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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番外黑色春泉(六)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后来日子依旧这么过着,谁也没再提那一夜的对话。

接下来几天易景行都住在陈千家里,没有要回家一趟的意思。以往只是偶尔留宿,经由这个,他看出易景行和周悦乐这一次的争执规模应该超出了过往,可陈千还是不问,放任他每天一下班就开车过来。

陈千回想那天早晨,又一次冷空气南下,降温,街边没下雪,树枝光秃秃的。

他依照惯例起得早一些,去楼下买了早餐,回来时易景行已经起了,抓了件他的西装穿。人靠衣装这话不假,同样的衣服穿在易景行身上就说不出的熨帖,衬得整个人都没有先前失魂落魄,陈千夸了他一句,易景行朝他笑。

那笑容让他错觉两个人已经默契地决定了以后的生活,暂别一团糟的过往。但陈千只犹豫了一刻,从抽屉里找出领带给他。

“阿千,扣子绷断了。”易景行接过去,把袖口给他看。

陈千看了一眼:“没事儿,你将就穿一天吧,下班我们去买新的。”

易景行说挺好的,有些日子没有出门逛过了,又打趣他今天是不是不用加班,见人站在自己身前,胳膊一展拉进怀里,蹭了蹭他的侧脸。

陈千被他从身后抱着,心念一动,扭过头亲他的下巴:“不想加班,想和你一起出门。”

易景行笑笑:“好啊,下班先回来换身衣服。”

陈千答应,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好东西和易景行一起出门上班。他们离开时一前一后,开车也走的不同方向,好似只是从同一栋单元楼出来的邻居。

去事务所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没到上班时间,陈千在车上接了个电话,实习生助理打来的,说今天有一个预约咨询。陈千常接到这样的活,他的咨询费不便宜,当下没有细想便让实习生照着时间表去安排。

他心情足够轻快,能忽略掉隐藏的那一点不安。

上午陪代理的公司法人代表走了一趟仲裁机构,拿到的结果足以令对方满意,一再握着他的手感谢。这个案子走到这儿算是结了,接下来就等着对方把酬劳付清,陈千回到办公室,清理还剩下的活,感天动地发现他已经可以提前放年假。

如果下午的咨询不会太麻烦,陈千想,他从明天开始把没休的假全请了。

然而真相总是来得迅猛,三点钟,实习生说预约过的人来了。陈千坐在办公桌后,刚调整出商业化的标准微笑,却在抬头时差点绷不住。

周悦乐裹在一件轮廓精致的羊剪绒大衣里,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的鞋跟很细,打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脱下外套,内里的小黑裙优雅不凡,她往陈千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实习生殷勤地倒了杯茶:“周小姐,您小心烫。”

“谢谢。”周悦乐说,涂成血红色的指甲摸上那个玻璃杯。

她抬头看向陈千,巧笑嫣然:“陈律师,您好。”

在那一刻陈千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冒出一股“可算来了”的庆幸。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给茶续上半杯热水:“您好,怎么称呼?”

实习生已经去了外面,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周悦乐扬起脸看他:“我姓周。”

“周小姐,先给您介绍一下我平时主要代理的业务。”陈千说,他靠在办公桌边,姿态十分自然,“公司股权治理相关,招投标合同,这两个是大头。除此之外,反歧视与社会公益类的因为我干过相关工作,也不是不能接,其他的……也许帮不上您的忙,如果您有需要,我为您介绍靠谱的同事。”

周悦乐捧着那杯茶认真地听他说完,笑容更甚:“这件事,我相信陈律师一定可以完成。是这样的,我和老公结婚两年多了,最近他突然开始不爱回家……”

“婚姻这一块的,我觉得您找错人了。”陈千打断她。

“不,怎么会找错人呢?”周悦乐盯紧了他,片刻后收回眼神,打量陈千背后那一片挂满了荣誉证书和奖杯的墙,“陈律师年轻有为呀。”

陈千挺直脊背:“您谬赞。”

周悦乐掩住嘴笑了笑:“可我实在很费解,陈律师这么年轻,又这么优秀,为什么私下里居然喜欢给男人睡呢?”

她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陈千挂不太住表情,程式化的礼貌微笑瞬间消弭。他把茶杯放在办公桌上,以防自己失智,尽量保持声线平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悦乐低着头,理了理鬓边挽起的长发:“我什么意思呀……”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一直拿着的茶杯猛地往前全泼到了陈千身上。

西装前襟打湿一大片,还微微冒着热气,陈千被烫得措手不及,立刻抽身避开,不由分说脱了外套,再看向周悦乐表情便压不住的愤怒。

“周小姐!请你自重!”

周悦乐给他的回答,不由分说几步上前就是一巴掌。

她身材娇小,这一巴掌却相当用力。陈千没料到她还能在办公室动手,挡也没挡,脸侧一疼,难以置信地伸手捂住。

精心涂的红指甲断了,周悦乐细长的脖颈因为情绪激动剧烈地起伏,收缩出纤细的骨架形状。她眼睛蓦地红了,见陈千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扑上去,还想要继续收拾人,却被陈千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感觉脸侧被打过的地方疼,可能划破了,竟还有空自嘲总算知道易景行的伤从哪儿来的。陈千制住她,可脚踝又被高跟鞋踩了好几下,疼得泛出泪花。

“周小姐!——”

“我老公天天不回家,他住哪儿呢?!住你那儿啊!好同学,老朋友,你可真是乐于助人,照顾我老公能照顾到床上!”周悦乐拼命挣扎,胡乱地踢他打他,“睡得开心吗?高兴吗?好啊,当小三还当上瘾了,你怎么不出去卖呢!”

两人推搡间掀翻了办公桌堆的文件,轰然倒塌一声巨响,陈千立刻下狠手推了周悦乐一把,不管不顾地退到了墙边。

头发凌乱,妆容被眼泪晕开,周悦乐往后两步,一个重心不稳,细高跟断裂,她手足无措,摔得坐在地上,表情有一刻茫然。

随即,她捂着耳朵,尖叫出声。

办公室门从外面打开,几个实习生与同事冲进来,见面前的混乱,齐齐陷入困惑中。一个实习女生反应快些,伸手去扶周悦乐。

“不要碰我!”她尖叫着,拍开那姑娘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脱了鞋朝陈千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陈千!你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勾引我老公——!大家都来看啊,我老公不回家,全因为这死同性恋!”

办公室里众人都尴尬极了,目光无处安放,一个同事皱着眉:“千儿,怎么回事?”

两相对比下,站在一旁的陈千冷静过分。他双手抄进西裤口袋,往前走了几步,逼到周悦乐面前,居高临下,竟笑出来了。

“周小姐,您管不好自己先生就别出来撒泼,您今天来演这一出,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我劝您体面点儿吧,衣服整理一下,回家。”陈千亲自替她拿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进周悦乐手里,压低了声音,“要办什么手续,您尽快,否则他回头先起草离婚协议书,说不定还是经我的手。”

大衣塞过去,陈千看向身后还呆愣着的助理:“送周小姐出去。”

同事察觉出不对,拍拍手让大家都散了。两个实习生一边一个搀扶周悦乐,强硬地带她离开,一路上她倒是不再骂,但呜咽的哭声一直没停。

那声音绝望极了,走廊里回荡良久,陈千却一点触动都无。

归根结底,周悦乐当年在分手后旁敲侧击打听自己和易景行的关系,甚至问到不相干的温渔身上,搞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她后来又主动追求易景行,这些陈千有所耳闻,只是懒得追究,也没立场多管。

结婚时既然早知道易景行不可能碰她,两个人的日子迟早过不下去,何苦非要在这时弄得难堪收场。她是太爱易景行了,可陈千同情不起来。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一个实习生走过来,小心地问:“您没事儿吧?”

脸颊被指甲划破的伤疼得厉害,陈千回想了一刻周悦乐指甲上做出的尖锐装饰,抬手摸了一下。实习生“啊”了一声,他低头看,指腹全是晕开的血迹。

“给我找个创可贴来。”陈千说,深吸一口气坐回电脑前。

其他人都散了,他坐了会儿,前思后想半晌,从电脑文件夹里找出一个文档打开,看见表头的时候笑了笑,像嘲讽自己,敲字:

离职申请。

黄昏,易景行下班时间比往日早,打开门后没见到意料中的冷清房间。

陈千站在阳台,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也没回头。他夹着一根烟,吸了口后吐出一团白雾,感觉口腔里都是那股甜腻的味道。

“你回来这么早?”易景行声音带笑,脱外套的动静悉悉索索的。

“嗯。”陈千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只好这么应。

他的脚步愈来愈近,穿过客厅,伴着耐心的话语声:“怎么站阳台上了,窗都没关,风吹进来冷不冷的呀?都十二月了。”

陈千没回他的话:“我辞职了。”

易景行一愣:“怎么……怎么突然辞职了呢?”

黑色长烟燃到半截,陈千回过头,脸上的伤痕在灯光里无从遁形。他清晰地看见易景行一瞬间的怔忪,带着点快慰地开口:“您老婆都闹到事务所去了,大庭广众敢动手,这我不辞职,等着她找亲戚上门泼油漆砸招牌吗?”

“什……她……”易景行不忿,手间握紧,“这疯女人!”

“是吗?”陈千反问,在事务所时忍下的满腔憋屈这时泛滥成灾,似乎再多说几句他就能当场哭出来,这感觉太像从前了。

易景行半晌没说话,他眼睛褪去神采,盯着沙发的一角,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我还是早点离婚吧,你上次说找个……”

“离婚?”陈千强横地打断他,言语间都染上了哽咽,“你离婚别人就不说我小三了?”

“你本来就不是——”

“放屁!”他心口起伏不定,烦躁地抽了口烟,弹掉烧得过长的烟灰,绕过易景行坐在沙发扶手上,“周悦乐说得对,我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

易景行张了张嘴,他们站在咫尺之地,却好似相隔千里。陈千疲惫地抬眼看他,只觉得曾经分隔八个时区的那几年也没有这时候无力。

他沉迷过的黑眼睛眨了眨:“对不起。”

陈千一动不动地凝视他,因易景行这句话瞳孔微微收缩——对不起,他认识易景行十年,这三个字从没听他说过一次。

“对不起。”易景行说,站在他面前迷茫无措,“我是没想过她会找到你那里去……是我做错了,不用你来替我买单。你自己过得好好的,也是我不该再招惹你,她说的,你别想太多,和你没关系……”

他说多一点,陈千的心就狠狠一跳,听话语中的意思他几乎呼吸不畅了。

果然易景行接着说:“要么我们还是——”

陈千抬起没抽完的烟蒂,猛地按在易景行手背上。

他听见对方一声闷哼,置若罔闻,捏着烟蒂不解恨似的碾一圈,这才放开。烧得血肉模糊的一片,他不为所动,捧起易景行的手,吹开上头的烟灰,望向他的目光自下而上,当中情绪冷漠得让人心惊。

“你就跟我说这个?”陈千轻声问。

易景行闭紧了嘴不敢开口。

“你要去新生活,当正常人,我就放你去。你要回来,我就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都在啊?”陈千笑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眼泪,才说,“对,我都在。易景行,你想过为什么吗?”

易景行:“……”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陈千,想伸出手抱抱他,却被推开了。抗拒的动作仿佛忽然在他心里开了一个洞,空落落的,连手上的烫伤都瞬间不再痛。

公寓没开灯,在傍晚,一片死寂的晦暗。

“阿千……”他试探着喊。

“我可以……可以为了你和父母闹翻几年不回家,可以为了你辞工作,可以和你纠缠不清,被戳着脊梁骨骂小三,可以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站在这儿不动!但易景行,你他妈给我记住,我做这些不是应该的!我变成现在这样全他妈因为我爱你!”

陈千说得很慢,很累,后头越来越崩溃,最后一句落下来砸在地面,他好似也承受不住似的整个蹲下身,捂着眼睛,半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

接着那抽泣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心碎的低喊。

最开始他是不会说我爱你的,在一起时没说过,分开时也没有,哪怕易景行结婚他有动摇对方的咒语陈千也不会说。

这三个字像刻在他的骨子里了,非要到歇斯底里才剖开自己给易景行看。

自此以后,他的最光鲜、最意气风发、最落魄、最不堪一击,易景行全都知道了。他在易景行面前没有秘密,注定被他伤得最深。

“阿千……”易景行拉陈千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别碰我!”带着怒意的呵斥,陈千甩开他,固执地指向了门,“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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