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七团“钢铁连”和英军激战釜谷里,干部全部伤亡时司号员郑起指挥全连仅剩下的十余人继续战斗——他机智地吹响军号吓退敌军,荣获二级英雄称号,列席全国政协会议,受到毛主席的接见1951年新年前夕,志愿军在朝鲜东起东海岸西至临津江400余里的战线上,突破了敌人吹嘘的所谓固若金汤的“38度防线”,打得敌人士气瓦解。1月2日,敌人慑于被歼,开始全线溃退。按照作战规定,我们军和友军各1个师分头进至东豆川车站会合。这是个铁路、公路交会之地,位于伪六师背后。两师会合即可切断伪六师的后路,达到全歼之目的。一一七师突破临津江,沿公路穿插到达东豆川,该师三四九团和三五○团俘虏伪军多人,三五○团还越过公路向东追击逃敌。但友军1个师却未按时到达东豆川车站,因而未能对敌构成完全包围,致使伪六师一部从东南方向跑掉。
第二天,在投入纵深战斗中,我命令一一六师用主力攻打釜谷里,一一五师也向釜谷里挺进。当晚,参谋人员向我报告:我们军指挥所跑到这两个师的前面去了。我心里暗暗地责备这两个师的指挥员不该沿途恋战,被山上小股敌人缠住了。结果,釜谷里战斗本来应该也可以在上半夜打响,因为一一五师没有赶到,一一六师三四七团下半夜才打响。
最初,一一六师政治委员石瑛给我打电话:三四七团在釜谷里抓了好几百名俘虏,关在一所学校里。我还真高兴了一阵子。只过了几个小时,石瑛又打电话来报告说:“三四七团在釜谷里那边吃了亏!”
后来,我才知道战斗的情形是这样的:
三四七团在头晚上10时才接到师的命令,任务是在拂晓前占领三岔公路上的釜谷里,切断议政府通往汉城的公路。全团分4路纵队以强行军的速度前进,传达“迅速前进”的骑兵,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战士跑得昏过去了,别的同志架着走,较重伤员躺在公路一旁,等待后面来收容。部队通过了一座积满深雪的大山,原地停止休息,战士们靠路两旁躺在雪地上,一面疲乏地整理自己的装具,一面顺手抓起身边的雪吃着。
团指挥所找到路旁一座无窗、无门的空房子,警卫兵用大衣堵住门,点燃一支蜡烛,参谋长王如庸打开地图,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大家从地图上看到:釜谷里是离汉城30公里的一个村镇,西去离阳,往东北是议政府,向南去便是汉城。这里有一所学校,两边是民房,靠山头是一条未修成的铁路路基,一座洋灰桥,周围的山不太高。
各营的营长、教导员先后到达,房子里显得更小了。团长李刚把敌情、地形讲了一下,就开始部署战斗:“首先强占这座洋灰桥!战斗必须从这里开始。”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那座桥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圈说,“而后分两路会攻学校。”铅笔从这个圆形小圈上分出两个红色箭头,一个是沿公路的东侧攻击学校的东北角,一个是绕过一个小弯到学校的西南方向。他继续说:“必须把敌人卡在这里,使师主力能投入战斗!”他望着大家。大家领会了明天将是一场苦而激烈的恶仗!
“这是一次严峻的战斗,公路上是能被我们切断的,但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懂了吗?”李刚不等大家回答,又加上一句话:“记住——现在,时间比生命还要宝贵!”
营级指挥员回去后,部队又开始前进了。各级指挥员一边走,一边给部队下达命令,交代任务。
1951年1月3日黎明前,三四七团前进到釜谷上里时,发现灯光,听见汽车马达声。副团长屈太仁带着团的前卫,派人询问当地老百姓,说这里敌军约有一个联队,他们却误认为是一个连队。团里几个领导在一起分析情况,决定:“一定要抓住这股敌人!绝不能让他们跑掉!”李刚对一营指挥员说:“二连先插进去!”副教导员高梁盖是抗日战争中的老侦察员,带着二连扑向了敌人。不一会儿,通信员跑到团指挥所报告:“首长,3号脚崴了不能走路。”
“我去!”参谋长王如庸说着就要上去。
“通信股长,叫通信排派人跟着5号去。”李刚说。
站在一旁的三营营长肖德久挽起了袖子说:
“5号,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你不要离开这里。”王如庸坚决没有让肖德久跟着自己去。
王如庸带着七连这个在解放战争中打出来的“钢铁连”上去了。在公路的一座小桥附近追上一营的部队。这里有敌人布的蛇形铁丝网,部队从公路下趴在稻田地里。一营副营长傅学君带着三连向敌人扑去,把敌人堵在一所学校里。激战中,他发现敌人不是一个连队,而是一个联队——这是英二十九旅皇家来复枪团,素有“绿老虎团”之称。
傅学君立即从阵地上撤下来向团指挥所跑去。通过一段非常暴露地段。敌人火力点发现了——奔跑中的他,向他发射了一梭子子弹,他的胳膊负伤了。他跑到一间小房子里,包扎了伤口后出来继续跑。敌人火力点又打过一梭子,他的腿负伤了。他跑到公路桥的下面,又包扎一番,出来又跑,敌人的子弹第三次打在他的脚指头上。他全身上下都是血,终于跑到指挥所见到了李刚和政委任奇智,报告了这一重要敌情。
王如庸来到山上指挥战斗。敌人的炮火正向这边打得紧。我军战功最多的十大功臣之一的七连副连长王凤江一见参谋长上来,大声喊道:“5号,5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赶快下去,赶快下去!”
“我不能下去!下去观察不到敌人的情况,怎么指挥?”王如庸说什么也不下去。
“小鬼,你这个警卫员怎么当的?首长跑到这个地方,你也不管?”王凤江转向警卫员发了火。
正当王如庸和王凤江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敌人一发炮弹打过来,夜间看去就是一团火,两人都倒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如庸苏醒过来了。他感到身上有一个人压着他,很沉很沉,睁开眼睛一看是王凤江。王凤江的鲜血流在王如庸脸上和身上,王如庸大声呼唤:“王凤江!王凤江!”
没有回音,王凤江头部中了炮弹片,光荣地牺牲了。
王凤江从一位东北翻身农民成为我军战斗英雄中突出的模范人物。1948年秋季,在攻打义县吴家小庙的战斗中,全连7个干部6个牺牲,1人重伤。共产党员、班长王凤江挺身而出:“同志们,现在大家听我指挥,我是共产党员,我不怕死!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打到最后,全连只剩下17个人了,消灭敌400多名,这一仗,王凤江光荣地立了三大功。
现在,他牺牲了!团文工队分队金振武带着几个文工队员打扫战场,发现王凤江留下的遗物中有两样东西特别令人感动:一件是两支用旧零件凑在一起的笔帽、笔身各异的自来水笔;另一个是干粮袋子里只剩下几粒板栗。金振武找了一条布,在上面写着“全国战斗英雄王凤江,往后方转运……”
当王凤江牺牲的消息从团里传到师里再传到军里的时候,三四七团的团长、政委、一一六师的师长、政委和我们军的领导同志们,无不为之失去这样一位优秀的基层指挥员、闻名全军的英雄人物而感到悲痛和惋惜啊!
在这初次和英二十九旅“绿老虎团”交手的战斗中,我们还失去一位优秀的师级指挥员——一一六师的参谋长薛剑强。他牺牲在三四七团三营指挥所的位置上。
突破临津江后,他是主动跟随三四七团攻打釜谷里的。那天早晨,他通过报话机找师长汪洋讲话。山炮营营长杜博接过话筒,只听:“1号!l号!我是薛剑强,”
“我是杜博,薛参谋长,我听到了,你说吧!”
“三四七团冲进了釜谷里街里,抓了300多个俘虏,是英二十九旅的,都在那个小学校里憋着哩!三四八团部队赶快上来,往这边发展战果吧!三四六团怎么样?”
“三四六团已经进至议政府街内抓住敌人一个排,20多个俘虏。”
“你赶快给1号报告一下。”
“行!行!”
杜博向汪洋作了报告后,等到上午11时不见三四七团再报告战况。这时候,汪洋、石瑛就着急了:三七四团打得怎样?用报话机联络不上,电话也打不通,闹腾半个小时电台也不通了。汪洋对石瑛说:“坏了!准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敌人反击了呢?”到了下午3点多钟,通过我们军电台接到三四七团发给师的电报:那里伤亡很大。汪洋和师政治部主任陈绍昆加上杜博一起赶到三四七团阵地上去了。刚到阵地就看到担架抬着薛剑强从阵地上下来了。汪洋迎上去呼唤:“老薛!老薛!怎么样?”
没有回答,只见薛剑强的警卫员哭了。
薛剑强的牺牲,使全师上下为之沉痛。传到我们军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失去了我们军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优秀的师级军事指挥员,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薛剑强烈士系江苏省涟水县人,1940年参加革命,牺牲时年仅28岁。我们在烈士遗物中发现,他从跨过鸭绿江起写下了4万字的入朝作战日记。
然而值得欣慰的是,在打开通向汉城大门——釜谷里的这一仗中,打出了一个新成长起来的非常引人注目的战斗英雄郑起。
釜谷里是个洼地,三面是山,南面山高,东面山低。东南距离汉城仅28公里,可控制其西侧由议政府至陵洞的铁路和通往汉城的一条公路。英二十九旅皇家来复枪团占据釜谷里一线有利地形,企图迟滞我军行动,掩护其主力南逃。
李刚指挥前卫一营二连和三连插进釜谷里,占领了小学校和附近几处较小的制高点,消灭了敌人一个步兵连及一部分辎重车辆,抓了几百名英军俘虏,关在小学校里。可是天亮的时候,敌人天上飞机来轰炸扫射,地下敌人开来坦克反击了。二连和三连的伤亡很大,显然是突击力量不够用了。
李刚下了决心:“七连上来!钢铁连跑步上来!”口令一个一个向全团传过去了。
队伍里,马上响起了一片紧张而神速的刷刷声。七连连长厉凤堂带着闻名全军的钢铁英雄连上来了。李刚指着公路边的一片房屋命令道:“你们连从这里一直往里打,看见前面公路旁边那片房子了吗?”
“看到了。团长你说吧!”
“那是一座学校,你们的任务是占领这个学校,而且把学校周围的高地控制起来,卡住公路,不让里边的敌人汽车开走!”
“团长,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厉凤堂和指导员张鼎商量了一下,就带领全连顺利地占领了学校。他们从院墙上顺着公路望去,嘿!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敌人汽车。厉凤堂用拳头捣了一下倒塌一块的院墙:“这回可抓住了,看你往哪里逃!”
他观察完周围的情况,召集各排排长说:“敌人没有汽车,是逃不出我们手掌的。汽车就是敌人的命根子,他们一定不肯撒手。天一亮,敌人一定要来抢汽车。我们要坚决卡住公路,堵住敌人!”他指着东北角上两个200多公尺高的山头,命令道:“三排控制第一个制高点,一排、四排守住第二个山头。”他又再三地交代说:“只要我们守住这两个制高点,反扑的敌人就无法接近他们的汽车,敌人也别打算从这条公路上通过。同志们,这样,胜利就是我们的!”
说完,他亲自指挥着三排抢占了第一个制高点。刚到山头,敌人就开始向他们打炮。工事还没来得及做,敌人就攻上来了。厉凤堂沉着指挥部队和布置火力,一顿机枪和手榴弹把敌人打下去了。
敌人的炮火疯狂地向七连阵地轰击,顷刻间满山烟雾,对面看不见人。一尺多厚的积雪被炸成了泥水。在没有工事的困难情况下,七连指战员利用敌人打的炮弹坑作掩体,坚守在山头,打垮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反扑。
天亮以后,几个运送弹药的战士一个也没过来,全部伤亡在敌人火力封锁线上。
连长厉凤堂不顾个人的安危,在最前沿来回奔跑着指挥战斗。共产党员、机枪射手杨鹤林眼看敌人的子弹就要打中连长,猛然上前把连长按倒,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不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头部,一句话也没有说出便牺牲了。
厉凤堂把救了自己命的这个战士抱在怀里,流着眼泪猛喊几声:“杨鹤林,杨鹤林……”
然后,厉凤堂站起来喊道:
“同志们!为杨鹤林报仇!坚决把敌人打下去!”
突然,司号员郑起跑过来大声吼着:
“连长,快趴下!”
七连的伤亡越来越严重,天亮之前,指导员张鼎和排长们相继光荣牺牲了。当敌人再一次冲上来时,突然七连的重机枪不响了。厉凤堂急忙跑过去,重机枪又吐出一串仇恨的子弹射向敌群。正当战斗异常激烈的时候,重机枪又不叫了。这时候,郑起跑过去一看,重机枪的机槽被打穿了,厉凤堂负了重伤,躺在机枪旁边,通信员正给他包扎。郑起对通信员说:“你把连长背下去吧!”厉凤堂摇了摇头,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郑起,嘴唇微微颤动起来,似乎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话来。郑起马上明白了连长的意思,现在阵地上已没有一个指挥员,他怎能放心下去呢?
郑起把厉凤堂移到一棵被炮弹打断了的树下,握着厉凤堂的手,又难过又振奋地说:“连长,你放心吧!阵地由我负责,只要我有一口气,也要守住阵地?”
厉凤堂听了点点头,吃力地把他压在身下的手枪掏出来交给郑起,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
郑起望着通信员背着连长下去了,他马上感到有点心慌:现在全连只剩下13个人了,我一个司号员能指挥这场战斗吗?
忽然间,郑起想起了老英雄王凤江——他在部队攻打义县吴家小庙的战斗中,就是在指挥员牺牲以后挺身而出指挥战斗的。再说,突破临津江前几天,郑起还和王凤江蹲在一个隐蔽洞里,请王凤江讲战斗故事哩!现在老英雄王凤江光荣牺牲了。一想起这些,郑起便增添了勇气和力量。
郑起睁大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说:“同志们!听我的指挥,我们必须像连长在时一样,我们必须像老英雄王凤江在时一样,保持钢铁连队的英雄本色,守住阵地,打退敌人!”
共产党员、轻机枪射手李家福第一个用嘶哑的嗓门说:“司号员,你指挥吧!我们一定坚守到天黑,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
“司号员,你要我们向哪里打,我们就在哪里打!你要我们守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守住!”其他的战士们纷纷这样说。
郑起望着十几张朝夕相处的面孔,都向他投以信任的眼光,心里感动极了。在短暂的战斗空隙里,他在一个没有掩盖的工事里,召集全连6个共产党员开战火中党的会议。他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
“我们班负伤两人,牺牲1人。”
“我们班牺牲两人。”
“我们班牺牲1人,负伤1人”
这些党员各自把班里伤亡情况讲了一遍。郑起思考一会儿说:“我们的伤亡很大,能坚持战斗的人不断地在减少,而且现在和团主力的联系也中断了。我们面临的困难非常严重,但我们都是共产党员,连长、指导员还有老英雄王凤江已经做出榜样。我们要像他们那样坚守这块阵地,困难再严重,哪怕就是剩下一个共产党员,也必须坚守……”
“我们钢铁连没有过守不住的阵地!”
“在我们共产党员面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郑起望着李家福、李会、丛秀清……这些共产党员都是亲身参加过无数次战斗,经历过许多困难考验的。对于他们,郑起是非常信任和放心的。
郑起重新布置了兵力,把现有的人编成3个战斗小组:李家福带几名战士和一挺机枪是第一组;李会和丛秀清带几名战士和一挺机枪是第二组;其余的人加一挺重机枪是第三组。3个战斗小组分布成三角形。郑起在前面负责整个阵地的指挥。
“我们同意这样布置。但是,我们提个意见——郑起同志应该在后面指挥,不然太靠前了……”几个班都这样说。
“大家的意见很好。但是,我必须在那里。因为每次战斗,连长就是在那里指挥全连作战的。在前面指挥是危险。我宣布:如果我牺牲了,大家要服从李家福同志的指挥。”郑起越说越激动起来。
这时,敌人的迫击炮向这个高地猛烈地轰击。接着,连续几次发起了进攻,都被高地上的郑起他们这些勇士打退了。
激战中,李家福的机枪管被打坏了,他要到李会那个小组去取备用枪管——要通过敌人火力封锁的地带。郑起提醒他:“留点神,快些回来。我们坚持下去,明天就进汉城了。”
打起仗来,指挥员最害怕也是最担心的有两条:一条是怕敌人抄后路,另一条是怕弹尽粮绝。
李家福走后,突然有的战士喊道:
“报告司号员,没有子弹了!”
郑起立刻清查现有武器弹药——太少了。他沿着堑壕边沿周围扫了一眼,发现防御阵地前沿有许多敌人尸体,心里暗自高兴起来:从敌人身上取子弹,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但是,距离有80公尺远,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时刻受到敌人炮火的封锁。他正琢磨着怎么通过这危险的80公尺,李家福手上带点轻伤回来了。他熟练地把打坏的两挺机枪拼成一挺,打开油壶机件上涂上油,来回拉几下,然后举起说:“司号员,你看,这不又是一挺好机枪吗?”
郑起把到敌人尸体中间去取子弹的想法告诉了李家福。李家福把装好的机枪往地上一放说:“我去!”
“那里的地形我已看好,还是我去吧!”郑起拦阻李家福说。
郑起爬出了堑壕,迅速地奔跑。由于他的出现,惹来了敌人机枪好一阵扫射。他赶紧蹲到了就近的一个炮弹坑里。子弹把弹坑边沿上的土石打得直冒火星和尘土。机智灵活的他拽断了一根树枝,挑起了自己的军帽。军帽一露出弹坑,敌人一阵密集的机枪射击,把帽子打得左右摇晃。他趁此机会一跃而起,敌人枪停了一会儿,他抓起帽子,勇猛地跑到了敌人的尸体堆里。这时,他才看了看帽子被子弹打得到处都是枪眼,便把这顶可以留作纪念的军帽塞进了口袋里,开始从一具又一具敌人尸体身上搜集弹药,一下子把十几条子弹袋和一大堆手榴弹,缠到自己的脖子上和腰上。
当全身上下挂满弹药的郑起站到了大家面前的时候,李家福第一个迎了上去:“司号员,你可把人急坏了。”
大家一看,郑起的棉衣被子弹擦破了好几处,棉花露在外面,都说:“司号员,你的命真大呀!”
“一个人弄回这么多弹药,这回可够我们狠狠地打一阵子的啦!”
李家福的机枪是架在树桩上射击的。在他前面的战士王小林,探出身子来观察,不料被敌人打倒,牺牲了。但他牺牲以后仍然靠在一块石头上,弯着腰,伸着手站着,大草丛里露出上半身,一直到战斗结束时他这种姿势仍没有变。敌人以为这个暴露半截身子的人就是机枪射手。“哒哒哒……”敌人向他射击的姿势也仍然不变,“哒哒……”敌人又一梭子子弹向他射来,打得他直摇晃,他还是暴露着半截身站在那里。
王小林这个烈士,就这样掩护真正的机枪射手李家福,挡住了敌人无数的子弹。战斗一结束,李家福急忙跑过来一看,王小林身上到处是枪眼,中了敌人几百发子弹。李家福含着眼泪把他抱起来放在地上,对他说:“王小林呀王小林,我这一辈子怎么也不会忘记你的!”
当然,王小林是不会听见的。李家福心里甚为难受,望着相处一两年的战友牺牲了,而且牺牲之后又为自己抵挡这么多敌人射击的子弹,心里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啊!
郑起把子弹袋和手榴弹分给大家时,发现又有4个同志不能再领弹药了,所以只分了13份。
刚分好弹药,敌人又发动进攻了。炮击延续了半个小时,漫天的烟雾、尘土,小山上什么也看不清了。树枝被炸得粉碎,弹坑一个挨着一个,从密集的无数弹着点来看,很难相信在这个小高地上还有生命存在。
是啊!不仅有生命存在,而且有坚强的战斗力——虽然只有13个人了。
这13个人在一个只有19岁的年轻战士指挥下,英勇顽强地打退了英国皇家授予“绿老虎团”称号,超过郑起他们十几倍兵力的多次进攻。
现在,郑起他们又在迎接敌人一场新的进攻。13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停在公路上的敌人坦克群和坦克周围的步兵。成散兵队形的这些英国兵,一排一排地都弯着腰向小高地前进着。
“同志们!准备好机枪、手榴弹!”郑起下达了命令。李家福紧紧地手握机枪把,把枪托板贴在右肩上。
“把敌人放到50公尺以内再开火!”郑起又一次提醒了大家。
李家福屏住呼吸,准确地瞄着表尺的照准孔。突然,他的枪又吼叫起来,愤怒地吐出一串串火舌。另一挺重机枪也开始猛烈向敌人射击。13只手接连不断地把手榴弹投到敌人中间爆炸开来。
郑起用自动枪在这里射击了一阵子,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射击一阵子。他一边射击一边向大家鼓励着:“同志们,狠狠地打呀!完成任务我们明天就进汉城啦!”
战友们受到了感染,战斗的热情更加高涨,胜利的信心更加坚强。可是,敌人的机枪一刻也不停地向小高地上射击,敌人手榴弹已经投到了堑壕里。
敌人的每一次进攻,都扔下数十具尸体败退下去了。郑起他们亲眼看见敌人用帆布把他们的伤兵拖着返回到公路上去了。
阵地上出现暂时的寂静,郑起望着金光灿烂的夕阳,一个忽然的感觉在心中升起:如果不是战争,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夜晚啊!今夜,在遥远的祖国,人们该是怎样的沉浸在欢庆新年之中。
不知不觉地从清晨打到中午,现在又接近黄昏了。阵地上只剩下了7个人。大家又渴又饿,弹药再一次严重短缺。郑起又向公路望去,只见敌人大队汽车还被他们牢牢地卡在那里。他估计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还会再进攻的。他想:这是战斗的关键,我们战斗了一整天,绝不能在这最后的一刻让敌人跑掉!就是拼刺刀,也要把敌人拼下去,想到这里,他大声向着剩下的6个战友说:“同志们!子弹又快没有了,敌人再上来怎么办?”
“和敌人拼刺刀!”
“用枪托砸鬼子!”
“拼石头也要把阵地坚决守住!”
郑起听着身边最后剩下的这6个战友发出的钢铁誓言,又感动又激奋。他把自己剩下的干粮倒出来分给大家,虽然不多,总可以垫垫饥肠,提提精神,以便迎接更加残酷的恶战。
敌人最后一次进攻的人数,显然比以前哪一次都要多,是以6辆坦克领先的。郑起他们7个人对付敌人6辆坦克和成群结队的步兵,这样的战斗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叫谁听了谁不为这7名勇士担心呢?
山下的坦克接连不断地向小高地上打着炮,那一排排步兵在昏暗的山坡向山上蠕动,摆开了决一死战的架式。
郑起看见李家福把机枪架在最险的位置上,弹药手史洪祥把最后的弹药装填好,杨占山等都把自己最后的手榴弹盖打开,摆放在堑壕的边沿上,每支自动步枪都露出了雪亮的刺刀……
眼睁睁地看着一顶顶钢盔晃动,敌人又上来了,离前沿越来越近了。突然,李家福拖着机枪,枪口喷出一闪闪的蓝色火焰,机枪剧烈地跳动,他整个身子也在摇晃。杨占山挥动粗大的手把身边的手榴弹扔了出去……可是,不一会儿,轻重机枪都不叫了,郑起握着连长交给他的那支手枪,对大家说:“同志们!现在,我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敌人又要冲上来了。这个阵地是多少同志牺牲流血才巩固住的,不能从我们手里丢掉,就是剩下一个人,还有一口气,也不能让敌人占领!”
敌人的手榴弹扔上来,勇士们不等它爆炸就再给扔回去。有的同志用石头向敌人砸去。有的同志端起刺刀,等待着敌人来,就白刃格斗……
这时候的郑起,多么希望找到一件迎战的武器。他的手摸到自己心爱的军号,郑起急中生智——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武器了。他心想:我就是牺牲,也要让自己首长和战友们再听一听我的号声。
“嘀嘀哒嘀嘀嘀……”郑起站在被打塌了的堑壕上,挺起胸膛,忍着疼痛,用尽力气,吹起了冲锋号。亮铮铮的军号上面的红绸子,随着晚风飘荡着,映红了他那坚毅刚强的面孔。
嘹亮的号声在釜谷里这个盆地的上空震荡着,震荡着。就在这时,稀奇的事情在这个战场上出现了:眼看就要爬上山顶的敌人,被这震撼人心的军号迷惑了,恐慌了,吓住了,停止了射击,停止了前进。急忙掉转过头像没命似的直往山下跑。
郑起一连吹了三遍冲锋号,把敌人一直吹到山下去了。
他站在山头上往山下的公路望去,大群的敌人汽车仍然死死地被卡在那里。只有一辆汽车是空的,突出了火网,在前边奔驰,一群鬼子兵在后面狂叫着追赶……看样子,汽车司机怕当俘虏,只顾个人逃命,连坐车的人也不要了。
战斗的硝烟还未散去,一直关怀七连战斗的李刚和任奇智带着警卫员上来了。他们看到的是7个满脸尘土和硝烟,全身上下多处棉花露在衣服外的钢铁战士。
谁在这里指挥战斗?”
郑起站了出来,向李刚和任奇智敬了个礼说:“司号员郑起!”
“你们打得好呀!”
“你们出色地完成了党和人民交给你们的战斗任务!”
“我们要为你们请功!”
李刚和任奇智说着,和每一个战士激动地握手、拥抱。
是啊!钢铁英雄最后剩下的这7名勇士,坚守阵地一天一夜,卡住了公路,堵住了敌人,赢得了时间,使主力部队把这个英联邦二十九旅的“皇家来复枪团”和“皇家重坦克营”的各一部,消灭在通往汉城的公路上。
我后来听汪洋、李刚讲起这场战斗的经过时,我们都为我军涌现了像郑起、李家福、李会、张吉山、史洪祥、丛秀清等这样的英雄战士而感到何等的骄傲啊!我们都为我们伟大的祖国拥有这样的优秀的儿子而感到何等的自豪啊!
解放汉城后,郑起和李家福前往军部参加英雄模范座谈会。
我和徐斌洲都是第一次见到郑起。他的个子不算高大,长长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一口黑龙江乡音。庄安之向我们介绍后,郑起站起来向我们敬了个礼,我们握着他的手问道:“你多大了?”
“今年19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岁父亲去世,3岁母亲改嫁,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把我拉扯大的。要过饭,放过猪……”
“你是个苦孩子成长起来的英雄。”
开座谈会的时候,我们叫他跟着我们一起吃饭。很快,一一六师《战旗》报记者黄濬采访后,写出了郑起的英雄事迹,宣传队的同志们编出节目《号声》给部队演出。从此,郑起这个英雄人物最先在我们军的范围内宣传开了。他的这把吓破敌胆的军号连同被缴获的“绿老虎团”团旗,至今还陈列在首都革命军事博物馆里。郑起的军号依然那样锃亮,红绸子依然那样鲜艳……
到了1951年9月间,郑起带着介绍信到了祖国的沈阳,前往志愿军战斗英雄国庆观礼团报到处报到。和他一起前来报到的还有军后勤一等功臣李志飞。
到北京,郑起看到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副主席陈叔通,中华全国民主青年总会主席廖承志,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代表、人民解放军战斗英雄到京参加国庆观礼的代表,人民解放军陆、海、空部队代表与各界人士共3000多人,前来车站欢迎。杜平团长和郑起等战斗英雄们被人们抬着拥着出了车站。
在前门外北京火车站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大会。
志愿军战斗英雄国庆观礼代表团住在北京城西的畅观楼。这是当年慈禧太后去颐和园途中休息的行宫。总政治部副主任肖华来看望大家。那些天,座谈、参观、游览,日程安排得满满的。9月30日上午,代表们游览了万寿山,杜平团长宣布:“今晚去怀仁堂参加毛主席举行的国庆宴会……”话音未落,98位男女战斗英雄高兴得鼓掌、欢呼、跳呀、蹦呀,许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郑起手里捧着一份红色的请柬,望着请柬上印着“谨请光临——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的字样,想起自己这个旧社会的苦孩子,做梦也想不到国家领袖毛主席下请柬请自己到规格最高的怀仁堂去赴宴,心里怎么能够平静下来呢?大家都到万寿山的排云殿去参观,划船到十七孔桥。郑起哪儿都不想去,却留在石舫上,心里老寻思着快点去见毛主席!他看看手表,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呢?是不是停了?不对,秒针明明在走着吗?他把身子探出石舫的边沿,平静的水面映出他的身影。他发现自己的风纪扣没有扣好,白色的衬衣领子还有一点露在军服的外边,他赶快整理了一下。可不能军服不整齐去见毛主席呀!
等待和盼望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郑起和大家一起坐车,穿过披上节日盛装的长安大街,来到了中南海的怀仁堂。走进宴会大厅,郑起第一次看见几百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这里有党、政、群和工、农、商、学各方面的代表,还有各国驻华外交使节共约2000多人,都在等候毛主席的到来。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晚上7时许,军乐队奏起人们最熟悉的乐曲。人们全站了起来,郑起真恨自己个子不高,踮起脚,仰着头,朝着聚光灯照亮的东边那个门望去,毛主席魁梧高大的身躯出现了,健步走来了。大家都一齐鼓起经久不息的掌声。郑起的心激动地跳着,怎么也抑制不住。他真感谢灯光设计师,使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毛主席。他还看到了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宋庆龄、董必武、陈叔通、李济深、沈钧儒、林伯渠、郭沫若、黄炎培、张澜、聂荣臻、罗荣桓、傅钟、肖华……
国庆宴会中,毛主席举杯向来宾祝贺;各界代表和外国来宾也都纷纷向毛主席敬酒。杜平代表志愿军战斗英雄国庆观礼代表团,斟上满满一杯酒,激动地来到毛主席面前说:“代表彭德怀司令员,代表全体志愿军,敬祝毛主席节日愉快,身体健康!”
毛主席微笑着和杜平碰了杯说:
“祝贺你们的胜利,为彭德怀同志,为在朝鲜前线浴血奋战的志愿军全体将士干杯!”
回到饭店后,郑起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和其他代表聚在一起热烈地谈论着。他说:“我这个旧社会要饭的穷孩子,今天不但见到毛主席,还幸福地同毛主席和许多国家领导人坐在一起参加国宴,真是没有想到呀……”
第二天——国庆节。郑起和其他战斗英雄由杜平率领,站在天安门观礼台的第一排,整个天安门广场是一片人群的海洋,一片红旗的海洋。上午10时,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宋庆龄、李济深、周恩来等相继登上检阅台。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庆祝典礼开会,在雄壮的国歌声中,28响礼炮齐鸣。
这一天,郑起在观礼台整整站了7个小时,一直被感情的浪涛包围着、冲击着……
这一次,杜平和郑起等19位战斗英雄非常荣幸地被选为列席代表,出席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
会议第一天,郑起最注意听的是毛主席致开幕词:“抗美援朝的伟大斗争现在还在继续进行,并且必须继续进行到美国政府愿意和平解决的时候为止……
“为了继续坚持这个必要的正义的斗争,我们就需要继续加强抗美援朝的工作,需要增加生产,厉行节约,以支持中国人民志愿军。这是中国人民今天的中心任务,因此也就是我们这次会议的中心任务……”
郑起和其他战斗英雄听到这里,拼命地鼓掌,掌声特别响亮。毛主席多么关怀志愿军啊!他们感到无上的光荣,同时也深深感到肩负着伟大领袖和全国人民多么大的期望啊!
郑起列席参加政协会议,天天看到毛主席,但总没有机会和他老人家握手。正好会议闭幕那天下午举行宴会,出席会议的战斗英雄代表们选出年龄最小的郑起向毛主席敬酒。他高兴得跳起来双手一个劲地鼓掌,这次呀,一定要和毛主席握手,那该是一生中怎样的幸福啊!同时,他心里又感到特别紧张,见了毛主席说什么好呢?对!就说我代表19个列席会议的志愿军战斗英雄祝毛主席身体健康,敬毛主席一杯酒!他像演员记台词似的想着、记着、念着,很怕忘了,还自己嘱咐自己:别紧张,别到时候说不出来……毛主席坐在100号餐桌,郑起坐在66号餐桌,只隔一张桌子。
结果怎样呢?郑起端着一杯酒,向右边跨过一张桌就到了毛主席身边,只说了一句“敬毛主席一杯酒”,原来反复想着、记着、念着的话全忘光了。他敬完酒跑回来,才想起还没有和毛主席握手哩!他又跑过去,他想:我该说什么好呢?毛主席看他胸前戴有战斗英雄奖章和军功奖,微笑着问道:“你是志愿军的代表吗?”
“是!从朝鲜前线回来的。”郑起立正站着,向毛主席敬礼。
毛主席伸出那巨大的手,这是为中国人民翻身求解放而指挥千军万马,推翻三座大山的手。郑起双手握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在全身沸腾起来了。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甚至后来,他回到部队向战友们诉说这幅情景时,这种幸福感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