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在吗?”
“斯潘塞?不在,手术结束后他就回家了。我要了他的电话号码,如果……以防万一。”
我坐得离他非常近,“马蒂,你跟我隐瞒了些什么?”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的目光平和,但他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些什么,“你想看拆掉接驳插件的录像吗?我敢保证你会吐出来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耸耸肩,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从最基本的角度来说,在……她不会死去,她可以行走和交谈。但她会不会还是那个你爱的女人呢?我不知道。脑电图无法告诉我们她是否能进行数学运算,更不要提代数、微积分,以及你们这些人从事的那些东西了。”
“上帝啊。”
“但是听着,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濒临死亡的边缘。如果她的情况再糟糕一点的话,那么你接到电话时要讨论的就是该不该摘掉她的呼吸器的问题了。”
我点了点头,接待处的护士也说过相同的话。“她可能甚至都认不出我来了。”
“她也可能还是那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女人。”
“因为我的缘故脑袋上多了一个洞。”
“听着,那只是一个无用的插件,并不是一个洞。拆掉接驳插件后我们又把它重新放了回去,以最大程度减轻她周围脑组织受到的压力。”
“但是它并没有接通。我们不能——”
“我很抱歉。”
一个脸都没刮的护士走了进来,因为疲劳而显得很消沉,“克莱斯先生?”我举起了一只手,“201房间的病人要见你。”
我朝走廊走去。“别待太长时间。她需要睡眠。”
“好的。”她的门是开着的,在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张床,但都是空着的。她的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眼睛紧闭着,被单拉到了肩膀的位置。身上没有输液管和电线,这倒让我感到吃惊。在床的上方有一个监视器显示了她的心跳的波动,那些线条就像锯齿形的钟乳石。
她睁开了双眼,“朱利安。”她从被单里面抽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们轻轻地互吻了一下。
“我很抱歉它没有起作用。”她说,“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对这次的尝试感到后悔。永远也不。”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我的双手揉搓着她的手。
“我想我……没有损伤。问我一个问题,一个科学问题。”
“嗯……阿伏伽德罗常数是多少?”
“噢,去问化学家。它是1摩尔的物质所含的分子数。如果你想知道一只犰狳的所有分子数嘛,那叫做犰狳常数。”
很好,如果她还可以开荒唐玩笑的话,大体上就已经恢复了正常。“介子激发质子的δ共振波峰的周期是多少?”
“大约在10到-23之间。来个猛烈点的?”
“你对每个男人都那么说?”她虚弱地笑了笑,“听着,你先睡上一觉。我去外面。”
“我会没事的。你现在就回休斯顿吧。”
“不行。”
“那么,再待一天。今天星期几,星期二?”
“星期三。”
“你明天晚上必须回去替我参加研究课。高级研究课。”
“我们明天早晨再谈。”很多人都比我更有资格指导研究课。
“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会把事情办好的。”最少我会打个电话解决此事,“你现在先睡一会儿。”
马蒂和我去了地下室的酒吧。他要了一杯浓布斯特洛——为自己提神,等待凌晨一点半的火车;我要了一瓶啤酒,结果发现啤酒里不含酒精,是为医院和学校特别酿制的。我跟他讲了关于“犰狳常数”和所有的事情。
“看起来她完全恢复正常了。”他品尝着他的咖啡,又加了两块糖,“有时候人们会失去一些记忆,暂时不会察觉到。当然并不是全部丢失。”
“是的。”一个吻,一次触摸,“她还记得接驳的那几分钟吗,三分钟?”
“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他谨慎地说,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两盒录像带放在桌子上。
“这些是她住院记录的完整拷贝。我本不应该拥有它们的;它们花掉了比手术本身更多的钱。”
“我可以帮你支付——”
“不用,用的是批下来的钱。问题在于,她的手术失败必有其原因。肯定不是因为斯潘塞医生方面缺乏技巧或者疏忽所致,但是确实存在一个原因。”
“可以逆转?”
他摇了摇头然后又耸了耸肩,“已经发生了。”
“你是说可以重新安装?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因为很少执行这种操作。通常情况下不值得冒险。如果取出插件后病人仍然处于植物人状态的话,他们就会尝试这种方法。这也是重新建立他们与世界的联系的机会。”
“以目前的技术发展水平来看,无论是从技术上还是从科学上来说,布雷兹如果用这种方式都太危险了。但是,科技始终不停地进步着,也许有一天,如果我们发现了错在哪里……”他呷了一口咖啡,“也许不会有这么一天,最少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几乎所有的研究基金都是军队提供的,而他们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并不热衷。如果一个机械师的插件安装失败了,他们只需征募别人就可以了。”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决定不再为此而冒险了,“她现在已经完全断开连接了吗?如果我们接驳在一起,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吗?”
“你可以试一试。可能仍然存在着与一些低级神经中枢的链接。各处的神经元——当我们把插件的金属芯子重新放回原处时,其中的一些神经元会重新建立链接。”
“值得一试。”
“不要期望什么。跟她情况类似的人可以去一家接驳商店租一份极端的体验,比如说死亡之旅,但是,他们能感觉到的只是如梦幻般微弱的信号,并不能感觉到任何有形的事物。如果他们不通过媒介直接与一个人相接驳的话,不会有任何真实的效果。如果他们期待某事发生的话,或许会有些安慰的效果。”
“帮我一个忙,”我说,“别告诉她这些。”
朱利安还是妥协了,他坐火车返回休斯顿,在粒子研究课上代替阿米莉亚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学生们对于这样一位意料之外的年轻博士后代替布雷兹博士出席研究课一事倒并不关心——会议之后,他又赶午夜的火车回到了瓜达拉哈拉。
结果阿米莉亚第二天就被准许出院了,用救护车送往校园内的一个疗养所。诊所不希望一个处于观察期休息的病人在星期五占用一个颇有价值的床位;他们的大部分出高价的主顾们都在那天登记入住。
他们允许朱利安与她一道返回,主要是为了看护她的睡眠。当距离休斯顿还有半个小时车程的时候,镇静剂的药性开始逐渐减弱,他们聊起了手术的话题。在关于如果他们以后接驳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这一话题上,朱利安尽量设法不去骗她。他知道她会很快明白一切,到那时,他们就得处理他们的希望与失望之间的落差了。他不想让她仅仅基于那美妙的瞬间接驳便在头脑中构造出一些超凡的画面。可能发生的最好情况也要比那瞬间的接驳差很多,甚至很可能什么效果也没有。
这个疗养院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在一个有四张床位的“套间”里,阿米莉亚占用了最后一张可用的床。屋里剩下的女人们岁数要比她大上一倍,都是这里的长期或永久性病号。朱利安帮助她搬了进来,当看出他显然不仅仅是为她工作的人之后,屋里的两个老女人对于他们之间的种族和年龄差别露出了夸张的惊恐表情。第三个女人是个瞎子。
现在,他们的恋情已经公开了。这也是这次麻烦带来的好事,如果说对于他们的职业生涯来说不算是好事的话,至少对于他们的私生活来说还算不错。
钱德勒的书让阿米莉亚非常开心,她原来还没有读过那本书。看起来她更愿意静静地待着,并不想花太多的时间聊天。
当然,星期五的晚上朱利安依旧去了他们的茶话会。他决定最少推迟一个小时才在俱乐部露面,这样马蒂就可以告诉其他人有关手术的消息,并揭开他与阿米莉亚之间那并不纯洁的真实关系——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于那里的所有人来说还确实算得上秘密的话。固执的海斯就知道此事,但从来也没表露出来。
在赴周六特别夜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因为自从那天从波特贝洛回来看完门缝下面的纸条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的邮件。海斯的一个助手详细地写了一份他与阿米莉亚错过的事务清单,那需要花几个小时来研究。还有一些表示关心的留言,大部分是他在那天晚上见到的人留下的。这种事情一向传播得很快。
他还收到了父亲的留言,这为他的生活增添了一些乐趣。父亲在留言中说,他打算从夏威夷返家的路上顺便来看看儿子,这样朱利安就可以更好地了解“苏茜”,他的新婚妻子。意料之中的是,朱利安的母亲也在电话中留了信息,说想知道他在哪里,是否介意她来这里躲避最后一段时间的坏天气。当然了,妈妈,你和苏茜会相处甚欢的;想想你们之间有多少共同点吧。
这种情况下,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实话实说。他接通了母亲的电话,告诉她如果她想来就来吧,但他的父亲和苏茜会在同一时间前来拜访。当她从这个消息中镇定下来后,他简短地总结了一下过去四天的混乱经历。
在他说话的时候,电话屏幕上母亲的表情显得异常古怪。她是在有声无影的电话时代里成长起来的,从来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下意识地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这么说,你对那个老女人是非常认真的。”
“白色人种的老女人,妈妈。”朱利安对他母亲的愤怒一笑了之,“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多么的认真。”
“白色,紫色,绿色,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孩子,可她才仅仅比我年轻十岁。”
“十二岁。”
“噢,谢天谢地,十二岁!难道你不明白周围的人会认为你是多么的愚蠢吗?”
“我只为现在我们之间的恋情不再是个秘密而感到高兴。如果在周围人的眼里我们显得愚蠢的话,那么好,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她的目光移开了屏幕,“我就是那个傻子,也是个伪君子。做母亲的不得不担心啊。”
“如果你来见她一次,你就不会再担心了。”
“我会的。好的。你的父亲和他的玩伴离开你那里回阿克伦后,你就给我打电话——”
“是哥伦布,妈妈。”
“管它是哪儿呢。你给我打电话我们商量一个时间。”
他看着她的图像慢慢消失,摇了摇头。她都这样说了一年多了,但总是被各种原因耽搁。无可否认,她的生活确实很忙碌,现在还在匹兹堡的一所大专院校担任全职讲师。但是,显然这一切并非忙碌所致。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愿意失去她的小宝贝,而且被一个老到足可以做她妹妹的女人夺走他简直是荒唐可笑的。
他曾经跟阿米莉亚谈过一起去匹兹堡拜访母亲的事情,但她说她不想强人所难。有些事情想说服她同样不容易。
这两个女人对于他的机械师工作也持完全不同的态度。他在波特贝洛工作的日子里,阿米莉亚始终表现出一种病态的担忧情绪,自从大屠杀事件过后就更糟糕了;而他的母亲则只把它当成一种他不得不做的愚蠢的第二职业,即使这份工作已经妨碍了他真实生活中的事业。他的母亲好像从来不会对战场上发生的任何事情感到好奇,而阿米莉亚则以一个战争男孩般的执著一点不漏地跟踪着他所在单元行动的每一次报道。(她从来也没有承认过这点,朱利安认为这是为了减轻他的顾虑,但她常常无意中问到一些仅凭观看新闻报道无法发现的问题。)
朱利安恍然大悟般地想到海斯,或许系里的每一个人都从他离开的日子里阿米莉亚的反常表现看出或猜测到他们之间必有隐情。当他俩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会非常努力(同时又自得其乐)地扮演“只是好朋友”的角色。但也许他们的观众早已经看过了剧本。
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他急于赶到俱乐部看看人们对于这条新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是,如果要给马蒂留下足够的时间挑明一切的话,他还得再等上几个小时。他并不想利用这段时间来工作,甚至都懒得回复邮件,所以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让电视机自动搜索起频道来。
这台电视内置了学习程序,对他做出的每一次选择进行分析,从那些他喜欢的内容中建立一个优先选择目录,用来对一千八百多个可用频道进行搜索。这东西有一个缺陷,即你无法与学习程序进行沟通,它唯一的输入信号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大概在朱利安应征入伍的第一个年头,也许是想逃离现实,进入一个黑白对立、是非分明的世界里,他不由自主地观看了一些一个世纪前的电影,所以现在这个东西自动搜索时,总会尽职尽责地找出一堆吉米·斯图尔特和约翰·韦恩的片子,朱利安通过观察作出客观的判断:对着它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
亨弗莱·鲍嘉主演的《人人都上里克酒店》。重新搜索。吉米·斯图尔特的《史密斯到华盛顿》。重新搜索。《月球登陆车眼中的南极之旅》。在几年前他就看过很多遍这个节目了,但是再看一遍仍然其乐无穷。这也有助于对这台机器重新进行编程设置。
主要生长在南美洲雨林中,卷尾猴的一种。喉部有声囊可大声吼叫。在自身领地遇到威胁时,雄性吼猴会通过吼叫警告对方,吼声震耳,可以传到将近五公里以外的地方,据说是陆地动物中叫声最响的。——译者注
1英里=1.6093公里。——编者注
西班牙语国家常用姓氏。——译者注
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泰戈尔《飞鸟集》中的诗句。——译者注
巴哈马联邦位于西印度群岛最北部,由700多个岛屿和2000多个珊瑚礁、岩礁组成,总面积13935平方公里。——译者注
哈佛大学的创始人。——译者注
墨西哥一城市名。——译者注
国际科技界近年来提出的新概念,目前尚无统一的定义,就其研究特点来看,主要表现为:投资强度大、多学科交叉、需要昂贵且复杂的实验设备、研究目标宏大等。——译者注
1856年,美国内战中,南部联军的李将军在弗吉尼亚州阿波麦托克斯向北部联邦军队的格兰特将军投降。——译者注
肯尼亚首都。——译者注
美国第三十七届总统(任期:1969-1974)。——译者注
20世纪40年代,美国肯塔基州的山区出现了乡村音乐的一个分支,叫蓝草音乐。这是一种节奏轻快,令人愉悦的音乐形式。——译者注
一种脑力游戏。——译者注
卡尔·冯·克劳塞维茨(1780-1831),普鲁士将军,军事理论家。——译者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空军敢死队,队员驾驶飞机撞击目标,与之同归于尽。——译者注
小说的主人公名。——译者注
中美洲巴拿马运河两侧。——译者注
产自印度的天蓝色宝石,是已知最大的蓝色钻石,据说它给每位拥有者带去死亡和绝望。——译者注
指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中替外国资本家在本国市场上服务的中间人和经理人。——译者注
作者虚构的政权。——译者注
法国顶级葡萄酒庄园。——译者注
一种带有条纹和多种颜色的玛瑙,常被用来制作饰物。——译者注
继电器是一种电子控制器件,在电路中起着自动调节、安全保护,转换电路等作用。——译者注
墨西哥州名。——译者注
墨西哥城市名。——译者注
一种不同于轮椅的装置,可以调整高低和体位,但不能移动。——译者注
心理影像、意念集合。——译者注
墨西哥美食。——译者注
墨西哥最大的湖泊。——译者注
巴黎的一个区。——译者注
墨西哥传统音乐乐团,主要使用的乐器有小号、曼陀铃、吉他、竖琴以及小提琴等,所演绎的曲目通常较为热烈。——译者注
古巴咖啡。——译者注
二十世纪初美国的银幕偶像。——译者注
二十世纪初美国好莱坞巨星。——译者注
当我走进屋里时每个人都抬起头来,但是我想,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会这么做的。也许这次他们盯着我看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上一点。
在马蒂、雷萨和富兰克林落座的桌子旁还有一个空位。
“你将她安置妥当了?”马蒂问。
我点了点头,“只要他们一允许她走动,她就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和她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那三个女人,简直就是哈姆雷特时代的产物。”
“麦克白,”雷萨纠正我说,“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干瘪的老太婆。或者说她们是些想要自杀的年轻美貌的疯子?”
“老太婆。她看起来不错。从瓜达拉哈拉回程的旅途也不算糟糕,就是漫长了些。”服务生穿着煞有介事地染上污迹的T恤,闷闷不乐地走了过来。“咖啡,”我说,然后看见了雷萨装出一副恐惧的表情,“再来一桶里奥哈。”又快到月底了。服务生开始问我要定量供应卡,然后他认出我之后悻悻地走开了。
“希望你能继续服兵役。”雷萨说。他在我的账号里打进了整桶红酒的价钱。
“等到波特贝洛彻底冰封的时候吧。”
“他们说她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了吗?”马蒂问。
“没有。神经科医生早晨会去看她。她会给我打电话的。”
“最好叫她也给海斯打个电话。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还是很焦虑。”
“他确实很焦虑。”
“他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富兰克林平静地说。他和马蒂也是如此。
“那么你有没有见到真正的瓜达拉哈拉人?”雷萨问,“还有那些寻欢作乐的地方?”
“没有,就在附近转了转。我没进到旧城或者去下城,他们管它叫什么?”
“特拉克帕克。”雷萨说,“我上次在那里度过了忙碌的一周。”
“你和布雷兹在一起多久了?”富兰克林问,“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一起”可能并不是他想要使用的词汇。“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持续三年了,此前还做了几年的朋友。”
“布雷兹是他的导师。”马蒂说。
“博士生?”
“博士后。”我说。
“对了,”富兰克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是从哈佛毕业的。”只有艾利才会这样带着些许的遗憾说话,我默默地想着。
“现在估计你们要问我的意图是否高尚。答案,是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想法。在我服完兵役之前不会考虑此事。”
“那要多长时间?”
“如果战争没有结束的话,大约五年的时间。”
“到时候布雷兹都五十岁了。”
“准确地说是五十二岁。那时我三十七岁。也许你们比我俩更操心年龄差距的问题。”
“不,”他说,“也许马蒂会为此感到心烦。”
马蒂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直在喝的是什么?”
“老一套。”富兰克林给他看了看空茶杯的杯底,“喝了多长时间了?”
“我只想祝福你们两个美满幸福,”马蒂对我说,“你知道的。”
“八年,九年?”
“老天啊,富兰克林,你前世是小猎犬吗?”马蒂像拨浪鼓一样摇晃着自己的脑袋,“那是早在朱利安来到系里之前的事情了。”
服务生拿着葡萄酒和三个杯子侧着身子走了过来,因为感觉到了这里紧张的气氛,于是尽可能地慢慢地倒着酒。我们全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么,”雷萨说,“那里的油轮怎么样?”
第二天早晨前来探望阿米莉亚的“神经科专家”实在太年轻了,不像具备任何高级资格的样子。此人留着山羊胡子,皮肤粗糙。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反反复复地问着她几个相同的简单问题。
“你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
“1996年8月12日。马萨诸塞州的史德桥市。”
“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简·奥巴尼安·哈丁。”
“你在哪儿上的小学?”
“内森·黑尔小学,罗克斯伯里区。”
他顿了一下。“上次你说的是布里斯伍德,在史德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把它吐出来。“我们在2004年搬到了罗克斯伯里。也许是2005年。”
“噢。那么中学呢?”
“还是奥布赖恩特。约翰·D·奥布赖恩特数理中学。”
“那学校在史德桥?”
“不,是在罗克斯伯里!我也是在罗克斯伯里上的中学。你没有——”
“你母亲的娘家姓是?”
“奥巴尼安。”
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一长段记录,“很好。站起来。”
“什么?”
“请下床。站起来。”
阿米莉亚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双脚落在地板上。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手探到身后把睡衣合拢。
“你头晕吗?”
“有一点。当然啦。”
“请举起你的手臂。”她照着做了,睡衣的背面敞开了。
“臀部很美,甜心儿。”邻床的老女人沙哑着嗓子说。
“现在我要你闭上眼睛,慢慢地将你的手指尖对在一起。”她试了一次,但是错过了;她睁开眼睛发现两手交错了一英寸还多。
“再试一次。”他说。
这次两手的手指相擦而过。
他又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什么?”
“你可以出院了。出去的时候到付款台拿上你的定量供应卡。”
“可是……难道我不需要看看医生吗?”
他的脸红了起来,“你认为我不是个医生?”
“是啊。你是吗?”
“我有资格准许你出院。你可以出院了。”他转身走开了。
“我的衣服怎么办?我的衣服在哪里?”
他耸耸肩膀,走出了房门。
“在那边的橱柜找找看,甜心。”
阿米莉亚动作迟缓地翻遍了所有的橱柜。橱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堆床单和睡衣,但是找不到她带到瓜达拉哈拉的皮质手提箱。
“好像有人拿走了,”另一个老女人说,“好像是那个黑人男孩。”
当然啦,她突然想了起来:她让朱利安把手提箱带回家去了。那个手提箱是手工制作的,价格不菲,把它放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她还忘记了什么别的小事情?约翰·D·奥布赖恩特数理中学是在新达德利。她在实验室的办公室是12-344号。朱利安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八。
她从浴室中取回自己的化妆盒,从里面拿出迷你电话。电话的按键盘上有一块牙膏的污渍。她用被单的一角将它擦拭干净,坐在床上按动按键#-08。
“克莱斯先生正在上课,”电话里传来了声音,“是紧急事情吗?”
“不。留言。”她停了一下,“亲爱的,给我带点穿的东西来。我获准出院了。”她放下电话,手摸向脑后,感觉到了头骨底部冰凉的金属圆片。她擦去悄然滑落的泪水,低声说道:“该死。”
一个古板的大块头女人推着一辆轮床走了进来,轮床上面躺着一个干瘪瘦小的中国女人。“这里是怎么回事?”她说,“这张床应该是空的啊。”
阿米莉亚一下大笑起来。她把化妆盒和钱德勒的书夹在胳膊底下,用另一只手拉紧睡衣,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阿米莉亚。她的房子里全是一些脾气古怪的老太婆,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告诉我错误的消息。结果她在结账处。除了为她提供的两顿难以下咽的餐饭之外,她无须支付任何药物治疗和房间入住的费用,因为她没有提出别的要求。
她的忍耐可能已经到达极限了。当我带着她的衣服走过来的时候,她转身直接脱掉了淡蓝色的医院睡袍。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在等候室里还有八九个人。
我被惊呆了。这是我那尊贵的阿米莉亚的所为吗?
接待员是个头上留着鬈发的小伙子。他站了起来,“等等!你……你不能那么做!”
“看着我。”她先穿上罩衫,不慌不忙地扣着纽扣,“我被赶出了我的房间。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
“阿米莉亚——”她没有理我。
“去女洗手间!赶紧!”
“谢谢,我不。”她试着一只脚站立,将袜子套到另一只脚上,但是摇摇晃晃地几乎跌倒。我扶了她一把。周围的人鸦雀无声。
“我要叫警卫了。”
“不,你不会的。”她大步流星地向他走过去,虽然穿着短袜,但从脚踝到腰部之间仍然一丝不挂。她比接待员高出一到两英寸,低着头盯着他看。他也低着头看。看起来好像以前从来没有阴毛三角区当众触碰过他的桌面。“我会当面大吵大叫的,”她平静地说,“相信我。”
他坐下来,嘴唇哆嗦着,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穿上了自己的裤子和拖鞋,捡起地上的睡衣,把它扔到垃圾箱里。
“朱利安,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她伸过手来,“我们还是去打搅其他人吧。”在我们离开房间之前屋里一直保持安静,当我们刚一走到走廊上,房间里突然爆发出喋喋不休的议论声。阿米莉亚的眼睛平视正前方,面带笑容。
“糟糕的一天?”
“糟糕的地方。”她皱起了眉头,“我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我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她说:“这里是得克萨斯州。你不知道在黑人面前展示你的屁股是违法行为吗?”
“我总是忘记这事。”她紧张地笑了笑,抱紧了我的胳膊,“我会在监狱里每天给你写信的。”
有辆计程车等在外面,我们迅速钻进了车里,阿米莉亚把我的地址告诉了它。“我的箱子在那儿呢,对不对?”
“是的……但我可以把它带过来。”我的住处一团糟,“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迎接高贵客人的到访。”
“我不完全是客人。”她揉了揉双眼,“当然也不高贵。”
事实上,当我两星期前去波特贝洛时,我的住处就已经是一团糟了,除了继续添乱之外,我抽不出任何时间来打理。我们进入了一间单身公寓大小的“灾区”,整个长十米、宽五米的房间里混乱不堪:在每一个水平的表面上都有成堆的报纸和读物,包括床上;一堆衣服放在一个角落里,在另一边的水槽里按照美学上的对称逻辑堆着一摞盘子。我去学校的时候忘记关掉咖啡壶的开关了,所以在发霉的空气中又添加了一些焦咖啡的苦涩味道。
她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这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仅仅来过这里两次,而每一次我都预先警告过她。
“我知道。我的住处需要一个女人了。”
“不,你需要一加仑汽油和一根火柴。”她环顾四周摇晃着脑袋,“听着,我们的关系已经公开了。我们搬到一起来吧。”
我还在努力地使自己从她刚才的脱衣秀表演里缓过劲儿来,“嗯……这里真的没有足够的房间……”
“不在这里。”她笑了起来,“去我的住处。我们可以申请一个双卧室的公寓。”
我清理干净一把椅子,把她领到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听着。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以前并不是没有谈论过此事。”
“所以我们就这么干吧!”
“不……让我们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几天之内不要做决定。”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身体,望向水槽上方的窗外,“我,你认为我疯了。”
“是冲动。”我坐在地板上,抚摸着她的胳膊。
“我的行为很奇怪,是不是?”她合上双眼,揉捏着脑门,“也许我仍然有药物反应。”
我希望事实如此,“我敢肯定完全是这个原因。你需要几天时间多多休息一下。”
“要是他们的手术搞砸了怎么办?”
“他们没有搞砸。否则,现在你就不会行走和交谈了。”
她拍着我的手,看起来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的,当然。有没有果汁什么的?”
我在冰箱里找到一些白葡萄汁,给我们俩每人倒了一小杯。我听到拉链的声响,忙转过身去,那不过是她拉开了她的皮质手提箱。
我把她的饮料拿了过去。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箱子,从手提箱的物品中慢慢地挑拣着。“你觉得有可能丢了什么东西吗?”
她接过饮料,把它放下来,“噢,不。或者也许吧。我主要是在检查自己的记忆。我确实记得打包的过程。去瓜达拉哈拉的旅程。和——嗯,斯潘塞医生的交谈。”她后退两步,用手探了探身后,然后慢慢地坐在床上。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你知道的,他们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醒着的。我可以看到很多的灯。我的下巴和脸放在一个有衬垫的托架上。”
我和她坐在了一起,“我自己安装插件的时候也记着这些呢。还有钻头的声音。”
“还有那味道。要知道,你是在闻着自己头颅被锯开的味道,但是你却并不在意。”
“因为有麻醉药。”我说。
“那是部分原因。同时也期待着它能安装成功。”唔,我当时可没这么想,“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个医生还有一个女人。”
“谈些什么?”
“说的是西班牙语。他们在谈论着她的男友以及……鞋和其他一些事情,然后一切变成漆黑一片。我想可能是先变白,再变黑的。”
“我想知道,这事发生在他们安装进插件之前还是之后。”
“是之后,绝对是安装之后。他们把这叫做桥接,对吗?”
“从法语过来的,没错:精神桥接(西班牙语)。”
“我听到他说——现在,桥接(西班牙语)——然后他们非常用力地按下来。我可以通过垫在托架垫上的下巴的压力感觉出来。”
“你记住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不过,大概也就这么多了。男友和鞋的话题以及之后的咔嗒声。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我躺在了床上,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那一定非常恐怖。”
她皱了皱眉头,回忆着:“不是太恐怖。那感觉就像一种巨大的……疲乏,麻木。好像真有必要的话,我是可以移动自己的四肢或开口说话的,但是,那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那感觉也有可能是某些情绪类药物引起的,以免我惊慌。
“他们不停地挪动着我的胳膊和大腿,并对着我大喊了一通毫无意义的话——可能他们说的是英语,但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怎么也辨别不出他们的口音。”
她对我做了个手势,我把葡萄汁递给她,她啜了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我真的非常恼火,他们干吗不走开,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躺一会儿呢?但是我什么也不说,我不会让他们因为听到我的抱怨而感到心满意足。这件事很古怪,所以我记住了。我真的很幼稚。”
“他们没有尝试接驳?”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没有……斯潘塞医生后来告诉我的。以我的情况而言,最好还是等到与我熟悉的人进行第一次接驳。那种情况下需要分秒必争,他跟你解释过吗?”
我点了点头,“神经系统的链接数目以指数级数增长。”
“因此那时候我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我想,已经失去时间的概念了。然后在我们……我们接驳之前的一切事情,我想那都是一场梦。所有的东西突然间被覆满了光芒,两个人抬起了我,刺痛了我的手腕——是静脉注射——然后,我们从一间房子飘到另一间房子。”
“躺在轮床上。”
她点了点头,“不过,那感觉真像飘浮在半空中——我记得当时我在想,我在做梦,并决定好好享受一下梦境。马蒂的影像飘了过来,他在一张椅子里打瞌睡,我把这也看成是梦境中的一部分。然后你和斯潘塞医生出现了——没错,你也是我的梦境。
“然后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她前后摇晃着身子,回忆着我们接驳的短暂瞬间,“不,不真实。那是强烈的、混乱的。”
“我记得,”我说,“双视觉,看到你自己。起初你并没有认出那是你自己。”
“而你告诉我大多数人都如此。我是说不知怎么回事,你用一句话告诉了我,或许根本就没说话。然后一切迅速清晰起来,我们两个……”她有节奏地点着头,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们两个完全一样。我们是一个……人。”
她把我的右手握在她的两手之间,“然后我们不得不跟医生讲话。他说我们不能,他不会让我们……”她把我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胸脯上,就像接驳的最后一刻我们做的那样,身体向我靠来——但是她没有亲吻我。她把下巴放在我的肩头,用悲伤的嗓音轻声地说,“我们再也不能接驳了吗?”
我下意识地试着向她传送一个格式塔,就像人们接驳时做的那样。格式塔的内容是关于她怎样才可能在几年之内重新尝试,关于马蒂要到了她的数据,关于为我们提供尝试的可能性的神经链接的局部重建,我们应该试试;但是瞬间过后,我意识到了:不对,我们并没有链接;如果我不说出声来,她什么也听不见。
“大多数人甚至从来没有体验过接驳的感觉。”
“也许像他们那样会更好。”她哑着嗓子说着,同时不出声地抽泣起来。她的一只手移上来压紧了我的脖子,抚摸着我的插件。
我必须得说些什么了,“听着……有可能你并没有失去全部的链接,还残存着一小部分的功能。”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跟她解释说,一些神经元可能会在插件感受器区域里重新复位。
“会有多少?”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两天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我突然明白有些吉尔肯定是这样的——不能建立真正的深度链接。拉尔夫曾经带回来一些几乎根本没有接驳上的人的回忆。
“我们必须得试一下。我们在哪里可以……你能从波特贝洛带设备回来吗?”
“不行,我永远都不能把设备带离基地。”如果我那么干的话,就会被送到军事法庭了。
“嗯……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方法溜进医院里——”
我笑了起来,“你用不着溜到任何地方去,只需要去随便哪个接驳娱乐场花钱买时间就行了。”
“但我不想那么做,我想和你接驳。”
“那正是我所要说的!他们有双向链接单元——二人世界。两个人同时接驳进去,并且一同游览某个地方。”那也是吉尔们带着她们的顾客去的地方。你可以在巴黎的街头做爱,在外太空中飘浮,乘坐着独木舟顺流直下。拉尔夫曾经为我们带回过许多极其怪异的回忆。
“我们现在就去。”
“听着,你刚刚出院,还没缓过劲来。干吗不先休息上一两天再——”
“不行!”她站了起来,“因为咱们都知道,当我们坐在这里聊着它的时候,接驳功能也许正在慢慢消退呢。”她从桌子上拿起电话按了两个数字;她知道我的计程车代码,“校园外面?”
我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门口,暗暗担心着自己犯下了大错,“听着,不要有太高期望。”
“噢,我没有期望任何事。只是必须要试一下,弄明白真相。”她实在是太过焦急了,根本不像一个无所期待的人。
这种感觉是有传染性的。当我们等计程车的时候,我不停地在想着,好吧,起码我们会找到这样或那样的方法去确定至少还有一些残留。马蒂说过,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的话,最不济还有安慰效果。
我无法告诉计程车准确的地址,因为以前我只去过那里一次。不过,当我问它是否能找到大学校外面那一整条街区的接驳娱乐场所时,它说可以。
我们本可以骑自行车去那里,但是,那地方离上次有个家伙拿刀冲我比划的地方不远——那地方的地势相当低,在山坡下面——我想等到我们完成试验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下来了。
当我们通过保安时,计程车关掉了仪表,这是件好事。负责保安的警卫看见了我们的目的地,折腾了我们十来分钟。我想他们要么是想看到阿米莉亚不舒服的表情,要么是想激怒我。我不会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得逞的。
我们让计程车把我们带到那个街区附近,这样我们就可以步行走过这条街,挨家查看他们提供的服务。价钱很重要,我们两个人都还有两天才会发工资。我挣的钱是她的三倍,但是墨西哥的短暂之旅已使我穷得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了;而阿米莉亚更是囊中羞涩。
街道里的吉尔比游人还多。她们中有人提议加入我俩玩三人游戏,我以前从不知道这样也可行。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这事听起来给人带来的迷惑也更大于诱惑。而如果与吉尔的链接比与阿米莉亚的链接更密切的话,将会是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