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什么时间我们出去度个假？”
温渔在饭桌上说这话，殷殷切切地看向坐在旁边的人。
冬天，中央空调开久了难免有点燥，窗开着一条缝，他话音刚落，冷风趁机而入，扫过时璨裸露的后颈，冻得人一个激灵，筷子险些掉了：“啊？”
温渔见他无辜的样子就想笑，忍着装出严肃的表情：“什么时候出去玩吧，春节前，你能请年假吗？”
“我有三天假期……”时璨先答应着，才想起问关键的，“你想去哪里？”
在崔时璨朴素的消费观念中，度假和旅游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他年少时家里尚且算宽裕，每逢寒暑假还能和父母一起去国内几个著名的旅游城市，这些印象被压缩在童年的相册中，随着年岁渐长，崔时璨渐渐也不爱出去了。
他近十年来被窘迫的经济条件困在原处，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高中毕业那年的隔壁江城，被纪月强行拖去，玩是没有多开心，只觉得江风清凉，夜景闪烁。
但那是时璨最后一次与“旅行”相关的记忆，此后他一度连生活的意趣都丧失，更谈何有出去度假的心情。
温渔说到这个，崔时璨竟有片刻怔忪。
温渔点头，没看他的表情，自顾自说道：“这个时候是冬天嘛，往北走可以去滑雪，往南就晒太阳，去海边之类的。两三天也可以，放松一下。”
“都行。”时璨说，久违地感受到一点雀跃。
“真的都行？”温渔狐疑地问，抬头看见他发亮的眼睛哑然失笑，“那就我去安排了。”
“好。”时璨说，刚想补一句谢谢，温渔打断了他。
“晚上弄点牛肉吃嘛，上次你做的那个就不错。”他说着，好像料到了时璨没说出口的话，冲他眨了下眼睛，转移到日常生活的琐碎中。
崔时璨站起身去检查冰箱，给温渔比了个ok的手势。
见人进了厨房，温渔才复又躺下，揉了把沙发背上蹲着眯起眼睛的三花猫，同它说话：“你看你爹，要不是我聪明，他又要‘谢谢’了——你怎么不改名叫谢谢呢？”
迫于温渔脚边的肉松威压，三花猫敢怒不敢言，瞪了温渔一眼后扭开了小短脸。
说着一切交给温渔安排，后来崔时璨就当真没问过半句关于度假的事。温渔找他要护照号码的时候，时璨呆愣了半晌说根本没办过，搞得温渔十分郁卒，当天就把他从怀德堂里扯出来，拉到行政大厅办护照。
哪怕是这种时候，时璨都没什么实感，直到温渔收拾东西时他看见了签证。
不可思议地拿起来，对着上头花里胡哨的英文看了半天，崔时璨踢了踢蹲在行李箱边思索带哪件衣服的温渔：“喂。”
“喂什么喂！能不能叫句好听的啊？”无可奈何地应，温渔顺手捡了件简单的潮牌T恤，“有想问的吗？”
“……这个，是要出国吗？”时璨说，蹲在他旁边，捏着温渔的下巴迫使他扭过脸。
温渔目光闪躲了一刻，眉毛挑高：“不是说好了度假吗？带你去个好地方。”
时璨捏得更用力些，看他嘴巴都嘟起来，这才凑上去亲一亲。舌尖含住辗转一圈，他放开温渔，看着对方微红的脸，嘟囔说：“跑那么远做什么……”
温渔喘了口气，抱住他胳膊撒娇：“想你没去过嘛。”
他在温渔面前就说不出譬如“这个好贵”“来回机票都够小半年工资”的话，只得任由这些话肉疼地在心底转了半天，勉强“嗯”了声。温渔凑拢了，细细打量崔时璨眼底的神情，到底没看出半分不开心。
“怎么了？你说了让我安排呀。”温渔掐一把他的鼻尖，“别打退堂鼓啊。”
“没，就是很意外。”时璨说，“我飞机都没坐过两次。”
温渔一愣，随后因这个理由笑出声，一头扎进时璨怀里。两个人闹了一会儿，窝在地板上是个很混乱的姿势，小腿缠着小腿，温渔趴时璨身上，伸着双手捏崔时璨的耳朵，玩了好一会儿，才说：“跟我混，没问题的。”
时璨笑弯了眼睛：“谢谢温总带我休假。”
温渔又笑得很大声，埋在他胸口，听见因为刚才的打闹微微加快的心跳声。他侧着耳朵贴了会儿，轻轻地说：“我以前去过，一个人。”
时璨揉着他的头发：“嗯？”
温渔眨眨眼，没往下说，隔着衣服吻他的心口。
启程则在半个月后，对时璨而言，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上班上课，回过神时，温渔已经一边玩手机一边喊他收拾行李。
时璨瞟了眼温渔的手机屏幕，全英文的界面刺得眼睛疼。他俯下身把趴在行李箱里不出来的猫抱到爬架上：“这两个怎么办？”
问到他那一对难舍难分的狗儿子猫闺女，温渔目光吝啬地从手机屏幕挪开，只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扔给月姐，我们就去一个星期，很快回来。”
“去……去很多地方吗？”时璨咋舌，“哪里需要那么久？”
“就住下来玩玩。”温渔朝他笑，“你很久都没出去玩过了，一次性休息够本。”
时璨骂他一句败家玩意儿，温渔丝毫不以为耻，继续戳手机屏幕。他不死心，又绕到温渔背后去偷窥，实在无果，也不好意思问。
等到去了机场，全程被VIP的待遇包裹，时璨没来由地不知所措。听见广播里的通知，他们要去的航班是某个没怎么听说过的地名，崔时璨一头雾水，从稀薄的记忆中妄图挖出来到底在哪儿，没能想起来。
温渔在旁边观察他冥思苦想，忍笑忍得不行：“去长滩，那边有个度假酒店蛮好的，还有私人海滩……嗯，我订的套房。”
时璨眨眨眼，好险没问出“多少钱”的傻问题，温渔看一眼旁边的头等舱位，人都是去度假，一上飞机便进入休息模式。他胆子大了，往时璨怀里靠，向空姐要了张毯子。
北半球的冬天已经来临，飞机上暖烘烘的，温渔脱了外套，牵住时璨的手，嘟囔了一句“落地再喊我”便闭上眼。
放崔时璨自己一路从起飞紧张到落地，连最新的电影大片都没能缓解。
温渔兴许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的，他们之间有着天差地别的成长环境、求学经历甚而至于此后的社交圈人脉网，除了彼此共同联系的淡泊部分，很难再有交集。但时璨几乎从未因这些感觉到任何不妥，好似温渔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细细一想，他才能从无微不至的关心里，体会到温渔的细致——他差一点觉得自己被温渔宠坏了，温渔对他掏心挖肺的好。
电影大片入不得眼，时璨被偶尔一下的气流颠簸折腾得无法入睡，只好偏过头数温渔的睫毛，趁周围没人注意时轻轻地吻几次。
他猜想温渔可能压根没睡着，因为他每次亲上去，抓住自己的手指便会收紧一点。
从北往南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崔时璨走出机舱，首先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撩了满脸。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穿的外套，而旁边温渔从容地又脱了一层，里头就一件短袖。
时璨：“你是想看我笑话吧？”
温渔：“怎么会呢？”
笑得非常真诚，仍挡不住崔时璨想拿他磨牙。
可惜大庭广众要注意言行，他只好先把这茬放在旁边，强装镇定地握住了温渔的手，心想着等到了酒店再和他计较。
机场外有人接他们——准确的说是接温渔——开着一辆车，热情洋溢地讲着口音浓重的英文。崔时璨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再看向旁边保持微笑和那向导对话的温渔，连眼神都敬佩起来。
他记着到了酒店算账这件事，结果到了酒店，崔时璨彻底蒙了——
私人海滩，快300平的双层别墅，阳台，一开窗就是广阔的海。
“你管这个叫套房？”时璨斜着眼看温渔。
温渔理直气壮：“不然呢？酒店页面写的就是Suite啊！”
时璨扭过头，从机场一路接着他们到酒店的工作人员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和他目光对上时笑出一口大白牙。
时璨：“……行吧。”
棕发碧眼的管家西装笔挺站在三十度烈日下，和两个菲佣一起迎接他们。时璨站在玄关，迷茫了片刻，回过神时，温渔已经脱鞋光脚踩进了房间。
管家和菲佣帮他们提过了行李箱，询问过后迅速地帮忙收拾，衣服全部摊开重新熨过挂进衣柜，至于一些用惯了的东西，温渔站在旁边少爷似的嘱咐。全程崔时璨都坐在沙发上，默默观察，只觉大开眼界。
等人收拾好上了二楼替他们铺床的时候，崔时璨拿脚踩一踩温渔：“诶，是不是太奢侈了？这操作，我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
“现在差不多都这样。”温渔倒没嫌弃他大惊小怪，从吧台倒了两杯香槟，高脚杯分给崔时璨一个，“而且我上次来过。”
言下之意所以没有你这么惊讶，崔时璨默默地喝了口，皱起眉：“什么味儿？”
温渔笑：“喝不惯啊，有啤酒。”
崔时璨爱抽烟，但不怎么喜欢喝酒，可能和他在酒吧的兼职有关系，闻言摆了摆手：“我去倒杯白水喝吧——你干什么呢？”
温渔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时璨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刚把高脚杯放下，被人搂住腰。接着一个脑袋就靠上他的肩膀，温渔声音软绵绵的：“想抱你一下。”
“一下到了，松手。”时璨开玩笑地推了把他的指头。
“再一下。”温渔说，毛茸茸的脑袋拱时璨的脖子。
隔音效果一般，楼上收拾的动静偶尔传到耳朵里，却衬得更加安静了。时璨被他搂着，感觉怀里的人暖烘烘，是个四季无休的热源，不由得抬手揉一把温渔的头发。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梢细软，和从前没区别。
时璨声音也放柔一些：“等回去要么理个发？看你头发都长了好多。”
温渔懒洋洋地说：“天冷，不想剪。”
时璨拢了一把他过长的几根头发，调侃说：“拿根皮筋儿给你扎起来，行吧？”
温渔鼻子里哼一声，没回答，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建议。
海风掀起落地窗的纱帘，崔时璨将就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没动，偏过头看向落地窗外只有几十米远的蔚蓝海洋。
大海好似有让人心胸开阔的天赋，他单是这么远远地望，便觉得心口郁结消散不少。身边温渔不时亲一下他的颈侧，房间内带着广藿香的咸湿气息，一股水生的清新。
陌生的环境，好似就能做些平日里不太放得开的事。
时璨推一推温渔的肩膀，对方不情不愿地放开，刚要抱怨，忽然身体一轻——时璨勾着他的膝弯，整个把人抱起来了。
“干什么！”温渔紧紧地搂过崔时璨的脖子，“你别把我摔了！”
他大笑出声，把拖鞋一蹬，光着脚朝阳台跑了几步。落地窗大开着，阳台有一道小门直通银白色沙滩，他在上面踩出脚印，和温渔一起跌进柔软的沙子里。
满头满身都是沙，虽然干净，也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懵然。
却很爽快，浮游天地一般，错觉能与自然融为一体。
温渔拍了拍头发念叨他：“发什么神经……”
更多的牢骚没机会说出口了，崔时璨倾身过去，按住他的后颈。修长手指摩挲几下，嘴唇便也贴上了温渔的，咬着他的下唇，舌尖探进去舔了一圈，勾住他的吮吸，攫取掉口腔内所有空气，直到温渔双颊泛红才放开。
幕天席地，身后是辽阔大海，银白色沙滩在身下闪闪发光。
温渔突然笑了：“胆子够大啊你。”
时璨：“就……很想，亲一下。”
温渔问：“只有一下吗？”
于是又亲了一下。
长滩以日出日落盛名在外，他们抵达的第一天，夕阳灿烂，金乌缓缓没入海平面。
温渔和崔时璨牵着手，穿一双同款的人字拖踏过涌上来的、泡沫一般细腻的湿润浪花。时璨低着头，玩一会儿水，又抬头恋恋地望向夕阳。
身后的影子也照出金色，温渔突然踩上时璨的脚背，飞快地搂过他的脖子，咬了口下巴。
被崔时璨拒绝的那几天也是冬天，也是在长滩。他被韩墨强行休假，随手选了个海岛，预备昏天黑地吃了睡、睡了吃。
然而计划全泡了汤，他睡不着觉，海岛新鲜的水产做成佳肴他吃不下去，一个人在沙滩的阳伞下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看了三次日出日落，数过沙滩上海浪送来的贝壳和小螃蟹，无聊到了极点，又觉得难过。
那时温渔觉得人生就到此为止了，他喜欢的人对他说了讨厌，还让他滚——温渔没受过这种委屈，想哭也哭不出来，就气得踢贝壳。
他差点被海胆扎破了脚，过后总算想通了点，带着满怀不甘回到城市。
带着时璨故地重游，说没有私心太虚伪。但温渔想这些不好的情绪就让自己默默地消化，他有意说出来叫时璨心疼自己，可是——
可是他见时璨开心，就什么都忘了。
金乌西沉，海平面水天一色，晚霞美得不可方物，是难以忘记的美景。
温渔偏过头，去看时璨的眼睛。
“怎么样？”他听见自己语气轻快地问，“还不错吧？”
“真漂亮啊……”时璨说，声音飘忽，指尖却情不自禁地扣紧了温渔。
“对啊，好漂亮。”他自言自语地重复。
美景要在他的眼中才是世界上最好看。
作者有话说：发疯想去海岛度假的产物qwq 微博有本文的完结转发抽奖~记得关注一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