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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番外黑色春泉(三)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工作原因,陈千需要接触许多行业的人。燕城是首都,很大,有几千万人口,可他也能遇见许多以前的同学,并和他们交集渐深。

他见到章客时还很意外。对方是易景行的大学室友,曾经他俩为了一个奖学金名额互相提防,陈千甚至怀疑如果章客知道了他和易景行真正的关系会不会写匿名举报信去学院,害易景行“身败名裂”。

这次再相遇,双方都不是象牙塔中尚且天真的青年人,陈千拆了根烟,问他介不介意。得到否定回答后他点上,顺手拿过了烟灰缸。

“我没想到你居然回国了。”章客说,替他倒茶,“还替我们对家做代理人。”

“公诉方。”陈千纠正他的说法,“又不是私人恩怨,要想套近乎就免了,起诉你们的是环保组织,还有水库下游居民。”

章客笑笑:“我嘛,随时可以跳槽的,没那么在意这个。今天叙叙旧,不好吗?”

烟灰弹掉一截,陈千端起茶杯:“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记得和你有什么特别好说的……你读大学那会儿,可是我哥们儿的对头。”

“不至于吧!”章客夸张地说,“易景行结婚的时候我还包了红包送他。”

“要我替他谢谢你吗?”陈千笑了声。

“他谢过了,我俩握手言和。”章客说,“那时候你好像去非洲了。”

陈千说我一直都在非洲,章客说看出来了你晒得这叫一个黑,陈千呸了句,心里一个念头辗转千百次,最终没出息地问出了口:“你和易景行联系频繁吗?”

章客大约以为他出国碍于时差很少和从前的朋友联系,再加上男人之间少有人黏着朋友不放,没想太多:“还行,我们工作有点交集。”

陈千:“啊。”

章客说:“他挺成功的,就是听说婚后生活不太和谐。”

他差点把茶水都喷出来,眼皮狠狠地跳:“什么啊?!这你都知道?”

“别别,别误会。”章客回过神自己的措辞有点不恰当,连忙纠正,“我上个月还和他一起吃过饭,他太太也在。说实话看着精神不太好,两个人有点儿……貌合神离?也许吧,但别人的私事我们总归不好打听。”

陈千吐了口烟圈:“你知道的不少,是还在记仇?”

章客否认:“真没有,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只是那天我见他们在一起,他太太一直挺讨好易景行,但易景行总给冷脸,后来他太太也生气了先离场,他压根儿没去追。你说,这才结婚两年,不是不太和谐会是什么?”

陈千说差不多吧,他心思活络,想易景行的妻子又不是什么善茬。

“后来我听他同事说,他太太对易景行特别好,但是因为娘家撑腰,对他掌控欲又强,这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呢?”章客喝着茶,“你也很了解易景行。”

“嗯。”陈千应着,想结束话题。

“我们私下都在说,被女人这么管着不是他的性格。”章客放下杯子,“照这样下去,易景行迟早跟她离婚。”

陈千咬着烟蒂:“随便吧。”

他以为自己听不得这些,当真被告知了,内心居然很雀跃。

婚礼上他只记住了新娘那个悦耳的名字,后来无意中听温渔提过,是易景行读研时认识的学妹,对他一见钟情,随后死缠烂打。那个时间恰好是他们第一次分手,陈千不认为这是巧合,但要这时回头问,总显得自己太傻逼。

即便这些属实,陈千也有资本笃定易景行不会太爱她——这么想着,突然很同情这位别人口中骄傲、漂亮又强势的白富美。

他甚至带着“活该”的心情想:你死缠烂打和他结婚了,那又怎么样呢?

只是易景行标榜自己“正常”的工具,是他宣布回到主流社会的旗帜,除此之外,一个漂亮的妻子或许还不如花瓶令他安心。

毕竟花瓶不会说话。

他背后听别人说易景行坏话,没料到报应在两个月后就来了。

陈千代理的案子告一段落,他受一个国外的律师朋友委托,帮他在燕城办一笔贷款。因为涉外,许多手续和证明要跑,申请一步一步地批上去,迟迟没有回音,他没办法,对方催得急,只好请朋友帮忙。

关系套关系,最终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说帮他约了银行的人,时间地点已经定下,让陈千自己去谈。

这事解决得过于轻巧,陈千疑神疑鬼,直觉是个鸿门宴。

对方迟到,陈千把带来的红酒擦了三遍,醒好放在一旁。门一开,先进来个挺着啤酒肚的秃顶男人,陈千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立刻松了口气。

“久等了!”那男人笑着给他道歉,陈千求人办事气势短了半截,连忙说没有。

男人和他握了手,朝门后看,语气有了几分催促:“景行怎么这么慢,快来,陈律师等这么久了,还在外面磨蹭!”

陈千呼吸一滞,看向门后走进来的人。

预感成了真,他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才能保持住自己表情不会太难看。

这顿饭也吃得如坐针毡,陈千好歹自诩见过大世面了,他理智尚未离线,全程和那位领导喝酒吃菜,等到最后对方醉醺醺地走出去,拍胸脯保证明天就给他批下来。陈千应承,反正不违规,谢谢您,您慢走。

把人送上了车,陈千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有些许松弛。他摁着太阳穴,回忆自己和易景行说了几句话——好像没多少,他们装作不认识。

陈千满身疲惫地扭过头,按了按手机屏幕,预备找一个代驾回住的地方。他没有自己的房子,租的事务所附近的公寓。

“回家吗?”熟悉的声音,陈千浑身一抖,酒醒了大半。

易景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半点没有喝了酒的迹象。

他朝陈千走了一步,陈千立刻往后退,保持着两人之间过分疏远的距离:“你别过来。”

易景行笑笑:“行,我不过去。”

意识清醒,陈千想着,但头痛极了。他太久没喝过高度白酒,这时太阳穴要裂开一样,极度的紧张加剧了疼痛,他却不敢在易景行面前表露出任何。

究其原因是不想再和易景行有接触,陈千知道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随时都能一败涂地。

“难受吗?”易景行说,仍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叫车没有?”

陈千忽然一阵委屈,他腿软,随着头疼,整个人蹲下身,双手捂着耳朵不要听他说话。这姿势像个醉汉,餐厅保安想过来帮忙,易景行比了个手势示意没事,一步一步地走近陈千,最终在他面前也蹲了,目光齐平。

“我送你回家,好吗?”他说,声音又轻又温柔。

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可惜不再是“我们回家”了,陈千还保有一丝清醒,小声地说不用。

他撑着地面,挣扎站起身走出两步,突然眼前一黑,酒精作祟他实在站不稳,随之而来的是被一双胳膊扶住,柔和的男士香水味将他包围。

整个软掉的前一秒,陈千心里想:完了。

他知道自己没睡多久,陈千醒来时,头痛的症状已经缓解不少。有一刻迷茫,他从床上坐起,花了几秒确认自己还穿着之前的衣服,衬衫已经皱成了咸菜。

枕头上绣的logo让陈千确认这是某家五星级酒店,他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想要找自己的包。房间里昏暗无比,他从没拉拢的窗帘透出的光确认可能还是夜里,不过他一个人住,无所谓夜不归宿。

陈千直起身,摸索着打开灯,猛然被吓了一大跳。

床边的沙发凳上,易景行正坐着看向他,眼睛很亮,捏着他的手机。

陈千清了清嗓子强打精神:“给我。”

他做好了易景行要和他有来有往的准备,那人睚眦必报,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奚落自己。岂知对方一声轻笑,站起身把手机递了过来。

预料的所有都落了空,陈千狐疑地看了易景行一眼。

虽然满腹都是诧异,但到底没理他,解了锁满以为快没电,却还剩99%,他只停顿了一秒,决定不管它,回了几条错过的消息。

“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同一个号码,打了好几次。我看没电了,就去刷了个充电宝。”易景行突然说,“是男朋友吗?”

“我没男朋友。”陈千说,看见是那个合伙人,给他简单地发了条语音说明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找回了力气和易景行周旋:“你带我来这儿的?房费多少,我转给你……我有你微信,直接转账行吗?”

易景行听他说完,慢条斯理地答:“举手之劳,你不用这么见外吧。”

陈千冷笑:“我本来就是外人。”

易景行没搭话,他转到房间的吧台后。暖色调的灯光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没那么锐利了,他低头倒了杯酒,坐在高脚凳上,垂着腿喝了口。

目光像被他吸住了,陈千颓丧地发现就算两年没联系,再次见到易景行,他依然没办法潇洒地说走就走——倘若可以,他仍想多看易景行几眼。

从十六岁认识至今,易景行几乎占据了他生命的一半岁月了。

他离不开易景行。

这人像他自己的罂粟,离开千万里,千万天,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触碰,他就又反复沉溺了。

“你还喝得下吗?”易景行说,朝他举了下杯子。

“不了。”陈千失落地坐在床边,空调开得有点热,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低垂眼睑与易景行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装作他们之间并无许多尴尬。

“怎么这么热?之前在东非,夜里也很热,但是我去草原看星星了。真漂亮,乞力马扎罗山,猴面包树……”

“阿千。”易景行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讲述,“现在我可以过去吗?”

他记得陈千喝醉前说的话,这次竟显出一丝卑微。陈千怀疑自己之前听过易景行这么说话的腔调,但他记不清了,也不太有精神:“随便你吧。”

易景行提着酒瓶过来,坐在他身边。他像个热源,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水味,一旦坐到身边,陈千便又有些热得手足无措,立时后悔了“随便他”的决定。他想往边上挪,可过于贪恋易景行的味道。

他们已经很久没靠得这么近了,有夜晚做掩护,陈千低着头想:“就今天这一会儿。”

易景行没拿杯子,就着瓶口抿酒,没头没尾地说:“我后悔了。”

陈千把手机屏幕开开关关,不搭茬。他鼻子酸,背对着光源,他很想大骂易景行混帐东西别来招惹我,可不止身体违背理智,连他蛰伏已久的感性都莫名其妙地占了上风,把他所有的“应该”和“不能”都推翻。

说完后悔,又是长久的沉默,陈千不敢问,但易景行偏要继续说:“我真的想你。”

他们并肩坐着,这句话仿佛石子入水,激起数圈涟漪。而后水面归于平静,底下暗潮汹涌,搅起的何止一点波澜。

易景行说完就不再言语,一瓶洋酒他喝了一半。换做旁人也许会慌张,但陈千知道他酒量好,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见易景行喝醉过。

“怎么。”他听见自己装作很冷静的声音,“睡不下去女人,就想我?”

“睡不下去。”易景行像重复,又像回答。

“你可以去找别的啊,大学生,年轻的男孩子,你想找什么样的都不会没人理。他们不在乎你结婚与否,但我在意,懂吗?易景行。”陈千说,拿着一把刀剜自己的心,他觉得内里血淋淋了,可还要忍着说风凉话。

“……我知道。”易景行话语含糊,“不然你也不会不理我。”

陈千几乎气笑了:“这是原因吗?!你搞清楚点,当时一定要分手的人是你不是我!现在又来玩旧情难忘,我真是……我他妈……你……”

他说不下去,遮住自己的脸,把哭腔咽进喉咙。

凌晨,房间里只余下粗重的喘息。手机被他抛到枕头边上,屏幕闪了一下,陈千去看,是条无关紧要的流量提醒短信。

他平复呼吸,心想是自己就不应该待在这儿,转过头却突然被按住了后脑勺。

撑在床上的手指蓦地攒紧了被褥,他的呼吸凑上来时,陈千本能地想推开,但他刚抬起手,易景行仿佛有所感知,抢先含住了他的唇。

陈千一下子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了。

易景行喝了酒,醉人的气息,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处难闻却饶人心神。他被易景行掐着后颈轻轻地揉,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和他唇舌纠缠。陈千眼睛胀得疼,呼吸被堵住了,他抬起手,抓住易景行后背的衣服。

“阿千,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易景行说着,吻他更用力。

脸上被蹭了一点冰凉的水痕,陈千迷迷糊糊地想,易景行在哭吗?他很快否认了自己,易景行怎么会哭,想哭的只是他自己。

那可能是他吧,陈千搂紧了易景行。

分手前前后后许多年,除却婚礼上的那支烟,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有了真实的交集。他讨厌自己,讨厌易景行,讨厌这样的关系——

但它就这样发生了,只要他们再遇见迟早会这样。

“你结什么婚!结什么婚……你疯了!你跟我发什么疯!”

陈千骂了两句,被重新压回床上,他的情绪仿佛决堤,亟待释放。埋在枕头里,陈千感觉易景行离开片刻,一声抽屉响,他往旁边一看,易景行拆了床头的东西,脱下外套扔在一边,好像它一点也不值钱。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陈千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强硬地吻他。

陈千含糊地骂他神经病,易景行依然沉默着,分开他的膝盖,亲掉他的眼泪。整个过程陈千都在挣扎,但幅度极小,轻而易举地被制服。

易景行只最后沉沉地说:“阿千你醉了,不要想那么多,你醉了,知道吗?”

他被易景行抱着,前所未有的安稳,仿佛失眠就这样可以被治愈。他听着易景行这句话,闭着眼睛想他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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