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景行在周六晚上造访,十点钟,算不得深夜,但也超出了陈千的预料。
他来的时候提前五分钟问陈千的楼号和门牌,没给陈千收拾房间的时间。他打开门时还在想,幸好前一天多少整理了,否则真要乱七八糟地把公寓坦诚给他看,和赤裸裸告诉易景行我过得不好有什么区别。
客人非常没有自觉,进门换鞋,径直在沙发上坐了。
易景行看一眼电视里的意甲联赛,桌上摆着啤酒和花生,烟灰缸搁置一旁,里头堆了几个烟蒂。房屋规整却没有新意,这一切都像三十岁单身男子该有的样子。
“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陈千坐在沙发另一端,“你不是要早睡吗?”
“我……”易景行一说话,声音居然十分嘶哑。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一点,摸了摸声带的位置,接着烦躁不堪地“啧”了一声。
陈千起身给他倒水,易景行接过那个杯子一饮而尽。
他今天没穿西装,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有点不可说的狼狈。陈千就那么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电视屏幕,心想我只是给他留个避风港。
“今天打了119,我他妈真能啊!”易景行突然提高了音量,仍然很难听的嗓子,像猛地被扯破了什么,带伤也带得鲜血淋漓。
“怎么了?”陈千问。
易景行捂住脸:“本来昨晚我要走,周悦乐回家了。她不许我出门,就……起了点争执,先开始吵架,吵着吵着她就动手了。她疑心病,之前我半夜加个班,她差点把整个单位都掀翻了,以为是外遇……”
说到这儿他情不自禁停了一拍,慌张地抬头看向陈千。陈千的表情很冷静,没有被任何一个字扎中似的淡定:“然后呢?”
他这样十足像个例行询问的律师了,易景行为自己这念头可笑了一刻:“什么然后?她动手,我又不能打回去!打女人像什么样子——被一巴掌扇蒙了,接着……推进房间里,她锁了门,叫我不许离开半步。”
陈千抬起下巴,无声地示意那你怎么又来这儿。
易景行很深地看他,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今天她爸来燕城了,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我本来是打算去的,她还在气头上,就没喊我。等她一走,我打了消防,我们家是指纹锁,普通开锁没辙——就这样,出来前还记得拿车钥匙。”
“你车停哪儿呢?”陈千突兀地问。
他没想到这个答复似的,好一会儿才说:“路边车位。”
陈千说这样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强行自然:“那今晚还回家去住吗?”
易景行突然恼火了:“回家?!我回去干什么,被她锁起来吗?爸妈都没这么管过我,她周悦乐凭什么——”
“行了,我不想听。”陈千皱着眉打断他,“床,还是沙发?”
“床。”易景行说,那把火倏地又被浇灭了,他站起身四处看。
“那我睡沙发。”陈千说,仔细一琢磨易景行方才的话,又问他,“你是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要不随便弄点粥啊面条什么的?”
易景行摇头:“饿过了,明天再说吧。”
没什么别的反应,陈千嗯了声,当真回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枕头。他不当这是委屈,抱着东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易景行的侧脸——带着伤,灯光下不甚明晰,和前几天见面时憔悴了许多,脸色都有点发白。
他走到客厅,预备将毯子和被褥凑合往沙发上铺开。这天气不算冷,他将就一晚顶多生生病,而易景行都被锁了整天了。
这时都还满心想着易景行,陈千为自己觉得好笑,但每一次他都将先前的决定推翻。听易景行提到他糟糕的生活与过于强势的“妻子”,甚至从来没遭遇过的被反锁的经历,陈千是觉得有趣,愉快,甚至幸灾乐祸,可他回过头来想,又为自己难过。
他怀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从来只需要一句话。别人劝的他都听不进去,心想和易景行过了十年的是我不是你,我了解他。
这了解演变至今,何尝不是他做什么都无条件宠着的溺爱?
假使有一万个声音对他说“你不应该这样做”,陈千选择听取第一万零一个。
临时铺开的沙发床最后仍然被冷落,陈千洗完澡出来发现枕头被易景行拿去了卧室。他对这显而易见的结果再装瞎就说不过去,对方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软软地搭在前额,靠在床头看手机——他们身量差不多,彼此经常换衣服穿。
这场景像极了在一起的时候,不同的是每次陈千走近床边,易景行会坐起身,揽过他的脖子亲他亲到呼吸都困难。
易景行从来没有排斥过亲密,相反他是享受的。陈千弄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做不到的事还要强迫去完成,受虐狂么?
而他也没问过,这天在被子里,陈千靠着易景行,台灯的亮度不足,从背后勾出易景行的脸部轮廓。离的很近,陈千才看到易景行脸上没消退的红肿。
他抬手摸了摸那地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结婚?”
“为了……”易景行本能地答,像他敷衍每一个人的说辞,可对上陈千过分明亮的眼,便不自禁地停住了,“为了不奇怪。”
“我们很奇怪吗?”陈千轻轻地问,“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易景行这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关了灯,黑暗让陈千的视觉有一刻昏沉。他感觉身边的人又躺下来,整个地搂住自己,晚安吻如同十年间的每一次,但这次他没说“好梦”。
“我不知道,真的。”
陈千放任易景行的东西填满那间小公寓的其他位置,多了一个人的牙刷和毛巾,接着是碗筷,他换洗用的西装和睡衣。
他没告诉别人,像藏东西一样把易景行的崩溃都藏在了自己的公寓中。他正常上下班,忙碌手边的案子,为了一点渺茫的证据和说辞出入风雨中,搞得与在东非时一样落魄。
往日回家也是一个人,可他现在回去时总想着弄整洁一些。他在电梯里猜测易景行会不会出现,然后他们交换无所谓的问候。
“回来了?”
“嗯,你下班好早。”
诸如此类的,陈千却近乎自虐地想,给了他一点支撑枯燥生活的期盼。
易景行并不是每天都来,他和周悦乐之间发生的事,陈千懒得过问去找不愉快,易景行只说一句在处理,便没有了后文。陈千不确定他是否真狠得下心离婚,何况一场婚姻的破裂也是持久战,当年有多高调,如今就有多撕裂。
以前知情的朋友现在彻底地被陈千屏蔽,他也明白见不得人,躲着别人的眼光,努力用工作把自己淹没,好换取下班后的一丝喘息机会。
在衣柜里发现易景行的冬衣后,陈千发现他们这段畸形的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三个月。睡在一张床上,该发生的从不避讳,好似在这些时刻陈千能够遗忘他们的现状,自欺欺人地想他到底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易景行把他的人生分开一条楚河汉界,一旁是他光鲜体面的生活,一旁是他见不得人的爱情。他站在当中,而今天平终于有了倾斜的趋势。
说来好笑得很,陈千觉得易景行是他见过最矛盾的人。
小雪当天,燕城应验了二十四节气的玄学,落了今年的初雪。
案子临近收尾了,陈千加班,手底下两个实习生都是南方人,没见过十一月的雪,挤在窗边吱哇乱叫。其他人看着好笑,事务所的氛围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陈千的位置并不临窗,他隔开在玻璃门后的办公室,见别人闹得起兴,心情跟着爽快。他站起身,拿了手机走到窗边,随便拍了段几秒钟的小视频,先发了一份去高中同学的小群里招惹南方人,接着手指微动,发给易景行。
“今年第一场雪。”他紧跟着补充的一条消息。
他们在燕城上了好多年的学,毕业后留在这座日新月异的大都市也有上千个日夜,雪景变得并不稀罕,但陈千骨子里文艺细胞作祟,仍会为这样的景象动容——何况一年只一次的东西,总叫人格外珍惜。
易景行在半小时后回复他:“真漂亮。”
陈千看着他的信息,自回国后头一次全身心地松弛了。他当然知道漂亮的不是雪景,易景行所言,只是每年初雪时他们的暗号。
大学一年级的十一月初,燕城入冬,雪花来得格外早。
陈千一大早被电话吵醒,易景行喊他看向窗外,七点半,天光已然大亮。他掀开窗帘,满脸的不耐烦,举着电话“喂”了几声,听他说你低头看我。
天空灰蒙蒙的,却很亮,薄雪还在下,迅速覆盖地面,二楼宿舍正下方被踩出了一串凌乱脚印。他们不在一个学校,每次见面总要磨蹭良久,为了节省十五分钟的时间计算两头出发何处见面最省时。
但那一天,早起的易景行挤了公交车,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站在他的宿舍窗下,没戴帽子跟围巾,鼻尖通红,满脸兴奋:
“阿千,今天下雪了。真漂亮。”
他缩进开暖气的阳台,蹲在窗下,拼命掩饰过于剧烈的心跳,骂:“傻逼。”
而那个冬天已经过去了好些年,陈千如今收到状似暗号的信息,想要和以前那些一样随手删掉过于暧昧的言语,纠结半晌仍旧留下了。
加班后公司一起吃宵夜,等全部结束,陈千回到公寓已经超过十点钟。
易景行没有来,他脱了衣服,迅速洗完澡躺上床,给床边留了一盏小台灯——心病作祟,陈千睡觉不喜欢全部的黑暗,除非易景行在他身边。
那盏灯没能发挥功效到最后,过了凌晨,陈千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埋在易景行那边的枕头上嗅着那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门却突然打开。
这时会从正门登堂入室的绝不可能是小偷,陈千仍是披了件外套起身。他刚伸手想开顶灯,卧室抢先一步大亮。
易景行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出现的伤口重又浮上脸颊。这次倒不是打的,更像被长指甲划破,差点就伤到了眼睛,有一点流血可也止住了。
陈千吓坏,不管衣服披到一半,径直下床光着脚跑过去:“你干什么了?!”
“没事。”易景行抓住陈千伸过去的手,疲倦地宽他的心,“她又开始发疯……别担心,不痛了,我先去洗澡——你睡吧。”
嘴上答应着,陈千仍是送他到浴室外面,环抱双臂靠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罢休。他回到卧室,自己钻进被窝,想了想又爬起来点了香薰灯。柑橘味道不算浓,却能安抚过分激动的情绪,助眠效果好不好则另当别论。
易景行收拾情绪的速度很快,可能他早习惯了周悦乐的发作,并不当做一回事。他洗漱完吹了头发,和陈千躺在一起,沉默地凑上去吻他。
好似为了确认什么,他吻得格外用力,不一会儿就带起了回应。等那阵火烧过去,易景行深深地禁锢陈千,让他后背贴着自己的心口。
有句话难过地在心里滚了一圈,他贴着陈千耳畔沉沉地说:“我真的要离婚。”
不仅没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让怀里的人轻轻一抖,陈千翻过身,推他一把,带着笑掩盖自己波动的心虚:“疯了?”
“我?”易景行对这个字好似很敏感,立刻消耗掉了方才的旖旎。
他掀开被子,拿起床头的烟盒点了一根,叼在唇齿间抽了三分之一,等那股甜腻的奶油味蔓延开,他才偏过头斜斜地睨陈千:“我离婚,和你在一起,不好吗?”
陈千差点笑出声——不是为了欢喜,纯属被气得——推搡他的脊背:“别闹了,你这算二婚,懂吗?好马不吃回头草,当时谁说的?”
“反正不是我。”易景行把没抽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反身抱住了陈千,把他往枕头里压,仗着陈千不反抗。
他紧紧贴着陈千的颈侧,像少年时期的打闹,说的却是缱绻情话:“我后悔……总要这样才——你还喜欢我吗,喜不喜欢呀?”
到最后抱着他晃了晃,哄小孩一般的温柔,陈千身体沦陷了大半,神智却尚清醒。他无论如何没法说出“不”,可要他点头,他成了易景行离婚的罪魁祸首,这分明是陈千不想要的,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人人指责的境地。
陈千半晌没回话,易景行心情受了先前和周悦乐争执的影响,不一会儿便也没了消磨他的意思。他放开陈千,躺回了自己那一侧:“算了。”
“嗯?”陈千发出一个鼻音。
“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他说,赌气似的,在被子下抓住陈千的手。
这动作让陈千好笑:“我没不高兴。”
夜里,易景行轻飘飘地问他:“那真离婚了跟你走,你要不要?”
陈千心里泛苦,感觉手指被他攥得很紧,自己脱口而出:“不要了。”
“……”
“你当我是什么?易景行,你想过没有?”陈千吐出一口气,好似黑暗能让他把积压许久的怨念都掏心掏肺地挖出来,“我有时候恨不得你就干脆消失,再别来招惹我了。你什么都清楚,却放任我们就这样……难听,也难看。你要真的在乎,别拿这种事来试探,我经不起你戳心窝子。”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易景行,手指从他的掌心挣脱。透进的一点夜光里,易景行看得见陈千脊背清瘦了不少的轮廓。
在原地踌躇了半晌,他终是伸出手揽住陈千,把他抱在了怀里。
陈千用力地挣扎,易景行始终不放,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