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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无望古堡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5:24

一八〇八年一月

哈雷街的仆人们依然相信家里闹鬼,大家都说看到怪异的景象,还听到叹息的声音。厨师约翰·隆魁和厨房女仆们被悲伤的铃声所扰,隆魁跟史提芬说,铃声让大家清楚地想起死去的亲人、过去失落的好时光,以及生命中所有不幸的遭遇,到后来每个人都意志消沉,几乎了无生趣。

葛弗雷和阿弗烈德两名年轻的男仆,始终忘不了晚宴当天听到的风笛和小提琴乐声,两人皆深受折磨。乐声似乎总是从隔壁房间传来,史提芬带着两人走遍家里大小房间,藉此证明没有人弹奏乐器,但却一点用都没有,葛弗雷和阿弗烈德依然恐惧、闷闷不乐。

但罗勃的举止最令人费解,罗勃年纪比较大,史提芬刚开始觉得罗勃明理、诚实、可靠,换言之,他绝对不可能胡思乱想,无缘无故就说害怕。但罗勃却坚称听到一片森林环绕着房子生长,一停下手边的工作,他就听到树枝阴森森地刮过墙壁,敲打门窗,他也感觉到树根悄悄延展,破坏了地基和砖块。罗勃说这是一片邪恶的老森林,旅者若穿越这片森林,林中的树木跟躲在树后的歹徒一样令人害怕。

但是,史提芬辩称,最近的一片森林在伦敦北郊的汉普斯特野地,野地离家里有四里,而且那里的树木都很守规矩,不会包围人们的房子,或是试图摧毁房屋。但史提芬怎么说都没有用,罗勃听了只是颤抖地摇头。

但无名的恐惧却消弭了仆人间的嫌隙,这是史提芬觉得唯一值得安慰之处。伦敦仆人们不再讥笑乡仆们说话慢吞吞,行事古板;乡仆们也不再向史提芬抱怨伦敦仆人们恶作剧,差遣他们去办一些子虚乌有的杂事。所有仆人都相信家里闹鬼,每天下工之后,仆人们围在一起交换曾经听说的鬼故事:哪户人家闹鬼、发生过哪些可怕的事情、住在鬼屋里有什么可怕的下场等等,大家愈说愈害怕。

晚宴两星期之后,有天晚上仆人们聚在厨房的火堆旁边,又开始大谈鬼故事,史提芬很快就听腻了,起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读报。回房不到几分钟就听到铃声,于是他放下报纸,穿上黑外套,过去看看哪里需要他。

厨房和管家房间之间有个小走道,走道墙上挂了一排铜铃,铜铃下面以工整的褐色字迹标示出哪个房间:威尼斯小客厅、黄色小客厅、晚宴厅、波尔夫人的起居室、波尔夫人的卧室、波尔夫人的更衣室、华特爵士的书房、华特爵士的卧房、华特爵士的更衣室,以及无望。

「无望?」史提芬心想,「这究竟是什么?」

他今天早上才付钱请木匠装上铜铃,也已把明细记在账簿上:阿摩·嘉德在厨房通道上加装九个铜铃,铃下漆上每个房间的名称,花费:四先令。但眼前却有十个铃,标示着「无望」的铜铃铃声大作。

「嗯,」史提芬心想,「说不定嘉德故意跟我开玩笑,我明天就叫他过来取下多出来的铜铃。」

但他现在却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到一楼的各个房间巡视,每个房间都没人,于是他爬楼梯上楼。

楼梯顶端有扇他从没见过的门。

「谁在门外?」门后有人轻声问道。史提芬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这人虽然仅是耳语,但很奇怪地,听了却令人震慑,声音似乎不从史提芬的耳朵进去,而是直接贯穿他的头脑。

「有人站在楼梯口!」耳语般的声音继续追问。「你是仆人吗?进来!我需要你帮忙!」

史提芬敲门进去。

屋内和这扇门一样神秘,如果有人请史提芬略为形容,他大概会说屋内具有「哥德式风格」,虽然看来极不寻常,他却只想得出这个形容词。其实屋内没有高耸的中古世纪拱门、精雕细琢的木工,以及繁复的宗教图案等《艺术宝库》所描绘的哥德式装饰,相反地,墙壁和地面铺着朴拙的灰石,有些地方参差不齐,严重破损。屋顶是拱形的圆石,上面还有一扇小窗子,看出去是满天星空,窗户上随便嵌着一小片玻璃,冷冽的冬风由此直透屋内。

一位苍白、满头蓬松银发的先生站在一面斑驳龟裂的古镜前揽镜自顾,他一头蓟冠毛似的乱发多得吓人,看来一脸不高兴。「噢、你来啦!」他不悦地瞄了史提芬一眼,「我在屋里喊了半天,却连半个人都没有。」

「先生,真是对不起,」史提芬说,「但没有人跟我说您在这里。」他想这位绅士八成是波尔夫人或华特爵士的客人,这下他知道这位绅士为什么出现在此。但这个房间打哪来呢?家里多个客人不足为奇,但怎么会凭空多出个房间?

「我能为您服务吗?」史提芬问。

「你真是愚蠢!」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大喊。「你难道不知道波尔夫人今晚要到我家参加派对吗?我自己的仆人不知道跑到哪里躲起来了,你看我现在这副德行,怎么够格站在美丽的波尔夫人身旁?」

绅士的抱怨确实没错:他没刮胡子,一头乱发七横八竖,身上只披着一件式样陈旧的睡袍,还未更衣打扮。

「先生,我马上帮您,」史提芬向他保证,「但我得先想办法帮您刮胡子,您不会碰巧知道仆人把刮胡刀放在哪里吧?」

绅士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屋内没有梳妆台,事实上,屋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史提芬环顾四周,只看到一面镜子、一张古老的三脚凳和一把形状古怪的椅子,椅子似乎是用骨头雕成,史提芬不太相信是人骨,但看起来确实很像。

三脚凳上摆着一个漂亮小盒子,史提芬在盒子旁边找到一把银刮胡刀,地上有个破烂的黄铜水盆,盆内注满了水。

很奇怪地,屋内没有壁炉,只有一个生锈的黄铜火盆,火盆里装满了热煤块,不时喷洒出肮脏的煤灰。史提芬把水盆放到火上加热,然后帮绅士刮脸,史提芬大功告成之后,绅士看看自己,高兴地表示非常满意。他接着脱下睡袍、穿着睡裤,耐心地让史提芬用猪鬃刷帮他按摩。史提芬不禁注意到一件事:其他绅士按摩之后皮肤都像煮熟的龙虾一样发红,但这位绅士却依然苍白,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的皮肤泛出有如月光、或珍珠般的银白色泽。

他的衣物是史提芬看过最上乘的精品:衬衫烫洗得极为平整,靴子擦拭得如镜面般光亮。但最精致的是十几条白色的棉质领巾,每条都跟蜘蛛网一样晶莹精细。

史提芬发现这位绅士非常虚荣、爱漂亮,史提芬花了两小时才帮他打扮齐全。绅士对史提芬愈来愈满意,「我跟你说啊,我自己那个愚笨的仆人,梳理头发的手艺不及你的一半,」他高兴地宣称,「你领巾打得真好!唉,我那个仆人怎么教都教不会!」

「先生,我最喜欢这类的差事,」史提芬说,「我真希望能让华特爵士多多重视衣着,但忙于政事的绅士们没空注意到这些。」

史提芬帮绅士穿上绿色外套,外套质料极佳,而且是时下最流行的剪裁。绅士走到三脚凳前,拿起凳子上的小盒,小盒是瓷土和白银所制,跟鼻烟壶差不多大小,但比一般鼻烟壶大一点。史提芬赞美小盒的颜色相当特别,不完全是淡蓝或青灰,也不全然是淡紫或深紫。

「没错,它确实很漂亮!」绅士热切地表示同意,「而且极难制造,所有染料必须藉由老处女的泪水来调制,这些老处女的家世要好,而且得长寿、贞洁,一辈子没享受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可怜的女士们!」史提芬说,「幸好这种人相当罕见。」

「噢!真正稀罕的不是泪水,我身边有好多瓶,调制颜色才困难呢!」

此时绅士已变得非常和蔼可亲,而且相当健谈,因此,史提芬继续问:「先生,您在这么漂亮的盒子里装了什么?鼻烟吗?」

「噢!不是。这里面装了我最珍贵的宝藏,我希望波尔夫人在今晚的舞会戴上它!」他打开盒子,让史提芬看看里面那只苍白、细小的指头。

史提芬刚开始觉得有点不寻常,但很快就不再感到讶异,仿佛常看到绅士们随身携带装着指头的小盒,这不过其中一例。

「先生,它是祖传家产吗?」他客气地询问。

「不,我最近才得手。」

绅士猛然关上盒子,把小盒放进口袋里。

绅士和史提芬一起欣赏镜中的倒影,史提芬不禁注意到两人非常搭调:他自己一身油亮漆黑的肌肤,绅士则是苍白得几近透明,两人都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男性美,绅士似乎也有同感。

「我俩真是搭调!」他发出赞叹,「但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居然把你误认为仆人!你怎么可能是仆人?你如此庄严、如此英挺,肯定具有贵族血统,说不定是皇家之后!我想你和我一样在这里作客吧?真抱歉刚才冒犯到你,更谢谢你帮我打点,让我好好迎接波尔夫人。」

史提芬笑笑,「不、先生,我确实是个仆人,我是华特爵士的侍从。」

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惊讶地扬起眉毛,「像你这么聪明、英挺的绅士不该是个仆人!」他的口气非常惊讶,「而应该是个拥有广大庄园的领主!如果不能向大家展现自己气宇超凡、高人一等,长得英挺又有什么用?你说是不是啊?啊!我知道了,你的敌人一定连手剥夺你的家产,让你身陷卑微、无知的仆人之中。」

「不、先生,您想错了,我一直是个仆人。」

「这我就不明白了!」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一边说一边摇头表示不解,「当中必定有诈,我一有空就马上调查。至于现在嘛,为了谢谢你帮我梳理头发和其他服务,我决定请你今晚和我一起参加舞会。」

这种邀约极不寻常,史提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人不是疯了,」他心想,「就是哪位想打破社会阶级的激进派人士。」

过了一会,他大声回答,「先生,我深感荣幸,但请您想想,您的宾客都是身分地位相当的绅士淑女,他们若发现其中有个下人,一定觉得深受侮辱。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想让您下不了台,或是冒犯您的朋友。」

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听了似乎更为讶异,「你的情操真是高尚!」他惊叹,「居然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快乐!嗯,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这下我更决定跟你交朋友!但你有所不知,这些你衷心关切的宾客,全都是我的家臣和部属,他们全都不敢批评我,也不敢干涉我交朋友,谁敢反对,哈!我就杀了他!哎呀,说真的,」他忽然加重语气,仿佛有点说烦了,「别客气了,反正你已经到了舞会现场!」

绅士说完转身离去,史提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阔的大厅里,宾客们随着哀伤的音乐起舞。

他再次感到有点惊讶,但跟先前一样,他很快就不再讶异,静静地环顾四周。虽然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叫他不必担心,但他还是有点担心会被认出来,透过眼角瞄了几回之后,他发现在场没有华特爵士的朋友,事实上,在场的每位宾客都是陌生人。他看看自己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和洁白的亚麻衬衫,心想自己看起来也很像个绅士,他真庆幸华特爵士从不要求他穿制服、或是戴上银色的假发,不然的话,大家一定一眼就认出他是仆人。

每位宾客都打扮入时,女士们身穿色泽极为优美的礼服,(但老实说,史提芬只认得出其中几种颜色),男士们穿着马裤、白色长袜,披着褐、绿、蓝和黑色的外套,身上的亚麻衬衫白得发亮,小羊皮手套像第二层肌肤一样紧贴在手上。

宾客们的衣着虽然高雅入时,但宴会大厅却失去了昔日光彩,室内只有寥寥几枝油烛,光线黯淡,舞台上只有一把六弦提琴和一支风笛吹奏音乐。

「这一定是葛弗雷和阿弗烈德所说的乐声。」史提芬心想。「真奇怪,我先前怎么没听到呢?他们说的完全正确:乐声确实充满忧伤。」

他走到一扇窄窗边,看看窗外星空下一片黑暗、纠结的树林,「这一定是罗勃所说的老森林,看起来真是恶毒!嗯,那是个铜铃吗?」

「没错。」旁边一位女士说,她身穿一件颜色宛若暴风、阴影和雨滴的礼服,戴着一串由遗憾与悔诺所编织成的项链,史提芬听到女子跟他说话,觉得相当惊讶,因为他确定刚才只是喃喃自语。

「那确实是个铜铃!」她告诉他,「悬挂在其中一座高塔上。」

女士面带微笑,毫不掩饰对他的仰慕,史提芬只好客气地再说几句。

「夫人,这群宾客真是优雅绝伦,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英俊、高雅的绅士淑女齐聚一堂,而且每一位都散发出青春的气息,我必须承认,看了令人有点讶异,这些女士先生们没有父母、或是叔叔阿姨作陪吗?」

「你这么说真是奇怪!」女士笑笑地回答,「『无望古堡』的堡主为什么要邀请上了年纪、面貌平庸的人参加派对?其实我们不像你所认为的那么年轻,我们上次回家时,英国还是一片干枯的林地和荒芜的沼泽呢。啊!波尔夫人来了!」

史提芬在舞者之间瞥见波尔夫人,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天鹅绒礼服,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带领她走到舞池前端。

这位礼服颜色有如暴风、阴影和雨滴的女士,请问史提芬想不想跟她跳舞。

「乐意之至!」他说。

其他女士看到史提芬的优美舞姿之后,他的身旁再也不缺舞伴。与礼服颜色有如暴风、阴影和雨滴的女士共舞之后,他的舞伴换成一位没有头发的年轻女孩,女孩头上顶着一群闪闪发亮、骚然蠕动的金龟子;第三位舞伴更奇怪,史提芬的手一碰到她的礼服,她就气愤地抱怨说,史提芬让她的礼服不敢唱歌,史提芬低头一看,这名女子的礼服上确实都是小小的嘴巴,小嘴们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高昂、怪异的音调。

整体而言,宾客们遵循一般的礼俗,跳完两支舞之后就交换舞伴,但史提芬注意到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整晚只跟波尔夫人跳舞,而且几乎不跟其他人说话。但他没有忘记史提芬,只要一看到史提芬,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就微笑点头致意,他似乎想让史提芬知道,尽管周遭衣香鬓影,但最让他开心的是史提芬·布莱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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