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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霍尔德曼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45

“你有没有杀过人?”杰弗森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么你就不知道。这感觉就像一个人不再是处女了一样。你可以抹掉关于那件事情的回忆,是的,但是那样也不会使我再次成为一个处女。就像你说过的‘情感联结’。如果我无法找到这些感觉的来源,那我岂不是会更糟?”

“我只能告诉你,这种方法对别人奏过效。”

“啊哈。但并非对人人有效。”

“是的。这不是一门精密科学。”

“那么请允许我拒绝。”

杰弗森翻阅着他办公桌上的文件,“你可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可以不服从命令。这不是在战场上。在军事监狱里待上几个月又要不了我的命。”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杰弗森伸出手指一一列举着,“首先,通往军事监狱的途中你就可能丢了命。那些挑选出来的武装警卫都颇具攻击性,而且他们不喜欢机械师。

“其次,刑期对于你的职业生涯将是个灾难。你以为得克萨斯州大学会为一个曾被判过刑的黑人保留职位吗?

“最后,实际上,你可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你拥有明显的自杀倾向。因此,我能——”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杀的事?”

“也许从来没说过。”这位医生从档案中拿出最上面的一页递给朱利安,“这是你的整体人格图表。虚线部分代表着在你应征入伍时和你同龄的男人人格评测的平均值。看看在‘Su’上面的那条线。”

“这是根据我五年前参加的笔试得出的结论?”

“不,它整合了许多因素。军队测试是其一,但还有当你还是个孩子时就做的各种各样的临床观察和评估。”

“而根据这些材料,你就可以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接受治疗?”

“不。依据是——‘我是一名上校,而你是一名中士。’”

朱利安向前探了探身,“你是一名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上校,而我是一名拥有物理学博士头衔的中士。我们能不能像两个曾在学校中度过大部分时光的男人一样谈上哪怕一分钟呢?”

“可以。请说。”

“你要求我同意接受一项将会彻底影响我的记忆的医学治疗。我是否可以相信这种治疗不存在对我从事物理研究的能力造成损害的可能性?”

杰弗森沉默了一会儿,“确实有可能造成损害,但可能性非常小。而如果你选择了自杀的话,你当然更不能从事任何物理学工作了。”

“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没准备杀掉我自己。”

“好吧。那么现在你认为自己是否存有潜在的自杀意识呢?”

朱利安努力不让自己的嗓门提高,“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说,‘当然了,我想我会自杀的’,你就可以断言我很安全,然后让我回家?”

这位从事精神病治疗的医生笑了,“好吧,这是个不错的回答。但是你得明白,那有可能是由潜在的自杀意识操控说出的假话。”

“当然了。如果你打心眼里认为我有病的话,我所说的任何话都可以成为我有精神病的证明。”

杰弗森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掌,“听着,朱利安。你知道我已经通过接驳,链接过记录着你杀死那个男孩时心理感受的录像。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曾经参与其中。我曾经作为你而存在。”

“我知道。”

他把朱利安的档案放在一边,拿出了一个装着药丸的白色小广口瓶,“这是一种中性的抗抑郁药。让我们试验上两周,早餐后一粒,晚餐后再一粒。它不会影响到你的智力水平的。”

“好吧。”

“我需要与你订个约会——”他查了一下桌面日历,“七月九日的上午十点,我要与你接驳起来,检查你对各种各样情况的反应。我们将采用双向接驳,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

“如果你认为我发疯了,你就会送我去做记忆抹除。”

“到时候再说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朱利安点点头,拿起白色瓶子离开了。

我会对阿米莉亚撒谎,告诉她这只是一次常规的身体检查。我吃了其中的一粒药,它确实帮助我进入了睡眠状态,无梦的睡眠。因此,如果这种药不会影响到我的智力敏锐度的话,或许我应该坚持服用。

早晨的时候,我感觉不那么悲伤了,我的心里展开了一场关于自杀的争论,也许是为抵抗日后杰弗森医生对我的入侵做准备。在接驳状态下,我无法对他撒谎,但我也许我可以找到一个临时的“对策”。很容易就能找到许多不去自杀的理由——不仅仅是这件事对阿米莉亚、我的父母和朋友们的影响,还有关于最终自杀时采用何种姿势这样的细节,以及军队方面的反应。他们会找到一个和我同样身材的人,然后把拥有新主人的兵孩派遣出去。如果我在临死之前确实成功地杀掉了几个将军做垫背的话,他们同样也只会再提升一些上校。军队里从来都不缺人。

但是,我怀疑所有这些符合逻辑的反对自杀的想法是否会对隐瞒我内心深处的决定起到丝毫作用。早在那个男孩死去之前,我就知道我只会在拥有阿米莉亚的日子里坚持活下去。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长了。

当我回到家时,她已经走了。她给我留言说,她去华盛顿见一位朋友。我给基地打了电话,得知如果我能在九十分钟内赶到那里的话,就可以作为额外编制乘坐飞机飞往爱德华兹。置身于密西西比州上空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给实验室打电话安排其他人来监视计划进度。是不是因为药物的原因?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从一架军事飞机上是没法打出电话的,所以等到我可以致电实验室时,时间已经是得克萨斯州的上午十点了。吉恩·高迪代替了我的工作,不过那纯粹是因为运气:她去判卷子时,发现我不在实验室里,于是帮我查看了运行计划。她很是恼火,因为我不能提供给她一个真正令人信服的旷工理由。“听着,我必须得搭乘第一班赶往华盛顿的班机,以决定是否应该干掉自己。”

我从爱德华兹乘坐单轨铁路进入古老的联合车站。车厢中有台地图查询仪,按照上面的显示,我距离她朋友的住址只有两英里之遥了。我非常想直接前往那里敲开他们的门,最后决定还是文明些,事先打个电话。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

“我得跟布雷兹谈谈。”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噢,你是朱利安。请稍等。”

阿米莉亚出现在屏幕上,看起来有些困惑,“朱利安?我说过我明天会回去的。”

“我们得谈谈。我现在在华盛顿。”

“那就过来吧。我正要准备午饭呢。”

多么顾家啊。“我宁愿……我们得单独谈谈。”

她离开了镜头一会儿,然后又回来了,一脸担心的表情,“你在哪儿?”

“联合车站。”

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皮特说在二楼有个叫做大团圆的酒吧。我可以在三十到四十分钟内赶到那里见你。”

“先去做完你的午饭吧,”我说,“我可以——”

“不。我会尽快赶到的。”

“谢谢,亲爱的。”我挂断了电话,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影像。尽管昨天睡了一整晚,我看起来仍然相当地憔悴。我早就应该刮一下脸并换下我的制服了。

我急急忙忙地闪进一间男士洗手间,迅速地刮了脸,梳了下头,然后向第二层走去。联合车站是个运输中心,但同时也是一座铁路工艺的博物馆。我步行经过了一些上一个世纪使用的地铁,它们的防弹车身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接下来是一个十九世纪的蒸汽机火车头,看起来居然还保养得不错。

阿米莉亚正在酒吧的门口等着。“我坐计程车来的。”当我们相互拥抱时,她解释道。

她把我引进昏暗的酒吧间,里面放着古怪的音乐。“皮特是谁?一个朋友,你说的?”

“他叫皮特·布兰肯希普。”我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一个宇宙学家。”一个机器人服务生给我们拿来了冰茶,告诉我们还得为我们的餐座隔间支付十美元。我要了一杯威士忌。

“这么说你们是老朋友了。”

“不,我们只是相识。我们碰头这件事我想保密。”

我们拿着自己的饮料走到一个空座位隔间里坐了下来。她看起来很紧张,“我来试着——”

“我杀了人。”

“什么?”

“我杀了一个男孩,一个平民。用我的兵孩射杀的他。”

“但是你怎么可能?我认为你甚至都不应该去杀士兵。”

“那是一场意外。”

“怎么回事,你是踩着他了还是其他什么?”

“不是,是因为激光枪——”

“你‘意外地’用激光枪射杀了他?”

“是子弹。我当时瞄准的是他的膝盖。”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

“他有武器——激光枪就是他拿着的!当时的场面十分混乱,一伙暴徒失去了控制。上面命令我们射击一切持有武器的人。”

“但是他根本不可能伤到你。那只不过是你的兵孩。”

“他在疯狂地扫射,”我撒谎了,这话半真半假,“他可能会杀死几十个人的。”

“你就不能射击他正在使用的武器?”

“不行,那是一件重型的日本制武器,有一层防弹和防破碎涂层。听着,我瞄准了他的膝盖,然后有人从后面推倒了他。他向前倒下时,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

“这么说那倒算是某种工伤事故了。他本不应该玩弄那些大孩子的玩具的。”

“如果你非要这么解释的话。”

“你会怎么解释?是你扣动了扳机。”

“这真不可思议。你不知道昨天利比里亚发生的事情?”

“非洲?我们一直都太忙了——”

“在哥斯达黎加也有个地方叫利比里亚。”

“我明白了。那也就是那个男孩所在的地方。”

“还有上千个其他人。也都成为过去时了。”我狠狠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开始咳嗽起来,“一些极端分子杀了两百多名孩子,然后制造了假象,让这件事的凶手看起来好像是我们。这件事本来已经足够恐怖的了,接着一伙暴徒攻击我们,而且……而且……防暴的手段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它们本应该起到正面的作用,但是却导致上百人惨遭践踏而死亡。然后他们开始开枪,射击他们的自己人,所以我们,我们……”

“噢,我的天哪。我很抱歉。”她说,她的嗓音在发抖,“你需要真正的支持,而我却因为疲劳和心不在焉而显得这么急躁。你这可怜的……你去见过咨询师了吗?”

“是的。他帮了大忙。”我从冰茶中扒拉出一小块方冰,把它投进我的威士忌中,“他说我会好起来的。”

“你会吗?”

“当然了。他给了我一些药片。”

“好吧,你要注意药物和烈酒对你的影响。”

“遵命,医生。”我呷了一口冰凉的威士忌。

“说真的,我很担心。”

“是的,我也一样。”担心,疲倦。“那么你和这个皮特在做些什么?”

“但是你——”

“就让我们换个话题吧。他需要你做些什么?”

“木星。他正在向某些宇宙学假说发起挑战。”

“那么为什么选你?也许迈克·罗曼他们每个人都对宇宙学了解甚多——该死,我大概也知道不少。”

“我肯定你知道不少。不过,他选择我的原因是——每一个比我资格老的人都参与了这项方案的策划,而且他们得出了这样一个一致的意见,是关于……它的某些方面。”

“哪些方面?”

“我不能告诉你。”

“噢,得了吧。”

她拿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朝里面看去,“因为你不能真正地保守住一个秘密。只要你一接驳上,你们排里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这个秘密了。”

“他们狗屁也不会知道。我们排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能弄明白哈密尔敦函数与汉堡包的区别,任何技术上的事他们都不懂。他们或许可以知道我的情感反应,但仅止于此。他们不会了解任何技术细节的;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的情感反应正是我所担心的。我不能再多说了。不要问我了。”

“好吧,好吧。”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按下点菜按钮,“我们要点什么吃吧。”她要了一份鲑鱼三明治,我点了一个汉堡包,又点了双份的威士忌。

“这么说你们之间完全是陌生的,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问。”

“大约十五年前,我曾在丹佛市的一个学术研讨会上见过他。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那时候我正与马蒂住在一起。他去丹佛,我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啊。”我喝掉了第一份威士忌。

“朱利安,不要对此感到不安。什么也不会发生的。他又老又胖,而且比你还神经质。”

“谢谢。那么你会回家的,什么时候?”

“我明天得讲课,所以我明天早晨会回去。然后如果我们还有工作要做的话,再在星期三回到这里。”

“我知道了。”

“听着,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这里的事,尤其是迈克·罗曼。”

“他会嫉妒吗?”

“这和嫉妒有什么关系?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没什么……”她坐了回去,“只不过是因为皮特一直在和他作对,在《物理评论通讯》中。我可能处在一个不得不支持皮特而反对自己老板的位置上。”

“很好的事业上的突破啊。”

“这事要比事业重大得多。这是……唉,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太过神经质了。”

“不,不是因为这一点。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们点的食物送到了餐桌上,她把三明治包在一张餐巾纸中,站了起来,“听着,我面临着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大的压力。你能不能正常一些?我必须回去了。”

“当然。我明白那些工作上的事。”

“这不仅仅是工作。以后你会谅解我的。”她从座位中滑出来,给了我长长的一吻。她的双眼噙着泪水,“我们必须得多谈谈那个男孩。还有剩下的事。在此之前,按时吃药;放轻松些。”我目送着她匆匆地离开了。

汉堡包闻起来不错,但吃上去就像是一堆烂肉。我咬了一口,但无法下咽。我小心翼翼地把满嘴的东西吐到一张餐巾纸上,迅速地分三口喝掉了第二份威士忌。然后我按下按钮想再要一份,但是餐桌说在其后的一小时内它不能再为我供应酒精饮料了。

我乘坐地铁到了飞机场,等待返程的航班时,我分别在两个地方喝了一点,在飞机上又喝了一杯,然后愁眉不展地在机舱中打了会儿盹儿。

回到家后,我找到半瓶伏特加,把它倒进一大杯冰块中。我不停地搅拌着,直到杯子结了一层霜,看起来很令人满意。然后,我把瓶子里的药片全部倒出来,将它们分成七小堆,每堆五粒。

我吞下了其中的六堆,每一堆就着一大口冰伏特加吞下。在吞下第七堆药片之前,我意识到自己应该留一张纸条,我欠阿米莉亚的太多。我试着站起来找张纸,但是我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了,它们已经成了两摊肉泥。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吃掉剩下的药片,但我只能使自己的胳膊像个钟摆一样乱晃。总之,我已经看不清那些药片了。我向后倒下去,这种感觉很平和、放松,就像飘浮在太空中。我想起这是我能感受到的最后一件事了,不过那也没关系,这比临死前还要去追杀那些将军要好得多。

八个小时之后,当阿米莉亚打开房门时,她闻到了一股尿味。她从一间屋子跑到另一间屋子,结果,在看书的凹室里发现他斜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里,还有最后一堆五粒药片整齐地摆放在他面前,旁边是空的小药瓶和大半杯温的伏特加。

她哭泣着,抱着一丝希望伸手在他脖子上测试脉搏。她歇斯底里地扇了他两巴掌,扇得非常重,可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打了911,他们说所有的单元都已经派出去了,可能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过来。于是,她转而给学校的急救室打电话,描述了一下情况,说她马上带他过去。然后她叫了一辆计程车。

她吃力地把他从椅子里拖出来,试着用两臂架起他来,摇摇晃晃地从凹室中向外退去。她用那种方式架着他支持不了多久,最后她也顾不上好看不好看,拽着他的脚穿过了公寓。往门外走的时候,她差点撞在一个高大的男学生身上,那个学生帮着她把他抬进计程车里,并跟她一起去了医院,途中不停地对她问这问那,她哼哼哈哈地应付着。

结果医院那边并不需要他帮忙:有两个护理员和一名医生已等在急诊室的门口。他们把他移到担架床上,医生给他注射了两针,一针扎在胳膊上,另一针扎在了胸口上。当在他胸口扎针时,朱利安呻吟着颤抖起来,他的两眼睁开了,但是只露出了眼白。医生说那是一种良好的反应。可能得需要一天时间来诊断他是否能够康复,她可以等在这里,也可以回家去。

两件事她都做了。她和那个帮了忙的学生乘坐一辆计程车回到公寓楼,拿上了为下堂课准备的课堂笔记和试卷,然后重新回到医院里。

等候室中没有别人。她从饮料机中倒了一杯咖啡,在一张长椅的一端坐了下来。

试卷都已经打过分了。她看着自己的讲义,但是无法把心思集中在那上面。即使她回到家后面对着一个正常的朱利安,她也很难再像往常一样安心地教书任课了。如果皮特是正确的话,那么木星工程就可以宣告破产了,而她相信他是正确的。这项工程必须中止。十一年,她作为一名粒子物理学家的大部分职业生涯,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而现在看看这里,这古怪的交替发生的危机。几个月前,他也曾这样坐在她身边看着奄奄一息的她。但是,两次危机全是由她引起的。如果她那时可以把和皮特之间的工作放在一边——把她的事业放在一边——给他所需要的那种爱情上的支持,帮他渡过内疚和痛苦的难关,他也不会躺在这里等死了。

也许他仍会选择自杀,但那就不会是她的错误了。一个穿着上校制服的黑人坐在了她的旁边。他的莱檬味古龙水盖过了医院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阿米莉亚。”

“人们叫我布雷兹,或者哈丁教授。”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伸过手来,“我是朱利安的咨询师,泽马特·杰弗森。”

“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咨询没有起到作用。”

他还像刚才一样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他有自杀倾向。我与他接驳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给他那些药片的原因。”

“什么?”阿米莉亚盯着他说,“我不明白。”

“他可以一次吃掉一整瓶的药片但还能存活下来,陷入只有呼吸的昏迷状态。”

“这么说他没有什么危险了?”

上校把一张粉红色的化验单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用两只手抚平它,“看看写着‘ALC’字样的地方,他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是百分之零点三五。光这一条就几乎可以使他达成自杀的目的了。”

“你知道他是喝酒的。你曾经与他接驳过。”

“确实如此。但一般情况下,他并不是一个酗酒者。而他想象的自杀情景中……嗯,那里面没有出现酒精和药片。”

“真的吗?那有什么?”

“我不能说,里面有违法的情节。”他拿起化验单,把它重新整整齐齐地折了起来,“有件事……有件事你也许能帮得上忙。”

“帮助他还是帮助军队?”

“两者都帮得上。如果他醒来,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能够醒来,他将再也不能做机械师了。你可以帮助他渡过这个难关。”

阿米莉亚的脸拉了下来,“你是什么意思?他本来就痛恨当兵。”

“也许是吧,但他不仅不痛恨与他的排接驳在一起的状态,而且截然相反的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多多少少地还对此上了瘾,沉溺在那种亲密状态中。也许你可以将他的注意力从失落中转移过来。”

“通过亲密接触。性。”

“那么,”他把那张纸又折叠了一下,用拇指指甲压平折痕,“阿米莉亚·布雷兹,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你,多么依赖你。”

“我当然知道。感情是相互的。”

“好吧,我从来也没有进入过你的大脑。但从朱利安的观点来看,你们之间的感情付出有失平衡。”

阿米莉亚重新坐回长椅上。“那么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面无表情地说,“他知道我只有那么多的时间,只有这么一生。”

“他知道你与你的工作情同夫妇。你所从事的工作比你本人更为重要。”

“说得太过分了。”当另一个房间有人把一盘器械掉到地上时,他们都吓了一跳,“但是,对于我们认识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实情。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无产者和闲人,如果朱利安是其中一员的话,我甚至也许永远都不会和他相识了。”

“也不完全对。很显然,我和你也是同类人,整天无所事事、大吃大喝的生活会让我们发疯的。”他看着墙面,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我想我是在请求你除了作为一名全职的物理学家外,再从事一份临床医师的兼职工作。一直到他好起来。”

她用一种有时用来看学生的眼神盯着他,“谢谢你没有指出来他曾经为我做过同样的事。”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咖啡机跟前,“要喝一杯吗?”

“不用,谢谢你。”

她回来的时候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这样他们就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要是一周前,我会放弃一切去做他的临床医师。我比你或者他自己所想象的更爱他,我是这么想的,当然我也欠他很多。”

她停了一下,向前倾了倾身体,“但是在过去的几天里,这个世界已然变得太复杂了。你知道他去华盛顿的事吗?”

“不知道。政府的事务?”

“不完全是。当时我在那里参与工作。现在我才明白,他去找我完全是为了寻求我的帮助。”

“关于杀死那个孩子的事?”

“还有所有其他人的死亡,关于践踏。甚至在我还没有看到新闻时,我就完全惊呆了。但是我……我……”她伸手拿起咖啡杯,但是又把它放下,随即开始呜咽起来,发出令人吃惊的痛苦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了。

“没关系的。”

“有关系的,而且这事比他或者我都重要,比我们是否活着或死去也重要。”

“什么?等等。慢点说。你的工作?”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但是是的。”

“是关于什么方面的,国防部的某种工作?”

“也可以那么说。是的。”

他向后靠了靠,用手按着他的胡须,仿佛粘在了上面一般,“国防部。布雷兹·哈丁博士……我每天都观察人们如何对我撒谎。我并非全能专家,但在对付撒谎方面我可是个专家。”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对它的兴趣仅仅限于它是如何影响我的病人的。我不关心你现在的工作是否正在拯救这个国家,拯救这个世界。我所请求的仅仅是当你没有从事那项工作时,把他照顾好。”

“我当然会这么做了。”

“你确实欠他的。”

“杰弗森大夫,我已经有一个犹太人母亲了。我不想再要一个像你这样留胡子、穿制服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冒犯的。”他站起身来,“我正在把我自己的责任感错误地引导到你身上。在我们接驳之后,我本不应该放他走的。如果我把他留下来进行观察的话,这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阿米莉亚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好吧。你因为这件事而自责,我也会因为我的过错而自责,这样我们的病人因为同化作用也会得到改善的。”

他笑了,“保重。你自己多保重。这种事相当累的。”

这种事!她看着他离去,听到外面的门关上的声音。她感到自己的脸变红了,开始还努力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然后终于任其自由地流淌下来。

当我走向死亡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我正在飘过一条充满白光的走廊。最终我来到一个大房间里,房间里有阿米莉亚、我的父母和十来个朋友、亲属。我的父亲还是我小学时记忆中的样子,身材瘦弱,不蓄胡须。李楠,我初恋的女孩,就站在我的旁边,她的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抚摸着我。阿米莉亚傻兮兮地咧嘴笑着,注视着我们。

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只是彼此相互打量着。然后一切又渐渐消失了。我在医院里醒了过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鼻子深处散发着一股呕吐物的气息。我的下巴很痛,好像被人用拳头打过一样。

我的胳膊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我设法抬起一只手,拉下了氧气面罩。屋子里还有别人,不过看不清,我要了一张面巾纸,她递给了我。我试着擤了一下鼻涕,结果引发了一阵干呕,她把我扶起来,将一个金属碗状物垫在我的下巴下面,我咳嗽了起来,嘴角流出大量的口水。然后她递给我一杯水让我漱口,我意识到她就是阿米莉亚,而不是护士。我说了一些诸如“噢,该死”之类故作轻松的话,眼前又开始发黑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头放到枕头上,把面罩重新戴在我的脸上。我听到她叫了护士,然后我又晕了过去。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经历中,人们能回忆起某一部分的大量细节,而另外一些部分却很少记得。他们后来告诉我,经过那场小小的呕吐“典礼”后,我又整整昏睡了十五个小时——而我感觉就像是只经历了十五秒。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打了我一巴掌,我醒了过来,发现杰弗森大夫正从我的胳膊上抽出一个注射器。

我脸上已经没戴氧气面罩了。“别坐起来,”杰弗森说,“先找一下感觉。”

“好的。”我刚刚能够看清楚他的样子,“第一感觉,我没有死,对吗?我没有吃掉足够多的药片。”

“阿米莉亚发现了你,她救了你。”

“看来我还得谢谢她了。”

“你这么说意思是还想再尝试自杀?”

“又有多少人不会那么做呢?”

“很多人。”他递过一个带着塑料吸管的水杯,“人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尝试自杀。”

我呷了一口凉水,“你以为我并非是认真的。”

“我认为你是认真的。你做任何事情都相当在行。如果阿米莉亚没有回家的话,你已经死了。”

“我会谢谢她的。”我重申道。

“她这会儿正在睡觉。她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眼睛无法睁开为止。”

“然后你来了。”

“她给我打的电话。她不希望让你一个人孤独地醒来。”他掂量着手里的皮下注射器,“我决定用轻刺激剂帮你醒来。”

我点点头,略微坐起来了一点,“事实上,感觉相当好。它是不是中和了那毒药的药性?”

“不,你已经接受过那样的治疗了。你想谈一谈吗?”

“不。”我伸手去拿水,他帮我递了过来,“不想和你谈。”

“跟阿米莉亚?”

“现在不想。”我喝了口水,已经可以自己把杯子放回原处了,“我首先希望与我的排里人接驳。他们会理解我的。”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你将再也不能那么做了。”

我不明白,“我当然可以。那是自动的。”

“你出局了,朱利安。你再也不能当一名机械师了。”

“等等。你以为我排里的哪个人会为此而感到意外吗?你以为他们有那么傻吗?”

“那不是关键。只是这件事他们承受不了!我是为此经过培训的,而我也不愿意说期待与你再次接驳的话。你想杀了你的朋友们吗?”

“杀了他们?”

“是的!完全正确。你难道不认为你有可能使他们中的某个人尝试采取同样的举动吗?就拿坎迪当个例子。不管怎么说,她在大部分时间里已经接近临床抑郁症的症状了。”

事实上,我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要是我痊愈了呢?”

“那也不行。你永远也不能再当一名机械师了。你会被重新分配一些——”

“一名警卫?我会成为一名警卫?”

“他们不会让你待在步兵队伍中的。他们会根据你的受教育程度,将你安排在某处的技术性职位上。”

“在波特贝洛?”

“也许不是。那样你会找机会与你的排进行接驳,你以前的排。”他慢慢地摇着头,“你难道不明白吗?那样对你或者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噢,我知道了,我懂了。不管怎么说,从你的观点来看都是不好的。”

“我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谨慎地说,“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也不想因为玩忽职守而上军事法庭——如果我允许你回到排里,而他们中的某些人如果无法妥善地处理跟你共享的回忆,我就会面临这样的处治。”

“我们曾经共同分担过当人们死去时的感觉,有些时候极为痛苦。”

“但是他们并没有死而复生,没有重新活过来后继续讨论死亡可能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

“我可以治好这一点。”虽然我这么说,但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么的虚假。

“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他这话听起来也并不那么令人信服。

朱利安继续忍受了一天的卧床休息后被转移到一个“观察病房”中,那儿就像是旅馆里的房间,与之不同的只是房间的门是从外面上了锁的,而且一直锁着。一周以来,杰弗森大夫每隔一天过来一次,还有一个叫做莫娜·皮尔斯的年轻友善的民间治疗师每天与他聊天。一周之后(当时,朱利安相信自己马上就要发疯了),杰弗森与他进行了接驳,第二天,他被释放了。

公寓里面显得过于整洁了。朱利安在房子里一间间地转着,想找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一定是阿米莉亚雇用别人进来收拾过。他们两人谁也不擅长做家务活,一定是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后,挥霍了一笔钱请人来做家务。床整理得就像军队中要求的一样——完全一样,床上面有一张便笺,在一颗红心里写着今天的日期。

他煮了一壶咖啡(咖啡和水溅了一地,但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坐在了电脑桌前。上面有他的很多邮件,大多数都很令人尴尬。一封来自军队的信给了他一个月的降薪休假,接着是一个安排在校园里面执行的任务,头衔是“高级助理研究员”,办公地点离他的公寓不到一英里。这是一份临时工作,所以他可以住在家里,“具体时间等候通知”。如果他正确地理解了字里行间的意思的话,军队其实已经抛弃了他,只不过知道按照原则没有解雇他而已。这将成为一个糟糕的例子,让人们只有通过自杀才能够从部队中解脱出来。

当初与他聊天的莫娜·皮尔斯,既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又能提出恰当的问题。她并没有因为朱利安的所作所为而谴责他——只是对于军方没有看出这一点,没有在不可避免的悲剧发生之前将他解雇这件事感到气愤——而且也并不完全反对他的自杀行为,甚至默许朱利安再次尝试自杀。但是,他的自杀与那男孩无关。那个男孩的死亡是由很多因素导致的,而朱利安违心地最终成全了这件事,在这件事中,他的行为是恰当的、出于本能的。

如果说这封私人信件写起来令人尴尬的话,那么回复它则会让人感到加倍的尴尬。他最后写下了两条简要的回复:一是简单的“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很好”,但他随手就抹掉了;另一条则多了一些解释,这是为那些值得他这样做、同时不会感到厌烦的人准备的。当阿米莉亚提着一个手提箱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写后一条回复。

自他被禁闭在观察室以后,她就没能见到他。他一出院就给她打了电话,但是她不在家。办公室里的人说她出城了。

他们相互拥抱,说了些客套话。他没有问她想喝什么,就径自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我从来没有看见你这么疲劳过。还是在这里和华盛顿之间跑来跑去?”

她点点头,接过了咖啡,“还有日内瓦和东京。我必须与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和京都的某些人谈谈。”她看了看她的表,“还要赶午夜的班机飞往华盛顿。”

“老天。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卖命?”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们都笑了起来,是那种局促不安的傻笑。

她把咖啡放在一边,“我们把闹钟设到十点三十分,然后休息一会儿。你觉得你能去华盛顿吗?”

“去见神秘的皮特?”

“还要做些数学运算。我需要动用所有能够得到的帮助,说服迈克·罗曼。”

“说服他什么?什么事这么……”

她匆匆地脱掉衣服,站了起来,“先上床。然后睡觉。最后再解释。”

当阿米莉亚和我在睡意朦胧中穿上衣服,胡乱为旅途准备了几件衣服时,她粗略地给我讲了华盛顿之行的目的。我的睡意很快便消失了。

如果阿米莉亚对皮特·布兰肯希普理论做出的推论是正确的话,木星工程就必须被废弃了。它事实上可以毁掉一切:地球,太阳系;最终将毁掉宇宙本身。它将再现大分散,即万物起源的“宇宙大爆炸”。

木星和它的卫星群将在瞬间被毁灭,地球和太阳也只有几十分钟的生存时间。然后,不断扩大的粒子和能量泡沫将会强行毁掉银河系的每一颗星球,接着继续吞噬主菜——剩下的一切。

有待于木星工程去测试的宇宙学领域的其中一个方面,就是“加速宇宙”理论。这个理论的提出已有将近百年的历史了,尽管面临着论证不够精确及对其“特殊”性的普遍疑问,它还是流传至今,因为经过一次次的模拟,似乎该理论是用来解释创世最初的极为微小的瞬间——即创世之初的10-35秒——发生了什么所必不可少的。

简单地说,在那极短的一瞬间里,要么会出现短时间的光速提升,要么就会出现时间坍缩。对于各种推论来说,时间坍缩总是最有可能性的解释。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宇宙还非常微小——从一粒气枪子弹大小膨胀到一颗小豌豆大小的时候。

在去往机场以及随后飞行的旅途中,阿米莉亚一直在睡觉,而我则浏览着那些场方程式,试图用伪算子理论攻击她的程序。伪算子理论是一门很新的理论,我还从来没有把它应用到一个实际问题当中;阿米莉亚也只是曾经听说过这个理论而已。我需要找人谈谈它的应用问题,而要用好它,所需要的计算能力远非我的笔记本所能提供的。

(但是设想一下,假如我真的证明出他们是错误的,木星工程将继续进行,而最终结果证明是我和我的新方法出了错误。一个连杀掉一个人都活不下去的家伙最终却会毁掉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地方……)

木星工程的危险性在于,木星工程将把超乎想象的狂暴能量聚集在一个比气枪子弹还小得多的体积内。皮特和阿米莉亚认为这会重现当宇宙如此大小时所具有的环境特征,并且在无穷小的瞬间之后,形成一个微型的加速宇宙,然后就是一次新的大分散(宇宙大爆炸)。想到在一块草履虫大小的区域上发生的事情将会引发世界的末日,以至宇宙的末日,这真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当然,检验它的唯一方法就是去做实验。这有点像将枪里装上子弹,然后把枪口放进你的嘴里扣动扳机,以此测试枪支的性能一样。

我一边在飞机上打着字,设定着算子的条件,一边想起了这个比喻,但是并没有把它告诉给阿米莉亚。我想,一个最近一心想要自杀的男人或许并不是这次特别的冒险之旅的理想伙伴,因为不论你的死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当你死去的时候,你的宇宙当然也就随之消失了。

阿米莉亚仍在沉睡,她的头顶在玻璃上,当我们在华盛顿降落时,飞机的颠簸也没能使她醒过来。我碰了碰她,把她叫醒,把我们俩的包都拿了下来。她没有反对就任由我拿起了她的行囊,足以说明她有多么的疲劳。

我在机场的报摊亭买了一包“速必醒”,她则打电话过去看看皮特是否醒来了。就像她所猜测的一样,皮特已经醒来并正在快速地工作着。当我们把药膏贴在耳朵后面并赶到地铁站的时候,我们已经完全清醒了。如果不是严禁过度使用的话,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东西。我询问皮特的使用情况,她的回答证实,皮特几乎是靠“速必醒”活着的。

是啊,如果你的任务是拯救宇宙,剥夺一点点睡眠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阿米莉亚也用了不少的“速必醒”,但是每天都强制(使用睡宁)自己睡上三到四个小时——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她迟早会像个陨石一样崩溃的。皮特每次允许自己休息之前都要在心里做一番激烈的斗争,他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阿米莉亚曾经对他提过我“病了”,但是没有细说。我建议把这种病称为食物中毒——酒精也算是食物的一种。

他根本就没有再问这个问题。他对人们的兴趣仅限于他们对于解决“问题”是否有帮助。而之所以允许我加入,则是因为我是信得过的、可以保证不走漏风声的人,同时还因为我一直在研究这种新型的分析法。

在门口迎接我们的皮特,一边冷冰冰地跟我握手,一边用针尖大小的瞳孔打量着我,明显是服用“速必醒”过量的症状。把我们引进办公室后,他指着一个没动过的凉盘和几块干酪招呼我们,这些东西看起来陈旧得倒真正像是毒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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