推进燃料,所以没有留下热信号。在飞机撞到校舍的前一刻,一个飞行员从飞机中弹射了出去。另一架飞机如果不是自动导航的,就是飞行员与之同归于尽了——也许这个飞行员是个神风突击队队员式的人物,否则就是飞机的弹射系统发生了故障。

两架飞机上都满载着燃烧弹。大约在坎迪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的百分之一秒后,我们所有的兵孩都已经开始在熔化的金属洪流中苦苦挣扎了。

他们知道我们必须得睡觉,也知道我们的运作方式,所以他们密谋了类似这样的一个计划:设置一个隐蔽的飞机弹射器,瞄准一栋我们迟早可能会使用的建筑,两名飞行员几个月或几年以来一直等待着机会。

他们不可能在建筑物周围安置炸药陷阱,因为我们可以预先探测到那些燃烧弹或者其他的爆炸物。

在波特贝洛,我们排有三个人心脏停止跳动;拉尔夫死了。他们用气垫担架将我们抬到了医院侧楼,但我们在移动过程中仍然感到十分疼痛,难以呼吸。

物理治疗无法探察到疼痛的实质,神经系统对于暴毙身亡的记忆才是那如幻影般疼痛的原因。幻想中的疼痛必须通过幻想来医治。

他们把我接驳到一个加勒比海岛屿的幻象中,在温暖的海水中畅游,身边是可爱的黑人女子。还有许多虚拟的果汁和朗姆酒,然后是虚拟的性爱,虚拟的睡眠。

当我醒来后,疼痛仍然未消,他们让我尝试相反的场景——一处滑雪胜地,稀薄、干燥而又凉爽的空气;陡峭的山坡,快速滑过的女人,相同情节的奢华色情场面;然后在一个宁静的高山湖里划着独木舟;最后再回到波特贝洛的医院病床上。

医生是个矮小的家伙,肤色比我要黑。“你醒了吗,中士?”

我摸了摸后脑勺。“当然了。”我坐起来,紧紧地抓住床垫,直到眩晕感平息下来。

“坎迪和卡伦怎么样了?”

“她们会好起来的。你还记得……”

“拉尔夫死了,是的。”我模模糊糊记起当时他们停止了对他的救治工作,把另外两个人移出了心脏病房,“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值班是从星期一开始的,“你感觉怎么样了?只要你感到恢复了体力,随时都可以离开。”

“医疗休假?”他点了点头,“表面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我还是感到很不习惯。以前,我从来没有花上整整两天时间接驳到幻象中。”我双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走到一个衣柜前,那里有一套军礼服,还有一个装着我的便服的袋子。

“估计我要待上一会儿,看看排里的人,然后回家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

“好的。我是呼吸重症监护室的塔尔大夫,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他跟我握了握手,然后离开了。握手?好吧,难道你还要向医生行军礼吗?

我决定穿上军服。我穿得很慢,随后又坐了一会儿,抿了几口冰水。以前我曾有过两次失去兵孩的遭遇,但每次都是先出现方向感的迷失,然后就被切断了链接。我以前听说过这种全反馈的情况,还知道一个排在被切断链接之前全部死亡的实例。我以为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这次事件会给我们排的工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斯科维勒排去年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们全都得与重新替换的兵孩们磨合上一个周期,但是它们看起来好像没受影响,只是因为无法参加战斗而变得不耐烦起来。不过,它们那次只经历了短短的一瞬间,而不是在火海当中活活地被煎熬了三秒钟。

我下去探望坎迪和卡伦。她们已经脱离接驳治疗半天时间了,脸色苍白,身体无力,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还好。她们让我看两乳之间的一对红色印记,那是为了让她们脱离危险进行电击留下的痕迹。除了她俩和梅尔以外,所有人都已经出院回家了。趁着等候梅尔的时间,我去操作室重放了遭到袭击的录像。

当然,我没有重放那三秒,只是播放了在那之前的一分钟录像。所有站岗的人都听到了微弱的“砰”一声,那其实是敌军飞行员弹出机舱的声音。然后是坎迪,她用眼角的余光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架飞机,当时,飞机正穿过停车场周围的树木猛扎下来。她开始转动,用她的激光抢瞄准目标,然后录像就结束了。

梅尔出来后,我们在飞机场喝了几瓶啤酒,还吃了一盘玉米粉蒸肉。之后,他去了加州,而我返回医院又待了几个小时。我贿赂了一个技师,让他将我与坎迪和卡伦三个人在一起接驳五分钟——严格地说,并没有违规;从某种程度来看,现在我们依然在岗——五分钟的时间已经足以使我们确认彼此安然无恙,并且共同分担失去拉尔夫的忧伤。对于这件事情,坎迪尤为难过。我体会到了她们心中的一些恐惧和悲痛。当一部机器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时,没有人愿意被替换,而现在她们很有可能被替换。

当我们断开接驳后,坎迪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非常用力,实际上只握住了食指,她凝视着我,“你比任何人都更能隐藏心底的秘密。”她轻声说。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想。”

“谈论什么?”卡伦说。

坎迪摇了摇头。“谢谢。”我说,然后她放开了我的手指。

我退出了这间小屋子。“一定要……”坎迪说,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也许这就是她要说的。

她已经看出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多么不希望醒来。

我在机场给阿米莉亚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会在几个小时后回家,稍后再跟她解释。等我到家时应该已经过午夜了,但是,她让我一下飞机就直接去她的住处。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的约束,但我总是希望在我离开的十天里,她能独守空房,等我回来。

很显然,她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当我走下飞机时,她已经在机场了,还叫了一辆计程车等在外面。

计程车的程序固执地选择了高峰时段模式,经过的那些街道我只在骑自行车时见过,所以我们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回到家里。当计程车行驶在为了避免根本不存在的交通堵塞而选择的曲折如迷宫般的道路上时,我向阿米莉亚讲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当我们到达校园时,那个警卫看了看我的制服就挥挥手放行了,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让阿米莉亚一边跟我说话,一边为我加热一些炒菜。我不是真的饿了,而是我知道她喜欢给我做饭。

“我很难想象出那样的情景,”她说,然后趁着食物加热的空当,翻箱倒柜地寻找着碗和筷子,“这是当然的了。”她站到我的身后,揉捏着我的脖子,“我只是说,告诉我你会好起来的。”

“我很好。”

“哦,胡说。”她边吃边说,“你呆板得像块木头。你的心思还沉浸在……那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呢。”

她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些日本米酒。我又倒了一杯。“也许吧。我……他们让我回去,在心脏康复室里,我和坎迪、卡伦接驳在了一起。坎迪的精神状况相当糟糕。”

“害怕她的心脏破裂吗?”

“那更像是卡伦的问题。坎迪的脑子里全是拉尔夫。她无法面对失去他的事实。”

她从我身旁伸过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在脱去军服的时候,她不是个心理咨询师吗?”

“是的。但为什么有些人总要提到这点呢?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一次车祸失去了父亲,当时她就在车里。那件事从来都没有隐藏得太深,他始终在她的大脑里,就像每一个她……她所亲近的男人一样。”

“她爱的男人?就像你?”

“那不是爱。是不由自主的。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穿过厨房,背对着我搅起了锅里的食物,“也许我们应该再讨论一次。也许应该每六个月左右就讨论上一次。”

我几乎要朝她发火了,但终于忍住了。我们两人都很疲惫,而且都很恼火,“这一点也不像我跟卡罗琳的关系。你一定要相信我。坎迪更像是个妹妹——”

“噢,当然了。”

“不像是我的妹妹,行了吧?”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了,“我和她很亲近,很亲密,我想你可以把它称为一种爱。但是,这种爱不像是你我之间的这种爱。”

她点点头,把食物分到碗里。“我很抱歉。你在那里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又要在这里经受更多。”

“痛苦还有炒菜。”我拿起了碗,“月经来了?”

她稍稍用力地放下了自己的碗,“那又是另外一件该死的事情。分享她们的经期。那不亚于‘亲密’。绝对算得上怪异。”

“算了,感谢上帝吧,你已经好几年不来月经了。”一个排里的女人很快就会使她们的月经周期同步,排里的男人当然也会受到影响。在为期三十天的轮班周期中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去年的上半年里,每个月我回家后都会因为受到经期综合症的影响而变得暴躁起来,此事可以证明——大脑比腺体更具影响力。

“拉尔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少提到。”

“这仅仅是他的第三次轮班。”我说,“他是个新手,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真正的战斗场面。”

“而这次却足可以杀掉他了。”

“是的。他是一个神经质的家伙,也许太过敏感了。两个月前,当我们并行接驳时,斯科维勒排比从往更加恶劣,他为此挣扎了好几天,以至我们全都得密切注意他,帮他一点点脱离困境。当然,坎迪在这方面最拿手。”

她拨弄着自己的食物,“这么说,关于他的隐私你什么都不知道。”

“隐私,是的,我知道些,但不像知道其他人的那么深。在青春期前,他一直在尿床,因为童年时杀死了一只海龟而感到极度的内疚。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与游荡在波特贝洛的吉尔们接驳做爱上。直到结婚前,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性生活,但他的婚姻并没能维持多久。这些算是隐私吗?”

“他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蟹饼。他母亲给他做的那种。”

“最喜欢的书?”

“他不常读书,他根本享受不到读书的乐趣。上中学时,他喜欢《金银岛》,写了一篇关于吉姆的报告,到了大学又改写了它。”

“他可爱吗?”

“是个不错的家伙。现实生活中,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我是说没有人和他交往过。他总是一出操作室就跑进酒吧里,色迷迷地寻找那些吉尔。”

“坎迪,不……排里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帮助他脱离那种习惯吗?”

“上帝啊,不。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为什么不那么做呢?我是说,所有的女人都知道他和那些吉尔在一起。”

“事实上那正是他想要做的。我不认为他会为此而感到沮丧,”我把碗推到一边,倒了一些米酒,“而且,这完全是侵犯隐私的行为:当卡罗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当我们回到排里后,只要我们刚一接驳上,另外八个人就会知道我俩做过的任何事情,而且还分别从我们两个人的角度来接受这些信息。他们知道卡罗琳对我的表现有什么样的感觉,反之亦然,以及所有由那种性关系引起的反应。人们不会随随便便就开始做那种事,总是有原因的。”

她仍然固执己见,“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你们已经习惯了知道所有人的所有事。你们彼此之间都了解对方的内心。看在上帝的份上,一点点友好的性爱不会导致世界末日的。”

我知道自己的愤怒是毫无道理的,这愤怒并非是冲着她的问题的,“好吧,你愿不愿意把周五晚上活动的那帮人全都带到卧室里和咱俩在一起,分享你的所有感觉?”

她笑了起来,“我不会介意的。难道这就是男人和女人或者是你和我之间的区别所在吗?”

“我认为这是你和精神健全的人之间的区别。”我的笑容可能并不那么令人信服,“其实关键并不是身体上的感觉。细节上的确会有变化,但男人感觉还是像男人,而女人感觉仍然像是女人。当刚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分享那些感觉并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键是你感觉到了别人的隐私,还有因此带来的尴尬。”

她把我俩的碗拿到水槽里,“这和广告没什么区别。”她的声音降了下来。

“‘感受一下她的感觉。’”

“是的,你知道那些花钱安装接驳插件的人往往都是出于对性爱的好奇心,或者一些更深层的原因:他们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错误的身体里,但是却不愿意接受变性手术。”

我打了个冷战,“可以理解。”

“人们一直都在做着变性手术,”她洞悉了我的感受,取笑我说,“那比接驳手术更安全,而且过程是可逆的。”

“噢,是可逆的。你得到了别人的生殖器。”

“男人们和他们的生殖器。对你们来说,那就是身体的大部分组织。”

“以前都是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卡伦在十八岁之前一直是男身,到了十八岁上她就向国家卫生局提交了变性申请。在她接受了一些测试后,他们一致认为她有变性的必要。

第一次变性手术是免费的。如果她想再次恢复男身的话,就必须为此付钱。拉尔夫喜欢的两个吉尔以前就是男身,现在她们却想要赚上足够的钱买回自己的男根。多么奇妙的世界。

不服兵役的人也有合法的赚钱渠道,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没妓女挣得多。学者们只拿微薄的薪水,那些搞教学的人拿得多一些,搞研究的人则只是象征性地拿到一点点。马蒂是系里的主管,并且在人/机接口以及人/人接口研究领域是享誉世界的权威人士,但是,他的薪水却比朱利安那样的助教还少——就连那些在周六特别夜里端盘子的满身油脂的孩子,都比他挣得多。和大多数处在他那样位置上的人一样,马蒂对于自己始终身无分文的状态有一种荒唐的自豪感——他实在太忙了,根本顾不上赚钱。况且不管怎么说,他很少需要那些花钱才能买来的东西。

用钱可以买到一些商品,比如手工艺品和艺术收藏品,或者一些服务:按摩师、男管家、妓女。但是,大多数人把钱花在定量配给的东西上——那些政府允许你拥有,但又限制了数量的东西。举例来说,每个人每天都拥有三个娱乐点数。你可以用一个点数看一场电影,坐一次过山车,在赛车跑道上亲自驾驶一个小时,或者换取一张进入像周六特别夜这种场所的门票。

一旦进到这种场所,你可以在这里免费地坐一个晚上,除非你想要些吃的或者酒水。饭店菜单上的东西根据需要支出的劳动量计算,需要支付的金额从一点到三十点不等,但是,万一你用光了所有的娱乐点数而又恰巧还有些钱的话,这些东西也可以用美元买单。

不过,光凭钱是买不到酒的,除非你是一名军人。每个人每天定量供应一盎司酒,你可以选择每天晚上都来上两小杯,或者每个月用积攒起来的定量弄上两瓶伏特加狂欢一次,反正对于政府来说都一样。对酒的限量供应使得某些小圈子里的戒酒者和军人同伴备受欢迎——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限量供应根本不可能减少酗酒者的数量。需要酒的人们总有方法能找到酒喝,或者索性自己酿酒。

用钱可以买来非法的服务,事实上,非法服务是美元经济最活跃的部分。政府人员对于像家庭酿酒或自由卖淫之类的小本生意行为通常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甚至还会因为定期收受些小恩小惠而颇为照顾。但是,也有些靠出售烈性毒品或提供谋杀一类服务的大商家赚走了大量的现金。

一些像植入插件、整形手术和变性手术一类的医疗服务,从理论上讲可以通过国家卫生局办理,但却没有多少人能够获准进行手术。战争之前,在尼加拉瓜和哥斯达黎加都可以购买到“黑医”服务。现在地点变成了墨西哥,不过那里的很多大夫依然带着尼加拉瓜或哥斯达黎加口音。

在接下来那个周五的晚间聚会上,人们谈到了黑医。雷正在墨西哥休一个短假,大家都知道他去那里是为了减掉几十磅的脂肪。

“我想医疗上的便利一定值得他去冒险。”马蒂说。

“你是不得已才批准他请假的?”朱利安问。

“走走形式,”马蒂说,“可惜他不能把这次请假算成病假。我想他可能一天病假也没请过。”

“是啊,这就是虚荣,”贝尔达颤颤巍巍地说,“男人们的虚荣。我挺喜欢他的,很丰满。”

“他可不想跟你上床,亲爱的。”马蒂说。

“那是他的损失。”老太太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侍者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英俊的年轻人,看上去就像刚从电影海报中走出来的男主角,“最后一杯?”

“才十一点。”马蒂说。

“那么看来你要再来一杯。”

“大家都一样吗?”朱利安问。除了贝尔达之外大家都说好,老太太看了看手表,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马上就要到月底了,所以大家把所有的酒水都算在朱利安的账上,以保留自己的定量分额,在私下里再付给他钱。每次他也都愿意让他们这么干。但是严格说来,这样的交易属于违法行为,所以大多数人总是有些犹豫。雷萨除外,除了私底下付给朱利安的酒钱外,他在这家俱乐部里从没花过一角钱。

“我不知道一个人得胖到什么程度,才能去国家卫生局申请手术。”雷萨说。

“你必须胖到连散步都需要一部铲车帮助才行,”朱利安说,“你的质量必须能够改变附近行星的运行轨道。”

“他确实申请过,”马蒂说,“但他的血压和胆固醇还不够高。”

“你很担心他。”阿米莉亚说。

“我当然担心了,布雷兹。个人感情暂且不提,如果他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就会在三个不同的研究方案中停止不前。尤其是最新的一个,认同失败实验。他参与的部分很多。”

“那实验进展得怎么样?”朱利安问。马蒂举起一只手掌,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想——”

“哦,嗯,你还是知道这件事的好——我们一直在研究你们排里的一名成员。等到下次你与她接驳就知道一切了。”

雷萨起身去洗手间,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朱利安、阿米莉亚和马蒂。

“我为你们两个走在一起感到高兴。”马蒂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仿佛他现在正在谈论天气情况一样。

阿米莉亚吃了一惊。“你……你接入了我的思维。”朱利安说。

“并非是直接接入,也不是有意要侵犯你的隐私。我们一直在研究你们排中的一员,所以很自然地通过二手信息知道了有关你的很多事情,雷也一样。当然,只要你们希望保守这个秘密,不管多长时间,我们都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的。”

“谢谢你能告诉我们。”阿米莉亚说。

“我不想让你们尴尬。但是,下次朱利安与她接驳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就会知道了。很高兴最后能有机会和你俩单独待一会儿。”

“她是谁?”

“士兵德芙莱特。”

“坎迪。嗯,这就对了。”

“她就是那个因为上个月战友的死讯而倍感痛苦的人?”阿米莉亚说。

朱利安点了点头,“你们预期她会崩溃?”

“我们没有预期任何事情。我们只是在每个排里都调查一个人罢了。”

“随机选择的?”朱利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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