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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击碎的“空中优势”

作者:吴信泉 当前章节:13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31

吴国璋副军长遭敌机空袭是志愿军牺牲的最高指挥员;高炮健儿严惩美国空中强盗,打破了他们的“空中优势”

1951年10月6日,吴国璋副军长从志司开完会乘一辆吉普车返回军部。当小车行驶到平壤附近的公路上,突然遭到美国飞机的空袭,吴国璋不幸牺牲。

我在军指挥所得到这一不幸噩耗的时候,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抱着这是误传的一线希望,我叫党委秘书孙祥华打电话命令四科:立刻派医生护士迅速赶往出事地点。这期间,我在指挥所不停地踱来踱去,焦急万分地等待最后准确的消息。

电话铃响了。我一把抓起话筒,听出是孙祥华悲痛的声音:“军长,吴副军长的遗体已经运回,现在停放在供给科。”

“你马上给李雪三政委和后方留守处发报……”我悲痛得不想多说一个字了。

晚上,我和石瑛政治部主任还有孙祥华赶到了供给科。在一间阴暗的房子里,我看到老战友吴国璋的遗体。我轻轻地揭开盖在他身上的雨布,虽然他的脸上、身上带着血迹,但他还是那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好像是过度疲倦之后的熟睡一样……

医生和护士给他脱去了上衣,擦洗着全身。这时候,我才看到了敌机投弹和扫射使他致命的伤处:左肋有一块碗口大的洞,显然是炸弹弹片的入口处,正好击中了心脏部位。等到给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军装,我们布置完遗体的后运工作之后,便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军指挥所。我叫孙祥华为吴国璋起草一副挽联。

那天,骑兵通信员骑马往各师送吴国璋的放大相片。入夜,军直和各师召开了追悼吴国璋同志大会。在一一五师的追悼会上,宣传科长周东葵戴着近视眼镜,宣读着他连夜赶写出来的字里行间充满深沉情感的一首长诗,掀起了人们心中沉痛悼念吴副军长的感情波涛,参加追悼会的师宣传队的队伍里,传出了女同志们哭泣的声音……

吴国璋副军长的遗体运送回国,安葬在沈阳烈士陵园那天,我专程从朝鲜前线赶回国去亲自送灵。我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安息吧!我红军时期的老战友吴国璋烈士永垂不朽!

我们军部在朝鲜前线多次被炸,最严重的是1953年1月3日那一次。军部住在温井东面的筒洞,我们军里几个领导同志住在道路旁边山沟一趟房子里。司令部作战科和机要科的同志们住在我们前面。大约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突然来了第一批8架美国飞机在我们住的这个村子上空转了一圈,在村子西头投了弹。作战参谋周兆坤急忙从房子跑出来找警卫员招呼我们几位军的领导进了防空洞。正在这时,第二批又飞来20多架美国飞机,盘旋、俯冲,扫射,投弹。周兆坤看见有人乱跑,拿出手枪朝空中开了两枪,大声呼喊:“那是谁在乱跑?赶快进防空洞去,注意隐蔽,不要暴露目标!”他自己没有进防空洞,一直在外面维持秩序,一颗炸弹落在他附近,他负了重伤。测绘员王希成腰部被炸断,当场牺牲。与此同时,管理科长史怀珍、通信科长程道健在那边小沟里也牺牲了。干部科的防空洞被炸塌,大部分同志牺牲,刘仲明负伤……整个军部伤亡近60人。

所有这些,激起了我军全体指战员对美国空中强盗的极大愤慨。在那些最初的日子里,大家自发的使用手中武器对空射击,不断地把敌机揍下来。

在我们的印象里,较早打掉美国飞机的是一一五师侦察排的孙树君。师部在江东休整时,他用轻机枪击落1架机身涂白色五角星的美国飞机。飞机坠落在驻地附近的山坡上,许多同志怀着和孙树君分享胜利喜悦的心情,从四面八方向着敌机坠落的方向奔跑,边跑边喊:“快来看啊!打下来1架美国飞机!”

在当时,打掉1架人人恨透的美国飞机,立刻成为头号新闻。大家跑去一看,这架不知道炸毁多少朝鲜村庄和炸死多少朝鲜人民的美国飞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粉身碎骨。摄影记者周德奎为端着那挺打掉敌机的轻机枪、站在敌机残骸旁边的孙树君拍了照,显出胜利者的自豪神情。

不久,各个师高射炮营击落击伤敌机的捷报,接连不断地传来:1952年1月7日,下午3时许,敌f-47战斗机12架在我市边里阵地附近轰炸和扫射,当即被一一六师高射炮营击落1架,飞行员当场丧命,并击伤敌机1架。其余敌机在狠狈逃窜时,又被一一五师高射炮营击落2架、击伤1架,被击落的敌机掉在敌人阵地上。

1952年1月14日12时30分,一一六师高射炮营于市边里附近击落敌f-47战斗机1架。第二天8时30分,一一七师高射炮营二连和三连先后击落敌f-51战斗机3架,直升机1架,生俘英国飞行员1名,缴获六轮手枪1支,绢质地图3张……

1952年4月5日6时15分,敌野马式战斗机4架在一一五师前沿阵地疯狂俯冲扫射和投弹。三四三团高机连突然一齐开火,集中火力打掉1架,敌机当即起火,坠落在敌人阵地,其余3架敌机狼狈飞逃……

1952年5月27日至29日这3天之内,我军高射炮部队共击落敌机4架:27日下午4时,一一五师高射炮营一连击落敌f-51战斗机1架,飞机腹部起火坠落在赤巨里敌人阵地上。28日12时16分,敌f-47战斗机8架,f-51战斗机4架在我大田里上空活动,投弹10枚,被一一七师高射炮营三连击落f-51战斗机1架,飞机起火坠落在月夜山敌人阵地。29日下午5时40分,敌f-47战斗机8架在峰火岘投弹20余枚,扫射20分钟,当即被一一六师高射炮营击落2架,击伤1架,飞机坠落于大光里附近……

1952年9月19日这一天当中,一一六师高射炮营击落敌机3架、击伤5架,23日又击落敌机2架、击伤1架。一一五师高射炮营于19日击落、击伤敌机2架。三四七团高射机枪连于20日击落击伤敌机各1架,21日又击伤敌机2架……

1953年1月3日,一一五师高射炮营一连击落敌机4架,击伤敌机6架,受到志司通令嘉奖……

三四三团高射机枪连战士陈绍洪怀着对美国空中强盗的刻骨仇恨,刻苦钻研对空射击技术,他一人先后击落4架敌机,创造了个人打飞机的最高纪录。

5月的一天,下午5时30分,敌人4架f-47战斗机窜入三四四团峰火岘阵地上空,盘旋轰炸。这个团高射机枪连突然开火,当1架敌机俯冲后向上拉起时,瞄准手赵忠臣准确射击,将它击中,坠毁于东南方敌人阵地上,其余3架见势不妙,仓皇逃跑。

为了狠狠地打击美国空中强盗,我们军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士发明了高射机枪上的“整体撞针”。这个战士名叫李子明,就是一一五师三四三团高射机枪连的射手。

高射机枪原来的撞针是由撞针头、撞针体、撞针簧等零件构成的。这些零件最容易损坏。一天,他看到连里派人回国换一次零件要花很多钱,而且影响手中武器的使用。于是,他开始动脑子、想办法,试做起撞针体来了。第一次,他用很硬的木头做成了撞针体,可是只打了三发子弹就坏了。他毫不灰心,继续研究,继续试验。他所有的工具就是一把镰刀和一把锉子。他用这两种工具,利用汽车上的有关零件和敌机扔下来的照明弹中的弹簧和铁筋,经过精密加工,终于制成了“整体撞针”。经过实战试验,比工厂生产出来的经久耐用:工厂制造的最多能打600发子弹,而李子明发明的“整体撞针”能打1100多发子弹,很快就在全连推广了。

一一五师的《战斗》报记者彭明皋及时报道了李子明的先进事迹。消息传到解放军三总部后,有关部门给予了较高的评价。

上述两个报告报到我们军部来后,对我和军里其他领导同志是一个很大的启迪:“高射机枪能把敌人飞机揍下来,能不能发动群众使用步兵武器打飞机呢?”

“对!我们一定要把敌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1952年5月,我们军党委发出了“关于开展步兵武器对空射击”的指示。6月初,三四四团一营营长陈兆言召集各连连长,传达了军部的指示,介绍了打飞机的经验,区分了全营对空射击的任务。当场,他命令机枪连在沐浴洞东山,除了支援二连地面战斗外,还要担负起对空作战任务。

这个连队接受任务后,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他们由副连长率领一排带两挺重机枪,在北山坡道口附近占领对空射击阵地;二排的重机枪在南山坡道口附近占领对空射击阵地,连指挥所位于山顶制高点西侧。对空观察哨规定了以哨音、枪声为警报和指挥信号。他们还反复演练了怎样跃出坑道口、占领对空射击位置、掌握打飞机的射击动作和要领……

7月5日这天,万里晴空,飘动着朵朵白云,下午2时15分,观察所发现美军f-84飞机1架,立即报告:“敌机1架,高度400,直行临近。”

连长发出警报命令:

“各排占领阵地,准备射击!”

各排迅速占领对空射击阵地后,每个人的目光集中在这架敌机的飞行上,只见它穿过驿谷川进入了阵地上空,当它低空飞至连主阵地东北侧上空,俯冲距离600公尺时,连长下达了射击命令:“集中火力,一齐开火,狠狠地打呀!”

各排轻重机枪瞄准目标,找好提前量,子弹形成了几十条火龙飞向敌机。被击中的敌机坠毁在峰火岘西侧。

1952年1月15日上午,一一七师高射炮营在短短的5分钟的时间里,打掉了美军f-51战斗机3架,敌人1架直升飞机前来营救飞行员,也被英勇的高射炮兵击落下来。

这一令人兴奋的捷报迅速传开了。

这里还有一个游动打飞机的故事。

1952年8月10日这天,三四五团化学炮连连长徐绍先从山上走去,一眼就看见敌人3架直升飞机停在新砚里的南山脚下,一大群美国兵忙着从飞机上卸东西,往一个大地堡里搬。

“这真是游动炮难以找到了好目标,不能放过它!”他想着就从山上跑下来,向炮兵指挥所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一五师炮兵团的榴弹炮七连接到指挥所的命令,榴弹炮一发一发地飞向直升飞机和那一大群美国兵。

徐绍先一会儿跑上山去观察弹着点,一会儿又跑下山来向炮兵指挥所报告,就这样跑上跑下跑了5个来回。最后,他站在山上面看到:1架直升机跑开了,两架直升飞机被打得冒起了黑烟,那群美国兵被打得一团糟,有的往地堡里钻,有的往汽油桶里钻,大卡车上装有汽油的汽油桶被打着起了火,有4个地堡也被打坏倒坍了……他又跑下山来,向炮兵阵地报告这个胜利消息。

在炮兵阵地上,急射101发炮弹的榴弹炮七连的同志们,高兴地跳起来欢呼着:“这两架飞机打得真过瘾!”

1952年国庆节的第二天下午,一一六师高射炮营第二连的一排排长刘玉山紧跑慢跑地从前沿阵地赶回了连部,找到了指导员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着:“指导员,我们又打掉了1架美国飞机!”

说完,刘玉山把全排同志们的一封信递到指导员手里。指导员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读着这封信。信的结尾这样写道:“祖国人民慰问团就要来了,我们用这次战斗的胜利来迎接祖国和毛主席派来的亲人们!”

一排是这个高射炮营打落美国空中强盗最多的战斗集体。他们是国庆节前才进入阵地的。那时候。他们立功书上写的是打下敌机来庆祝共和国的生日。全排同志几天几夜辛勤劳动,不顾一切地克服各种困难,终于在9月19日才把阵地上的工作做好,铺好了炮床的石头,砍来伪装的树枝,晚上,大家推着拉着把炮运到了阵地。

20日这天,大家紧张地进行射击前的准备工作,订好发射的纪律,研究敌机的活动规律,21日就开始了战斗。结果,接连两天打落敌机1架,打伤敌机两架。他们用这样的胜利,庆祝了新中国第三个伟大的节日。

后来,当他们在胜利中听说祖国人民慰问团就要来到的时候,这个有着巨大吸引力的消息鼓舞着他们,又订出新的战斗计划——决心用新的胜利感谢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关怀和热爱。他们进一步研究了打击美国空中强盗的战术和技术,决定首先加修工事,修好以后再射击。敌机被打得不敢低空飞行,不敢在上空逗留过久。

10月2日下午两点钟,几架敌机从马良山那边飞来了。飞在前面的是1架校正飞机,跟在后面的是4架战斗机。炮手们立刻紧张起来了。战斗刚开始,敌人的地面炮火疯狂地打过来,炮弹不断地落在附近的山沟爆炸着。有一发炮弹在离阵地4公尺远的地方爆炸了,泥土四溅到炮身和炮手们的身上。那架校正飞机在天空中转来转去,躲避着高射炮射击的火光。排长刘玉山命令着:“各炮注意!沉住气,集中火力打校正机!”

尽管敌人地面的炮火猛烈向他们阵地轰去,炮手们没有理会这些,精力高度集中地向校正机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击,在敌机附近闪着红色的火光和白烟。一班的炮手们死盯住敌机不放,连打了30多发炮弹,突然,看到敌人校正机肚子上着了火,冒着黑烟,拖着一条长长的烟火尾巴向高旺山方向一头栽下去。

观察所马上打来电话:

“好消息,祝贺你们一排又击落1架敌机!”

这个小小的高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的掌声和笑声沸腾起来了。他们写了一封信给祖国人民慰问团,说这是向祖国人民的献礼!

没有想到,只隔了一夜,10月3日,敌人的飞机又来了。敌人用飞机和步兵炮向他们这个排的高射炮阵地猛烈轰击,企图压制他们高射炮火的威力。

嗬!敌人4架战斗机掩护1架校正机低空侦察我们的步兵阵地和炮兵阵地。排长下达了“上炮”的命令后,一炮和二炮的炮手们冒着敌人炮火和飞机的轰炸,勇敢沉着地对空射击。

突然,二炮在射击中发生了故障,现在,只剩下1门炮对空作战了。

敌机更加疯狂了。

炮手们大声喊出了一个声音:

“消灭它!掩护二炮。”

敌人炮兵打过来的炮弹不断地在阵地周围爆炸着。爆炸声盖过了指挥员下达的口令声。三炮手和四炮手奋不顾身仔细听口令,机动地修正偏差,二炮手发出一个点射,第二发炮弹就命中了敌校正机的腹部,那4架战斗机吓得各奔东西了。这架可恨的校正机便拖着长长的黑烟栽了下来。

就这样,一排的同志们在向祖国人民的那份献礼中,把击落敌机1架改成击落敌机2架。

可以说,这个排是我们军高射炮兵中击落击伤敌机最多的一个排。他们进入阵地只有3个月,就击落了敌f-47战斗机3架、f-84喷气战斗机1架、校正机2架,击伤敌机5架,创造了高射炮对空作战的典型范例。

我记得,还有一次(1952年8月6日),地面上敌人炮火猛烈地向他们阵地轰击,天空中,敌人10架飞机在盘旋。

“同志们,为了保证兄弟部队的安全,我们沉着地打,坚决把敌机揍下来!”二班的炮手臧德江大声呼喊着。

结果,二班这门高射炮“咚咚咚”向敌机一阵猛打,很快就打掉了1架。

这时,一班的炮手们看见二班击落了1架敌机,马上有人提出了响亮口号:“向二班同志学习,要狠狠地打,我们也要把敌机打下来!”

果然,一班炮手们勇敢沉着地发射,不仅打掉了1架敌机,还击伤了1架敌机。

1952年10月3日,志司通报表扬了一一六师高射炮营。

一一六师高射炮营打掉第一架飞机是在高旺山下,是高射炮一连打的。一一六师上了前沿阵地后,因为四十军的一一八师在后面,就把高射炮阵地往前推进了10多公里。那天,1架美国飞机来轰炸三四六团和三四八团的阵地。当时,军炮兵办公室副主任杜博就在三四六团指挥所里,他和朱恒兴团长等人正在吃饭。杜博这个老炮兵耳朵里听到了自己熟悉的高射炮部队在打飞机,突然他喊起来:“打下来了!打下来了!”

大家顾不得吃饭,都跑出指挥所去看,天空中敌机冒了一串白烟,降落伞飘落下来。紧接着,敌机后屁股着火了,歪歪斜斜地栽到树林子去了。朱恒兴招呼道:“侦察排长,快去把跳伞的飞行员给我抓来!”

“是!”侦察排长带着侦察员们向树林子飞跑而去。

敌机飞行员跳伞一落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我们志愿军跑来抓他。他吓得钻到高炮营战壕的防炮洞里去了。我们又是步兵,又是高射炮兵,好几个连队翻过来调过去寻找这个美国空军驾驶员。有个高炮战士跑到这个防炮洞上,一脚踩到那个家伙了,他叫喊了一声,就把他拽出来了,这个战士高声喊起来:“抓到了!在这里。”

许多人都围过去看。杜博也赶来了。他当即通过文化教员担任翻译审问这个俘虏:“你跳伞下来,你们的飞机找你没有?”

“直升机来救过我,我不敢吭声。”

“你为什么不吭声?”

“我的报话机一响,你们马上不就抓住我了吗?”

“那你怎么办呢?”

“我想天黑以后爬回去,过了这条界线,就活命了!”

杜博严肃地用手摆了摆,嘴里顺口说了一句英语:“no!no!”然后,加重语气说,“你错了,现在你被我们俘虏过来才是真正的活命。”

杜博回到了三四六团指挥所,看见朱恒兴正在批评那个没有抓到俘虏的侦察排长:“你真熊!你没有手吗?怎么就让人家把俘虏抓去了……”

等那个排长走了之后,杜博开玩笑地说:

“老朱,你团长要抢人家的俘虏,我回去报告军长。”

“杜博,你可别瞎说呀,可不能讲这件事。”

第二个被我们捉住的是英国空军飞行员。说起来像给小孩子讲的一则笑话,其实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一一六师高炮三连一方面负责保卫师指挥所,另一方面担负着掩护炮兵阵地的安全。那天早晨天刚亮,这个连的文书和通讯员起床后到外面解手。他俩刚要蹲下来,裤子还没有脱下来,敌人的飞机就来了,这是1架最讨厌的校正机。他们俩仰着脖子,两双眼睛一直仇恨地盯着敌机。忽然,文书说话了:“来!来!我们两个人来打这架飞机吧!你装炮弹,我来瞄准。”

有人听到这里,还以为这是连部的两个勤杂人员(又都是不到20岁的小战士)在开玩笑。否!全是真的,一个人负责装填炮弹,一个负责瞄准,“当!当!当!”3发炮弹就把这架校正机给揍下来了。后来,每人立了一大功。

杜博找到这架飞机上被三连抓住的俘虏。他穿着英军的服装,脚上还是一双红色的皮鞋,兜里还揣着刮脸刀,杜博审问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英二十七旅炮兵营的上尉观察员。杜博问他:“你是怎么被我们打下来?”

“我呀,我是不听朋友劝告才被你们打掉的。”

“你不听什么朋友的什么劝告?”

“昨天,我的一个中尉朋友对我说:你无论如何不能飞过那个龟村洞的山沟,高旺山下边的一条毛道,那地方的志愿军高射炮厉害呀!打得准呀!上次,我一飞到那里就往回跑,躲开了。你可要当心啊!”

“你怎么没往回跑呢?”

“我忘记了朋友的劝告,一飞到这里,我往下一看,坏了,到了龟村洞。我赶快往回拐弯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飞机正要往回拐弯时,就被你们的高射炮打下来了……”

自从我们志愿军各部队普遍开展对空射击以来,特别是在英勇的高射炮兵给敌机以沉重地打击下,敌人空军飞行员天天都担心着哪一天会被打下来。我们曾经问过被俘虏的美国空军飞行员:“你们对志愿军的高射炮火怕不怕?”

他们一提这件事,一个个都谈虎色变,用手指着自己说:“我最大的幸运就是我还活着。”

美军一个中尉飞行员说:“现在驾驶飞机同七八个月前不同了,都小心翼翼地担心着你们高射炮火的袭击。我们队长没有飞到目标上空就被你们揍下来了。”

1951年年初俘虏的美国一个中队少尉飞行员说:“我去年冬天曾在朝鲜作过战,因为飞行员在朝鲜上空伤亡过大,又被调来朝鲜。大家都对我说:‘伙计,现在不会再像一年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飞行了。’”他还说,“我这个中队到朝鲜作战以来就损失了40余架飞机,最近又被你们打掉了两架。”

美国人所夸耀的“空中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的飞机在朝鲜战场的上空通行无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在他们的空军飞行员中普遍患着同一种怪病——空中恐惧症。

谁都知道:1951年那个时候,正是美国空军强盗猖狂一时非常嚣张的时期。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在朝鲜中部新成川至元山的铁道之间的阳德车站,却出现了一支叫美国空军飞行员胆战心惊的志愿军高射炮部队——一一五师高射炮营。

阳德是志愿军后勤部第二分部所在地,又是我军重要的交通枢纽。每天都有火车从祖国运来成千上万吨重要的军需装备和作战物资,又有数百辆汽车从这里往返于前线。敌人依仗他们的“空中优势”,经常对这里狂轰滥炸,妄图切断我们的交通运输线,断绝我们对前方的兵员补充和后勤供应。

为了保卫阳德的上空安全,为了保障这里交通运输畅通无阻,我军派一一五师高射炮营进驻这里,执行对空作战的任务。将3个高炮连组成三角形配置在火车站机车待发位置到北侧600公尺外,营指挥所位于二连阵地附近。6月2日全营悄悄地进入阵地。

6天之后的6月8日,他们对空作战的第一天第一仗,就出手不凡,战果赫赫。

这一天,他们首战告捷:上午8时10分,击落敌f-84战斗机1架。

8时20分,第二批敌f-84战斗机8架临空后,全营集中火力,又击落1架,击伤多架。

8时40分,他们又集中猛烈的低空火力击落敌机5架。

战斗到12时许结束,他们共击落敌机7架,击伤多架……

就这样,他们打得敌机不敢白天到阳德上空盘旋了,有时敌机路过阳德上空也只有绕道而行。但是敌机在夜间却是很活跃的。

阳德的夜晚是非常热闹的。在铁道上,火车鸣着汽笛,飞快地越过阳德江桥向阳德车站驰去。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奔驰在公路上。兵站夜班工作的人们紧张地劳动着。志愿军、人民军和朝鲜男女民工,从这里把各种弹药装备,以及其他物资运输到通往前线去的运输线上……

敌机一出现在阳德的夜空,火车站、兵站、公路到处都响起了防空的枪声。火车熄灭了灯,拖着浓烟开进山洞里去了。汽车闭灯停在公路一旁。整个地面上一片漆黑。

最近几夜,观察员向营指挥所报告:来袭的敌机一夜比一夜增加,每夜9点以后每隔10分钟来一次,每次都是两架,敌机的高度比白天低1000至1500公尺,这一切,作为全营主要军事指挥员的陈文义营长,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样的时候,他和教导员傅亚还有副营长及各连连长是彻夜不眠的。他们一听见敌机投弹、扫射的声音,心里就像被刀子戳一样的难受。一夜,正在装卸火车的民工遭到敌机袭击,被炸后的火车上呈现一片令人愤怒的惨状。这件事发生在他们这个高射炮兵部队保护的阳德车站,从营长、教导员到普通战士,都倍感痛心,人人心里装着惭愧和不安。

自从敌机改在夜间活动之后,白天敌机不敢来,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打过飞机了。炮手们都一个劲地吵嚷着:“失业了!失业了!”

不管哪个高射炮连的连长见到了陈文义或者在电话里总是问:“营长同志,你看怎么办?”

没有仗打对于陈文义这个过去带兵打过许多仗的指挥员来说,比这些连长还要焦急和难受。他和傅亚、副营长在一起研究了好几次:“敌机改在夜间来骚扰,这是敌人在战术手段上的一种变化。”陈文义说。

“敌人知道我们没有探照灯,因此也是对我们的欺侮。”傅亚说。

“夜间正是阳德通往前线和后方各条运输线最活跃的时间,绝不能让敌人占着主动。”副营长说。

营党委作出夜间打飞机的决定。在此之前,他们向一一五师司令部做了报告,一一五师司令部又向军司令部做了报告。

我接到这个报告,马上想到:夜间打飞机?这在当时没有雷达、没有探照灯、没有其他任何照明设备的条件下,在一般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至少是太冒险了。在志愿军所有的高射炮的部队中,一一五师高射炮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提出夜间打飞机的。我和军里的领导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这种大胆和积极作战的方案。

最初,有些同志顾虑:会不会打出“纰漏”来?我对这些同志说:“敌机夜晚来打你,你不打它,难道就不出‘纰漏’了吗?我看这会出更大的‘纰漏’!”

陈文义这个抗战中期参军的老同志,我早就认识和熟悉他,如今成了一一五师第一个高射炮营营长。我看他有一段话说得很好:“夜间敌机飞得低,飞得慢,命中的机会自然就大一些。当然,夜间对空射击要比白天困难得多,但是,只要我们准确地掌握敌情,认认真真而且细致地训练部队,同样是可以夜间揍掉敌人飞机的……”

于是,他带领全营指挥员和炮手们悄悄地训练起来了。

白天,他们在好几个山峰上装上假飞机。陈文义叫营里参谋分头到各连去检查,在他下达口令“向第几号目标放”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炮口就对准了一个目标。夜间,他到各连阵地去,和炮手们在一块用耳机听敌机的声音,在一切都安静下来的夜晚,从飞机的声音里估测飞机的机型、航向、高度和航速……

他把每夜参谋同志记录下来的敌机架次、航向、高度和活动情况,综合起来,再同各连的指挥员一起分析敌机的活动规律和战术变化,还要研究夜间对空射击的炮火配备和战术原则……几乎每夜都是整夜不眠。

后来,他们干脆把白天和黑夜倒了过来,白天睡觉,夜晚训练和工作。炮手们越训练,情绪越高。他们一个个都这样说:“把自己耳朵训练得能够代替白天的观察镜和夜间的探照灯。

当他们训练成熟时,我在电话上一再鼓励他们:“夜间打飞机,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呀!你们好好地打,敌机来多少,你们就揍掉它多少!”

1952年9月1日晚上,是一一五师高射炮营实施夜间对空射击的第一夜。全营指战员都进入了自己的战斗位置,等了好久。1架美国b-26飞进他们阵地的上空。陈文义立刻命令各连做好射击准备。射击之前,他们从声音里判断所有情况是正确的。射击时机不早也不晚,但没有命中,敌机逃跑了。

大家都很奇怪:“难道敌人知道我们今夜会揍它吗?”陈文义和傅亚纠正了这个没有根据的怀疑。他们发动大家找出的原因是:我们过于紧张和没有经验。

第二夜敌机又来了。

陈文义、傅亚等几个营干部在指挥所里等着。敌人十分狡猾,好几次,敌机刚刚进入他们营的射击空间,扭转头又跑了。

忽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陈文义拿起耳机,只听到观察员报告:“报告营长,3号上空发现敌机b-26两架。”

他立即向各连发出命令:

“3号上空敌机两架,各连准备射击!”

各连迅速地向各炮下达了战斗命令后,全营阵地上依然保持着原来异常的肃静,连一个人的咳嗽声都听不见。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

陈文义在指挥所里听出这两架b-26正朝着他们营阵地迎面飞来,水平距离是1500公尺,高度是1000公尺。从监测的判断中,他下达了决心:“各连打追点射击,水平火网,射角35——放!”

阵地上响起了小喇叭声——发射的信号。

顷刻,观察所报告:

“营长,敌机在高空打开了灯。”

陈文义再一仔细听,敌机又发出一种响笛。这种响笛的声音和飞机俯冲的声音差不多。这是敌人的花招——它想使这个高射炮营的阵地暴露目标。

“我们不上它的当!”他一边想着一边判定敌机已经钻到4000公尺的高度,便立即发出暂停射击的命令。

敌机在高空投弹了,炸弹落在山谷中爆炸,从山谷传来震荡的回声。

观察所又报告:敌机熄灭了它们身上的灯光。陈文义凭感觉判定:这两架b-26已经飞进了他们营有效射程之内了。他马上改变了射角,下令组织了严密的火网。

在漆黑的夜空中,可以看见地面射向敌机的炮弹,像无数支红色的箭头,在敌机身旁噼啪地爆炸。

“营长同志,我连火炮没有损失!”

“营长同志,我连人员没有伤亡!”

陈文义听完各连连长的报告后,正在叫营部的指挥排长把弹迹情况向各连传达的时候,敌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知道这是敌机关闭了油门,企图改变航向,逃脱严密的火网。他高声发出命令:“各连趁热打铁,打连射!不要让飞贼跑掉了!”

这两架美国b-26型的飞机在这个高射炮营的严密层层火网包围之中,已经难以逃脱出去了。黑夜里,虽然看不见它们的影子,但指挥员们能够听出b-26飞行困难的声音。

果然,一架b-26起了火,拖着着火的尾巴向东南方向栽下去了。剩下的这一架b-26突然抛出了一连串的照明弹,成梯子形状高高地挂在夜空。

这时,通信员从洞子外呼喊着跑进营指挥所。

“打掉了一架!打掉了一架!”

全指挥所的人立刻振奋起来,我望你笑,你望他笑。陈文义向各连命令:“不要松劲,一定要把剩下的那1架b-26也收拾掉!”

敌机见火力这样猛烈,突然把高度降到500公尺,要向二连阵地俯冲了。

陈文义一秒钟也没有停止地向二连发出命令:“二连,用冲击射击方法向敌机的声音目标射击!”

“哒哒哒……”敌机吐出一道又一道红火苗子,直射二连的阵地上。

陈文义和傅亚的心里都紧张了一下。但他们马上看到,二连的指战员们顽强地在敌机面前织起了几道火网。全营的火力也都集中地射向这架疯狂的b-26。

此刻,有经验的指挥员和炮手们可以听出:有几发射弹没有升到一定高度就爆炸了。其他射弹仍然向空间升去。

原来那几发爆炸的射弹正好击中了敌机。拼命挣扎的这架b-26带着嚎叫,歪歪斜斜地掉下去了。

陈文义、傅亚和营指挥所的参谋及其他人员走出掩蔽部。刚才还是静静的阳德地面上沸腾起来了。一列列的火车钻出了山洞发出欢快的汽笛声,无数辆汽车开大了车灯在欢快地奔驰。车站上、兵站上、江桥上、公路上,灯光点点,人声喧哗。人们都在为一一五师高射炮营这一次夜战的胜利而尽情地欢呼,都感到揍下了这可恨的夜间的美国空中强盗而痛快万分。朝鲜人民军的同志们用中国话喊着:“打得好!”

这仅仅是一一五师高炮营夜空火网的初战胜利。在以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们又创造了击落敌机7架、生俘敌机飞行员4名的杰作。

很快,军司令部向志司发报及时报告了陈文义这个高射营夜间打飞机的经验。接着,志司也很快向全志愿军发报表扬了他们。

这样一来,引起了苏联顾问的浓厚兴趣。他们邀请陈文义前往志司,要见一见志愿军这个不一般的高炮营长,要听一听他指挥全营仅用口径不大的三七高射炮在没有探照灯的条件下,把夜间偷袭阳德的7架美国飞机全部击落的宝贵经验。苏联顾问一看陈文义只是一个20多岁普普通通的营级指挥员,听完他那浓重的苏北口音的介绍,非常惊喜地竖起大拇指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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