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秋说喜欢我,但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好玩儿。”
“好玩儿?”温渔咬着字重复。
“嗯,因为好玩儿。”夏逢意把手机拍在腿上,“就……就吊着他,他想我陪他去图书馆,我陪,和他一起吃饭,吃什么都行。但我自己很清楚,商秋……也许猜出来,这些都不是因为喜欢,只是……”
他片刻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新鲜。”
温渔轻声问:“就这样?”
“就这样。”夏逢意低声重复,短短一句话能代表多少。
“那还挺遗憾的。”温渔说,权当宽慰他了。
“遗憾吗?我不知道。毕业之后,他说的……我说,过几天给你答复吧。可是,直到回来去诊所偶然有机,中间我都没再敢去见他。”夏逢意深吸了口气,在温柔的伴奏中望向车窗外,“有多少年?我从来不敢问他,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又转过一个路口,温渔从后视镜瞥夏逢意,他没有了平时总嬉皮笑脸的样子,望向窗外居然也能显出难得的沉静,不晓得是否因为回忆让人难堪。
温渔问道:“后来呢?见了面,总要有话说。”
夏逢意嗤笑一声:“是啊,我以为他会很……说不上,以为会很失落,或者干脆难以面对,借故跑开之类的。于是,像以前一样去逗他。”
结果出人意料,商秋已然不是从前被逗一逗就会脸红结巴的学生,他淡定得过了头,甚至还时常反将一军,噎得夏逢意无话可说。
在那一刻他终于发现,面对曾经喜欢的对象,无论是否付出过长期的热忱与执着,但并非每个人都会时隔多年念念不忘。
被遗留原地、连回应都不给的赤裸裸伤害,消化不了,随着时间退化成难以舍弃的意难平。消化得了,也未免在重新遇见后会坦然相待,连一句“你还好吗”都问不出口。
他曾以为自己是商秋的意难平,却不想第一次重逢,商秋对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那笑容里全是释然,夏逢意想,商秋也许比他所想的还要放得下。
他问不出“你现在对我还有感觉吗”,也没法找话题旁敲侧击他是不是还喜欢自己这一款。夏逢意甚至连问这些的立场都找不到,他对商秋究竟是个什么情感,说不清道不明,是在意吗?但也没有太影响生活。
只有在看见商秋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人和过去跟在自己身后的日子。他不需要逃避,也不用刻意清理思绪,因为商秋无法左右他。
如此看来,他是不喜欢商秋的,和以前一样。
那他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还找着理由要去看商秋现在的男友,是想确认那一句“他一直都喜欢这个类型”,确认商秋喜欢过自己只是因为恰好符合他的标准,没有别的原因吗?
是不是无法接受,自己只是商秋过往的一次心动?
“……现在他应该放下了吧。”夏逢意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他的手指在车窗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节奏,也没刻意的心思。
温渔笑了笑:“那你在纠结什么?”
夏逢意空洞地望向前方好似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知道,见他开始新生活,我好像有点不高兴。明明那么就没见,但他放下了,我又……是我意难平。”
温渔大概能懂他的意思,只淡淡地说:“你现在发现喜欢他吗?”
“喜欢吗?不知道。”夏逢意轻弹一下车窗,“可能更多是觉得遗憾吧。”
车载音乐仍然缓慢地放,主唱嗓音有点沙哑,就着吉他的简单和弦,英文花哨地绕。阳光清冽如水,照得天地间一片明朗透彻。
数不出是第几次来花店了,温渔刚停好车,便看到了何云川从运货的小车上捧着满怀的红玫瑰放在一侧预备修剪。
“何大哥!”他跟着诊所的护士这么喊,何云川三十多,的确称得上。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接着爽朗地笑了笑:“温渔啊,怎么,又要来买花?上次拿回去的那盆栀子花没种活?”
温渔皱着眉,佯装生气:“你把我想得也太废了吧,当然活了,开得挺好的。”
何云川说那就好,目光落在温渔身后的青年身上——微卷中长发,轮廓深邃,英俊得出奇,白T恤一角还沾着缤纷油彩,站姿稍显拘谨,神情却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望了几眼夏逢意,问温渔道:“你朋友?”
“跟我一起来看看的。”温渔说,熟门熟路地走近橱窗,打量起了鲜花。
何云川又再打量夏逢意几眼,没招呼他,只让温渔自己看好了喊人,往小马扎上一坐,戴了厚手套开始修剪那一捧红玫瑰。
夏日温柔,这条街往来车辆不多,香樟成荫,在闹市中出奇的宁静。
花店的木门一开,伴随着叮当响的风铃,一个青年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老何,我明天要去值班,晚点就——温渔,你来了?”
“商医生。”温渔和他打了招呼,不自禁地回头看向夏逢意。
商秋显然也看见了他,表情诧异:“你也来了?”
红玫瑰放进旁边的花兜,何云川头也没抬:“认识?”
“大学学长。”商秋说,好似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夏逢意,如他所愿终于显出几分局促的意思,眨眨眼,“我给你倒杯水。”
“不介绍一下吗?”夏逢意笑着,像只狡猾的狐狸,眼角细长地扬起,声音也清越,“只说我是大学学长,这么见外的呀。”
若非方才听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温渔真要以为当真夏逢意一点波动也没有。
商秋不答,进屋后过了一会儿端出两个茶杯,递给温渔和夏逢意。花店外摆着小凳,商秋旁若无人地坐下,全无诊所里热情温和的模样。
但他仍是说:“有什么好介绍的,你都跟温渔跑过来了,应该听说了吧。男朋友,花匠,以后要订花可以找他。”
“挺好的,回头我再看看吧,我妈生日快到了。”夏逢意若无其事地笑,抿了口水。
商秋转开脸,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地看何云川继续修剪。
你来我往说有多尴尬,却也不至于。只是气氛难免凝滞,唯有何云川在状况外,他把玫瑰修剪了一半,问温渔:“挑好了没?”
温渔颓丧地放开手:“我真不会搞这些,你帮我建议吧。”
何云川料到结局似的,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做个小花篮吧,插上花泥,摆的时间久一点。你喜欢什么?向日葵可以吗?”
“行。”温渔说着,跟何云川走进了花店里。
只留下两个人在外间,遮阳伞撑开,一地阴凉,夏逢意等了会儿,还是不请自来地挪进伞下范围,在商秋对面的凳子坐了。
他捧着那杯茶,手指胡乱地摩挲杯壁,但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就好像许多年的时光也顷刻融化在沉默中了。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温渔抱着一小篮被装饰得生机勃勃的向日葵出来,何云川送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剪子,两人说笑着,温渔向他道谢。
“就走了吗?”商秋站起身。
“刚才时璨给我发消息,说早点回家吃饭,这个天气,太热了。”温渔说,抢先一步抱着花走去开车,将小花篮小心地放在后座。
接着他就没过去了,任夏逢意故意落在原地。
他有所思的神态维持到现在,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么,再起身看向商秋,竟有些释怀了。夏逢意飞快地揉了下鼻子:“那我也走了。”
“不送。”商秋说,朝他笑一笑。
“那……”夏逢意转向何云川,伸出手,“我今天才知道的,商秋是我大学时的学弟,他脾气很不错的,你们就也要好好地过。”
何云川不明就里,和他握了下手,只说一句谢谢。
像结束了一件大事,夏逢意又对商秋点了点头,这才把茶杯放回小桌离开。
他没如同来时一样坐温渔的车,而是打了个电话,喊其他朋友来接,说晚上有饭局。被温渔嘲讽你少喝点酒的时候,夏逢意不生气,夹着一根烟在路边抽,仍是笑眯眯的样子,好似完全没有改变。
车不多时就开到,他钻进副驾关了门,却没忍住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橱窗外的玫瑰红得像一簇火焰。
有许多事压在心里,连同光阴一去不回头。虽然有一点遗憾,很想问你对我还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呢?——
可看他现在过得这么好,又觉得这些话都不用再问了。
释怀就像雨过天晴。
“我回来了。”温渔摁了指纹锁开门,抱着花篮,暂时放在玄关。
沙发上要死不活的肉松耳朵动了动,即刻原地满血,一个箭步冲到温渔面前,熟练地撒娇。这条小土狗吃好喝好两个多月,已然大了一圈,温渔嫌它抱着手酸,蹲下身摸肉松的肚皮,和他玩了好一会儿。
崔时璨端着个盘子出来,看见盛放的向日葵,无奈地说:“又买花啊?”
“生活要有点仪式感,这不是快七夕了吗?”温渔打发了肉松,换好鞋,拿起那花过去,比划着放在哪里最合适。
“嗯嗯嗯,仪式感。”崔时璨哑然失笑,单手搂过温渔,在他眼角亲了亲。
瞥见另一只手端的盘子,温渔回吻他,接着就探头探脑地看:“做什么好吃的,我闻到香味了——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藕盒,刚出锅的,剩下还……卧槽!”时璨猛地推开他,大步流星跑向厨房,去拯救被自己遗忘在油锅里的食物。
背后传来温渔嚣张的笑声:“崔时璨,你也有今天!”
厨房遥遥地是他的回应:“笑个屁!”
竟然有点恼羞成怒了,温渔想着,叼着那个刚被崔时璨塞的藕盒,快乐地坐回沙发上。肉松见状即刻跳上他的膝盖,温渔揉揉它的脑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被他一时兴起摆在电视墙旁边的向日葵静默注视这一切。
新的大件家具都搬回来了,整个房子不说焕然一新,也算全变了风格。过去冷硬轮廓的家具换成原木色,基调柔和,配合浅色墙纸倒不会突兀。阳台上的鸟窝秋千因为过于便宜猫在上头打盹,温渔没有拆掉,这时风轻轻吹,从客厅隐约可见一个边角。
电视放着前一天球赛的重播,崔时璨在家就喜欢开电视,无论什么节目都行。好像他并不在意主持人的念叨或者演员的尴尬台词,只想听个响。
温渔笑话他这习惯过于老年人,对方什么话也没说。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实在无聊,拿手机连了蓝牙,开始放歌——符合崔时璨听个声响,也不至于那么吵闹。
唇齿间藕盒的香脆意犹未尽,温渔踩着拖鞋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时璨,还有没有!”他说着,目光已经先一步发现白瓷盘子里整齐码着的藕盒,炸的金黄,有几块微微焦了,但闻着更添食欲,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拿。
崔时璨说小心烫,没阻止,问他:“好不好吃?”
温渔嘴巴被填满了说话都不清不楚的:“嗯嗯,可以,很不错。”
厨房够宽大,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都不嫌拥挤。温渔一时没别的事,索性留下亲亲密密陪着时璨做饭,偶尔肉松闻到香味进来讨嘴,被塞一块白水煮肉就满意地晃着尾巴走了。他占据靠近门边那一块,靠着墙玩手机。
“说起来,刚才清嘉问我呢。”温渔点了几下屏幕,“说周末有没有空。”
“有啊。”时璨切菜动作停了一拍。
温渔打了个哈欠:“陈千好像放暑假了,嫌德国菜不好吃,非要回国来,周五的飞机到。清嘉说如果大家都有空,就一起聚聚,八月份了嘛,到江边吃鱼。”
时璨继续切菜:“要不在家吧?”
这话让温渔一愣,他怕自己没听清似的,呆呆地问:“在家?”
“正好换完了家具,之前你不是吵着要喊朋友们来暖房吗?”时璨反问,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还是说,想找来玩的是其他同事?”
温渔在这些小事上是金鱼记忆,转脸就忘,不料时璨给他记得清晰,当下想了起来:“真有这事,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
他突然记起什么似的,紧紧地闭上嘴巴。
时璨笑意更深:“就觉得?”
有些话隔着空间说出来,总害怕被其他人听去,也有点道不明的羞涩。脑中某个人的话语转来转去,温渔走了几步从背后抱住时璨,脸埋在他肩膀:“就觉得……易景行笑话我装房子是按新房来装,那暖暖房,不也很应当么——”
说到后头自己都不好意思,声音越发小,温渔掩饰什么一般,飞快地吞掉几个字,偏过头亲亲时璨的耳尖。
对这番欲语还休崔时璨比他坦荡,空余的那只手覆在温渔抱着自己腰的手背上:“是吗?可以啊,我烧菜,你让他们来吧。”
“爱死你了!”温渔夸张地说,抱他更用力,挨着时璨的脖子蹭。
被蹭的那个慌忙移开平底锅:“一会儿油溅出来烫到你!”
非常不满意这人不合时宜地转移话题,温渔看见那口锅,将时璨的话置若罔闻:“我都爱死你了,快说,爱不爱我?”
蓝色火苗跳了跳,径直被熄灭。
时璨扭过身,把温渔按在自己怀里,同他接地久天长的吻。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俗了,可时璨看他被吻得因为缺氧眼尾泛红,却还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耐心地等,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要什么都愿意给。
遑论一句我爱你。
周末,温渔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手机上提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前夜操劳完还要继续干活的男朋友。
“我去买菜了,早餐在锅里。”
又打个哈欠,温渔两只眼都泛起早晨的泪水,捞过时璨的枕头抱在怀里,整个脸埋进去,满足地从里面嗅到了他洗发水的清爽气味。
再躺一会儿直到全无睡意温渔才爬起床,他潦草地洗漱完,因为自己的衣服放得远,随手找了件时璨的旧T恤穿。时璨比他高了七八公分,衣服向来大一个码,穿在温渔身上就有点空荡,一直遮到了胯部。
他毫不在意,洗漱完去拿早餐,做的是窝窝头,配一碗绿豆粥。
结果吃到一半门铃就响了。
温渔端着碗光着脚开门,被门外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卧槽,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把带的花束往温渔眼皮底下一放,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后,易景行才堂而皇之地进门,熟练地拿了双一次性拖鞋递给陈千:“不早了吧,快十一点了。”
“现在才过了十点半!”温渔崩溃地说,看他们自在宛如主人,懒得再计较,看一眼自己满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我先去把饭吃了衣服换了,你俩随意。”
“谢谢哦。”陈千说,而易景行已经开始逗肉松了。
肉松这条狗,不是条好狗,太过于傻白甜以至于是个人都能陪它玩得开心翻肚皮,毫无警惕性,并且来者不拒。易景行朝它吹了声口哨,肉松便颠颠跑去,绕着易景行撒娇,完事又不忘讨好陈千。
等温渔收拾好自己,重新找了件衣服换了出来,崔时璨刚好买菜回家。
为着人多,他买了不少菜,满手都是袋子,分了温渔一半才拿进厨房。时璨没有小时候话多,简单和客人打个招呼便一头扎进厨房忙碌。
不多时,许清嘉和纪月也来了。
纪月不管客随主便,和温渔寒暄几句便打发许清嘉去厨房帮时璨的忙,学生时代的高冷学霸也只好笑着答应。
温渔不常见这样的许清嘉,惊讶得张大了嘴半晌没合拢,旁边陈千一副见惯不惯的表情,笑温渔大惊小怪。他剥了个橙子吃,拿果皮逗猫,搞得一阵鸡飞狗跳。
“我见你状态还行啊。”温渔说,“之前看朋友圈,以为你快成佛了。”
陈千咳了两声:“说是成佛其实也差不多,你都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现在就希望赶紧学完回国,当时真是脑抽了去深造。以后谁问这个项目我都如实相告,不是人能读的,没有恒久的意志力别跟自己过不去。”
易景行笑笑:“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啊。”
温渔自己还在念燕城大学的EMBA,没把读书太当回事:“那到时候你回来之后呢?”
“不晓得,可能找个公司或者律所吧,最好在燕城,可以和景行一起租房子。”陈千说,捏着三花猫的爪子,“我现在真的特别羡慕你,过得又安稳,工作压力大吧,现在做什么不累呢?超一线城市有什么好,易景行鬼迷心窍。”
“话不能这么说,他那个专业以后好进国企的。”纪月补充。
“是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陈千话说得酸,语气却十分真诚,弄得温渔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他的意思。
“不聊这个了。”易景行揉了把陈千的天然卷,“我真是没想到,咱们毕业这么多年聚在一起,聊的事以前完全不会提到,更别说操心工资。”
陈千紧跟着感慨:“老了老了。”
一时哄堂大笑。
纪月抿着嘴笑:“那不说这些,我们聊点别的!”
开了先河,不知是谁追溯到从前,话题便回到高中时期,绕了一圈,温渔本来安安静静地吃着樱桃,忽然就被推出去当了台风眼。
“对了小渔,你和时璨怎么回事呀?”陈千挤眉弄眼,“是现在,还是以前?”
“什么……”温渔摸不着头脑。
“以前就有意思了吗,总不可能你这次回来之后才看对眼的,这也太快了。”陈千自己先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不等温渔答话,自顾自地说,“转学那件事,你都不晓得时璨后来有多难过,话都说不出来。”
易景行接上:“这事我有印象,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陈千:“我还以为他现在话那么少也是后遗症。”
突然涌入的信息让脑子有点爆炸,温渔举手喊停:“等会儿,什么说不出话?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沙发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终是陈千说了话:“你不知道?”
“我都没弄懂你们在说什么事……”温渔皱起眉,“我是转学了,然后呢?当时……家里出了点别的事,不是为他才转的。”
陈千捶了下自己的手掌:“就是那时候,你转学的消息先是纪月知道,她告诉我……对吧?我见时璨那几天因为你没来考试也不参加高三提前补课失魂落魄的,想他可能还不知道,结果刚告诉他,时璨不知道怎么……”
直觉这事不单纯,温渔看向厨房的方向:“然后呢?”
陈千:“就突然说不出话了。”
易景行:“真,说不出,哑巴了。”
那一通电话历历在目,温渔记不清他是站在哪里、当天是晴是雨,惟独死灰似的心情历久弥新,时璨的沉默也让他每一次想起都如鲠在喉。
后来他们说开了,他问时璨“你真的是在生气呀”,时璨低着头,只留给他半个神情晦涩的侧脸,声音小得宛如听不清:
“对啊。”
于是温渔就一直这么以为了,如鲠在喉顿时不再让他不上不下吊着自责。他想得很简单,生气了就能哄好,何况后来他们一起有所经历,更没人再有时间去思考那通太过于异常的对话——温渔把它埋在记忆深处,不想提。
陈千突兀地说,他便突兀地想起自己忽视的事。
他被重逢后的时璨弄得习惯了,习惯他的少言寡语和总是躲闪的眼神,却忘记崔时璨十七岁那年不可能有这样多的沉默。
“那时校医务室的医生说是应激反应,以为他突然升高三,一时心情转化不过来。”陈千翻着眼皮望向天花板,竭力回想当天情状,“不过症状不严重,时璨过两天就好了,我也记不太清,他那时不是接了个电话么,还以为有关系呢。”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温渔揉着太阳穴。
见他有点异样,陈千讨好地拿猫爪摁温渔的脸:“也没关系呀,现在不是讲开了吗?”
他被这动作逗笑了,挥开陈千:“行了……你说得对,讲开就好。只是我想,如果他那时候和我聊清楚,后面这么多事说不定就没了。”
比如为什么演唱会缺席了,我又因为什么事难过,电话里若能够轻言细语地聊一聊,哪怕哭一场呢,他们或许早就并肩而行了。
只是阴差阳错的,原本是少年人青涩懵懂的情愫也跟着被淹没在漫天大雨中。
还好还好,他能辗转多年后再遇见崔时璨,去追回当年的演唱会和大雨里的轻微触碰,那些似是而非的温存,也终于有了圆满。
世界上遇见合适的彼此机会微乎其微,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遇见无数次,除了玄乎的“概率”外,多少也有为了那一点渺茫喜欢而付出的努力吧?
陈千老神在在地说:“是天意。”
温渔瞪他:“封建迷信!”
饭厅里传来时璨的笑声:“什么封建迷信呀?”
温渔使了个眼色让陈千不能说出去,对方心领神会,扬声说:“你们家小渔刚才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皮一起跳,不知道多倒霉!”
“那是没休息好——”时璨说。
在其他人充满善意的大笑里,温渔冷漠地“啧”了一声。
作为家宴,崔时璨的手艺显然比许清嘉厉害太多。有鱼有肉,温渔兴致颇好,虽然他自己在戒酒,仍给久别的好友开了一瓶红酒。
中午吃完饭又玩闹一会儿,等酒气散得差不多,朋友们才各自离开。陈千又和易景行一起走,温渔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
聚会结束一地狼藉,崔时璨谢绝温渔交个家政阿姨来的提议,自己慢慢地收拾。他好似特别耐烦做家务,没多喜欢,却总有性子把这些杂活有始有终地弄完。此前做书柜也是,烧菜做饭也是,崔时璨骨子里是个挺坚韧的人。
三花不再害怕肉松了,两只猫狗亲密地靠在一起,瘫着挨上阳台边缘,把自己敞开了晒在阳光下,不时满意地哼哼。
夕照已经不灼人,而夏天也快要过去。
曾经空旷得近乎落寞的大阳台种了一些花草,搭起木板做的狗窝。茶桌、小凳、双人份的茶杯,一点一点填满空旷,就像填满了温渔。
有这么个地方,才算真正结束漂泊回了家。他这么想着,趴在阳台边沿。
背后脚步声靠近,时璨和他趴在一处:“今天可是把我累死了。”
“不能够吧。”温渔倚上时璨的肩侧,嗅着他手间还有的一点点肥皂味,“你最棒了,看大家今天夸成什么样,我再多夸两句。”
“那就该得意洋洋啦。”时璨牵过他的手环上后腰,“我尾巴都翘起来了。”
温渔乘势摸了把:“哪儿呢,没看见呀?”
时璨闷在喉咙里的笑法不论听几次温渔都觉得喜欢极了,他就着这个姿势去吻时璨,舌头伸进去绕一圈,吸着时璨下唇轻轻摩挲,缠绵又放肆的吻法。
“我有段时间觉得老天太不公平了,什么倒霉事都分给我,要考验也不给个期限,连前途都看不见。”时璨忽然说,手指抚摸温渔的耳郭,托着他的下颌,“可是后来,突然又觉得……它还是周到的,让我受苦,也让我再遇见你。”
他的感慨来得快,温渔甚至不及去反应,又被亲了口鼻尖,尖尖的犬牙留下个浅淡印子。他只得推一把,说崔时璨你属狗吗。
时璨搂着他,仿佛爱不释手那样胡乱揉捏他的肩膀和后颈。
“幸好那天你来了。”他喟叹,对纪月说的话他不会再向第二个人倾诉了,情绪倒出来就成了结束,并期待温渔永远不知道。
温渔取了根烟抽,细长的纸裹着烟丝,红光一闪打燃了火,雾气随即升腾。
他们一直抽的同一款烟,杨梅爆珠的味道谈不上多刺激,却留在唇齿间耐人寻味。没有轰轰烈烈,也不会呛得人避之不及,只是那股味道情不自禁地流连上瘾。
远处是静默流淌的江水,晚霞漫天,错落在高楼的缝隙中倾泻余晖。
“这牌子好像最近出了个菠萝的。”时璨说,弹了下温渔叼着的烟,“改天要不买回来给你试试?也就这种含量低的你能抽了。”
温渔含糊地说:“不了吧,我还是喜欢这个,我念旧。”
时璨表情惊异:“你看看这满屋子刚换的家具,说这个真的合适么?”
轻飘飘撩崔时璨一眼,温渔抽了一口,吐出个小小的烟圈。
他看着那个烟圈忽然笑了:“哎,时璨,你瞧像不像个爱心?”
“不像。”崔时璨说。
“没劲儿。”撇嘴以示不满,温渔攥着他的手等那烟雾散尽,又吐出一口,问他同样的问题,“这次呢?”
不等回答,温渔吻住时璨,没让他说出半个不字。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撒花!恭喜!我好棒!端午节快乐ww 喜欢的话请多多安利给亲朋好友,让我有下一篇的动力>< 番外会写陈千和易景行的故事,3w字左右的小短篇,然后会写点小翠小鱼的日常,可以点梗~有想看的情节评论给我昂! btw故事里的夏逢意的确是不喜欢商秋的,他在意只是因为曾经这个人对自己心动过,可能有一点遗憾,但的确他是个直男。然后韩总单身,无官配。 番外不定期更新,欢迎关注日常wb@黑心网友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