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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怀德堂中庭的银杏树,蝉鸣达到一个顶点,随后断了气似的戛然而止。

一片翠绿的叶子悠悠下落,崔时璨无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忽地觉得心跳有点快。他不信什么预兆,可突如其来的不适难免让人在意。

推拿完面前的病人,他揉了揉手腕,直起身捶着后腰,预备休息一会儿。

手机在这时开始振动了,和平日并无二致的频率让崔时璨没来由地心慌,他拿起来,见是个陌生号码,走到阳台才按下接通。

“您好。”时璨说,额角一跳。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但暂时想不起来的女声:“您好,是崔先生吗?我是温副总的助理小林,不知道您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和以前的高利贷没关系,崔时璨先松了一大口气:“我记得,您好。”

小林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缓:“您太客气了。是这样的,温副总今晚可能没有办法回家吃饭了,他让我通知您一声,要晚点才能回去。”

言语太过暧昧,崔时璨耳尖微红,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嗯,麻烦您。”

“是我分内的工作。”小林在那边说,“您没有别的事的话,那就先这样?”

崔时璨刚要说这样就行,脑中忽然被什么击中似的,他脊背发冷,在数秒沉默后问道:“我能问一下温渔有什么事吗?”

没对过的台词,小助理噎了下:“啊?……温副总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

崔时璨:“我可以替他送晚饭去公司,劳烦您转达他好吗?”

小林古井无波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不、不是,崔先生,温副总他今晚应该不会在公司,不是因为加班……”

“能告知温渔现在哪里吗?”崔时璨加重了语气。

“……啊,温副总他……”

心里的答案辗转得到印证,时璨一手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朝楼梯口走,脚步声又重又快,看见院内熬中药的仪器。

他沉沉地问:“在哪个医院?”

匆忙换下白大褂,找商秋请假时语无伦次,崔时璨出门刚要骑电瓶,启动之后突然熄火,小跑到路边打了一辆车。他好似突然不心疼钱了,一路催着司机师傅开快一点,握着手机反复看那个聊天框。

阳光耀眼,晃得他头痛。

小林的话犹然在耳:“真的不是故意瞒着您……温副总让我不要说。他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这会儿还在东华做检查。”

他问:“什么类型的检查?”

小林片刻后才说:“我不太清楚,好像刚才医生让温副总去做胃镜了。”

呕吐,腹痛,昏厥。

这些症状他上次听见还是几年前了,崔时璨不知想了些什么,倚在出租后座如坐针毡。他有点出汗,却不是热的,望向窗外过分闪耀的街景,一阵眼花。

怀德堂距离东华医院不远,这所医院的知名度在国内都排得上前几号,虽是公立,医疗班子和仪器却是一等一的,丝毫不逊色一些私立医院,挂号难如上青天,普通疑难杂症往这边跑都是在浪费资源。

都送到这儿了,能是什么好治的病吗?

可千万别和当时一样。

崔时璨付钱下车,迈出第一步时腿有点软。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仿佛是所有医院特有的标识,崔时璨绕过门庭若市的大厅,看了眼电梯前围着的人头攒动,径直从楼梯间跑上四楼。

此前发的冷汗变成热汗,他喘着气,按了按虎口,让自己好有个心理准备,这才照小林说的位置走过去。没走几步他发现了小林,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挑,气质也不错,紧锁眉头在走廊上踱步。

时璨正思索他有没有见过,小林抢先小跑过来招呼他:“崔先生!”

“谢谢你。”他说,再没精力去看那个男人,“温渔人呢?”

“刚做完检查,在病房里。”开口的是旁边的男人,他靠过来,要和时璨握手,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我是韩墨,温渔的朋友。你是他同学?”

为这亲疏有别的称呼皱起眉,时璨问:“温渔已经醒了吗?”

韩墨领他去病房:“还在救护车上就醒了,但是大家都不放心。刚拍了X光……估计一会儿就可以拿了,到时候医生会做一个简单的病情分析,初步排除一些病因,你也是医生应该也清楚。”

关心的事都被他抢先说了个遍,言语间崔时璨插不上话,抵达病房外,他看了眼单间配置,心道温渔这个朋友太尽心,有点泛酸。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崔时璨跟韩墨道了谢,径直走进病房。

韩墨没跟过去,他理了理衬衫袖口的褶皱,却和小林说话:“就是他?”

“崔先生常来给温总送饭的,两个人好像现在也住一起。”

“人还不错,是他会喜欢的类型。”韩墨淡淡地笑了下,接着看一眼手表,收敛神色,“我回去开会,你在这儿陪着跑跑腿吧。”

小林应着,把韩墨送去了电梯间。

病房是推拉门,合上时没有发出声响,床上正玩手机的人穿着病号服,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嘴唇发白,但精神好像还行。

时璨走了两步,正欲打招呼,动静却已经牵动温渔的注意。

他迷茫地抬眼看过来,发现是时璨,脸色猛地变了:“怎么……我靠,这个林——”

“她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崔时璨咬牙切齿,他头一次发现温渔有三两句就让自己想发火的本事,再脱口而出的话隐约带着怒气,“不回家吃晚饭,有要紧事,嗯?你可真是比主席还忙啊!”

“……”温渔缩了下脖子,自知理亏,没反驳,小声嗫嚅,“不好意思。”

一把火还未升腾到最高点就被掐灭,时璨扫了眼四周,病房空荡荡的,温渔的衣服挂在一边。他走过去,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一言不发。

表情看上去又冷又疏离,温渔观察好几次,伸出手拉了把时璨的衣服:“喂。”

时璨眉心拧着,当中一条浅浅的沟壑:“还要解释什么?”

“我错了。”温渔态度良好,“但这不是怕你担心吗,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疼晕了不是大事,你心态挺好。”崔时璨不阴不阳地说,扭过头去拒绝沟通。手突然被握住,温渔掌心很冰,带一股药味,轻易让他心疼。

“我刚问过医生……应该,最坏结果……他说有可能就是长了个瘤子,压着那什么……我也说不清,就是出血,然后——”温渔每说一句,时璨的表情又臭一点,他察言观色,不等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崔时璨的语气极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梗阻?溃疡?或者干脆就是肝区疼痛?温渔,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最坏结果啊!”

温渔:“不知道。”

崔时璨差点被他气笑了,摔开温渔握着自己的手:“胃癌!”

两个字掷地有声地扔出去,整间病房死一般的寂静。崔时璨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温渔好似不动了,他看过去,对方正注视自己,目光交错的一瞬间,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慌忙垂下眼皮。

彼此僵持了半晌,时璨喉头一动,吞咽下去一点难过的哭腔。

温渔被他吓到,没敢去看时璨的脸色。

他深知这次晕倒任谁听了都会大吃一惊,本打算瞒着时璨,坏就坏在早晨开完董事会,温正恒便飞新西兰参与一个业内的论坛峰会。其余直系亲属也不在,老人家自己一身的病,温渔没想过告诉他们,若有点万一,他还没大事,爷爷奶奶先倒下了。

从自以为的短暂昏迷中醒来,温渔躺在救护车上时,忽然发现真要出点事,他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交友圈广,却没有知心人,回国这么久,温渔终于承认他也算孑然一身。

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想通知崔时璨的,可那时还没检查,谁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问题。大惊小怪也就罢了,倘若是什么绝症……

用这个去告诉时璨,与直接拿刀子戳他心口有什么分别?

那不是先说我喜欢极了你,接着又说我们时日无多吗?

他让小林通知时璨,只讲不回去吃饭,哪知崔时璨火眼金睛,三言两语就发现不对——后知后觉忆起时璨那句“我也是医生”,温渔简直苦笑了。

也就他太过理想主义,以为崔时璨什么也不懂。

可时璨这太过剧烈的反应,温渔全然没有想到。像是所有的发展中出现了一个不可控要素,他看向床头坐着的时璨,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有点战栗。

“至于吗……”温渔委屈地说着,声音小,接着又去牵他的手。

对方的身体又情不自禁地一动,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睛。他鼻尖发红,心跳用力,任由温渔牵着自己,总算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

“我爸最开始也是差不多的症状。”时璨突然说,语气中隐约可窥见情绪波澜。

温渔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握住他的手有点松动,心虚地想放开——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他希望时璨能不要想那么多,可现在做不到。

时璨反手把他抓得很紧,卡出十指相扣的姿势,头一次尽量平静地提起当年的事:“最开始是胃痛,临床检查不出到底什么原因,等筛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区了。化疗、放疗,甚至切除,什么方法都试过,我爸走的时候,胃切得只有原来的1/3,肝脏剩一半……控制了几年,还是没撑过。所以,我真的……”

“真的”什么,时璨没再说,温渔依稀能明白。他捂住脸,沉默地坐在病床边,好似被不好的回忆包围了。

被抓住的手轻微挣动,温渔抽出来,想摸摸时璨的头发。

这时病房门打开,戴银边眼镜的医生走进来,抱着一个文件夹,公事公办的口吻:“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时璨像一下子被按住了开关,站起身。

他自行收拾了糟糕情绪,给温渔掖了下被角,轻声说你等我一会儿,转身随医生出了门,去独自面对可能的检查结果。

眼看时璨要关门,温渔亡羊补牢地说:“我真没事。”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

因这片都是单人病房,并没有其他楼层的拥挤,崔时璨见他手里拿着的X光片,又似回到了最开始还小的年纪,一口气悬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

那一年他还小,连具体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只听得懂一个“癌”。

可现在的崔时璨学过许多了,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医生旁边,等他宣布结果犹如嫌疑犯等待法官宣判。他悄悄地握紧了手,在心里反复祈祷真的没有大碍,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忧心,一边希冀一边又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

别是癌症,千万别是,最好虚惊一场……

那医生一副见惯不惊地样子,说:“你是家属对吧,我们现在只初步做了个筛查,患者晕倒主要因为长期熬夜,工作压力过大,缺乏锻炼,再加上今天突然溃疡出血,一时身体支撑不住。但就目前而言,还看不出具体有什么病。”

仿佛昨日重现,崔时璨头有点晕:“不能确定吗?”

“只能先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姓张的医生推了下眼镜,把手中的X光片拿出来:“你看,这是病人刚拍的片子,胃部有阴影,不排除癌细胞的可能——”

崔时璨眼前一黑,他伸出手扶住墙壁,否则也许干脆就要倒下去。

医生被他的反应吓到,先是一愣,接着宽容地笑了笑:“家属也不要反应过度嘛,现在医学很发达,就算是癌症,控制的好也问题不大。”

他一口一个癌症,每个字都戳在崔时璨最隐蔽的软肋上。几乎站不住了,时璨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保持呼吸。

“病人今天身体状况不好,不适合做太复杂的检查,我们就暂时没给他做胃镜,毕竟有点出血,我的建议是先住院观察几天。”张医生把X光片递给时璨,“等他好点了,我们再做进一步的筛查,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时璨急急地说:“但是万一……”

张医生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血液检查的指标还算正常,哪怕病变恶化也没有那么快。先养几天,要担心是胃的问题,到时候做个电镜和CEA的联合检查。”

卡在喉头的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出来,崔时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心率快得过分了,他抿了抿唇:“行,谢谢医生。”

张医生:“后续有什么我会和你联系的,那是你弟弟?”

是他弟弟吗?时璨愣住了。

许多话争先恐后地堵在唇边,他很想说是自己的男朋友,可到底没确认关系。时璨最终是垂着头苦笑一下:

“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只大三个月 不要着急 有让小翠开窍的突破口了(挥舞着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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