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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番外黑色春泉(二)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两年后,燕城国际机场。

“晒黑了,也瘦了!”许清嘉接过陈千的行李箱放进车的后备箱中,“出去好几年,这次回来之后还要满世界飞吗?不走了吧?”

类似的对话似乎也发生过,只是主角并非自己,陈千笑笑:“暂时就定在燕城了。”

许清嘉替他开了车门:“还是做公益律师?我记得你之前搞的动物和环境保护是吗,这条路不好走,稍不注意就得罪一堆人。”

“我觉得挺有意义的。”陈千说,把安全带系好,不想再说自己的事,转而对许清嘉,“对了,还没恭喜你,当爸爸了。”

“啊……谢谢。”驾驶座上的青年提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十七岁在办公室挨训的小孩“前段时间刚把纪月接到燕城,虽然她说不用,但我工作走不开,总觉得看不见她就慌……超级紧张。”

“正常的。”陈千安慰他。

许清嘉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怀孕的妻子和他的家庭,半点没高冷样子,陈千偶尔应和两句。他望向车窗外,暂别一年的地方变化不会大得叫人认不出,但他看见天边的机尾云,仍没来由地感慨自己离开得太久。

过去的几年间——确切地说,自他和易景行分手后——他在国内逗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来去匆匆,像只稍作停歇的鸟,把待过数年的城市当中转站。许清嘉曾开玩笑,说他一点也不留恋这片山河,陈千从不否认,但也没承认过,只笑个不停。

他怎么会不留恋呢?

只是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是逃避成了唯一的出口。

18岁至今,熟悉的面孔都还在,又变得很陌生。陈千在国外时回想他经历的一切,每每结束回忆都忍不住感叹时光荏苒。

高中那群关系不错的同学里,许清嘉读完了博士,因为课题优秀破例留在母校教书,纪月升了职,坐办公室,拿着还不错的收入。温渔跳槽无果,已经在景龙副总位置上待足五年,崔时璨前不久拿到了医师执业证,副业做着宠物博主。

而易景行……

陈千闭了闭眼。

信息时代是无法真正屏蔽一个人的,尤其他们的交友圈早已混在了一起。陈千从朋友圈、共同好友的聊天、群内不时冒出的消息里知道了很多事,易景行婚后的工作并无变化,年前刚升了一级,目前在总行里做副职,是同级别里最年轻的一个。

他多优秀啊,陈千想,他早就知道易景行永远都是。

机场广阔无遮,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被过滤成清凉透明的颜色,照在他的手背上。陈千低头看,右手中指的戒痕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那时他说想要一个戒指,易景行不情不愿,怕别人多问,和他吵了一架,结果没过几天买了个。样式简单的铂金男戒,套上尺寸刚好,陈千拿到后第一件事就是朝易景行比了个中指,遭到猛烈报复。

他们分手后他还戴了一段时间,直到易景行婚后也没摘。

前些日子陈千辗转去了巴黎,看望一个从前帮助过的当事人,从她家离开后,他在街边被一辆轿车蹭了下。当时不甚在意,回到酒店洗漱完毕,他猛然从镜子里发现自己空荡荡的中指。

那枚戒指就这么被弄丢了,陈千没去找,只当它并不值钱。

再过一段时间,他看不见戒痕,就能忘记它曾经存在过。

回国后的第一餐在许清嘉家中,陈千先到酒店放下行李,随后简单收拾一番,衔接了些工作上的事,这才打车前往许清嘉租的房子。

他对此很不能理解,如果打算在燕城立足,就算房价很贵,对许清嘉和纪月而言又不是无法负担,为什么要租?他问过一次,许清嘉说因为迟早要回去,他打算再发几篇文章后就回家乡那边的大学工作。

陈千此刻站在那扇门前,清了清嗓子,摁门铃。

来开门的是纪月,抓着一把瓜子,说许清嘉正在做饭。他们之间毫无两年没见的尴尬,迅速地聊起来,陈千瞥见桌上的烟灰缸,有点心痒。

“月姐我能抽烟吗?”他掏出自己的烟盒给纪月看。

纪月丝毫无孕妇的自觉,随意地往沙发上躺:“抽吧抽吧,你们这些人抽的烟,就那点尼古丁,还不如我。”

陈千干笑两声,真就点了一根。

奶油味,甜得发腻,有带点梅子的酸,烟味淡极了。

在德国留学时买到的牌子,陈千掐着过滤嘴,他抽烟时间不长,有段日子却抽得很厉害,后来换了这个牌子才好多了。

“……然后时璨跟我说,‘没事啊我帮你养猫,我们家还有一只呢’,我就把草莓和菠萝给他带了,等生了小孩差不多接回家,也没什么不好。”纪月聊到这儿,忽然笑了,“阿千,我觉得好不真实呀,好像昨天才结婚,现在孩子都快出生了。”

陈千叼着烟,说话也含糊:“没事儿,你和以前一样漂亮。”

纪月鼓掌:“这话我爱听,还是你会说!”

陈千不谦虚地说:“那当然比他们几个聪明伶俐。”

这时许清嘉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陈千的烟,如临大敌,差点没当场拿起消火栓朝他一阵喷。他把陈千大骂一顿,说要惩罚洗碗,被纪月喷回去。

三个人总算坐下来吃饭,许清嘉手艺继承了他的母亲,硬菜很难上桌,但家常菜做得极好。他将就纪月的口味,又要顾忌她怀着小孩,放的辣椒比平时少,饶是如此,陈千太久没接触家常中餐,吃得也很开心。

许清嘉给陈千倒了酒,吃到中途,陈千突然放下了筷子。

“我刚决定了一件事。”他说,神情严肃,“也不是刚才,就是决定了这件事之后准备回国发展的——我,我要放下他了。”

陈千没有说是谁,可许清嘉和纪月霎时明白了他的指代对象。

半晌缄默,许清嘉拿杯子和他一碰:“恭喜。”

陈千说谢谢,他眼睛又开始疼,所幸半年来常在沙尘大的北非,眼睛干的症状还未能缓解,故而没有流泪。他揉了一下,心想这人真的有毒。

哪怕不刻意提到那个名字,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口一阵抽搐。

“虽然我不认为你做得到,但有决心是好事。”许清嘉抿了口酒,“我能问个事吗?”

“你说。”陈千单手托腮看着他。

许清嘉问:“千儿,你想放下他,只是因为他结婚了,对吗?”

“不然呢?”陈千反问。

这话仿佛正中他的预期,许清嘉嗤笑一声:“结婚了又不是死了,你放得下个屁——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死了,你也放不下的。”

满桌饭菜忽地索然无味,陈千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那就当作死了。”

有时候陈千很不喜欢许清嘉旁观者清的模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许清嘉是对的。

和易景行在一起时,是陈千告白的,那年他十八岁,刚高考完。

他为此做了周全的准备,先出柜,偷偷地让易景行感觉到自己对他不一样,引导易景行明白喜欢同性不是一件丢人的事——陈千笃定易景行和自己是一类人,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那天晚上他说爸妈不在家,把易景行带去。高考完后心情放松,充满新奇的探索精神,好似突然之间什么都敢做。

他们喝了一箱啤酒,陈千说他有点醉,易景行笑得很好看,问他:“真的么?”

陈千不回答,他壮着胆子,握住易景行的肩膀后倾身过去——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真正的吻,幼稚,青涩,温柔。

六月的夜晚,风还剩下最后一丝凉意,陈千记得他从阳台上瞥见远处小区里的一条人造溪流,被路灯照得闪闪发光。

他后来问易景行是不是早有预感,易景行说:“对啊。”

他又问易景行,如果自己不说,他会不会先一步告白,他知道易景行喜欢自己。这次易景行沉默的时间长了些,好一会儿才亲亲他:“不要想那么多‘如果’。”

等热恋期过了陈千就得到了答案,易景行不会。

易景行不会想和他在一起,不会出柜,不会主动告白。因为这些都有悖于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计划,不能给他体面的家庭,父母的骄傲,也不能让他得到外在的满足,他只能躲起来,做见不得光的同性恋。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易景行那么爱他。

陈千从不怀疑这一点,正如易景行从没问过他爱不爱,也是因为心里有答案。

直到他们真正的那次分手,陈千记得也是在六月——这个季节从此让他无比难以面对——他学成回国,预备参加联合国某个环境保护项目的面试。

那天在下雨,易景行难得约他出门吃饭。

陈千整理好材料,开车去易景行工作的银行等他,再前去订好的餐厅。他停在路边,见易景行出来时身边跟着个女孩儿,有一点眼熟,或许他以前也见过,可易景行和那个女孩不搭话,走过来径直拉开了车门。

“学长,你有空的话记得打给我!”女孩儿追到车边,头发被雨淋湿了。

“嗯。”易景行敷衍地说。

“要拿把伞吗?”陈千笑着从驾驶座旁摸出一把伞,易景行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叼着根烟,朝易景行抬了抬下巴,“女孩子淋雨不好。”

易景行冷着一张脸递过去,那女孩很是惊喜,谢了陈千许多遍,撑着伞站在路沿。开到第一个红绿灯,陈千从后视镜还能看到穿红裙子的身影。

“她很喜欢你哦。”陈千说,笑着弹掉烟灰。

“开车吧,我很累。”易景行靠在副驾驶,闭上眼睛,使劲揉太阳穴,“面试什么时候?”

“12号。”陈千说,“我没问题的。”

易景行的声音没半点惊喜,好似他本就该如此:“你肯定没问题。”

他那时高兴得心跳加快,趁着红灯凑过去亲了亲易景行的耳朵。陈千被幸福冲昏头脑,直觉他们会有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

“今天怎么突然在外面吃饭?”等甜品的间隙,陈千点了一根烟。

易景行定的是一家西餐厅,主打法式高端路线,需要预定,每顿饭从前菜吃到甜点大约能耗去两个多小时。陈千不懂他怎么突发奇想,但心情依然很好,他想可能是为了庆祝自己即将成功的面试。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直到接近尾声,他半开玩笑地调侃易景行是不是钱多了。

易景行说:“有点事想跟你说。”

陈千眉心一皱:“在哪儿说不一样?”

易景行不置可否,玩着手边的打火机。这是他紧张和慌乱的前兆,陈千摁灭了没抽完的烟,奶油般甜腻的味道留在唇齿:“怎么了?”

“我们分手吧,阿千。”易景行说,面色平静,嘴唇微微有点发白。

“开玩笑的?”陈千笑着问,他想再来一根烟。

易景行摇摇头:“没有。”

在那一刻陈千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也许因为他一早就猜到他们之间终会有这一天。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想了许多,从“我又哪里惹到你”到“和今天那个女孩儿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爸妈又说了什么”“他们知道了吗”……

许多话他都没有说,比如:“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你要分手,不用这么精致的步骤。”

餐厅里的提琴三重奏还在继续,易景行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显而易见的不想要这个结果,但话到底由他说了出来,说得干脆而轻巧。

这段感情里易景行鲜少主动,惟独提分手,他走在了陈千前面。

陈千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蒂在桌面摁掉,指尖残留黑色的烟灰。

“行。”他说,起身离开。

从那之后他的生活陷入了迷茫中,租的房子是陈千名字签的合同——他笑话说怕易景行吃亏——当天晚上易景行没回,第二天他来收拾东西。

陈千和他一起打包,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易景行的东西更加简单。他们沉默地收拾,偶尔夹杂几句诸如“这件要不要”“扔了吧”的对话,最终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易景行拿着就走,陈千靠在门边送他。

“车你开走吧。”他说,把钥匙扔过去。

易景行下意识地伸手接了,陈千又说:“面试成功之后我会常出国。”

易景行说:“好。”

这就是易景行结婚前他们最后的对话。

诚如易景行对他的了解,认真准备的应聘没有任何意外。从此陈千跟着援助组织四处跑,过了好几年混乱的时差生活,好不容易正要变好,易景行的婚礼打乱了一切,他逃也似的离开,第二天就回到非洲——多可笑,他视燕城如同洪水猛兽。

接着他的失眠卷土重来,加重了一段时间,夜里睡不着,就每晚走出卧室,坐在窄窄的阳台上看大草原仿佛没有边际的壮丽星空。

他每一次都会回忆高考结束后和易景行坐在一起看的《狮子王》,易景行的英语很好,对许多台词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I’ll love you forever。”辛巴躺在草原上的时候,易景行突然说。

“哪儿来的台词?我没听见。”陈千靠在他怀里,有点犯困。

易景行低头含住他的嘴唇,亲了好一会儿。

“这句不是台词。”

星空里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了,却不能缓解他的创伤。后来陈千去Yale访学半年,咨询过一个当地资深的心理医生,吃药加上定期对话,他有意地把过往都封闭,卓有成效,总算不再难以入眠。

现在他自以为收拾好了一切负面情绪,没想到还要从许清嘉嘴里遭受二次伤害。

漫长的失恋PTSD,陈千这么定义。

要治愈也许需要大半辈子。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打算找什么别的人了。

只要易景行不来招惹他,迟早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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