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这年的春节过得没滋没味。
老妈不在的第一次,家里依然被挤得满当当的,没有半分尴尬。爷爷奶奶专程从郊区赶来,在他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各种亲戚频繁串门,客厅整天都热闹。几个人往那坐了,家长里短地说一通,热乎劲儿好几天都下不去。
温渔从不参与,他顶多在客人进门时应付一下,帮忙烧个开水拿点水果,就躲回自己房间谁喊也不应。实在躲不开,他就坐着玩手机,旁若无人。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喜静,明明以前和纪月他们出去玩都挺开心,也时常一起闹。等亲戚都围在客厅,叽叽喳喳问他怎么考出的漂亮分数,温渔又烦。
于是爷爷跟别人说我们家小渔比较内向,他说这话时温渔正拿着手机跟时璨聊天,顺嘴说了,对方回以一串哈哈哈。
和以往的寒假也没区别,写作业,在同学群里发两三块钱的红包,看电视,吐槽春晚,心不在焉地纠结开学与放假哪个充实。
值得高兴的是时璨的爸爸赶在年前顺利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寒假全交代在了家和医院的两点一线。温渔有次陪着老人去拿药,和时璨短暂碰面,说了一路话。
这就是他们假期的唯一一次见面。
而开学总要来。
还没有睡够懒觉,没有逛遍新开的商业街,少年少女就被雪片般的寒假作业淹没,疯狂地熬好几个夜,为了赶在第一天交作业。
温渔打着哈欠把几份练习册和试卷放在讲台上,他一低头,看见许清嘉大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还不是他的课桌——奋笔疾书。
温渔伸长脖子看了眼,差点惊呆下巴:“这是杨老师的寒假作业吧?!”
“嗯哼。”许清嘉和他聊天的时候半点不耽误下笔的工夫,“假期玩得太放肆,今天早上才想起有这茬。Ms.杨还是人吗,二十篇作文,我们寒假也没二十天吧!”
温渔违心地提醒他:“有的。”
许清嘉:“这种时候你别那么较真好么?”
温渔:“……也行。”
一边和温渔聊天,他一边点了最后个句号,起身潇洒地把本子关上往讲台上扔。前脚刚交,后脚教室外响起一阵洪钟般的声音,许清嘉一缩脖子,生怕被发现没在自己座位,拎着书包飞快跑了。
“……这群兔崽子,又得跟他们斗智斗勇!”老余笑呵呵地转头说完,目送隔壁的班主任走进办公室,一转脸就变了表情,把弥勒佛的面皮剥得干干净净,“都愣着干吗,作业补完了?回自己座位,十分钟后校会,我先说几句!”
同学们对他这样子见惯不惊,唉声叹气地坐好。
老余往讲台边一站:“正式上课前,咱们调个座位,原本是按自愿原则,加上成绩高低来排。但上学期有同学私下跟我反应,个别同学一米八几还故意坐教室正中间,挡着其他人听讲……崔时璨,说的就是你,笑什么笑!”
时璨:“报告,我没有故意,我近视,那同学应该在说易景行。”
被点名的另一个满脸无妄之灾:“余老师我冤枉!”
老余无奈地看他们,容忍少年斗嘴,只一个劲叹气:“你们俩都给我闭嘴。咱们这学期还是要考虑个子……温渔,你往后挪几排,寒假吃了什么,蹿这么高一截。”
温渔:“啊?”
老余无视了他脑袋上的问号,寻觅着座位发号施令:“你坐那个,陈千前桌去。”
被点名的自然卷少年立刻举手:“老师,我不要坐温渔后桌,压力很大。”
教室里零散传出稀稀落落的笑声,老余听了他大逆不道的言论居然也没发作,摆出了那副没办法的表情,想了想说:“行吧,看你上学期数学考了年级唯一的满分给点奖励。温渔还是坐那儿,陈千,你跟崔时璨换,麻溜滚。”
“耶!”陈千比了个剪刀手,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转过头和隔了过道的时璨使眼色。时璨朝他吐舌头翻白眼做了个鬼脸,陈千低低说“靠”,剪刀手瞬间变成中指。
讲台上老余看不过去了:“陈千!”
他连忙抱着一摞书去换座位,权当老余的话是耳旁风。
温渔讶异极了,搬到新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和时璨小声说话:“老余转性了?就这,放以前不骂个五分钟?”
“我也不太习惯。”时璨稍微往前靠就能讲悄悄话的距离,“总感觉他是不是寒假的时候报了类似‘如何与青春期孩子相处’的辅导班……”
“说不好。”温渔低着头笑。
兴许老余真的背着他们进修了教育心理学,又或许发生了别的事,从这个春天开始,班主任的嗓门虽然依旧,却不再动不动向人开炮。
他好似一夜之间改变了教学模式,开始心平气和地与一群叛逆期少年沟通。
老余原本就苦口婆心,只是方式一直不得当,说的话同学也听不进去。当他不再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拍桌子打板凳,认真地坐下来跟同学泡杯茶,那些婆婆妈妈的长篇大论,效果竟也能立竿见影。
至少下课绕着他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高二进入后半程,各科老师反复强调学习的重要性,教室向学氛围总算达到老余理想的程度。
窗外的紫叶李开了满树,一小簇一小簇地迎风摇晃。
温渔问完一道数学题,把草稿本摊在时璨课桌上:“你抄一下——没下回了啊,以后自己去问,我今天在那说这道题,老余那个眼神……”
时璨“唔”了声,翻开本子抄步骤。
温渔:“要我给你再讲一遍不?”
时璨:“一会儿的。”
他说好,坐下来趴在桌面,眼皮沉重地耷拉。
这节课过完就是下午加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温渔不太情愿上,不过有时间写点作业倒也不错。只是其他科目折腾得狠了,难免厌学,又不能光明正大逃课,只好装睡。
隔一过道的陈千和他前桌嘀咕着刚评讲完的地理卷子,温渔的胳膊压着眼睛,意识模糊地听他们俩争论某个重点,身后某人笑了一下。
“笑什么?”陈千听见,要找崔时璨讨个说法。
时璨举手投降,在一片闹哄哄的自习课里声音依然清晰:“有标准答案还能争得面红耳赤,我可是太服气了。”
易景行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这个答案有问题,他不信。”
时璨挠头:“理解不了你们学霸的世界。”
“那就别理解。”拍了易景行一巴掌,陈千说,“你写你的题,不会做的直接问,喊一声,我和景行给你讲啊。”
时璨:“有我们家温渔在,犯不着问你!”
陈千语调阴阳怪气、字句含糊不清地重复:“我们家温渔,哦——”
时璨抓起一团草稿纸就给他扔了过去,教室角落里欢声笑语,讲台上负责维持秩序的许清嘉丝毫没有班干的自觉,抬头看了眼,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教室南北向,五点多的时候,夕阳会漏过紫叶李细小的枝叶缝隙,在课桌与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像迷宫,阴影叠在一起,风中都是花香。
温渔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趴着的姿势,耳边不时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同学细碎的悄悄话,拉扯神经的同时让他的意识始终游离于清晰和模糊的边界。仿佛浮在半空中,他轻飘飘地飞,使不上力,随时会从高空落进深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嗯。”温渔换了条胳膊枕着,眼睛睁不开。
他的两条腿向后架上了座椅横杠,有点发麻,半梦半醒间,有什么蜻蜓点水似的贴上脚踝,在赤裸露出的皮肤蹭了一下——开春的花季,阳光暖热,那一点冰凉猛地刺激了还在梦中的少年,他一下子坐起身。
“哎!”身后时璨低低地喊,“吓死我了你。”
温渔迷茫地左右看,又低头去研究到底怎么回事,却在一瞬间愣怔。
一双黑色红边篮球鞋。
他揉了揉眼睛。
白色袜子,踝骨,贴着自己的腿。
温渔彻底醒了。
“崔时璨你干吗呢?”他扭过头去没好气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加上一句委屈的埋怨,“腿太长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好吧?”
“听不见。”时璨捂着耳朵哼唧几声,“我写作业。”
“你写个屁。”温渔盯着时璨的发旋儿,话音刚落脚踝又被碰了一下。
这次加了点力度,并在一起,把他圈起来,抵住了两只脚。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支支吾吾地扭过头,任由时璨这么禁锢着。
直到自习结束,时璨才放开他,大大咧咧地把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没事人似的朝温渔摊开手:“英语,历史,数学,借我一下。”
温渔已经懒得说他,自暴自弃地把练习册全推到时璨面前。
“谢谢大哥!”时璨说,弓下身看他的脸,“你热啊,脸这么红。”
温渔咬牙切齿:“作业,还我。”
时璨跳出三米远:“那不行,我凭本事要的——”
春日阳光温柔,放学后的楼梯口不时飘落一两朵轻轻的花,像羽毛,又像雪。他们穿过走廊,一路打闹取了自行车,洒下一串清脆的铃声,一直荡进遥远的地平线。
清明前的最后一天,压抑整个初春的大雨倾盆而下。
“从中午下到现在了,今天你还去骑车吗?”纪月靠在课桌边,问崔时璨。
时璨正专心玩一块拼图:“放学校呗,我和温渔坐公交——问这个做什么,我不可能载你的啊,让许清嘉送。”
纪月踢了脚他的课桌:“烦死了。”
时璨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拍温渔后背,在他转过头后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怎么了,月姐,许清嘉欺负你?没事,跟我们说,我帮你揍他!”
纪月柳眉倒竖:“你他妈敢?!”
崔时璨能屈能伸马上求饶:“我错了。”
纪月翻了个白眼:“温渔你也别笑,笑得我毛骨悚然的。”
温渔从善如流地说了声好,转着笔问她:“那你到底怎么回事,吵架了吗?我见你们俩最近中午都不一起吃饭了。”
“你观察得有够仔细。”纪月哑然失笑,“没吵架,他最近忙着数学竞赛。我烦不是为这个,清嘉一有空就劝我好好学习,这他妈,我还不够努力吗,课也不逃,到也不迟,连作业我都交了,他是不是要求有点太高?”
时璨:“他是状元嘛,你作为状元的女朋友,要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
他说得一本正经,温渔在旁边听着,直觉狗屁不通,下一秒崔时璨肯定被打。但纪月却皱着眉想了半晌,严肃地冲时璨比起大拇指:“有道理!”
然后就跑开了,可能去认真做题。
目送纪月走,时璨也朝温渔比了个大拇指:“走吧渔哥,你又不参加竞赛,陪我打球。”
即将来临的春季篮球赛、五四文化节,高中能参加节目的最后一个学期,增添了一抹夏日狂欢。社团活动风生水起,学校给高二放掉了最后一节自习。重点班不爱参与,他们普通班却玩得几乎忘记自己姓什么。
因为个儿高,时璨被陈千拖去报了篮球赛的名,陈学霸八面玲珑,在这样的雨天神通广大地借到室内篮球馆的钥匙。
声势浩大的雨水打着体育馆顶棚,噼里啪啦,篮球被拍在光洁的地板上,也噼里啪啦。
温渔坐在观众席,摸出手机打弱智游戏贪吃蛇。他头也不抬,场中他们班和隔壁一个理科班正对练,不时有几句诸如“回防”“传球”的沟通传进耳朵。
他偶尔休息眼睛的时候看一会儿场中,时璨与他们配合得挺默契。
没穿篮球服,普通的校服在时璨身上都挺拔,校裤挽到膝盖露出一截修长小腿,他跳起抢篮板,衣服下摆也掀起一片,结实却柔韧的腰侧。
温渔记得那儿有一道疤。
时璨初中太混,滑楼梯扶手时翻车,连衣服带人被勾破一大片,紧急送去打破伤风。后来一起游泳时看过几次,大约四五厘米的伤疤越来越淡,他还以为现在已经没有了。
但并不尽如人所想,有的痕迹留着就是一辈子。
“今天就到这儿吧!”易景行喊了一句,其他人纷纷说“拜拜”作鸟兽散。易景行被陈千勾住脖子,拉拉扯扯地往外走,临了没忘跟唯一的观众挥手作别。
“小渔,走——”时璨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
温渔站起来,替时璨拎书包,一蹦三跳地跨过护栏。
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崔时璨和温渔在体育馆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弹了下温渔的脑袋,指向积水潭中涌起的雨点:“跑出去?”
“什……”温渔听见了很不可思议的话,瞪他,“淋着雨跑?”
“对啊,淋着雨跑!”时璨不由分说地脱下球鞋,撑开挂在臂弯的校服外套,遮过两个人的头顶,胸口贴着温渔书包,“一,二,三,冲——!”
来不及反应,背后一股推力并着拉住胳膊的手,温渔情不自禁地被时璨拉着往前迈了一步,雨声忽然变大,四面八方地涌来,瞬间淋湿了裤脚和鞋面。
眼睛都被雨水糊得睁不开,温渔大声吼他:“崔时璨!”
时璨大笑:“是不是很爽?快跑呀,跑!”
只余下雨声的操场,单薄的下课铃淹没在铅灰色天空。厚重的云层压上肩膀,温渔抹了把脸,顺着跑出两步,时璨一只手抱住他的肩膀,校服外套罩着他的头,抬眼看向身边的人,满脸都是水痕。
“你淋湿了!”温渔扯着嗓子,生怕时璨听不见。
他埋下头,鼻尖亲昵地蹭过温渔的耳朵:“我知道,没事儿——”
四月的一场大雨,伴随天边惊雷炸响,唤醒了整片大地。
水雾,雨声,湿漉漉的视野,风吹过一阵凉意的肩膀上,时璨掌心的热度像藏在云后的太阳。
公交站台近在咫尺,温渔一步跨上去,头立刻被校服包起来,时璨替他胡乱地擦。
“你轻点儿,打到我鼻子……”温渔挡住他的动作,从外套下钻出来,扯开衣服堆到时璨肩膀上,皱着眉看他。
短短的头发全塌了,贴着额角,鼻尖还挂着点水珠。短袖校服湿透了,蓝白的颜色贴在身上,能看见模糊的身体轮廓。
他的肩膀宽,胸口虽然单薄,依稀已经能见到以后。
书包滴下的水珠忽地掉到手里,温渔低头去看,搓了搓掌心的潮湿。
远处逆向行驶的公交车灯在柏油路照出一束光,没有其他人的站台,树叶混着风声唱歌。这画面宛如按下暂停键,温渔看了眼数字屏幕,他们要坐的108路还有三站。
“下雨天真烦。”温渔嘟囔一句,见时璨半晌没说话,替他找说辞,“清明节放假三天,你打算去哪儿玩?要不……”
话音未落,眼前倏地覆盖一片阴影,他睫毛微微翕动,后面的话径直遗忘了。
嘴唇上轻柔却真实的触感,时璨抓住他胳膊的手立刻放开。
懵,短路,茫然。
想了很多又转瞬陷入空白,声音与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放电影。
篮球落地,脚踝相碰,拿着钢笔的手,罩在头顶的校服外套上一点清爽的洗衣粉香,医院外面的积水倒映出红十字灯,斑马线上的“新年快乐”。
“刷拉”一声,天边紫白色的闪电。
雷声贴着耳边滚过。
全忘了。
只有他的声音能听得清楚:“卧槽……我今天……那个,我不是……”
突然回神,温渔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抹了抹嘴巴,等反应过来刚才的事后立刻怒目而视:“打个篮球,淋个雨,你他妈傻了!”
时璨干咳两声:“啊……今天是有点激动——没什么,吧……”
公交车鸣笛,缓缓而至,雨幕里半晌没说话,温渔和时璨脸贴脸地站。他偏过脑袋看车灯照亮的柏油马路,到处都是浸了水的草木气息。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