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崔时璨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害怕”是什么时候了。
被追债公司咬着不放的时候,被迫办退学自己一个人搬家的时候,甚至那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屋里能砸的全都砸烂时,他都没想过。
他好像天生没有这种情绪,愤怒,不甘,退缩,加在一起辗转了几千个日夜,可唯独不会因为这些旁人看来无法接受的崩溃觉得害怕。
除了温渔。
崔时璨试着回忆温渔那天离开时的眼神,过分冷静,像一把刀子,是他没见过的陌生模样。他走得也很决绝,步子快,一次都没回过头,时璨站在阳台上看,那时他想温渔可能再也不会和他说半句话了。
这念头浮上海面时,仿佛涨潮的白浪拍打礁石,让他心口痛。
可害怕的仅仅是温渔不理他吗?
小太阳取暖器烘烤着他的脸,怀里的猫咪伸长肉垫拍拍他的手掌心,崔时璨坐在干净温馨的环境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害怕温渔也放弃了他。
“你不要想太多啦……”纪月摸摸崔时璨的头,安慰他像安慰小孩儿,“温渔可能没有考虑那么多呢?”
崔时璨把草莓抱起来亲,小猫的爪子按在他脸上拼死抵抗。没能得逞后时璨觉得有点好笑,他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上次那些人又追来我家讨债了,还说要去找我妈。月姐,你欠过那么多钱吗?我那时候才知道这几年自己有多没用,什么也做不成。每次刚赚一点钱就给他们拿过去,然后他们说,‘还不够利息啊,你看利息又涨了’。”
纪月听着,心头一阵酸楚,最终替他加了点水:“别说了。”
“我赚的只是杯水车薪,甚至赶不上欠钱越变越多的速度。”崔时璨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兀自言语,“那时才意识到,我永远还不清。”
纪月:“璨璨……别说了——”
崔时璨喉头幅度极小地动了动:“他们说的最后期限那天,卡里就剩一万块,再多的我拿不出来。我听见他们砸东西,自己躲在阳台上……当时,我想,要不就从那儿跳下去,水泥地,四楼——去死吧,死了就不用面对他们。像我爸一样,再也不会痛了。”
“崔时璨!”纪月厉声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抱着猫的手指松开,草莓立刻炸着尾巴跑远了,蹲在电视柜边警惕地看向气氛骤变的小茶几,不明所以,发出一声娇气的喵叫。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窗帘被风卷起到底声音。
崔时璨眼底红得吓人,到底没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温渔就来了。”他话语含混,憋着哭腔,那个名字似乎一下子抽干了所有的保护色,“他一下子就来了……”
崔时璨说不下去,蹲坐的姿势,他用双手抱住小腿,使劲把眼睛抵在膝盖上。
直到纪月以为他快要喘不上气了,时璨的声音沉沉地透出来:“月姐,你知道吗,我很怕,他都看见了,为什么要替我做那些?”
纪月拍着他的背:“因为你是他的朋友啊,小渔对朋友都很好。”
“是吗?”崔时璨问,那天温渔的表情都历历在目,他的拥抱很暖,手臂收得很紧,说话时就好像他真能感同身受的难过。
纪月:“璨璨,都过去了,你不要总是想,把自己搞得这么崩溃。要不改天我们约在一起吃个饭?你们可以当面说呀。不是小时候了对不对,就算说了不好的话让小渔伤心了,我觉得等他知道来龙去脉,不会怪你……”
“我宁愿他怪我。”崔时璨恨恨地说。
“又说傻话了。”纪月说,“你多喜欢他呀。”
“是啊。”时璨仰起头,“可我有多喜欢他,就有多讨厌自己。”
在纪月家里,窗明几净,连空气都温暖。时璨倒垃圾似的,把在心里藏了不知多久的委屈都一股脑倾倒出来,其实也没几句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
最后离开时纪月问他好点没,时璨愣了下,呆呆地说:“……我回去背单词了。”
纪月:“卧槽。”
光阴倒转四五年,纪月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探头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哪怕亲身经历了许多事,现在“背单词”从崔时璨嘴里说出来,她仍然有一刻觉得世界变了天。
她的表情太过震惊,时璨忍不住笑了下:“怎么了?”
纪月捂了捂嘴:“你怎么突然爱学习了?”
“没事做啊。”崔时璨换好鞋,转身去开门,“走了,别送我。”
“想得挺美的。”纪月呛他一句,“对了璨璨,你生日快到了,到时要不喊温渔出来,一起给你简单地过一下?庆祝你进入新生活。”
时璨看她的目光充满无奈:“新生活?算了吧。”
纪月:“那就先这么决定哦。”
“再说吧。”时璨说,电梯还没修好,他只得往楼梯间走。
“你的‘再说’就是同意了。”纪月嬉笑着,“等我圣诞从燕城回来,就找你俩!”
崔时璨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和许清嘉在燕城多玩几天,别管我——”
他的生日在十二月底,介于圣诞节与新年中间。
学生时代,这段日子往往人心浮躁,期末考试前的假期,谁也没法彻底放松去玩。等毕业之后,崔时璨疲于奔波在医院与学校之间,以至于后来提前踏入社会,他的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大部分并不交心,也免去了过生日的流程。
“生日”对他而言,是映照童年快乐的一面镜子,也提醒着他现在永远失去了一个至亲。崔时璨不喜欢这个特殊日子,更愿意忽视它。
但纪月说过一次后,时璨忽然对生日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希望它来,又不想那么快。
而无论他如何想,时间不以他的意志加快或放慢脚步。崔时璨仍要按部就班地去诊所,夜校的医学类课程和英语课每周有四次,剩余的时间他就找老李补课。
李槐春这个老头儿脾气不怎么样,人却很好。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崔时璨家里的情况,在不破坏诊所规矩的前提下每个月让商秋多给时璨开一点工资。这也就罢了,崔时璨一个正经学校都没读完的辍学青年,老李居然肯让他去自己家学习。
教的无非也是中医这一块,怎么认药,怎么号脉。他语重心长,要崔时璨努努力,以后可以考师承,拿执业证书,别一辈子做学徒。
“我才不想带你那么久。”老李说,用力推了下眼镜,“最好赶紧学成出师,替你商秋师兄分担压力。”
崔时璨以前觉得老李浪费时间,这会儿良心发现,感觉李总怪可爱的。
生日当天是周六,崔时璨早晨出门去李总那儿,直到午后和老李吃了饭才回家。他没什么感觉,纪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
崔时璨摸着手机,删删改改:“温渔去吗?”
纪月回复:“他来[害羞]”
时璨脚步一顿,好险没摔跤。
他从市场买了点青菜和小葱,预备后面几天煮面条时用。冬天冷,时璨没开电瓶车,一路缩着脖子走回那片自建房。
新年临近,城中村不少店面的圣诞树和雪花状窗花还放着,圣诞老人笑呵呵的,仿佛没走远,与回荡在街道里的《铃儿响叮当》共同渲染出浓厚的节日氛围。
辛苦了一整年,元旦虽不是春节,仍然令人期待。
辞旧迎新总归是一个好兆头,那天纪月说“新开始”,崔时璨置若罔闻,眼下与背着书包有说有笑的小学生们擦肩而过,不自禁回头看了眼。
坡道尽头,一轮太阳挂着,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
崔时璨叹了口气,好像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单元楼下停着辆黑色奥迪,时璨路过时看了眼,粗心的主人连车窗都没关严实。他暗想还好不是夜里,否则这片治安不好,这车停一晚多半不可能完好无损。
奥迪擦得锃亮,车身几乎能映出清晰的人影。他虽然不懂车,也多看了几眼,再回过头时,单元楼里走出一个人来。
崔时璨蓦地停住了脚步。
黑色羽绒服从脚踝裹到了脖子,手里提着个形状滑稽的包,垂头丧气走出来的人抬起一张脸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有点愣住。
温渔张了张嘴,手险些松开,随后慌张地把那个包抱紧了。
等回过神,崔时璨和他同时开口:
“你怎么……”
“我以为……”
又是尴尬的沉默,他感觉耳朵开始发热了,本能地摸一下,见温渔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主动把话题送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温渔条件反射地说,语毕自己都觉得假,低头看那个包里的东西,“不是,给你送……送个小家伙来,我以为你不给我开门呢。”
时璨:“啊?”
他看着温渔弓下身,半蹲在单元楼门口,快步走了过去。刚要说你别在这儿挡着路,有什么不能走两步再聊,温渔掏了会儿,徒劳无功后索性两只手一起伸进去。他站着,温渔的脑袋差点要埋进包里,头发长了,有一撮翘着,很是固执。
时璨有点想按几下,但他还没伸手,温渔忽然站了起来,头顶差点撞到时璨的下巴。他退开半步,看清温渔两手拿着的是个……
猫。
是只土猫。
三花,还很小,毛有点稀疏,很瘦弱的样子可精神不错,正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作飞翔状,喵喵叫着,好似对眼前的环境很不满。
崔时璨一头雾水:“怎、怎么?”
“给你。”温渔说。
“我不养。”他又往后退,“你不用白花钱。”
温渔掐着那只三花的后颈皮要往时璨手里递,崔时璨不知道他想干吗,怕他松手,只好先接了过去。三花小猫到了他手里好似很满意温暖粗糙的掌心,不叫也不闹了,虽然表情很臭,好歹是消停下来。
“烦死我了,这臭猫。”温渔说,费劲地撩起两只袖子,“你看,它给抓的。”
露出的只有一小截胳膊,白生生的,能看见青色血管,这会儿上面布满了猫抓痕,有的已经结疤,还有几条新鲜的,破了皮,刚止血。
崔时璨顾不上思索为什么他们会如此熟稔地对话,皱起眉:“这么野?”
“对啊!要不是看它可怜我才懒得收养它。”温渔抱怨,把袖子慢慢地放下来,手迅速捂紧了外套口袋里,看向时璨。
“送……送去收养站吧。”时璨说,突然有点不忍心。
他以前想过要一只猫,对温渔也提过的,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也没要跟风当萌宠博主的意思。只是一个人的家里,他希望有个活的东西能陪着。但是现在他没精力,也不太有余力养自己之外再养一只猫。
三花在他手里舔光秃秃的尾巴,小动物身上独特的味道与微弱的心跳,都是一阵生命力。
送去收养站的建议突然就没那么坚决了。
崔时璨低头观察了猫一会儿,发现它行动不便,问温渔:“它是不是有病?”
“腿瘸了。”温渔说,想摸一摸猫头,差点又被抓,只得讪讪收回了手,“上个月趴在我车胎那儿取暖,还好是白天,我看着一团不太对劲,喊人捉下来。本来想赶走的,看见是小瘸子,就带去医院了,还给它洗澡驱虫打疫苗。过段时间我出差,再加上……反正这两天正四处替它找爹娘呢,它要不那么凶,我就自己留下了。”
“哦。”时璨揉揉猫爪,有点好笑温渔说它“凶”的样子很认真。
“你要不要养?”温渔说,“看它挺喜欢你的。”
他想拒绝,但是抱在怀里了,再拿走就不太舍得。
崔时璨算了下养猫的开销,正激烈地作心理斗争,小猫忽然抬起瘸了的那条腿,两只前爪并用,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指。
崔时璨:“……”
温渔笑出了声。
崔时璨无奈地问:“它叫什么?”
“叫妹妹。”温渔说着,回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我给你拿东西,猫粮,猫砂,还有厕所,自动饮水机……哦,还有玩具和营养膏。医生说腿没法治了,终生残疾,你要是嫌弃它不想养了,我就拿回去——卧槽,我车窗怎么没关!”
傻得很啊,时璨嫌弃地看温渔的背影,故意说:“还要拿回去,它不是会抓你吗?”
温渔崩溃地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啊!”
这话让崔时璨笑了声,他勉强同意收养小三花,和温渔一起把那堆东西搬到四楼。开门时崔时璨还有些游移不定,温渔在后面催他,说那个猫厕所很重。
他打开门,很怕温渔又扎到他的自尊心。
崔时璨知道他是没什么资格在温渔面前谈自尊的,欠着温渔钱,还当面羞辱他的真心,可他办不到利索地抛弃——人不就靠这个活着吗?否则他早真的堕落了。
“哦?”温渔把东西放下,“挺好。”
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的话。
他很想问温渔,你不和猫计较,能不能也不和我计较?那些话我向你道歉,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他也想说我现在过得不错,谢谢你,我在学着走出来,你等一等我,行吗?
但是关于这些温渔半句也没有提,好像在暗示他,不要说话。
作者有话说:
(。_。) 五月了 真的有人在看吗?国内的夜校和文中表述不符,请勿当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