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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6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起先崔时璨以为温渔生病了。

他总也不来上课,时璨打电话去问,对方说了几句没事后就结束对话。他们关系正在尴尬的修复期,时璨不好多问,连“多喝热水”这样的玩笑都开不出口,只能匆匆结束。

期末考试前,按理来说缺课也没什么,好学生总有这样的特权。但当他听许清嘉说温渔连考试也没参加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没考?”时璨望向空荡荡的那张课桌,一点卷子边角都没剩下。

许清嘉整理着自己的书包:“是啊。”

时璨回想这两个星期,直觉没有太大的异常:“可我问他,他总说没事……”

许清嘉不语,收拾好书包后又招呼纪月,让她把作业全装过来。时璨平白无故被秀一脸,眼睛疼,刚想抱怨几句,脖子忽然被人勾住。

“你俩又要去约会啊?”陈千嘻嘻哈哈地说,被许清嘉瞪了一眼后改口,“又要去给月姐补课啊?学霸真苦。”

许清嘉凉凉地嘲讽:“可不是吗,你和易景行不用互相补课。”

陈千:“但我们要互相讨论——够了啊,我俩又不是你们那种关系,差不多得了。”

许清嘉冷笑一声。

“靠,差点被你带偏,我又不是来找你的。”陈千勾着时璨的脖子紧了紧,侧头问他,“身上伤好了没,看你脸没事儿了。”

时璨不习惯他离自己这么近,朝外偏着头:“差不多了。”

陈千看出他的抗拒,笑了一声放开他:“那补课的时候打球吧,放松一下——你还没跟我说那伤怎么来的,真不说?”

“挺丢脸的。”时璨叹了口气,“不说了。”

“他连温渔估计都没说。”许清嘉补充,惹得时璨踢了他凳子一脚。

陈千:“那应该真的很丢脸,对了,温渔为什么没来考试啊?我们班这就平白无故少了个竞争市排名的选手,老余居然还没生气……”

他喋喋不休地和许清嘉说话,围绕着这次期末数学题居然如此简单、文综大题到底有没有做过、英语改错某一个肯定有争议。这些时璨毫无兴趣,他默默地走开,去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预备搬教室。

学校有一栋“高三楼”,遗世而独立。每逢上一届高三毕业之后,高二学生便会像迁徙的大雁飞到那栋楼里,被关着直到第二年六月。

某种程度上,崔时璨觉得这是他们学校最有重点风格的一个传统。

温渔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搬不搬都没区别。他走过去,认真地看桌面,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点痕迹,反应过来后自己都想笑。

他们的座位一月一换,能留下什么呢?

抓起书包背在肩上,时璨去抱那摞厚重的课本时牵动伤处:“嘶——”偏头看了眼胳膊,被划出来的刀伤有点撕裂的迹象,但好歹结疤了。

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温渔一直不来,他连为那次爽约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他有执拗,不希望在电话里说。

“这是个误会。”

那场演唱会的报道时璨是在医院听到的,叶小文被他半身的血吓了一跳,差点哭出来,等看清了是怎么回事,一巴掌扇到他后脑勺。

“你长大了,厉害了,啊?打架,还学会和社会青年打架了!”后半句叶小文压低了,在他耳边吼,“见义勇为是吧?!见义勇为没看到人家手上的刀呢!”

“她叫我……”时璨辩解。

“我怎么教你的?!不关你事就别往上凑,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妈怎么活!”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叶小文拿着酒精给他消毒,一下子疼得时璨龇牙咧嘴,差点咬了舌尖。那股刺痛好像一直蔓延到中枢神经,刺进骨髓,霎时他整个人都空白了。

时璨坐在那儿,旁边站着的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女护士把她带走去检查,不一会儿警察也来了。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体检室外等结果,脖子伸得老长。

胳膊被缠得很厚,几乎抬不起来,时璨点了点手机屏幕。

他给温渔发的信息没人回,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打电话也没人接,温渔可能自己去看演唱会了,现场太吵。

时璨活动了一下感觉没事,跟叶小文说了声,打算先回家。他刚起身,护士和警察簇拥着麦子走过来:“同学。”

女孩儿还在哭,两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时璨……”

“你们认识?”警察问,上下打量他,“刚才帮忙的路人就是你吧?”

这目光让时璨很不舒服,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你跟我们去那边做个笔录,再怎么说也是报警了,程序还是要走的。还好姑娘没事儿。”警察侧过身,时璨不想动,有人推了把他的肩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被麦子握住了手——女生柔软的手指把他抓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说话娇气,带点哭腔:“你不要告诉他们。”

时璨沉沉地注视她,半晌才又点了下头。

做笔录的全程麦子都牵着他,姿势暧昧得过头,惹得警察好几次盯着看。时璨用不着现场编,麦子已经抽噎着说了一大段。

“我……我放学的时候,那几个男的跑过来,纠缠、纠缠我……”她长得漂亮,楚楚可怜地掉眼泪,过来陪她的护士忍不住轻轻拍几下肩膀,“他们说想要电话,我不敢给,我害怕,就走……他们不让我走,还——还摸我——”

时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给温渔发了个问号。

依旧没人回复。

“我很害怕,他们堵着我……我就朝学校另一边跑,那边人多,可能遇得到同学。结果就看到时璨,我喊救命,他过来了。警察叔叔,时璨真的没打架!他护着我,推了那些人几把,那……那个人他撞到墙上磕着头,不是时璨故意的!”

时璨烦躁地连发了好几个问号。

“他们还有刀——”

胳膊的伤口一阵抽搐,疼得他差点没握紧手机。

警察停了一下,转向他:“崔同学,是这么一回事吗?”

时璨抬起头:“嗯,差不多。”

他不能说那个领头的根本不是社会混混,也不是什么小流氓纠缠女学生。

他不能说自己过去时,麦子把她前男友推到了墙上,撞了头,满脸的血,她转过头看见自己,眼睛一亮,接着开始尖叫,他只想解围,莫名其妙挨了打,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涌出来弄脏了整件T恤。

他不能说我根本和她不熟,就见过几次,我被她拉着手也很懵。我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任何人的,我只是路过帮忙,我还想去看演唱会,和我好朋友一起。

他都不能说。

麦子毕竟是个高中生,要考大学,这事不用他来担,所以他得帮她一把——就当别人喜欢过自己,时璨试着去还这个没有来由的人情。

警察离开后麦子的父母都来了,哭天抢地的,以为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待到听她讲完事情始末,对着时璨和叶小文又是一阵千恩万谢,麦子她爸当场掏出钱包要给时璨医药费,被叶小文推搡着拒绝了。

医院被借用过的办公室外的热闹比平时要沸腾,麦子挣脱她妈妈的手凑过来,想和时璨说话,看他的模样最终退了回去。

他全程站在墙角没动静,握着手机,但手机也没动静。

那天夜里,温渔回了他的消息:“以后再说吧,我今天困了,晚安。”

温渔说“以后”,但他再也没机会见温渔。

地理老师讲过蝴蝶效应,时璨直到很久以后才发觉,那个夕阳灿烂的黄昏,他路过小巷子口时听到的呼救声,就是那只煽动一场飓风的蝴蝶。

期末考试后有三天假期,过后就开始了准高三的补课——高三,多么可怕的名词,时璨自认标准学渣,仍然耐不住心悸。

他提前五分钟到了新教室,往温渔的座位看,还是空的。

老余完全不在意他最好的学生之一没来上课,敲着讲台给他们紧迫感,说得连平时吊儿郎当的陈千都全程挺直了背。时璨托着下巴,余光瞟过窗边空着的一套桌椅,半晌没舒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温渔不在……温渔这么多天不在,他好像连心口都空荡荡的了。

偷摸打开手机看,他们的消息框第一页已经翻不到,时璨往下滑了一会儿,开始烦。他平时也没那么多社交活动,怎么要找个人了,乱七八糟的推送和对话框全出来。

输入“温渔”,查找好友失败,时璨一愣,才想起他给温渔加了备注。

最开始中规中矩的是他本名,后来他给改成了一条小鱼。

时间点前后分割线,是一场瓢泼大雨。

他坐在位置上,消息记录停留在“以后再说”,心跳加快砰砰跳了半晌才略微平静。时璨忽然一阵眩晕,像没吃早饭似的,眼前一黑。

“喂,喂,小崔。”有人喊他,远远地,敲桌子的声音却很沉闷。

时璨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蹦起来。

陈千表情复杂地看他:“你没事儿吧……”

时璨:“怎么了?”

“就,刚才清嘉跟我说,月姐打听来的。”教室里很热,陈千捞起他桌上的一本书扇风,纸张哗哗响,能淹没话语,“温渔好像转学了。”

时璨扶了一下桌边,眼前一花,五彩斑斓的黑:“啊?……”

陈千还在说:“嗯,好像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吧,月姐也不清楚。温渔转学去国际学校读高三了,预备读完就出国,那学校有个女孩儿是月姐以前的闺蜜,似乎还是你们一个初中的,她今天看到温渔——”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问题卡在喉咙,时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他发不出声音了。

校医院的白大褂说他是应激性失声,情绪激动的后遗症,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估计对高三学生奇形怪状的疾病屡见不鲜,白大褂给他拿了盒咽炎片,让时璨含着,开始忙自己的。

听到诊断时,崔时璨和带他去医务室的陈千同时露出疑惑脸,他纯诧异,陈千是对这个陌生的名词本能好奇,追着医生去问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陈千能成学霸,时璨坐在医务室单人床上,还有空自嘲。

他摸着喉咙试探着说话,连共振都没有,彻底剥夺了他给温渔打电话的念头,时璨往床上一倒,长长地叹气。

温渔转学了,国际学校,出国,大学。

这几个词条在时璨脑子里来回转,他不太能理解每一个,光是想到温渔一声不吭的消失他就堵得慌。愤怒或是急躁,都不足以形容,时璨想了想,大概叫被欺骗。

被欺骗后的失望。

他爽约在先,等着温渔的“以后”,等来的就是转学,还从别人嘴里得知。于情于理,时璨就算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好在出教室虽然着急却带着手机,时璨拿出来找到温渔的对话框,在里面打字。删删改改,从“怎么不告诉我你转学”改成“你转学了吗”,自己默读三四次,说不出什么地方膈应,这种事偏偏不好找人商量。

最终发出去的,还是“转学都不告诉我”,附上一个委屈表情。

温渔很快回复他,速度得不像个在上课的好学生:“本来想告诉你,忘了,也没必要。”

时璨发个问号。

温渔:“不关你的事。”

时璨皱眉,发出去的问号从一个变成一排。

温渔直接把电话给他打过来,时璨愣了片刻,仍然接了。

他还没从五彩斑斓的黑里回过神,感觉有一万年没听过温渔的声音,却立刻察觉哪里不对——哑了,沙沙的,还带点难过的哭腔,拼命压抑着。

听得他的心酸一下子汹涌。

“我爸妈……就还是离婚了。”温渔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们本来约了演唱会那天,回去之后,我爸跟我说这事。本来我……也不是没想过,但还是……我跟你说过的。”

时璨想说我记得,真到了那时候还是接受不了,他却无能为力。

好在温渔不计较他的沉默:“算了,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跟他谈了很久。我没自己想的那么坚强,说的时候理直气壮,他们真离婚了解脱了,我又闹别扭,心情糟透了不想去上课不想去学校,不想做任何事。”

时璨:“……”

温渔吸了吸气,说出来之后好多了,软绵绵地同他讲话,内容却一点也不黏腻:“后来,我爸看这样觉得不行,问我想不想换个环境,我同意了。”

时璨抓紧了医务室的床单,几道褶皱,他没料到因为这个。

“也不光是爸妈离婚,还有……别的一些事,我突然想通了很多,关于你的,关于自己的,处理不了……其实换个环境也好。我爸说送出国读大学,其实也在计划之中,迟早的事。”温渔顿了一下,补充,“是我俩不说话的那段时间。所以……”

就同意了,先转学,准备高考的同时上衔接班,考托福,明年就走。

这些用不着温渔详细地说,时璨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进去。

“你怎么不说话?”温渔问他,“哦,你不想跟我说话,难为你了还没掐断。我也就,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的……算了。”

怎么就又算了呢?

时璨急得踢翻了一张凳子,外间陈千立刻喊:“怎么了,璨哥?”

“你那边还有事儿对吧,我听见陈千在喊了。”温渔说,他收拾情绪的速度总是很快,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起伏波动,“那就先这样?”

先这样?

“以后就……你好好考个大学吧,真的。”

时璨回不过神,耳畔就只剩下忙音。

转去哪个国际学校,高三不想见面了吗?要不改天聚一下?

还有你到底想通了什么?和我想的是一样吗?先这样又是怎么样?还没说清楚你凭什么挂我电话?

阳光透过窗户晒着时璨后背,暖烘烘的,他出了一阵热汗。

他握着手机,被海一样的无力感吞没。

五彩斑斓的黑色,像新年夜里炸开的烟花,像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像……

什么也不像。

最后的日子仿佛坐上云霄飞车,从他们吵架到没完成的演唱会,从巷子里那通被突兀挂掉的电话到温渔说你好好考个大学。

谁也没说再见,好像不说就意味着不去约定“后会有期”。

曾经他和温渔冷战的时候,叶小文安慰他朋友之间不可能一直这么腻,他要学会把时间留给温渔,任何人都需要独处的空间。

朋友不可能,时璨想,那他和温渔也未必做一辈子的朋友。

但他想明白的这天,温渔跟他说,“先这样”。

六月的天空掠过几只鸽子,飞到教学楼的顶层停下。时璨走出医务室时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身边陈千还在吵,说中午想吃食堂的红烧肉,不知道夏天有没有供应,去年夏天就没供应,如果没有就换糖醋里脊,乱七八糟的。

时璨走过操场时回了下头,体育馆伫立在道路尽头,他视野里还留着那天的雨点。

落到水泥地上,像一朵一朵的花。

日光晒得所有树叶都闪闪发亮,花谢了,雨也只在半夜哗啦啦地下。教室外有同学三两个趴着走廊阳台,聊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夏天。

时璨突然胃里涌起恶心,蹲下身捂着嘴,良久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

他的青春期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开始成年篇章啦(搓手手 我感觉双箭头有点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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