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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林子律 当前章节: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52

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老余布置的惩罚还得做。崔时璨被当周负责打扫卫生的小组评为劳动模范,有他在,其他人的活平白少了一大半。

时璨自己干活,温渔在旁边写作业,持续到最后一天,他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小渔!”崔时璨在后阳台喊。

这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老余依照民意重新换了座位。入冬后温渔个子蹿了不少,总算离开了万年不变的第一排,得以坐到教室中段的位置,往右边隔了一个小组就是后阳台。

此刻时璨在那里喊,温渔一扭头就看得到。

用耳机听英语的少年对他的声音格外敏感,闻言拽下耳机转过头去:“啊?”

时璨叉着腰朝温渔扬起下巴:“陪我去倒个垃圾呀。”

“自己去。”温渔说,见他神情一瞬间沮丧,又无奈地心软了,“我这听力还差一道大题,要么你等等我。”

时璨说那我等你,就在后阳台蹲下了。温渔哑然失笑,继续把耳机戴上,按了播放键。等他做完题,跑去阳台时,扑鼻而来一股烟味。

温渔左右看了一圈,教室里其他留下写作业的人没注意到,可能因为味道淡,连他都是到了阳台才有所感知。时璨见他来了,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把手中烧到半截的烟掐灭,随手塞到快满溢的垃圾筐边缘。

两人一前一后地提着垃圾筐出教室,处理房在校道另一头,要穿过长长的、栽满香樟树的一截路。冬天的南方,树叶还是常绿的,却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你怎么突然抽烟了?”走出教室,温渔才问他。

时璨:“试试,上次从别人那儿拿来的,女烟,没什么味道。”

温渔:“哦,好像是水果味。”

时璨闻了闻自己刚拿过烟的那只手:“不知道,反正都是一股薄荷味儿,我分辨不出来。”

温渔说还行,他俩都抽烟喝酒,谁也不嫌弃谁。只是温渔抽烟比时璨要叫人意外,除了纪月,班里没别的人知道。这时他们聊着平时少聊的话题,还在学校,说严重些都是被明令禁止的东西。

一种隐秘的放肆,温渔这么想着,伸脚踩了一下崔时璨。

“干吗呢你!”时璨差点跳起来,空出来的那只手颤抖指向温渔,戏瘾发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做什么就动手动脚的——”

温渔险些把垃圾筐都掀到他身上:“闭嘴!”

一阵凉风拂过校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微微颤抖,好像也在忍俊不禁。身前身后都没有旁人,教学楼离得远了,竟也是个偷来的二人世界。

时璨还想继续演,忽然目光扫到实验楼与教学楼相接的阴影,两个熟悉的人正一前一后走进没人用的实验室。

突然失语。

平时的实验室都锁着,找老师可以拿到钥匙,好学生更是有各种由头进去。相比化学实验室,物理教室的好借许多,于是理科班不少同学在寻找自习室的时候会考虑进去,放学后出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可时璨皱着眉,指向那边问温渔:“那是许清嘉吗?”

“什么?”温渔去看,已经没人在了,“你是不是看花眼啦。”

时璨信誓旦旦:“不可能,他那个书包颜色亮得很,整间学校也找不出第二个……后头还跟了个妹子,怎么看都像月姐。”

温渔听出他言下之意,“哇”了一声,结合之前的猜测,真相立刻呼之欲出。

时璨和他想得一样,两人协力把垃圾筐提到处理房,负责的员工帮他们弄好,时璨又自己拖着空筐跟温渔往回走。没几步,远离处理房后四周无人,时璨往实验楼的方向指了指,颇为得意地说:“他俩有猫腻。”

温渔若有所思:“难怪……之前纪月还问我英语题,说要考大学。我以为她哪根筋搭错了呢,如果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时璨想象他们在一起的画面,由衷地说:“许清嘉牛逼,拯救女魔头一心向善——纪月写作业,这五个字放在一起我都觉得呼吸困难。”

温渔打了他一下,某个念头蹿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正经问:“你觉得‘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吗,一起写写作业什么的?”

时璨:“问这个?”

“嗯。”温渔把手抄进校服口袋,捏着里面草稿纸的一角反复搓。

太阳光稀薄的冬天,一起风就会加剧降温。他缩起脖子,觉得冷,卫衣帽子吊在衣服后头,犹豫要不要戴上,一只手越过肩膀拎起帽子给他扣到后脑勺,随后抓住帽檐往前扯了扯,差点挡住温渔的视线。

“其实我也不知道。”时璨说,难得没同他嬉皮笑脸。

温渔低头不语,踩了一下时璨的影子。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他耳边是香樟独特的气味。

时璨声音变柔了,软绵绵地说:“但是,也不一定就只是写写作业,放学一起走吧,不然为什么非要确认恋爱关系而不是一直当好朋友呢?虽然男生女生做朋友,听上去就怪怪的,没这头衔不会被发现,也比老师揪着不放好……可我老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的话让人心里不自觉地沉下去,温渔扭过头:“那还能怎么样?”

时璨抓着垃圾筐边缘的手指攒紧又松开,他笑了笑:“如果就这样的话,纪月怎么可能说出‘想考大学’这种话呀!”

温渔嘟囔了一句这倒也是。

他们年纪还小,对恋爱的定义单纯却肤浅,谁也说不清到底能从这段关系里获得什么,只有机会纸上谈兵地去指点旁人,遇到自己,更加手足无措。这样也好也坏,好的是天真无邪,坏的是太过轻浮。

言谈间快走回教室,温渔在门口拽了一把时璨的袖子,对方茫然地看过来,他放低声音,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时璨,你也会有这样的念头吗?”

时璨薄薄的单眼皮耷着,有点漫不经心:“什么念头?”

“恋爱。”温渔说出那两个字,一瞬间的呼吸困难,他咽了咽,嗓子里仍然堵着什么东西似的难受,“比如清嘉跟纪月,会羡慕,之类的……你也不缺人喜欢。”

时璨轻声重复了一边他最后那句话,说:“是吗。”

飘起来的语气,落在了窗棂上。

教室里没别人在了。

日光灯开了一半,和前几天同样,也许是哪个同学走之前特意关掉的。

课桌上横着没写完的作业,课本叠在一起,贴在内页的便利贴露出个角,最后一节历史课的板书留着没擦。

他们三两步越过最后一排走到阳台上,位于二楼的教室,可以看见教学楼外绿化带里种的树。没有规划,想到什么就种什么,与时璨他们班离得最近的是有一届校友捐的五棵樱花,不是日本的品种,开的时候叶子紫红色,花团锦簇,挤在一起像绣球。

有次时璨开玩笑说搞不好就是什么杂交品种,温渔拍了照去查百科,回来说应该是八重樱,开起来就是这样的。

再远一点的花树有海棠,有丹桂,还有腊梅。

但这个季节不论哪一棵树都没有开花。

温渔靠着后门,等时璨把垃圾筐放回阳台,拿起帕子在水龙头下冲,被凉水冻得缩了缩胳膊。他觉得崔时璨又不会回答了,就像以前的每一次试探。

他可真坏,一边自我安慰满足现状,一边却蠢蠢欲动,不放过每个知道时璨内心想法的机会。温渔想,但他估计再不会这么去对另一个人了,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这样的心情。比关心多一点,又不至于神经质。

少年时代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上扬的尾音,每一句嘘寒问暖。

和他朝夕相处的,崔时璨。

所以不管得到什么答案,他总会不舒服,而如果得到他最不想要的那个,兴许就更难过了,好在时璨从不提恋爱之类的。

温渔心里叹气,他转身去拿黑板擦:“我帮你把明天课表写了——”

“遇到合适的人应该会有。”崔时璨说,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讲台桌面落下的粉笔灰,语气平淡,“遇到合适的人的话……应该也会,想要谈恋爱吧。”

他们以背相对着,粉笔在黑板上杵开一个白点,簌簌然地掉下灰尘。

分明是很小声的悄悄话,听在他耳朵里却仿佛平地惊雷。

他的时璨,原来不是什么都不懂。

温渔感觉有些站不稳,一只手抓住了黑板边缘:“嗯。”

时璨又急切地补充:“我只是说如果……”

温渔点了点头:“嗯。”

数学,数学,英语,英语,政治。

下午的课写到“历史”,撇的笔划太过用力,粉笔应声而断,温渔感觉眼睛里进了灰,闭上一只,转过头去看时璨:“明天最后一节是什么?”

时璨把粉笔盒里的碎粉笔头都捡出来放在最边上:“地理课呀,有个随堂测试。”

温渔说好,手背揉了揉眼睛,感觉有点痛,睁开眼时看见手背上的水渍,心想这个眼泪来得也未免太应景,都怪粉笔灰。

他把自己想得太坚强了,但事实却是连听时璨说“喜欢的人”都会一下子难受。但还好他挺能装,演技拙劣,至少崔时璨大大咧咧地看不出来。

“谁值日来着?”温渔问,平铺直叙的,一点没受到影响。

“王雨辰。”时璨回答,转过身来,蓦地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温渔一笔一划地写,他练过硬书法,黑板字也不会太难看,竖着一路写在黑板边缘,安安静静地,教室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心口抽动似的疼了一会儿,温渔听见自己无比平静地说:“什么才叫‘合适的人’?”

脑子里分裂出两个小人,一个狂骂大傻逼话题都过去了怎么还在提,另一个交叉着手抬起下巴无比骄傲,好不容易他愿意聊当然可以多问问。

最后一个笔划收尾时手抖了,温渔抹掉重新写过,就在这时,他背后的崔时璨开口:“其实我不知道。”

温渔:“……啊。”

“可能就是因为没有才不知道。”时璨笑了笑,“也可能因为有了,然后说不清。”

他拿起黑板刷把剩余的历史课板书擦掉,灰尘飞起来,在黄昏暧昧的光线里,在日光灯的映照下,宛如丁达尔效应一般朦胧地飞。视线也变得雾蒙蒙,所有物件的轮廓都柔和,时璨的目光顺着飞起的粉尘,一路落在温渔的头发上。

温渔头发又细又软,不像一般的男孩子,时璨揉过一两次,手感没有让他爱不释手,这会儿他见那上头沾了点红红白白的粉笔灰,突然鬼使神差。

头发绕在手指上,温渔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粉笔跌下了地摔成两半。

“神经病啊你。”温渔想躲,“洗手了吗,脏不脏——”

“灰。”时璨说,眼皮垂着眨了眨,拍两把他的发梢,“全落到你头发上,我给你擦掉。”

温渔就笑,乖乖地站着不动,眼睛放肆地打量他。脊背蹭上了黑板,把刚写的课表蹭花了几个笔画,他看不清崔时璨的情绪,仿佛他真就是个温柔尽责的好友,将不小心弄的粉笔灰全都拍干净。

手掌心擦过头顶,平行着在半空划出一条无形的线。

“你真高了不少啊。”时璨说,手横过去,刚好比上了自己的嘴唇。

“那可不!”温渔闪开一边,重新捡起粉笔把没写好的课表补全了。然后他一句多余话也无,好像没因为刚才时璨的动作有任何波动,粉笔扔进盒子,拍掉双手的灰,几步小跑跳下讲台拿起了自己的书包。

温渔朝崔时璨抬起下巴:“走啊,等着我请你呢?”

时璨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回座位,把课本与文具盒胡乱塞进书包,想了想,抽出一本回家也不会翻开的英语练习册,重新放到桌上。

“走走走。”他说,勾过温渔的肩膀。

看到了全过程的温渔讥笑:“刚才我可全程录像啊,最后一节刚布置的两套完形填空你不拿回去做,我明天就给杨老师打小报告。”

时璨嚎:“别别,明早我抄了就交好吧。”

温渔眼角都是得意神色:“我不给你抄。”

时璨:“爸爸!爱我!”

说这话时手还掰着他肩膀摇,温渔被时璨折腾得没法,“下不为例”之类也不知道下了多少次,说了都没用,只好哼哼唧唧:“来早点,知道吗?”

时璨满口答应。

校园里静悄悄的,没了刚放学那会儿的喧哗。起了雾,把楼顶的檐角都罩在灰幕后头一般,空气却还湿润。

温渔和时璨穿过校道,偶尔有一两个老师同学经过,高三的教学楼都开着灯,成了校园傍晚最亮的光源。他抓着书包带子,手被风吹得有点僵,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温渔抬头看两边的香樟树,顶梢掠过一只鸟。

南方的大雁飞去了更南的南方,冬天毫无生气。

“好想看雪啊。”温渔突然说。

“什么?”时璨偏过头问,没听清他的小声嘀咕。

温渔摇头:“有点冷。”

时璨煞有介事地摸出手机翻天气预报:“没有啊,下个星期会升温。”

但他们所在的城市上一次积雪都在几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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