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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温渔把车停在怀德堂外的车位上,拉开门下车时,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一个激灵。他抬头看了眼已经不复葱绿的梧桐树叶,掐着时间算到底有多久没来。

那天从时璨家离开后,温渔请了三天假。

他本来是工作起来就不分昼夜的性格,轻伤不下火线,这次请假一半因为确实不在状态,另一半来自韩墨的强硬要求。

被拒绝的第一个工作日,他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把此前交上来的企划批得体无完肤,勒令下头的人拿去重做赶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好似那天在崔时璨家,温渔就用光了所有的自控力,对别人便加倍苛责了。

结果听闻副总在会议室毫无原因地发了一大通火,韩墨径直杀来他的办公室。

“你这样迟早拖垮自己身体。”韩墨说话时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我有分寸。”温渔说,把键盘敲得很响。

韩墨按住他的手:“你停下来,听我说完好吗?今天我听运营那边说,你把好几个策划案全都打回去,还骂哭了——”

“那是他们活该!”温渔烦躁地甩开他,“早说过做策划要有plan B,一个个给我当耳旁风,交上来个半成品糊弄上司,回头我交给韩总,你看他骂不骂人!”

韩墨气笑了:“你带什么情绪来上班?”

温渔抬头看向他:“我没有。”

韩墨把一杯水放在他办公桌上:“你冷静一下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但情绪起伏这么大不可能一点事没有。你的私事我现在管不着了,自己得有分寸,别把不该带的情绪带到公司,甩脸色给谁看?”

温渔拿手捂住脸,深深呼吸。

韩墨:“把年假用了,好好放松下。有心情的话,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回来别再这样了。”

良久静默,温渔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谢谢。”

不得不肯定韩墨决定的事向来不出错,温渔在长滩待足了三天,再回来时有些事已经想通了——被拒绝不意味着天塌了,崔时璨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好多都戳中了他的痛处,比如他喜欢说从前,再比如他替人还债的动机。

一切都是他在假设时璨可以接受全盘的好,他给时璨做决定,帮时璨选退路,逼得他最后没办法,自己还沾沾自喜。

他确实不知道现在的时璨在想什么,每次说着等以后就慢慢了解了,却总胆怯着不敢踏出一步。温渔以为的时璨的“抗拒”,从没仔细思索为什么。

崔时璨看得更透,沉溺在过去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温渔而已。

他也需要走出错过那场演唱会的愤怒,以及听说那年夏天事情后的惭愧。若非如此,他在时璨面前被内疚捆绑,永远抬不起头。

那天长滩的落日一直沉入海平面,温渔踩着浪,心想:他要往前走,崔时璨也要,他们谁都没法推着对方从过去里完全抽离开。

在陌生的环境里他安静了,也能慢慢地接受自己的缺陷了,那时璨呢?

除非自己愿意,谁也拉不动他。

“哎,你好久没来了。”商秋和刚走进诊疗室的温渔打招呼,“今天不太忙,你先做推拿吧,一会儿我给你看一下。腰还痛吗?”

温渔说肩膀痛,顺从地坐在诊疗床边缘,余光瞥见旁边正在做推拿的崔时璨,没有和他打招呼。对方也半点没有看见他的意思,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时璨说要还钱,也只是前几天给他打了一万块——温渔猜测这是崔时璨目前为止的全部积蓄,毕竟他从诊所其他护士那儿听说学徒基本没什么工资,加上夜间打工的钱,可以预料有多拮据。

那一万块钱他收了,转到自己不怎么用的一张卡上,预备数目够了以后替崔时璨做个理财,也好有点收益。

他没想到崔时璨真的能还钱,还有一刻的手足无措。可今天见了时璨,温渔发现他除却瘦了很多,精神状态良好,没有想象中的颓废。

债务还清,无论以什么方式,现在的时璨应该轻松不少吧。

温渔这么想着,头朝下趴在床边,听耳边几个护士叽叽咕咕地聊天。诊疗室里气氛愉快,艾条味道经久不散,他在熟悉的氛围中昏昏欲睡。

“看你很劳累啊。”商秋过来给他推拿,“肩膀又僵硬了,跟最开始来的时候一样。”

“工作忙。”温渔简短地说,被他的力道搓得直哼哼。

“我猜也是,不然你跑医院还挺勤的。”商秋笑了声,忽然转移话题,“上次不是买花去告白了吗,最后怎么样呀,成功没?”

温渔失笑,拖长了声音:“失败啦。”

商秋听上去很诧异:“怎么会?是不是花的错,我回去打老何。”

“没有,花很漂亮,是我的问题。”温渔说,懒洋洋地,他过了最意难平的时候,而今淡定得过分,“我没有设身处地替他着想,自作主张,一厢情愿。”

想着要好好检讨,到后面又委屈起来,他吸了吸鼻子,说不下去了。

商秋捏捏温渔后颈,安慰他:“没事儿,大不了以后再看嘛,现在没做好的改过就好了。我们家老何以前也这样,我追他的时候,一天到晚说我不懂他。”

没想到他还能主动提起何云川,温渔有点惊讶:“你追他?”

“我追他。”商秋笑笑,“他那时傲得很,觉得我除了针推中药什么都不懂。后来反省了一下,确实啊,自我感动过剩,做了些乱七八糟的蠢事,对他而言是困扰居多。最后重新做人,才把老何追到手。”

温渔想抬头,被一把按回去,他立刻不懂就问:“怎么重新做人的?”

商秋压低了声音:“陪他养花。”

“啊?”温渔愣了。

“谈恋爱不可能一个高一个低嘛,地位不对等,谈不久的。”商秋全是大道理,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教育温渔,“他不喜欢我对男人捣鼓园艺戴有色眼镜,我就改啊……弄了很久,现在想起来最开始也很幼稚。”

温渔感觉自己学到了新知识,含含糊糊地应,却想旁边时璨是不是全听见了。

手机在旁边振动,商秋看了眼来电提示写着“老爸”,戳一把温渔的腰眼:“你爸爸的电话,要帮你接吗?”

“给我就行。”温渔拿到手机,打了声招呼,那边就开始絮絮叨叨,他紧锁着眉头听,不时纠正老爸的说法,“……我没乱花钱,真的……你听谁说我去澳门赌了,去澳门才给你输个七十万啊?……没有,我不敢——”

他撑起半个身子趴在诊疗床上打电话,一提到这笔钱就有点心虚,目光往时璨瞟。

穿白大褂的青年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中途打了个哈欠,直起身揉揉自己的肩膀,接着走出了诊疗室。

忽然失落。

温渔一撇嘴,随便应付几句,把老爸打发了。

回过头,商秋笑吟吟的:“哟,大少爷,随便一出手就七十万?”

温渔连声否认:“我借给朋友的,数目不多不少,把我爸吓到了。再加上那几天请了假出国,他以为我去澳门玩赌场了,差点气出高血压。”

商秋调侃他:“这还叫不多不少?我们普通人差不多赚一辈子也就这数目了。”

每次提钱——不管是谁——哪怕知道别人没有恶意,他都有难以言喻的窘迫,好像多么不体面。温渔接不上话,只好尴尬地笑了下。

这天商秋没让温渔做全套疗程,估计也是时间不够。温渔习惯了,完事后和商秋打了个招呼先离开。

刚出诊疗室,消息便一条一条地进来,全是语音。温渔本来不想理,一看是老爸发的,顿时不敢搁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

他从小就和老爸关系不错,自爸妈离婚后父子两个虽然不算相依为命,因为出国的事还有小摩擦,但毕竟是彼此最亲的亲人。这几年老爸查出高血压,过年时住了一次院,把温渔弄得很紧张。

自那以后,不管再琐碎地跟他说什么,温渔总会立刻回复,生怕错过惹老爸伤心。

语音里全在纠结那七十多万,对他们家而言真不算什么,老爸怕他学坏,扯了一堆大道理。温渔捂着一只耳朵听,另一只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诊疗室里的声音。

他站的位置刚好被墙挡住,里面看不见,崔时璨望了眼空荡荡的走廊一角,装作无所谓地问商秋:“温渔还有多久的疗程啊?”

“一两次吧。”商秋说,“你们俩今天怎么都没打招呼?”

崔时璨不知道说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我忙。”

商秋:“他也没找你说话,怎么,吵架了?”

时璨摇头:“没有。”

落入耳中最后是商秋模糊的笑:“对嘛,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转身从另一个楼梯口离开,温渔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心想崔时璨现在就是没法好好说话。想到这,他又快憋不住气,舌头沿着数了一圈牙齿,好歹是冷静下来。

下午回到公司,温渔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暂时把时璨搁置在一旁。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时璨接受自己,就喊他把租的房退了,住到南边这套公寓来,愿意一起睡最好,时璨要嫌别扭不愿意,喊人打扫出客房给时璨住。家具重新换一遍,也不是很麻烦,房间通风敞亮,他一定会喜欢。

至于工作,酒吧别去了。时璨差的是学历,他不想重新把大学读完就算了,有很多工作不需要文凭也可以,到时候四处问问朋友,应该也可以。

哪知所有的愿景现在都泡了汤,温渔精疲力竭,还要撑起自己去工作。

把手头的文件都看完回了一遍后,内线电话响了,温渔接起来:“小林?”

“哎,温副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小林听上去有点犹豫,“前台刚才打电话到我这儿,说您有个客人,但是没预约……”

温渔皱眉:“我今天没有客人要见,给前台留了名字吗?”

小林轻咳一声:“说是您母亲。”

温渔抓着听筒的手指蓦然紧了。

他已然忘记上次见徐婧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他十六岁那年暑假,雨天,徐婧从家里收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之后除了通过一次电话,其他时候都没再联系过。

是温渔有意切断他和徐婧的联系,他并不厌恶老妈,可自私地觉得既然徐婧连他成年都等不了就离开,那何必还留着这份血缘关系呢?乃至于后来有那么一两次,徐婧试图联系他,都被他拒绝了。

温渔看向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的女人。

徐婧衣着体面,但精致的妆容也遮掩不住眼中疲惫。可即便身材没有走形,脸蛋被美容院保养得一丝皱纹都无,她确实老了。

温渔嘴唇嗫嚅,半晌仍叫不出那声妈,生硬地问:“你找我做什么?”

“听说的,你到景龙来上班了,今天路过,就说上来看看。”徐婧拢了拢柔顺的长发,“我儿子回国这么久,来见一面不应该吗?”

“你找我做什么?”温渔又重复了一遍,“把寒暄都省省。”

徐婧却笑了:“我和你爸是和平分手,你怎么这么大的敌意?弄得好像我对不起你。”

温渔握着水杯不看她:“你没有吗?”

徐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如果是要托我办事,就快点说。”温渔低头看杯子中的倒影,“你开不了这个口,就赶紧走。我现在和你没半点关系了,别再想教育我什么。”

徐婧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沙发上:“那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有钱吗,借我二百万。”

温渔抬头看她:“做什么?”

“前几年给你生了个弟弟。”徐婧捂着嘴笑了下,接着表情比哭还难看,“可惜命不好,先天性心脏病,老公做生意赔了钱,撇下我们娘俩不管了。温渔,我真的找不到人……我没脸找你爸爸,能不能,最后帮妈妈一次?”

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试图从两个人脸上找到一点的血脉相系。可温渔始终觉得她表情浮夸,攒起来的伤心也不令人感同身受。

“哦,生病了。”温渔突然嘲讽地一笑,“关我什么事呢?”

他站起身,在徐婧满脸的不可置信里,按了下办公桌上的铃。几乎是与此同时,小林踩着高跟鞋打开大门:“温副总,您有什么事?”

温渔瞥一眼徐婧,温和地说:“送这位女士离开吧,替她叫个车,车费回头我给你。”

离开时徐婧看他的眼神堪称恶毒,温渔想他们不愧是母子,只这一眼,他就看出所有徐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教养让他俩都不至于撕破脸皮,却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边,秋色深深浅浅地笼罩街边的树。

温渔站了半晌,返回身去拿了根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收到多多的鱼干和红心吗(。_。) 啊怕虐的小伙伴可以等37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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