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去告白。”温渔说,用勺子把米饭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很嫌弃的表情,“最近公司的饭怎么这么硬?”
“伪科学说这样利于健康,我爸信了。”韩墨就着汤泡饭吃,也是满脸一言难尽。
他见韩墨没有对前半句发表意见,以为对方没听见,又重复:“我决定告白。”
韩墨神色如常:“挺好的,要我替你加油吗?”
“加什么油……”温渔一下子整段垮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他妈……以前都是别人问我要不要在一起,遇到熟人,当真束手无策。”
韩墨:“熟人就不能发展成恋人了吗?别担心,带一束花,他要是有心思,肯定就做好准备,你只需要问是或者否。如果他没反应,你就说,嗯……想替他在家里添点儿东西,鲜花挺好的,避而不答,免得被拒绝又伤心。”
“其实也就是被拒绝了吧。”温渔失笑,把筷子放到一边。
他试着去想崔时璨的“家”,很难描绘出冷冰冰的茶几摆上一束花的样子,无论哪种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想问许清嘉或者易景行,这两个人太精明,稍不注意言辞就会被猜出前因后果。他问韩墨无果,其他同龄人里大都不熟。再说异性,温渔时常接触的除了纪月就是那个助理小林,他问她男生喜欢什么花,惨遭反问。
“温副总你买你喜欢的不就行了吗?”小林一脸无辜。
温渔十分挫败,连纪月的电话都不敢播,生怕得到差不多的回答,被双倍打击——也是,他喜欢什么呢?
温渔想,他不喜欢花。
所以可能崔时璨也不喜欢。
但他又没比韩墨说得更好的,最终被劝服。他告诉自己这个不是为了投其所好,有点仪式感,回忆起来或许更好。
至于花店,温渔不常做这些功课,又不愿经助理的手,左思右想后,脑子里浮现出商秋那天的话。
他的告白足足准备了一周,心理上的自我鼓励居多,再加上崔时璨平时太忙。他没有辞掉酒吧工作的意思,代表着夜里一定不在家,堵人也堵不到。
温渔不愿意大庭广众地希望崔时璨和他在一起,这是一件私密的事,他更偏向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那个拥抱过后,他对此充满信心。
花店不算远,在公司和诊所的当中,他买了花,再过去很方便。
周六清早,温渔提前给商秋打过招呼约过时间。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把前一夜挑好的衣服重新打乱去选,怎么都不满意,最后选的仍是开始那一套衬衫和长裤,再出门理发,把有些长了的头发剪得清爽些。
他不确定时璨会不会喜欢,这种心情拉扯了他整整七天,在这一刻达到临界点。
但哪怕不确定,他也要去做。温渔非常讨厌没有结局的事。
从私人理发店出来,驱车前往花店,温渔一路放歌,这些音乐会让他无意识地放松,几年一如既往,却在今天彻底失效。
他还是太紧张了。
连蓝天都让他喘不上气。
温渔停了车,第一眼就被花店装潢吸引——正门边的橱窗里放慢了好几排鲜花,朵朵娇艳鲜嫩,隔着玻璃散发芬芳。
他进门时带动风铃作响,一个人从内间走了出来:“你好,是温渔吗?”
“您好。”温渔稍显局促,和他握了握手,“我是商秋介绍来……”
“我听秋秋提过了。”他正式地和温渔打招呼,“我是何云川。”
何云川比那天在医院里看着更休闲,他另一只手戴着园艺手套,罩一件棕色皮质围裙,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堆鲜花中,竟丝毫不觉得违和,反而更添一种浪漫气质,他摆弄那些花,给温渔介绍品种。
他忽然有点明白何云川作为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生活,却为何给他熟悉感。
不管是样貌,打扮,气质还是笑起来的感觉,何云川很像夏逢意。
听温渔说了来由,何云川笑意渐深:“是告白用吗?送女生那当然是一大束红玫瑰了,数目可以挑一个对你们比较有意义的。”
“不,不是……”说出“告白”两个字后,温渔脸红到了脖子根,他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声音如同蚊子哼,“……要给女生的。”
“嗯?”何云川诧异地望向他,随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失笑道,“哎呀,我都倏忽了,原来是男生吗?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没问题的。”
温渔脸更红,要滴出血一般,他不自在地走了两步,佯装打量一旁艳丽的蔷薇科花朵,良久才故作镇定地说:“其实,我……我不确定,我很想讨他喜欢。他偶尔应当也觉得我是特别的,但更多的时候,我看不透。”
“看不透什么?”何云川随口应和着,听客人的倾诉他心里有了底,替温渔挑着花的品种,捏在手里先做基础造型。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喜欢的,有时候又觉得他在抗拒我和我带来的一切。”温渔说,沮丧地玩一枝被剪下的尤加利,“想把关系确认下来,这样他不会对我说谎。”
何云川笑了笑,招呼他看手里的花:“这样行吗?”
视线接触,温渔眼睛亮了亮:“好美!”
浅绿桔梗与白色虞美人组合,周围衬托上尤加利,盛开小白花的雪柳,虽然暂时看不出最终被精心修剪后的模样,浅色重叠在一处层次分明,显得干净清新。香味不会太重,又不像红玫瑰那样寓意深刻。
“那我替你简单修理一下。”何云川说,手上动作快而轻巧,像在捣鼓艺术品,“送男孩子嘛,不用太复杂,随便扎起来就很好看——很多时候,我们这样的人,话不用说得太分明,如果他看到,一定会懂,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怕他不喜欢。”温渔说。
何云川笑出两颗虎牙:“那你留着啊,这雪柳挺贵的呢!”
温渔被他一逗,心情没有适才那样紧绷了。他找了个地方坐,又不安稳,索性起身细细打量何云川精心照料的花,像预备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生命里十分重要的一天,他要向时璨告白。
捧着花,向何云川道谢后出了门,阳光清亮。
温渔这句话拖太久了。
被时璨抵在黑板和他中间的时候,他拍掉发梢一点粉笔灰的时候,放学后抱住他校服外套的时候,和他一起迎着大雨踩出一串水花的时候……
公交站台上被亲吻的时候。
他就早该说的。
“我喜欢你,时璨。”
自建房小区如同每一日那样陈旧,温渔抱着花下车时,露天茶馆里打麻将的几个中年妇女目光一直黏在了他身上,笑意不那么宽容,像看好戏。
她们的目光使得温渔很不舒服,他找到时璨家的单元楼,快步走了进去。
时璨住在四楼,不高也不低,温渔前两层爬得快,接着忽然醒悟一般放慢脚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束花,生怕掉了一片叶子,心跳愈来愈快。
该怎么开始呢?
时璨,我有话对你说。
时璨,这个,你看漂亮吗,可不可以放在你家?
他脑内反复预演每一种情形,又挨个推翻,以至于这种甜蜜的煎熬一直持续到轰然巨响,什么物事沿着楼梯滚下摔在他的脚边时,温渔才如同梦中惊醒,吓了一大跳。他定睛一看,差点没抱稳花——
那是一个小小的医药箱,他曾见过,在时璨家电视柜下面。
温渔顾不上其他了,他扶着楼梯护栏,三两步冲到时璨家的楼层,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那扇不经用的门大开着,有点变形,上头泼满油漆,艳丽的色彩在此刻只让人感觉耻辱。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遮住所有望向内里的视线。地上杂乱无章,被扔满了东西,衣服,玻璃杯残渣,坏掉的塑料小凳……
温渔站在楼梯拐角,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为首的人一边从那扇破败的门里走出来,一边扔掉手里一条椅子腿,啐了一口:“拖?他妈的就知道拖,你自己说多少年了?!我们是做慈善吗,啊?!老子告诉你,今天必须把钱给还上,管你想什么办法!”
又有声如洪钟的戏弄:“莉姐不是挺喜欢你的吗,去陪她睡几次,她一心软,说不定就跟老大说替你打个折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别说他妈利息太高,你借钱给你爸治病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就是底线,别怪老子不客气,不给莉姐面子!”
“你要是不还,老子隔天就去找你妈!她住在哪,哦,清州是吧?小地方。”
“还跟他费什么话啊,大王哥说了,只要别打死——”
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那束花猛地坠地,雪柳摔得白花散落,温渔不由分说走出几步,正要质问,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他不能自乱阵脚,这样的人他没有应付过,只能自己保持镇定,不把他们逼急了。
楼梯拐角处,温渔按了按过快的心跳,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突兀出现的变数,言语间冷得像冰,那几个大汉扭过身来,满脸不耐烦。
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像刀伤,他叼着烟,上下扫了温渔一通,笑出一口黄牙:“哟,替天行道的来了。”
温渔是个斯文人,没和这样的混混打过交道,但仍保持着判断能力。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穷凶极恶的逃犯或者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身上带没带凶器,是否已经伤害到了人,需不需要收集证据保留现场。
于是他没理会那刀疤言语中的刺,劝服自己就当是公司的紧急预案,冷漠些,坚决些。
他本也不是软弱的人,不容置疑地说:“私闯民宅,你们胆子够大的。”
“嚯——”刀疤拖长了声音,那根烟被他别在了耳后。
他往前走几步,几乎贴到了温渔身上。
比温渔高了大半个头,逼得对方只能仰望,刀疤不屑于面前清瘦的男人,冷哼一声:“私闯民宅怎么了?你是他朋友?再晚来一会儿刚好替他收尸。”
这话让温渔一颗心悬起来,可他没表现出来,撑着强势说:“收尸?你要不讲规矩?行啊,真闹出事来我保证让你——还有你上头的人——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我说到做到,不信咱们可以试试。”
他紧紧地盯住刀疤,看他目光有了片刻闪躲,温渔立刻强硬地补上:“我要确认崔时璨的安全。”
刀疤往后退一步,显而易见地没了方才的气势:“放心,没死呢——看你像个讲道理的,赶紧劝他趁早把债还了吧!利滚利,他可拖不起!”
温渔一愣,他不知道还是高利贷。
“欠债……?”温渔拧着眉心,“他欠了多少钱?”
“我说咱们今天真来对了!”刀疤大声和小弟说话,生怕有人没听见似的,“崔时璨,这哪儿冒出来的‘好朋友’,要替你还钱啊!”
“少他妈废话!”温渔咬咬牙,一字一顿,“他欠了多少?我替他还。”
刀疤和几个小弟一起哄堂大笑,好似看不起他的干净利落。
温渔被他们笑得更加没底,他对时璨这些年的经历只知道皮毛,如果对方真没做什么事,没多少的钱,他不是不可以还。
但是万一呢?
时璨到底欠了多少?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赌也不碰毒品,他能拖多少钱这么久都还不上?真有那么可怕吗?
他突然慌了,他惊觉自己真的不懂时璨。
可温渔不能表现出来,把自己掌心差点掐出了血。
时间极短又极长,刀疤笑够了,指向一个小弟:“要不怎么说小白脸有福气呢!你不如告诉他,崔时璨这么几年到底欠了王哥多少钱。”
“借了四十万嘛,利滚利,按合同写的利息……”那人挤出个谄媚的笑,“连本带利,到现在为止他得还七十八万,小老板,你可想明白了,这也不是什么三两天能赚够的小数目,替这么个废物还债……”
“闭嘴。”温渔冷冷地扫过他们,重新整理自己的衬衫衣领,“卡号给我。”
刀疤诧异:“哟——”
温渔打断他的冷嘲热讽:“卡号,我不说第三次。”
当场转账,接过刀疤给的所谓欠条——温渔看了眼,差点被不标准的借贷格式和那个通红的手印气疯——他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温渔腿有点软,连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平复,从地上抱起那束花。准备好的话都不能用了,他在门口忐忑了片刻,最终跨进大门。
屋内的场景甚至更糟糕,家具全部翻过来,能砸的全砸了,床单窗帘都被剪碎四处扔着。温渔跨过一地残渣,在小阳台上发现了崔时璨。
他没有温渔想象中那么落魄,坐在地上,拿着一根烟,手在抖。
“时璨。”他喊了一声。
对方没抬头。
露出来的后颈脆弱极了,看得温渔几乎眼睛一热。他把花放在一旁,放轻脚步走过去,时璨没有动,一直到他蹲在时璨身边,对方才抬起头来。
额角伤口的血凝固了,红痕一直蔓延到眼尾,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发白。
“我……”时璨尝试着开口,声带撕裂了一般。
捏不住的那支烟掉在地上。
温渔一把抱住了他。
他心情复杂,所有的喜欢也好,心疼也好,在此刻齐齐地涌到唇边。他忍了又忍,理智说不要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说不合时宜的话,但他别的台词一句也想不起,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句话。
于是温渔抱着他,说:“时璨,我们在一起吧。”
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类似受伤动物的呜咽,抬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温渔一点也不开心,只想抱他更紧些:“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你,想爱你,我承认……我们在一起吧,以后你再也……”
不用怕。
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被狠狠地推开。
“滚!”时璨低吼,沙哑黏连的声音,扎在他心上。
作者有话说:
csc:我没怕这个!烦! 可算写了告白了我松一口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