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景行第二次来找他时,陈千并不意外。
他说服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在收到信息后找了个借口下楼坐进星巴克——聊天记录看着都讽刺,他们许久不联系,一提到彼此又说见个面吧。
易景行隔了十来分钟才到,进门时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像在找他,等看见了人,表情也没多大变化,径直走过来坐在陈千对面。
桌上放着两个杯子,是他们许多年的习惯。
“你的。”陈千把其中一个往易景行那边推了推。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这东西苦得要命,他敬谢不敏,曾经嘲讽只有易景行这种人才喝得下去。
但是哪种人呢?陈千也说不上来。
易景行面无表情地喝了口:“你现在住在哪儿?”
陈千报了个地址:“离上班地方挺近的,懒得费那么多时间通勤。”易景行说挺好的,又继续喝他的咖啡。
他笃定陈千会按捺不住先开口似的,姿态过于明显,连陈千也看出来。起先还有要和他僵持的意思,陈千欲言又止,终是在五分钟后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面上,语气不善:“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啊。”易景行说,直直地望着他,一双含情的眼里仿佛有钩子,拉着他的三魂七魄不放,“就是想……什么时候去看一看。”
“不用。”陈千强硬地拒绝,“你话不说清楚我绝对不要再——”
“那天早上回去之后我和她吵架了。”
还没说的话被易景行这一局突兀地打断,陈千脑中“咯噔”一声。他们过于默契,言语中提及的“她”甚至不需要再多的描述就能立刻明白。
捏着咖啡纸杯的手指收紧又放开,陈千躲避易景行的目光:“所以呢?”
他不愿意承认,从旁人嘴里听见他们感情不睦与易景行亲口说出,后者带给他更大的快慰。充满了报复的幸灾乐祸,可他却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连一开始撑起的强势样子也快装不下去。
“夜不归宿,没接电话,第二天直接去了单位等到下班才回的家。”易景行看了眼墙面的禁烟标识,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彼此摩擦,“她等了我一天一夜,回去之后……当然就吵架,说来也不是一两回了。”
“你骗她结的婚?”陈千关心的却是另外的事。
易景行否认:“我没有,她知道。”
陈千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她知道?!知道还——”
“她说她可以改变我。”提到对方时,易景行原本柔软许多的眼神蓦地冰冷了,“结婚是她提的,她明白我在想什么,说会接受全部,只要在她身边……听起来很可笑对不对?我竟然也会相信她是真心。”
这太荒谬了,陈千想看清易景行的表情,可对方藏进了阳光的阴影中。燕城的夏秋之交,天气明朗,他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阴霾。
易景行沉沉地说:“我从来没瞒着你,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那时候……一条路摆在我面前,她说,总会有一天,我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陈千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然后呢?”
“事与愿违。”易景行说,再没有多的话去概括他们分开的两年。
眼前的青年穿着合身的名牌西装,领带与袖扣搭配相得映彰,头发一丝不苟,眉眼英俊堪比电影明星。比起从前分明更加耀眼,可陈千看在眼里,只觉得他落魄又可怜。除却最开始的那个眼神,他很难让陈千联想到曾经朝夕相处的爱人。
但那么一个眼神,他便能抱着十年时光不放。
知晓内情的朋友不多,个个劝他趁此机会离开易景行,把对方当成年少荒唐的错误,从此天高路远,再不联系,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他们说得言辞恳切,陈千也差一点信以为真。
这时他回头去看,易景行就在自己面前,他如同当头棒喝忽然醒悟——他从来没有犯过所谓的错误,这也不是噩梦。
他只不过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候爱上了易景行。
“那你想怎么样呢?”陈千都料不到自己对着他的语气还能这么温和,“回家老吵架,总不可能不回去,除非你要离婚。”
离婚两个字触到了易景行的痛点似的,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周悦乐根本不肯!”
头顶几楼就是工作的地方,陈千甚至笑出了声:“打官司,走协议,我可以帮你啊。代理费都给你打折,只要你肯。”
易景行摇摇头:“我不是没想过,也并非多依仗她父母的资源……这些都是我自己的。”
他说他的工作和职位,底气却没有一开始那么足。许多话不用说的太清楚,陈千知晓,他与周悦乐结合,哪怕没有人把这事提到明面上讲,若是相关工作的人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了,在很多时候会看在周家的面子上给他行方便。
你说你,骗个普通女孩不好吗?这话陈千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易景行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底线尚在,就算那时鬼迷心窍,好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出去虽然丢人,好歹不触及道德伦理。
“你再想想吧,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陈千说,他反而静下来了,好整以暇地靠上座椅看易景行烦恼,“你要避嫌,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律师。”
易景行良久没说话,他的挣扎比其他情绪来得更稀少,在此时就显得无比滑稽。
陈千看了一会儿热闹,再抬头瞧时间:“不早了,我是打了个招呼下来的,一会儿要有事发现不在岗位会被扣工资——”
“阿千。”他喊陈千,声音如游丝,恰如其分地绊住了陈千的脚步。
他听不得易景行这样叫自己。
有点缱绻的,娇气的,如在耳畔,每次一听总会心软,想起出租屋闷热的夏天夜晚,他们靠在一起看球赛。可陈千没法捂耳朵,公共场合,太要命了,他只得看向易景行,无声地询问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易景行的咖啡喝完最后一口:“周末,我能去找你吗?”
陈千脚步虚浮,拒绝的话滚到舌尖,来回酝酿半晌,他吸了吸鼻子:“随便你。”
但那个周末,易景行并没有来。
陈千嘴上说着随便,仍是在周五晚上掐着时间收拾好了单身公寓。他一个人住,平时少有访客,摆放便随意些,虽说是干净的,到底生活久了会乱。
结果那天晚上他坐到九点多也没有人造访——他清楚易景行的生物钟,夜晚不是他会兴奋放肆的时候,一旦过了某个点,就算再睡不着觉易景行也不会出门。没有发消息,不知会他,陈千同他在一起许多年,对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
他懒得联系易景行,把收拾好的沙发又揉乱,抽了六七根烟,自己扑进整洁的双人床里,拿被子蒙住脸,狠狠地抽了一口气。
每当这时他会想这算什么呢,别人在他这个收入这个层面,只会比他过得开心。而他为了易景行患得患失,与十年前一点区别都没有。
没出息啊陈千,你看他有什么好?
他做了一夜的梦,仿佛回到东非大草原的那一天。斑马奔袭而过的场景历历在目,远处落日壮丽,背后已有星辰万点,然后他接到一个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嗓音沙哑,黏黏糯糯,还是少年时最熟悉的声线:
“阿千,我也喜欢你的。”
陈千倏地坐起来,前一夜没拉拢的窗帘被狂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突然而起的暴雨敲打玻璃窗,声音连在一起,彻底湮灭了他梦里的草原与银河。
一看时间,早上八点多,天却阴沉而灰败。
他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慢慢地收拾好前一夜弄乱的床褥,刷牙洗脸,给自己热了一份炒米粉当做早饭,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
陈千吃早饭时喜欢听BBC新闻,他一如既往地放着,食物和熟悉的氛围让他逐渐从那个梦以及前一天的失落中抽离。光着的脚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凉地砖,客厅的灯开得很亮,他想这是个难得不加班的周六。
早餐吃完,陈千收拾好碗筷,思考着是把前些日子接的案子再整理一遍,还是睡个温暖舒服的回笼觉,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来电显示让他微微怔忪,竟然是老妈。
大二那年他被家里发现与易景行在一起,闹得很厉害。陈千父母虽然不是老古板,对这种只存在电影小说里的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却也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那天争执不下,他被老爸赶出家门。
后来年岁越长,老妈到底心软些,时常给他打电话,问钱够不够用,过得怎么样。这些在他工作后都不是问题,而现在几年没能回得去的家却能回去了。陈千暗自猜想是不是他们从哪儿听到易景行结了婚,觉得自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喂?”陈千说,喉头一动,掩饰掉那点不易察觉的难过。
老妈和他约好不提感情,于是一贯的开场白:“最近怎么样呀?”
陈千失笑:“就那样,当事人不肯和解,我帮他找证据。你们呢,身体还好吗?”
老妈说还可以吧,你爸最近抽烟抽的凶,劝也不爱听。陈千心道果然是父子,先把自己的烟掐了,又说几句那我也没办法之类的废话。
“……今年年底总有空了吧?”老妈小心翼翼地提起节日,“过年,这么久都没回来了,你爸虽然不说,肯定也想你。阿千,不然看看过年的时候……”
那么多个春节,陈千颇有触动,却依然嘴硬:“我回去?他打不死我啊。”
老妈说:“还是大团圆吧,你总要回家——”
“我爸不接受,我绝对不可能回去。”陈千说,看见玻璃窗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当年他把我赶出来,现在还让我滚回家,不可能。”
老妈还想说什么,但一开始的好心情已经破坏殆尽,陈千不愿多聊,说两句手头还有事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窗边站,看这个有点年头的小区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带孙子,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小凉亭里,只好一起聊天。
楼层太高,他听不清那些人说的什么话,却无端羡慕了起来。
老妈说的没错,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和易景行相爱的第二年,陈千被赶出家门。他记得老爸的咆哮,老妈的眼泪,却唯独不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了。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要颠倒城市一般,害他一把伞也没带地在大雨中颠沛流离。离家太仓促,后背被老爸狠狠踹了一脚,这会儿淋了雨也开始疼,陈千知道老爸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小时候险些点燃房子也没被打得这么惨过。
他为了一个男人,向生他养他的父母说,“你们不能接受,就当没我这个儿子”。那时是豪言壮语,现在想起才觉得可笑。
可彼时的他对未来一无所知,满心揣的都是难过。
逆着人流走到地铁站,陈千浑身淋得湿漉漉的,一摸口袋才想起没带交通卡。移动支付没普及到这份儿上,地铁还得用零钱买票。
不幸中的万幸带了两个钢镚儿,他买票时还在想易景行家得亏不算太远,否则超出起步价他就彻底出不去了——至于为什么想到的是去找易景行,陈千一无所有,狼狈不堪,只剩一颗深爱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从地铁出去后雨势小了很多,陈千抬眼望向天边的一道金光,忽然很想记住这个日期。
他没怎么去过易景行的家,凭借稀疏的记忆找到那栋居民楼。易景行住的地方比他家稍新一点,他父母都是工作体面的人,贸然造访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这些陈千都无暇顾及,他憋了一路的委屈。
按下门铃时,陈千忐忑会不会找错了门。
可下一秒易景行打开门,带着些许诧异望向他:“阿千?”
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抱住易景行的脖子,整个扑进他怀里,被雨水蓄了一路的眼泪猛然决堤,哭得无声又绝望。
“乖啊,没事……有我在呢……”
“没关系,来了就好了……”
“替你处理伤口,淋了雨会发炎呀,来,转过去,听话——”
“我在这里啊,你摸摸看,我是真的。”
“别怕,别怕。”
陈千抖得不行,被易景行揽在怀里,听他的心跳声一如往常,甚至有点加快了。他语无伦次地叙述刚才发生的事,满以为照易景行的性格,和他“不愿意被父母发现”的臭脾气,自己说不定半点捞不着好。
他在那一瞬间害怕地想,易景行会不会和我分手,如果分手,我还回家吗?
可易景行只是亲了亲他被那巴掌扇得有点破皮了的唇角:“你饿了吗?吃没吃饭,我刚还打算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陈千哽咽地答。
“不哭了吗?”易景行捏一把他的鼻尖,“让我看笑话了吧。”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夕阳的余晖自西向东地照耀整片苍穹,远处的天际线上遥遥地升起一轮新月,而地面积水映出了绿叶嫩芽。
陈千躲在他家里,也曾以为易景行身边是他永远的避风港。
他那时真的想过死心塌地。
作者有话说:
要骂可以,先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