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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喜欢时璨这件事,温渔从不怀疑。

离开故乡,断掉和同学的联系,把自己置身完全陌生的环境之后,这是他第一个想通的来龙去脉。为女生的情书吃醋也好,占有欲也好,为什么会让人心酸又欢喜?

因为他喜欢崔时璨。

费城冬天下雪,路边积起冰堆,北风像刀子一样,出门都需要很大勇气。温渔出去的第一年不适应,冻伤了手,躲在公寓里请了假没去上课,挨着窗户看外面漫天大雪,捂着暖炉,安安静静地想,原来雪花落下是有声音的。

他想看雪的愿望成了真,只是没料到是独自一人。

故乡在长江以南,冬天极少下雪,就算有,也是诗意地覆盖上常绿榕树和香樟,薄薄的一层莹白,更像霜。

温渔拍了几张照片,拿出手机,要发朋友圈炫耀,找了一圈才想起他微信账号丢了。

按老爸所言,他是来换个环境,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尽管这些事错综复杂,他们对此的理解天差地别。于是温渔前所未有地坚决,剪掉手机卡,删去联系人,割舍掉牵肠挂肚的烦恼,只留下与家人必要的联系。

一个人过了大半年,按部就班地考试、上课、社交,甚至和新朋友出去郊游徒步,温渔不得不承认,他以往都觉得自己已经迈过一道坎走向成长。

却终于在这时感受到了孤独。

手机里的大雪照片最后没发出去,到了第二天,温渔就删掉了。他收拾东西去学校,带着他玩了几个月的美国同学埋怨他太不小心,居然能冻伤手。

“我第一次来嘛。”温渔说,把手套重新戴上。

“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小伙子坏笑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雪霁初晴,阳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温渔被他拉着跑向学校某个角落,心里难以言喻地想到满地秋光,满怀春风,夏天的暴雨,他也曾被人这样带着去向秘密基地。

后来那个带他看雪后松林的同学成了温渔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一年多,直到因为实习工作繁忙不得不分手,勉强算作好聚好散。他看出温渔的取向,大着胆子接近,去牵他的手,和他接吻。

费城的冬天太长,温暖便难得,叫人一不小心就容易沉溺。

作为朋友的韩墨听过这段感情,说他在国外能够接受自我迈出这一步,无论如何是件好事,只是千万不要太过患得患失。

那时温渔笑着说:“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韩墨发消息的速度飞快,“怎么说这也是你的初恋吧?没听过那句话吗,初恋都容易受伤。”

“……”温渔愣了半晌,回了他一排再见的表情。

韩墨促狭地发了个狗头过来:“除非你以前在国内偷偷早恋。”

温渔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等反驳完了,他呆坐了一会儿,栽倒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天花板挂的一盏灯,突然眼睛酸痛。翻了个身,温渔揉揉眼,感觉口渴,浑身都不自在,只得又坐起来,他手指碰了下水杯,却拿过床头的烟盒点燃一根烟。

薄荷味里夹杂着一丝杨梅酸甜,融在一起了,分也分不开。

排斥没用,忘记没用,刻意忽视也没用,总有办法无孔不入,总能润物细无声。

把他折磨得身心俱疲。

一根烟的时间并没多长,温渔摁掉烟蒂,一团灰落在脚边。他一擦眼角,竟全是水痕。

天知道他老是在这种时候想起崔时璨,然后备受煎熬,哪怕他已经找不到一张自己和时璨的合影,也没留下半点对方的痕迹。

快遗忘吧,他对自己说,时璨喜欢女孩儿,他都不来陪你看演唱会。

可是——

窗外大雪纷飞,温渔难过地捂住了脸。

可是时璨是他的初恋。

像没成熟的梅子,酸涩无比,一场大雨后就落进了泥土。

脑袋往后猛地磕在墙上,温渔浑身一激灵,立时从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他睡眼惺忪,先本能地检视身上的衣服——短袖,不是冬天,没在美国。

他眼睛有点充血,红得像只兔子,瞪大了双目去看周遭。

白大褂正来来往往,一股子浓郁的中药气味,不是梦中的薄荷香。温渔放下心来,他嗅了嗅手指,确定那上面还残留着烟味,仿佛找到了奇怪梦境的原因。

自从去加州实习过之后,温渔再也没梦见过他在费城第一个难捱的冬天,更别提为了时璨哭过的那场。这次的梦太过真实,温渔归咎于最近工作忙碌烟瘾重新犯了,再加上他遇见崔时璨,这几乎水到渠成。

毕竟都过去了。温渔这么安慰自己,平复加速的心跳,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自以为已经无坚不摧,至少这种程度不能轻易被伤害。

“哎,你醒啦?”一个白大褂走到面前时停顿了一下,是商秋,他笑了下,“不过在这儿坐着都能睡着,你也是厉害。”

温渔刚想说太累了,商秋摆摆手打断他,指了指诊疗室:“里面还排着队,不着急的话再等会儿,要是有事你今天可以先走。”

“不急……”温渔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来都来了,过几天我又加班。”

“现在的小孩儿,刚参加工作就这么拼。”商秋含着笑,塞给他一杯罗汉果茶,“那你喝点这个,回头有位置了喊你。”

温渔还没来得及答应,旁边一个不满的声音插进来:“商秋,那我呢?”

“你什么?”商秋无可奈何地看了那人一眼,“你也等着吧。”

他脚步轻快地拐进诊疗室,温渔捧着那杯茶抿了口,这才发现长椅上还有个人和他一起在等,顿时十分新奇地开始打量对方——不怪他,这人比他还不像会来中医诊所的类型。

二十六七的青年,头发烫卷了,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儿,兔子尾巴那么长,一点碎发就蓬起来,衬得整个发型乱糟糟的,仔细看却还有点精心设计过的刻意。

他的侧脸好看,下颌线条锐利却没攻击性,眼睛细长,眯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狐狸,嘴角扬着。是很显年轻的长相,又不幼稚,温渔没来由觉得他像蜜罐里泡大的彼得潘,不谙世事,游戏人间,做什么都跟玩似的。

“看什么啊?”正在假寐的青年开口。

温渔被发现也不窘迫:“你不像有了毛病找中医的人。”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你也挺不像的。”

温渔:“怎么称呼?”

“夏逢意。”他报了个名字,又说具体是哪两个字,丝毫没被冒犯的自觉。

“好名字。”温渔听字觉得漂亮,顺口夸赞。

夏逢意却不置可否:“好什么,我爸瞎起的,上了户口我妈才知道,两个人因为这个吵了一架,差点没打起来,结果改也改不了。”

温渔疑惑地问:“为什么啊?”

夏逢意说:“我妈说,起这么个名字,肯定以后得去讨好别人,不妥当。”

温渔哈哈大笑:“这算什么理由!”

夏逢意不恼,脚踝叠在膝盖上,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指地落在某处:“我小时候呢,也不当回事,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来讨好我。可现在长大了,却觉得三岁看老,我妈真是火眼金睛。”

他话里有话,温渔自觉和他刚认识,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靠在椅背上,温渔拿出手机,把各种消息补了一遍,烦躁地叹息。

“怎么了?”夏逢意笑着,扭头看他,“领导通知要加班?”

温渔斜斜地瞥他一眼:“对啊,不过我就是领导,现在决定员工今天加班。”

夏逢意一愣,竖起大拇指:“牛逼。”

诊疗室里几个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温渔碰见崔时璨出来,也只来得及跟他打个招呼。等小护士叫到温渔,他看了眼手表,在心里飞快估算弄完还能不能赶上饭点。

做过几次理疗,温渔对流程了然于胸。再针灸也不至于那么难耐,他面朝下趴着,一边放空自己,一边争分夺秒地休息——诊疗室外那个诡异的梦太过真实,他迫不及待想再要一个,来洗刷掉这份虚实难辨的心慌。

诊疗室里不如想象中安静,护士等待针灸时间的闲聊,病人与医生拉家常,都夹杂在被艾条味熏入了骨的空气里。

“商秋,我最近肩膀酸得很,才几天没来就这样,怎么回事呀?”熟悉的声音映入耳畔,温渔眼皮一动,那人近在咫尺,就是他对面床位坐着的夏逢意。

商秋声音没什么波动,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你不是才在医生那儿看过吗?”

夏逢意笑了几声,放低姿态:“那你再帮我看看嘛。”

后面又说的话,温渔听不太真切,负责他的小护士过来拔针,提高音量喊:“小崔!别在那摸鱼了,这边推拿!”跟着诸如小声抱怨这么忙了还有空摸鱼,温渔听得直想发笑,眼睛弯弯的,可惜谁也看不见。

崔时璨不多时走到诊疗床边,轻轻地拍了一下温渔的后脑勺,算打了个招呼:“嗨。”

“真巧。”温渔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句。

他原本该由商秋来推拿,时璨在诊所只是个小学徒,随便哪个护士都比他专业,但温渔试过一次,私底下找商秋能不能让他来。他满是私心,也许商秋看出来了,也许商秋觉得他是给自己减少工作量,什么也没说,开开心心地同意。

温渔开不了口,他只想和时璨有多些的接触,至于是什么则不重要。

接近了下班时间,诊疗室中人逐渐变少,护士医生也基本闲下来。温渔这边安静,对面床位则热闹多了,夏逢意背上扎着针,还能把几个小护士逗得花枝乱颤。

“真能说。”温渔小声玩笑。

他只是自说自话,没料到时璨应和了一句:“可不是吗,每次来都这样。”

被搭腔后温渔顿时来劲,他本能地想撑起来和时璨聊天,被一巴掌按在诊疗床上。时璨的声音带着笑,落在他耳中:“别闹!”

温渔“哦”了声,重新趴好,任由他在自己背上捏啊按啊的:“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吗?”

“之前经常吧,你来之前他有几天没动静,最近又跑来了。”时璨抿着唇,说话声越发小了,唯恐被他人听见。

温渔:“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哎,疼。”

“觉得疼才好,说明你累着了。”时璨冷酷无情。

温渔放软嗓子哼唧:“可是疼啊,时璨——”

“……行,那我轻点儿。”时璨妥协。

崔时璨正按他的腰,一丝不苟地顺着替他放松肌肉。坐办公室的后遗症这时显现出来,他一边按,温渔一边哼哼,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肯定是看上你们这儿哪个漂亮姐姐了……你觉得呢?”他说,侧着头看过道里几个穿制服的护士,只觉得每个都眉眼清秀,不由得手指动了动,去拍时璨,“你有没有喜欢的呀,夏逢意天天往这儿跑呢。”

时璨没回话,捏得温渔又是痛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说:“没有。”

也不知道在示意他前后哪一个问句。

温渔:“没看上,还是你没有喜欢的?……哎!”

话音刚落,崔时璨掰着他的胳膊替他做拉伸,温渔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所有的话全吞回去,痛并快乐着。

晓得这时结束了,温渔连忙爬起来坐好,顾不上刚被里里外外地折腾了一通,拉着时璨不让他走。自己却不换鞋,他坐在床沿,朝时璨使眼色。

“……又怎么?”崔时璨问他,深黑的眼里一点微不可见的神采。

“你是不是知道他来找谁?”温渔靠近他,说悄悄话的姿势,“跟我说呗,我真好奇。”

时璨无奈:“好奇什么?反正不是来找我。”

本来也是他人隐私,一时好奇并非真要刨根问底。温渔见他不肯说,叽叽歪歪地穿鞋,换了个话题:“上次刮痧拔罐的印子还没消,今天那护士姐姐说不给我弄了——真要等消掉了才能下次吗?这么烦。”

“不一定……”时璨接口,突然被温渔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你干吗!”

“给你看呗。”温渔自然地说,往他眼皮底下凑。

他扯着领口露出一大片后颈,白皙的皮肤一直延伸到衣服里看不见的地方,紫红色的淤血痕迹说触目惊心不为过。温渔是小少爷,虽然学生时代老和他一起吃路边摊大排档,也改不了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一身的细皮嫩肉。

但崔时璨只匆匆看了一下,旋即目光闪躲不敢再多瞧。周围说话声宣告着即将下班的快乐,他站在原地,迅速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

滚烫的,有点汗意。

可能因为推拿太费力气了,他毕竟站了一下午。

“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啊,助手昨天还嘲笑我是不是被女朋友家暴。”温渔皱着眉说,好歹算是松开了勾着衣领的手指。

时璨莫名松了一口气:“这个看个人体质,谁知道你这么……”

温渔抬起眼皮,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看向他:“我怎么?”

“娇气。”时璨笑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贴过脸颊的那只手揉了下温渔的头发,“先等着吧,过段时间好了又得拔罐,你要被家暴好长一段时间了。”

“滚蛋!”温渔白了他一眼,却没躲开揉头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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