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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遇到事”和“出事”相比,所能的代表的范围更广。后者多半总带上不祥意味,而前者绝大部分时间在可控程度内。

温渔什么也没说,崔时璨却不敢怠慢——虽然共处时间并不长,他们到底有许多年前的默契。温渔喜欢把事憋在心里,纵然现在开朗些、活泼些,做事的本质仍然没变。所以如果这点预感都没有,那他做人确实太失败了。

他守着厨房,尽量心平气和地熬了一锅鱼茸粥。温渔新换的电饭煲,熬粥的速度比以前快得多,趁这个工夫,时璨做几个小菜。

把粥和菜都放进保温饭盒,泡发的银耳与红枣枸杞一起放入养生壶设置模式开始炖煮,为防止温渔夜里饿,他最后腌了几个鸡翅,预备等到时间给温渔烤了当宵夜。

做完这一切,崔时璨这才拎起饭盒和杨梅出门。

小区距离公司本来就很近,走路不过十五分钟,但崔时璨还是开了小电瓶。这两天一直下雨,地面好似从来没干透,总湿漉漉的,街沿的积水映出红色车灯。

他抵达景龙大厦楼下,电瓶车停在非机动车的停车位,提着饭盒走进去。

景龙的管理不算特别严格,只按照普通公司的标准,进入电梯后员工要刷卡,非员工须得登记访客信息,由前台电话确认,得到可以访问的通知后再经专人带去乘坐电梯,一路送到受访人的办公室。

此前温渔给保卫科打过招呼,他来了不止一次,已经认识前台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时璨跟那位四十出头的女人打了个招呼,笑晏晏地喊姐。

“又来给温副总送东西吗?”那位大姐和善地问,得到肯定回答后按了个铃,“让小陈替你开电梯。温副总刚还打电话来说过,辛苦你了。”

“应该的。”时璨说。

电梯抵达指定楼层,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景龙的大厦里有几层楼仍旧灯火通明。时璨走向温渔的办公室,远远地看见助理小林不停地接电话。

经过一天的忙碌,她的妆微微晕开,可还算精神,见时璨来了,不用他先开口,小林捂住听筒离的远些,朝他程式化地笑了:“崔先生到了。”

“不用这么客气。”时璨说着,从袋子里摸出个苹果,递到小林办公桌上。

他每次来都会给温渔的助理带点东西,奶茶,巧克力,水果,全看当天情况。这一手不用别人教,时璨觉得这是麻烦别人工作。

何况这些离温渔很近的位置,不能不搞好关系。

“谢谢。”小林收了苹果,用纸巾擦擦后刚要啃,又提醒他道,“温副总今天心情不好。”

“我知道。”时璨说,提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偌大的办公室,宽敞甚至超过温渔公寓的客厅。原本采光极好的办公室这天没开顶灯,在华灯初上时只亮着办公桌上一盏台灯,电脑屏幕也黑黢黢的。已经七点多了,南方的天黑得晚,可也逐渐暗下去。

远处次第亮起的灯光、走廊上的通明从落地窗和玻璃门映进办公室,只会将这间屋子衬得越发寂寞晦暗而已。

时璨刚进门时甚至愣了,他四处望,借着一点光线看见趴在办公桌上的人。他没有出声,也不开灯,轻手轻脚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这才走了过去。

他终于看清了温渔的神色。

并没有睡觉或者小憩,温渔眼睛睁得很大,微微失神,不知想了些什么,眼角发红。鼻子嘴巴都埋在臂弯里,肩膀塌着,头发遮住了眉毛,一动不动时让人错觉他可能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这样的姿势虽然他很常见,可神态就不一样了。时璨心头打鼓,直觉他是被过分开朗的温渔迷惑,短暂遗忘了他年少的样子。

那时他有点阴沉,轮廓也刻薄,叫人不想靠近。

而现在,只需要一眼,时璨就能看透温渔的喜怒哀乐。

某个称呼几乎脱口而出,他张了张嘴,试探着去够温渔的额头。这动作让温渔猛地回神,他眼睛转了转,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叹一口气:“是你啊,我还以为……”

“不要笑了。”时璨说,“不想笑就不用这样,特别是对着我。”

刚坐直,扬起一半的唇角闻言撇下去,温渔眨了眨眼,错开目光看向茶几上的饭盒:“你真就做了饭来,今天吃什么?”

时璨说:“鱼茸粥,外加一点小菜,你最近肠胃不好就没搁辣。”

温渔打开了盖子,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到眼睛,他闻言夸时璨贴心,安静地坐在沙发边,就着夜色喝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崔时璨先站在旁边,后又走过去在温渔身侧坐下了。

他没有提心情不好的事,尽管已经显而易见,只耐心地等温渔吃完。

却不用那么久,鱼茸粥喝到一半,温渔说:“我和老爸吵了一架,就今天下午,他来我的办公室,差点打翻烟灰缸。”

日渐稀薄的印象中温正恒是个很柔和的人,几乎没有棱角,总是笑呵呵的。温渔进退有度、谦逊可亲的性格有一大半遗传自他,而比起父亲,温渔甚至还多了几分凌厉和尖锐。这样的一个人,能“差点打翻烟灰缸”足以说明愤怒到了极点。

可时璨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他,只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温渔又喝了一口粥,吐出里面很细的姜丝,把饭盒放回茶几,拿起旁边的杨梅放进嘴里咬,唇角溢出一点汁液。

时璨就静静地等。

他吃得乱七八糟的,半晌才开腔:“我从没和他吵过架。”

过年前徐婧找过温正恒一次,作为已经离异多年的前度夫妻,且不提当年分开得不太体面,如今再见面也是为了些不好说的事情。

徐婧的再婚对象和当年离异明面上没有关系,她与现任丈夫的儿子出生时据说经历了九死一生,因而十分宝贝这个高龄时得来的儿子。小孩有先天性心脏病,徐婧的丈夫从政,是省厅级干部,照理来说家里不缺这个钱,但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她此前对温渔说的是老公“做生意失败”,其实是个借口,反正温渔不太关系这些人脉——该操心的人不是他——并未花心思调查。如果她第一次找上门后,温渔就多留心,会发现那时距离徐婧丈夫被双开已有很一段日子。

她本身的事业也因此受到打击,经过两三年,甚至连儿子后续的治疗费用都拿不出来。虎落平阳只在一朝一夕之间,腆着脸上门找当年被自己抛弃的大儿子无果,徐婧一咬牙,直接找了温正恒,赌一把有没有旧情,替她渡过难关。

温正恒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许当过夫妻他到底对徐婧有情,也许从前徐婧为了相夫教子抛弃事业十几年让他有了亏欠,他二话不说就替徐婧出了治疗费用。

那些钱对温家父子而言不值一提,温正恒敏锐地察觉出儿子并不乐意他和徐婧再次接触,有意瞒着温渔。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温渔一知道,立刻打电话给了徐婧让她终止“纠缠自己的父亲”,言辞毫不留情。

“……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很不公平。可爸今天来我办公室,说我不讲道理,只是些资助,又不是要复婚。还说,就算要复婚,也轮不到听我的意见。”

听到这儿,崔时璨明白了个大概,可他插不上嘴。

温渔有点失魂落魄,他想点烟,看了时璨一眼后收敛了动作。而下一秒,崔时璨自己点燃一根,掐碎那颗爆珠,递到温渔唇边。

“抽一根吧,平复下。”他说。

仍是无名指和中指夹着烟的姿势,温渔抽了口,声音颤抖恢复了不少:“你知道,我和我爸的关系一直很好,哪怕以前离婚,他都和我讲道理的。他没和我大声说过话,更别提想要动手了——我真的不懂。”

时璨问:“不懂什么?叔叔因为这事指责你吗?”

“不,不是。”温渔垂着头,碎发细密地遮住眼中的情绪,没头没尾地说,“我和她,在这之前我根本就没……凭什么她会讨厌我?”

时璨嘴唇嗫嚅:“讨厌你?”

“她很讨厌我。”温渔喊不出那一声“妈”,尝试几次后放弃了,“电话里她说因为我,她放弃了事业,因为我,她离婚都犹犹豫豫了很多年,因为我,离婚她睡不安稳觉。她不想看到我,说我看她的眼神太吓人了,说我十七八岁就对她不客气——可是时璨,选择这样的生活,选择最后离开的不是她自己吗?”

父母与孩子的矛盾总旷日持久,而且不会有哪一方真正理解对方的想法。立场不同造就了无法达成完全一致,或许长时间内也解决。

选择是由于许多考虑,甚至还有社会分工的潜规则作祟。

时璨相信温渔懂,他并不用给出可行的建议,因为温渔不需要。温渔比他聪明得多,情绪化之后他就会自己收拾残局。

胳膊一展搂过温渔,时璨下巴靠着他的肩膀,像小狗撒娇的姿势:“你今天下午说了什么,会让温叔叔那么生气?”

“我吗?我没说什么。”温渔想了下,接着古怪地笑了,“我说,不想认这个妈。”

时璨:“……”

温渔:“他问我不能原谅的原因,我说她讨厌我,他就说了,‘但她再怎么也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我……我问我爸,所以我就活该替她养老吗,他一下子炸了。”

时璨内心暗想那难怪了,这话多不好。

温渔恨恨地继续说:“她可以不喜欢我,但我却不能讨厌她,我连‘不借钱给她’的决定都被说成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父母和子女永远不可能平等,我活该低人一等。”

他咬着牙,像挖出了心底从没说出来的话。

这些字句快要烂掉了,夜色掩映,灯火黄昏,没有这些也没有崔时璨在身边,可能再过十年温渔也说不出口。

“不要想那么多。”时璨温温柔柔地说,拍着他的后背,“阿姨的儿子……还在病吗?”

“对,就为了这事,她才找我爸借钱。听说治疗跟不上命也不长了,现在医院插着管子。想的倒是挺美,自己大儿子长大了,就该替她养小的?我宁可把钱扔进水里听个响。”温渔丢掉了一贯的外壳,吐字都变得难听。

“小渔,这事不能这么想。”时璨思路还算清晰,没被温渔的情绪化带着跑,“作为子女,你可以不借钱,但应该去看他一次。和阿姨的关系要修复都不是两三天的,而且你又不愿意,可是走一次医院,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失。”

他循循善诱一大串,察觉怀里的人抖了抖,正当时璨以为温渔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对方扭过脸,微红的眼角有点湿润。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

崔时璨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忽然手足无措,某个脱口而出的称呼多少带着安慰的意味,可不合时宜地喊出,难免叫人多想——他希望温渔多想吗?

但温渔已经意识到了。

时璨躲过了这句询问,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觉得你应该尝试一下。”

温渔心情不好,没有纠缠,只往他颈窝靠着,半晌才“嗯”了声。

“如果因为这件事……你想,阿姨肯定知道无法挽回你的,她不是非要你和她冰释前嫌,只一心一意救那个孩子。”时璨见温渔的手摊开,不由得握住,加大力道蹭着他的掌心,“他要因为这个不在了,阿姨会恨你一辈子。”

“随便。”温渔梗着一口气,语调却缓和些了。

“但你以后会遗憾的。”崔时璨侧过头,嘴唇贴了贴温渔的太阳穴。

他不说话。

崔时璨又说:“我不想你遗憾。”

遗憾的感觉太难过了,他经历过,就不希望温渔会酸涩。

办公室的玻璃门外,小林收拾文件的声音悉悉索索,十几层的高楼听不清底下车来车往的喇叭。这是个极为安静的环境,温渔靠着时璨,闭上眼睛。

他可能在思考,但更应该是休息。崔时璨就这么半搂着温渔,不时拍一下他的后背,任由他缓和自己太过受伤的心情。茶几上的水果和粥都没吃完,他看了几眼,心想准备好的夜宵应该要派上用场了。

“……改天陪我去一趟吧。”温渔疲倦地说。

“应该的。”崔时璨几不可闻地笑了声,“温渔,你确实长大了。”

这句话出口,温渔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他反握住时璨的手,轻声叹息:“那你呢?”

突然转移的话题,崔时璨眼睫一颤:“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走出这一步真的那么难吗?”温渔说,眼睛极亮,折射出暖色的光,“接受我吧,时璨。”

又是那一股熟悉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点烟味,这气息令人心安。

时璨放在他后背的手缓慢地上移,按在后颈捏了几把,头一次没避讳这话题。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侧过头亲了亲温渔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磨叽死了 赶紧给我doi!(导演拿出了扩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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