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燕城，圣诞与新年的氛围包裹着每一条街道。节日即将来临，雪是锦上添花，大片大片飘洒之时惹来孩童兴奋的叫喊。
夜幕低垂，天边泛黄，像一页旧书卷起的边。
行人大都三两相聚，只有极少数的踽踽独行。易景行抹了把脸，雪花贴过来时冷得要命。他裹紧衣服，四处看了一圈，穿过天桥后进了街边一家麦当劳——偌大的燕城，他现在竟没有容身之所，想一想都觉得悲哀。
要了一杯热牛奶，易景行坐在落地窗边。
他身旁的位置坐着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男生，互相分着吃食，试卷铺开在桌面，不时唧唧喳喳地讨论，很吵，却让他生出一点羡慕。
认识陈千那时候他也是这个年纪，什么也不懂，充满了天真。
他喜欢上陈千，其实比陈千撩拨他要早，只藏得深些，时间久了连易景行自己偶尔都会忘记他才是早动心的那个人。陈千开朗，懂事，思维缜密，是老师很喜欢的好学生，又喜欢体育运动，打完篮球一身汗，往教室一坐，扯着衣服下摆扇风。
十几岁的少年还在青春期的尾巴上，手脚修长地一伸展，如同小白杨一般挺拔。
易景行撑着下巴看他，等陈千望过来，眼睫弯弯地朝他笑。一来二去的，他们熟悉起来，此后分班也好，考大学也好，总待在一起，连体怪似的分不开。
发觉自己的动心时，易景行很是恼火了一段时间。他家里父母不常管教孩子，但都是工作体面的人，家风虽不至于多严格，向来很正。这发现无异于让易景行给自己迅速贴上异类的标签，慌张得不可理喻。
他不认同性取向，可他又喜欢陈千。
告白时陈千吻他，蜻蜓点水，六月的夜空霎时都明亮了。看着他喜欢的少年，易景行劝自己，“就跟他在一起，试一试。”
他什么都一股脑地告诉陈千了，包括所有的忐忑和担忧。也许因为那时候他们年纪的确太小，陈千虽然不太认同他，但包容着一切，替他打掩护，和他做见不得光的爱侣，躲躲藏藏，只有两个人的时间才能拥抱亲吻。
又喜欢，又想分开，易景行也觉得自己有病。
陈千和父母闹翻，对他而言像分裂的契机。他开始睡不着觉，一方面担忧陈千，另一方面更惶恐自己。瞒着父母的，他们真看不出来吗？
易景行没有陈千那么勇敢。
他遇见周悦乐，女孩子疯狂的追求，知道他的秘密后说没关系我会帮你。她提出两个人交往，最终要和他结婚，“帮”他做个主流社会的正常人。
易景行鬼迷心窍，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现在呢？买的房子回不去，陈千身边，他也回不去。
麦当劳里的人来了又走，易景行随便吃点东西，守着那杯牛奶，看燕城无声的落雪。他对这座城市没多少归属感，可它俨然也成了第二故乡。
他托着下巴，经过情绪大起大落有点困了，半梦半醒间，头点到胸口，鼻尖一缕若有似无的香味，易景行突然睁开了眼。
陈千不爱直接在身上喷香水，他常买一瓶，然后往衣柜里不要钱似的喷，而且不换牌子和品种，几年下来都是同一瓶。经年累月，所有的衣服都染上了味道，有点冷的木质香，带些微苦的味道，像陈千的标识，闻过就不会忘。
与陈千在一起整十年，易景行对他衣领间这股味道已经习以为常。可他这次和周悦乐大吵一架，乃至对方大打出手，也全因为这股香。
周悦乐出身富足，自小娇生惯养，当年追他闹得满校风雨，为此惊动了她的父母，还喊了温渔过来劝，足以见家中对她如何宠溺。她自来是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手，不论欺骗，诱哄还是威胁。
她发觉易景行没回家，心里的石头自始至终没落过地，这时更加悬得高了。那一巴掌过后她先本能地害怕对方还手，易景行的沉默让她尝到了甜头，以为他是因为不忠而对自己有愧。有了第一次动手，便会有第二三四次，她从不想这段婚姻自开始时便名存实亡。
“这是谁的香水？！”她厉声问，拎着易景行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
易景行记得他正准备第二天的会议资料：“你管那么多呢。”
周悦乐把衣服扔在他身上，那股温柔的冷香将他包裹，易景行有瞬间的呆愣，接着女人手腕一动，“啪”地合上他的笔记本。
“我问你话！谁的香水，你去哪儿了？！”她披着头发，声音总那么高，此刻听来只觉得尖锐，“那个女人是谁？——不对，是男人，你去找男人了？！”
易景行扯开外套，冷淡地看向她，目光甚至戏谑。
周悦乐踢他，尖叫着扯他的衣领：“易景行，你说了你不会的！你骗我？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只任由周悦乐发作，嗤笑说：“你疯了？”
“我疯？”她在易景行怀里静了一秒，很快推开，“我喜欢上你才是疯了！”
“懒得和你说。”转身就走，易景行还没忘拿上手机和车钥匙。
背后一疼，接着他听见花瓶摔破的声音，周悦乐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易景行摸了把后颈划破的伤口，无所谓地拍了拍，关门后不忘给周悦乐的闺蜜打了个电话。
他们的关系家人朋友都知道，周悦乐的闺蜜劝过她许多次离婚算了，她就是不肯，非得闹到这样。
易景行喝掉最后一口牛奶，窗外一家三口经过，在风雪里互相搀扶。
目送他们走到灯影昏黄的道路尽头，易景行忽然眼眶发热。他埋着头揉了揉眼睛，双手掩面，分明暖气开得很足，他却如堕冰窟。
他意识到自己渴望的生活永远不可能达成，想要的也永远得不到全部。如果接受自己，那他注定了不会符合父母的期待。
但当他尝试回归所谓的主流，伤害的人远比想象中多——父母，周悦乐，他们的亲人好友，相信他的人，还有自己，还有陈千。
陈千的话振聋发聩，让他头脑一阵昏沉。
这个人舍弃一切来爱他了。
易景行在酒店住了一晚。
翌日他去单位处理好一些事情，赶在周悦乐发疯之前办理离职和交接。
领导说做得好好的，过完年又有晋升机会，怎么突然要辞职呢，易景行笑了下：“想换个环境。”领导听了没多问，只说年轻人千万不要眼高手低。
接着他联系从前的一个律师朋友——嘴上说着起草离婚协议可以找陈千，但易景行无论如何豁不出这个脸——简单介绍了情况，在对方的建议下先一步把相关的证明背着周悦乐办好，保住个人财产，其他的，易景行不想要。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易景行终于回了家。
他们的房子是易景行买的，虽然还背着贷款也没几年了，工作这段日子易景行没怎么存钱，等办了离婚，他又和白手起家没什么差别。
饶是如此，这念头在他心里却无比地坚定了。
房子亮着灯，周悦乐穿一件睡衣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综艺，电视里的主持团队笑得前仰后合，她却没有半点喜色。听见开门动静，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泪水已经流干了，见了易景行也面无表情。
易景行毫不意外，他没换鞋，径直走到周悦乐面前，扔出一份打印好的A4纸。
“干什么？”她说，肩膀不自禁地瑟缩。
“我找人起草的离婚协议，你看看，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可以商量。”易景行说，他都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居然如此镇定。
周悦乐冷笑：“找人起草，是陈千起草的吧？他可真行，他……”
“和他没关系。”易景行皱着眉打断她，“废话都省省吧。”
周悦乐拿起那几张纸随手翻了一边，也不知道她看清了多少，往地板扔，纸张散开的形状像一朵花。她摸着自己的指甲，断裂痕迹尚在：“易景行，你要离婚，可以啊。我就一个要求，你答应了，咱们再不纠缠。”
易景行沉默以对，把那份协议捡了起来。
他无所谓的样子让周悦乐恼火，她用力地一踢茶几：“我在跟你说话！”
望一望冰冷的房子，他们从刚住进来就是分居状态，易景行见她如今强压着自己的歇斯底里：“周悦乐，你不要当做我们真有什么夫妻之实在这儿耍性子，选择我给你了，有条件就提。你这样，笑死人了。”
“你净身出户，我离婚。”周悦乐说，一字一顿，像毒蛇吐信。
她以为照易景行的性格一定会顾及面子，要一个男人离婚时净身出户，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提到这人也少不了指指点点。这条件不是经济上的苛责，她要易景行难堪，不能接受，同他继续耗下去。
可易景行只略一思考，说：“可以。”
周悦乐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起草好的离婚协议没派上用场，易景行又看她一眼。记忆中跟在自己屁股后跑的少女已经全没了当年的神采，他们都在这场交易般的婚姻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
“净身出户。”他重复周悦乐的要求，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走。离婚协议等律师写好，会发给你签字。”
说完，易景行只拿上几张必要证件和工作用的笔电。他本来没换鞋，现在更是直接走了，连根充电线都没带，当真应了那句“净身出户”。
关上门那一刻，他突然浑身轻松。
他也重新一无所有了，想到的居然是那个雨过天晴的黄昏，湿淋淋敲开家门的陈千。
手机电量所剩无几，室外温度太低，易景行揣进兜里。他离开时一头热，现在一摸口袋才发现连张现钞都不在身上。
临近新年，除却那几个商圈中心有群聚的人群等着迎接倒数，燕城其他主干道一如既往地车来车往，行人很少，像他这样不知道去哪儿的就更少了。
易景行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总算拦下一辆空的出租车。他甫一上车，先赶在手机电量耗尽前先刷二维码给了车费。司机师傅健谈，他不搭理也能和电台一唱一和说相声，易景行望向窗外，燕城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们大二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冬天，有近五年规模最大的双子座流星雨。陈千和他租了车，跟一群闲来胡闹的同学开去空气质量稍微好一些的草原。
星空是真的璀璨，惟独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一群人燃起篝火，喝了好多酒，最终各回各自的睡袋。他们住的帐篷，远离城市，是期末地狱考试周前最后的放肆。
夜深人静，别的同学都睡了，易景行把陈千喊起来。
他们什么也没做，就靠在一起享受二人时光。陈千那天穿一件天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拉起来，围出他的脸，泛着年轻的兴奋。
“看，流星！”陈千忽然指向天边。
易景行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那边天幕几颗星辰一动也不动。他刚要说你骗我，眼前一小片阴影，接着被含住了唇。
星空下的吻，如今易景行看向远处稀薄的霓虹，想起的全是从前。
出租车停在陈千住的小区外，易景行对师傅道了谢出门。他的手机彻底没电了，走到那栋公寓楼下，易景行抬头看了眼，心蓦地冷了一半。
陈千家里没亮灯。
他自从那天被赶出来，便再也没和陈千联系过，他想着处理好了再说，而今天发生的事都太突然，易景行拿出手机看了眼，黑屏。
而他走进电梯，按了陈千家的楼层。
黑漆漆的门缝像无声拒绝的眼睛，易景行在这之前都没想过——陈千早先就辞职了，他没有别的事做，被伤了心会不会直接离开燕城？
他还住这里吗？
易景行闭了闭眼，索性坐在了门边。
说不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找个地方先充电，接着联系上陈千更靠谱，起码能知道现在人在哪儿。可易景行竟然连这些最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了，他只好坐在陈千的公寓门口，期盼今年的最后一天能再见他一面。
可是说什么呢？对不起？爱你？……陈千大概都不需要了吧。
他是在前不久才意识到，那些他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一直在折磨陈千，而他所渴盼的“正常”与“认可”……
陈千从来没有得到过。
都是为了他。
都为了他。
易景行痛苦地把脸埋在双臂间。
（八）
“……等之后我就把简历发给你，喂？温渔？”陈千半晌听不见声音，把手机举到稍远些的地方，屏幕亮起来，左上角的信号显示薄弱。
他骂了一句狗屁物业，电梯里总是没信号。
陈千挂断电话，给温渔发了条消息说一会儿再打给你。灰色齿轮转了半晌，没有要发出去的意思，陈千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提，勒得掌心通红。
脸颊的划伤结痂了，但燕城他待不下去。
这些天他没和任何人联系，处理好事务所离职后的工作，便把自己关在公寓里，连许清嘉喊他都借口有其他事情忙。
那天大闹一通过后陈千竟然不太敢去面对，也开始担心别人的目光——这原本是他最无所谓的东西。
易景行把一切都毁了，而他最难过的是，自己始终一点也不恨他。
这天是31号了，陈千心说总要继续生活，管他回来与否，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他分手时这么对自己说过一次，两年前易景行结婚，他又劝了一次。
如今第三回 了，事不过三，迈不过去的砍绕一下路也行，易景行不躲他，那就换他来躲着易景行吧。
换个工作，换个城市，也换个心情。
他找了温渔，对方说可以替他介绍几个面试机会，搞好简历，他又联系了房东，把租金续到了下一个月，预备到时就离开燕城。
去陌生城市或者回家找工作，要么继续找以前待过的法援组织，重新开始满世界飞的日子，都是比现在要好的选择。陈千总归无法待在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害怕易景行狠不下心离婚，却又要找自己。
他总是无法拒绝易景行的，但这次不放也得放下了。
三十岁这年的最后一天，陈千和许清嘉见了一面。
纪月临近预产期，非扭着他看起的几个名字。朋友的温馨生活让陈千多少感同身受地得到安慰，他们没有一起吃晚饭，送走两夫妻，陈千回家时路过超市，随便买了点零食和啤酒，预备度过一个孤独的跨年夜。
他早习惯孤独了，在东非，在世界各地，没有易景行他就是一个人。
电梯打开的动静唤醒了楼道中的声控灯，陈千拐过墙角，忽然愣住——
公寓防盗门前坐着个人，沉默地抽烟，那一点红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如同哭泣的眼睛。顶灯闪了闪，他走出第一步，看清了是谁。
易景行没留意到他，半垂着眼，表情看不出失落还是冷淡，只叼着烟揉了揉头发。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表情，对方的决定，陈千几乎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他没想原谅易景行，先一步心疼起来。
陈千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见易景行抬起头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说不出话。
钥匙插进锁眼，陈千拧动时看见易景行冻得发红的手指关节，莫名感觉眼睛被刺痛，慌忙地挪开目光不再去看。
哪怕视线一直追随者自己，陈千只把塑料袋往手腕挂。反锁的门打开，屋子里隐约被窗外的灯光映出模糊的轮廓，他一低头就对上了自己的影子。
陈千打定主意要进门，拼命提醒不要再管易景行了。
可他对着空荡荡的一间屋子，脚步被绊住，不受控制地开了口：“走不成了？”
易景行意外地看向他，抿了抿唇：“不走了。”
“吃饭没？”他说，神色如常。
“……还没有。”易景行说着，木木的神情有了一点松动，“阿千做吗？”
陈千抬起手飞快擦了把眼角：“可以，但你要洗碗。”
易景行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篇番外肯定有所争议，但还是发出来了，一来他们也在这个故事中，二来他们的遭遇和小翠小鱼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对比。最后的he不是于心不忍才给的，这个故事中，易景行尝试的就是真正接受自己，他接受了，陈千自始至终都在等的也是这个而已。 有部电影里的台词说，“你知道什么是一万年吗？就是有一个人跟你说他想去当正常人，然后他离开之后的每一天，就是一万年。” 这句台词和截图是我在构思完番外之后看到的，异曲同工，有差不多的表达内质，易景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正常，但他渴求正常不是错。他错在伤害最无辜的人，也伤害自己，这一切本来是可以不发生的。 他不是个很好的人，但愿我表达出了他也的确爱陈千。 各有所想叭，各自尊重就好了，我还是希望大噶不要骂角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