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六年秋天至一八〇七年一月
许多年前,约克市有个魔法师学会,会员们定期于每月第三个周三聚会,对彼此宣读冗长、乏味、有关英国魔法历史的论文。
这群人都是绅士魔法师,意思是说,他们从未施展魔法危害任何人,但也从未因此嘉惠任何人。老实说,这些魔法师从没念过一句咒语,法力也没动过一尘一叶或是一发,尽管如此,他们仍旧享有约克郡最睿智、最神奇的绅士美誉。
一位伟大的魔法师曾批评魔法师们「……这群人绞尽脑汁才得以吸收最简单的知识,但天生就是争执高手。①」约克郡的魔法师行之有年地证明了这个说法确实无误。
『注①:《英国魔法之历史与应用》,强纳森·史传杰著,第一卷 第二章,约翰·莫瑞发行,伦敦,一八一六年。』
一八〇六年秋天,学会招收了一位名叫约翰·赛刚督的新会员。第一次参加聚会时,赛刚督先生起身致词,他先赞扬会员们杰出的成就,一一列举过去不同时期隶属约克学会的著名史学者和魔法师。他委婉地表示,他一直很想亲访约克市,也早就耳闻学会的盛名,毕竟,他提醒听众们说,北方魔法师的声誉向来高过南方同僚。赛刚督先生说他研习魔法多年,熟知所有伟大魔法师的历史,定期阅读新出版的刊物,也写了一些文章,但最近他心里出现一个疑问:这些神奇的魔法为什么只存在于书本里?民众看不到魔法,报纸也从来不提,赛刚督先生想知道,当代的魔法师为什么无法实际应用法术?换言之,英国为什么再也没有人使用魔法?
这个问题再单纯也不过,每个英国孩童也迟早会跟保母、老师或家长提出这个疑问,但约克学会诸位博学的会员们却不乐意听闻,原因很简单:他们跟其他人一样没有答案。
学会主席狐堡博士转身对约翰·赛刚督先生解释说,这个问题大有差错。「你这问题假设魔法师就得施展法术,实在太荒谬了。我想你不会同意植物学家就该研发新花种、天文学家就该重新编排天上繁星吧?赛刚督先生,魔法师研究的是古早施展过的魔法,大家为什么还期望别的?」
有位双眼淡蓝、身穿淡色衣物的老先生暗地里说,大家期望什么都不重要(老先生叫做哈特或杭特,赛刚督先生一直搞不懂他到底叫什么),反正绅士就不该使用魔法。老先生说街头卖艺的江湖术士才会假借法术骗小孩子钱,从应用的观点而言,魔法已经没落,形象更是不佳,一提到魔法,大家马上联想到没刮胡子的游民、吉普赛人、闯空门的小偷,以及经常造访挂着肮脏黄色门帘、乌黑小房间的顾客。噢、不!绅士不该使用魔法,他可以研读魔法的历史(这倒是非常高尚),但绝不会付诸实施。老先生睁着淡蓝的双眼,充满慈爱地盯着赛刚督先生,还殷切地说他希望赛刚督先生没有做此尝试。
赛刚督先生听了脸红耳赤。
但魔法师是出了名好辩的,若有两位魔法师看法相同,必有意见相左,此时也不例外。狐堡博士和哈特(或杭特)先生观点一致,其他几位却完全赞同赛刚督先生的看法,这几位先生认为,在魔法的研究领域中,就数赛刚督先生所提出的问题最重要,其中一位哈尼富先生更是全力支持赛刚督先生。五十五岁的哈尼富相当和善,脸颊红通,头发灰白,大家愈吵愈厉害,狐堡博士对赛刚督先生更是冷嘲热讽,哈尼富先生屡次转身低声安慰赛刚督先生:「别理他们,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你说的完全正确,别让他们左右你。」、「你讲到了重点!以前没人提出这个问题,所以大家迟迟无法行动,现在有了你,我们总算可以大展身手,干些大事。」
这些善意的鼓舞赛刚督先生全听进去了,但他依然相当震惊,「我恐怕成了众矢之的,」他悄悄跟哈尼富先生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希望听听诸位先生的高见。」
赛刚督先生原本打算息事宁人,但狐堡博士忽然说了重话,让人有点咽不下这口气。「那位先生啊!」狐堡博士冷冷地瞪着赛刚督先生说,「似乎认定我们的下场应该像『曼彻斯特魔法师学会』一样凄惨!」
赛刚督先生转头低声对哈尼富先生说:「没想到诸位先生如此顽固,如果连在约克郡都找不到同好,还能在哪里找到支持者呢?」
哈尼富先生不只当晚帮赛刚督先生打气,之后还邀请赛刚督先生到他在高比特街的家里共进丰盛晚餐,哈尼富太太和家中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儿也在场作陪,未婚、没什么钱的赛刚督先生当然欣然赴约。晚餐之后,哈尼富小姐弹钢琴,珍妮小姐唱了意大利歌曲,隔天,哈尼富太太跟她先生说,约翰·赛刚督先生谦逊、沉静、善良,百分之百是位绅士,但现代人不流行这一套,绅士作风恐怕对他没什么帮助。
这两位绅士的友谊进展神速,不久之后,赛刚督先生每星期总有两、三个晚上造访哈尼富家,一伙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翩然起舞,气氛相当融洽,但赛刚督和哈尼富时常溜到一旁讨论两人真正感兴趣的话题:英国为什么再也没有人使用魔法?两人经常谈到清晨两、三点,但谈了半天还是没有结论。或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过去两百多年来,形形色色的魔法师、古物研究师和学者一直讨论同样问题,却始终不能解。
高大、开朗、面带笑容的哈尼富先生精力无穷,他总是忙个不停,永远进行着不同的计划,却很少想过为何而忙。眼前所碰到的问题,让他很想效法中古时代的魔法师②,这些伟大的魔法师一碰到无解的难题,通常出门游历一年又一天,随行的只有一、两位引路的精灵仆人,旅程结束之际,答案浮现。哈尼富先生跟赛刚督先生说,他们应当师法伟大的前辈,有些魔法师足迹遍及英国、苏格兰和爱尔兰三地偏远的村落,有些魔法师则干脆离开这个世界,后人都不清楚他们去了哪里、或做了些什么。哈尼富先生并非建议两人远走他乡,其实此时正逢冬季,路况不佳,他压根不想走太远,但他深觉他们应该到某地向某人请益。他跟赛刚督先生说,他们的谈话已了无新意,最好听取一些新的看法,虽说如此,两人却不知道该去何方向何人请益,哈尼富先生沮丧之余,忽然想到另外那位魔法师。
『注②:正确而言,应该说是「黄金年代」(Aureate)的魔法师。』
好些年前,约克学会内有个传言,郡内还有另一位魔法师,那位先生住在约克郡极偏僻的角落,据说他镇日待在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中,研读稀有的魔法典籍。狐堡博士打听出那位先生的姓名及下落,同时致函诚挚地邀请他加入约克学会。那位魔法师回信表示深感荣幸,但也表达深切的遗憾,约克和贺菲尤庄园距离太远、路程颠簸、手边的事情不能耽搁等等,反正就是婉拒加入约克学会。
约克的魔法师们全都读了信,也都不相信此人字写得这么小,怎么可能是个象样的魔法师?因此,大伙很快就忘了那位魔法师,但一想到自此没机会亲访那个一流的图书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一天,哈尼富先生对赛刚督先生说,「英国为什么再也没有人使用魔法」兹事体大,他们不能轻忽任何看法,谁知道呢?说不定另外那位魔法师能提出宝贵的意见。因此,他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三个星期二下午两点,和赛刚督先生一起登门拜访,对方很快就回信,秉性善良乐观的哈尼富先生马上知会赛刚督先生,分享好消息。另外那位魔法师以细小的笔迹回答说,他很乐意与两位先生见面,光是这句话就让哈尼富先生欣喜不已,也马上跑去通知车夫华特启程时间。
赛刚督先生拿着信一个人留在屋里,他继续读下去:「……老实说,我不清楚自己为何忽然有此荣幸,约克学会魔法师们彼此打成一片,大家又博学得不得了,我真不知道诸位为什么要向我这样一个孤僻的读书人请益……」
这封信略带嘲讽,似乎在字里行间讽刺哈尼富先生,赛刚督先生心想,幸好他根本没注意到,不然他不会兴高采烈地跑去知会华特。这封信非常不友善,让赛刚督先生一点也不想登门拜访,唉,想不想去都不打紧,赛刚督先生心想,既然哈尼富先生想去,那就陪他走一趟吧!毕竟,再糟也不过是失望地空手而返,从此不必再和此人打交道。
启程的前一天风雨交加,原本凹凸泥黄的路面到处都是一滩滩雨水,湿滑的屋顶仿佛冰冷的石镜,哈尼富先生的马车缓缓而行,凄冷的灰色天空笼罩大地,坚实的泥土地消失在天际,感觉比平时狭小了许多。
与哈尼富先生相识的第一晚,赛刚督先生就想知道狐堡博士提过的「曼彻斯特魔法师学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总算有机会请教哈尼富先生。
「那个学会的历史不算久,」哈尼富先生说,「会员包括比较贫穷的牧师、颇具声望的退休商人、药剂师、律师等人,这些人略通拉丁文,但充其量只能算半个绅士,狐堡博士知道学会解散了肯定很得意,他认为这些人没有资格成为魔法师。但他们之中有几位相当聪明,这几位先生跟你一样,刚开始都以重振魔法为目标,他们的想法很实际:既然能够采用科学方法,有系统地研究、甚至复制艺术品,为什么不能同样地应用法术?他们将之称为『理性巫术』,但结果却不如预期,令他们非常失望。这不是他们的错,但他们一气之下做出很多蠢事,比方说宣称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魔法,从古到今都是谎言;他们还说黄金年代的魔法师都是骗子,或是本身就受到欺瞒,北方魔法师为了摆脱南方魔法师的箝制,所以才捏造出『乌鸦王』等等(哈尼富和赛刚督先生也是北方人,颇能体谅这一点),我忘了他们怎么解释精灵,但讲得倒是别有创见。总而言之,学会后来解散了,其中有位会员,好像叫做欧博瑞什么的,他本来想把学会的观点写出来发表,但他积了一肚子怨气,气恼到没精神提笔。」
「真可怜。」赛刚督先生说。「说不定是时代的错,哈尼富先生,魔法师和学者真是生不逢时,不是吗?这个时代需要商人、水手和政客,但却没有魔法师的立足地,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啰。」他想了一会又说:「三年前我在伦敦碰到一个长相怪异、专门行骗的街头魔术师,这人骗了我一笔钱,说他愿意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付钱之后,他告诉我,将来,会有两位魔法师重振英国的魔法,我一点也不信预言,但他的话却让我下定决心追究魔法衰落之因,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说的完全正确:预言确实是无稽之谈。」哈尼富先生笑着说,不一会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哈尼富和赛刚督,我们两人不就是『两位魔法师』吗?」他轻轻念了两次,仿佛想象着未来报纸和历史课本会怎么写,「哈尼富和赛刚督,嗯,听来很不错喔。」
赛刚督先生摇摇头,「那个家伙知道我是魔法师,我以为他会假称其中一位魔法师就是我,但最后他明白告诉我我不是。刚开始他似乎不确定,说我具有某种特质,他叫我写出姓名,而且看了老半天。」
「我猜他看得出你不会轻易受骗。」哈尼富先生说。
贺菲尤庄园在约克的西北方,距离大约十四里,光听名称就显得历史悠久。庄园很久以前是座修道院,现在的宅院是在安妮女王(一七〇二-一七一四年在位)执政时期兴建而成,庄园宏伟方正,还有一座典雅美观、林木高耸的花园,在今天这种天候中,湿淋淋的树木朦朦胧胧,带点阴森的鬼魅,一条名为「贺特」的河流贯穿花园,河上有座造形古典的优美石桥。
主人名叫诺瑞尔,他在玄关等着迎接访客,诺瑞尔先生和他的笔迹一样瘦小,声音也同样微弱,他说欢迎大家来到贺菲尤,声音小到好像不习惯说话表达心里的念头。哈尼富先生有点耳背,听不清他说的话,「先生,对不起,我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希望您多包涵。」
诺瑞尔先生将访客们带到小客厅,典雅的客厅中炉火熊熊,温暖而舒适,客厅内没有点蜡烛,阳光透过两扇精美的窗户照入,虽然光线充足,但感觉雾蒙蒙,一点都提振不了精神。奇怪的是,赛刚督先生老觉得屋内还有另一个壁炉,或是其他地方点着蜡烛,他不时从座位上东张西望,试图找到其他光源,但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见,顶多只看到一面镜子或是一座古董钟。
诺瑞尔先生表示曾经拜读赛刚督先生评论马汀·帕尔的精灵仆人的大作③,「作品虽然详实,但你遗漏了法萝索,他确实是个小角色,对伟大的帕尔博士说不定没什么用处④,但少了他,你那本历史小书就不够完备。」
『注③:《帕尔博士精灵仆人之生平》,约翰·赛刚督着,汤玛斯·博罕出版社发行,北安普顿,一七九九年。』
『注④:马汀·帕尔博士(1485-1567)是华威群一位皮匠之子,他是黄金年代最后一位魔法师,其后虽出现其他魔法师(比方说格罗格瑞·艾柏沙龙),但声誉皆令人非议。帕尔绝对是最后一位冒险前往精灵国度的魔法师。』
接下来众人一片沉默。「先生,您说有位叫做法萝索的精灵?」赛刚督先生说,「我……我是说……我从没听过这号人物,他存在于哪一个国度呢?」
诺瑞尔先生首度露出笑容,但好像是笑给自己看。「这也难怪,」他说,「霍尔葛和皮克的书里讲了很多法萝索的事迹,但你八成没读过,这两人不像魔法师,反倒像是罪犯,根本不值一提,我倒要恭喜你没读过他们的书,愈少人知道他们愈好。」
「先生啊!」哈尼富先生猜想诺瑞尔八成讲到他的藏书,马上大声欢呼。「我们听说您的图书馆藏书丰富,每位约克的魔法师一想到您所拥有的藏书,心里都羡慕得不得了。」
「是吗?」诺瑞尔先生冷冷地回答。「你过奖了,我不知道大家都晓得我的私事……我猜一定是索罗古德四处宣传,」他慎思了一会,然后提起这位约克地区贩卖古物书籍的商人。「查德迈数度警告我小心这位多嘴的书商。」
哈尼富先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腔,如果他自己拥有这么丰富的魔法典籍,他一定乐意与大家讨论,也欣然接受别人的赞美,跟大家一起分享,但诺瑞尔先生竟然不是如此,令人不敢置信。哈尼富先生心想,这位先生说不定很害羞,他得多美言两句,让对方放轻松,于是他继续热切请求:「先生,容我冒昧提议,我们能参观一下您的图书馆吗?」
赛刚督先生坚信诺瑞尔先生一定会回绝,但诺瑞尔先生却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们好一会,一双小小的蓝眼睛似乎从内心某个角落直视着他们,最后好像给了天大的恩惠似地,终于点头答应。哈尼富先生高兴极了,他坚信这样一来主人既有面子,客人们也开心。
诺瑞尔先生带着两位绅士沿着长廊前进,长廊上铺着光滑的橡木,带点蜂蜡的味道,赛刚督先生觉得没什么特别;走着走着碰到一座阶梯,大约只有三、四阶楼梯,然后又经过另一道铺着石板的长廊,感觉比较阴冷,这些全都不足为奇。但仔细想想,他们真的先经过石板长廊才看到阶梯吗?或者根本没有阶梯呢?赛刚督先生的方向感很好,总能辨识出东南西北,他天生就有这项天赋,也颇为自豪,但在诺瑞尔先生的家里,这项天赋却消失了,事后他怎样都想不起来经过了哪些长廊和房间,也不记得走了多久才到图书馆。他辨识不出方向,诺瑞尔先生似乎自制了一种罗盘,家中没有东南西北,而是按照第五种方向领路。哈尼富先生却似乎察觉不出任何异状。
图书馆看来比他们刚刚离开的小客厅小一点,壁炉的火势适中,室内温暖而宁静。房里有三面十二格的大窗户,但室内却明亮得不搭调,因此,赛刚督先生再度怀疑屋内其他角落是否点了蜡烛,或是还有几扇他看不见的窗户和炉火,不然房里怎么可能如此明亮?这种感觉挥之不去,让他非常不舒服。窗户外面是灰扑扑的天空,只见英国冬日的细雨,赛刚督先生看不清室外的光景,也猜不出庄园坐落在何处。
房里并非空无一人,有名男子坐在桌前,他们一进门,男子就站起来,诺瑞尔先生简单介绍说这人是他的管家查德迈。
哈尼富先生和赛刚督先生同为魔法师,就算主人不说,两人也看得出来图书馆是贺菲尤庄园最珍贵的宝藏,两人看到诺瑞尔先生为了宝贝的书本,盖了这么一间美轮美奂的藏书馆,丝毫不觉惊讶。室内四面都是英国上等木材制成的书柜,看来有如雕饰精美的哥德式拱门,书柜上雕着树叶,(树叶干枯萎缩,工匠似乎有意雕出秋季的落叶),除此之外,还有交缠的枝干、长春藤和浆果,全都非常生动细致,但所有的雕刻都比不上室内的藏书。
研习魔法的人都知道魔法书籍可分为两类,一种是魔法相关书籍,一种则是魔法之书,前者就算品质在水准之上,价格不过两或三枚金币,后者则比宝石还要珍贵⑤。一般公认约克学会的藏书极佳,几乎无人能及。在众多藏书之中,其中五册是一五五〇到一七〇〇年之间的古书,绝对可称为魔法之书(但其中一本只剩下两张破旧的书页)。魔法之书非常稀有,赛刚督先生和哈尼富先生从没看过哪个私人图书馆收藏超过两、三册。贺菲尤庄园的图书馆四面墙上全是书柜,书柜上摆满了书,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古书,而且都是魔法之书!藏书装订得相当精美,显然经过重新裱装(诺瑞尔先生似乎偏好简单的小牛皮书封,印上端正的银色大写字母),但其中依然有很多书籍的装订都极为老旧,书角折痕累累,书脊也残破不堪。
『注⑤:诚如强纳森·史传杰的名言,任何话题都能引起魔法师的争辩,而且长年争论不休。大家吵得最凶的莫过于哪本书有资格称为「魔法之书」。一般民众乐于采用以下简单的原则:英国魔法没落之前所出版的称之为「魔法之书」,在此之后则是「魔法相关书籍」,根据一般民众的逻辑,懂得使用法术的魔法师才写得出「魔法之书」,只谈理论或历史的魔法学者则不够格,这不是很合理吗?但这种逻辑却有些问题,诸如汤玛斯·冈德布列斯、罗夫·斯托克塞、温彻斯特的凯萨琳,以及乌鸦王等黄金年代的伟大魔法师,不是极少动笔,就是仅有少数作品传世,冈德布列斯可能是文盲,斯托克塞只有小时候学了一点拉丁文,后世对斯托克塞的了解,几乎全来自其他学者。
直到魔法开始没落,魔法师才开始认真写书,后世称这段时期为魔法的「银色年代」,汤玛斯·兰彻斯特(1518-1590)杰克·贝拉西斯(1526-1604)、尼可拉斯·古柏特(1537-1578)、格罗格瑞·艾柏沙龙(1507-1599)等银色年代的魔法师的影响力远不及以往,他们基本上是学者,应用则为其次,虽然都宣称懂得使用法术,其中几位甚至有一、两个精灵仆人,但他们对魔法的贡献极为有限,部分当代学者甚至质疑,他们是否真的会用魔法。』
赛刚督先生瞄了身旁书柜上的书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何向黑暗请益,并详加释意》。
「一本可笑的书。」诺瑞尔先生说。赛刚督先生不知道诺瑞尔先生站得这么近,听了吓一跳。诺瑞尔先生继续说:「我劝你不要为它多浪费时间。」
赛刚督先生再看看另一本书:杰克·贝拉西斯的《指令》。
「你知道贝拉西斯是谁吧?」诺瑞尔先生问。
「我只是久闻大名,」赛刚督先生说,「我常听说他是许多重要问题的关键,但我也听说,《指令》很久之前就遭到销毁,一本都不剩,各方专家都认为如此,但这里却有一本!先生,这真是太好了!真令人高兴!」
「你对贝拉西斯的期望颇高,」诺瑞尔先生说,「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我记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每天花八小时研读他的作品,我敢说这是他的荣幸,因为我从未花这么多时间在其他作家身上。但他终究还是令人失望,该说清楚的地方,他讲得神神秘秘,该隐瞒的地方,却又讲得清清楚楚,有些事情根本不该摆在书里供大众阅读,如今我对贝拉西斯已经没什么好评。」
「先生,这本书我连听都没听过,」赛刚督先生说,「《中古魔法精要》,你能跟我说说内容吗?」
「哈!」诺瑞尔先生高声一呼,「这是一本十七世纪的古书,但我觉得内容不怎样,作者是个酒鬼、骗子、流氓、大老粗,我真高兴大家完全忘了他。」
诺瑞尔先生似乎不只厌恶当代的魔法师,也看透了已经辞世的同僚,古今没有一位魔法师让他看得上眼。
哈尼富先生却像布道的牧师一样,一面挥舞着双手,一面兴奋地在书柜间走来走去,眼睛刚盯着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细看,马上又注意到旁边书柜上的另一本书,一刻都不得空闲。「诺瑞尔先生啊!」他大声惊呼,「这里的藏书太丰富了!所有问题一定可以从中得到解答!」
「我想未必吧。」诺瑞尔先生冷冷地回答。
管家查德迈低声笑笑,显然是冲着哈尼富先生而来,但诺瑞尔先生却没有出言谴责,或是表示不悦。赛刚督先生心想,诺瑞尔先生不知道把哪些要事托付给此人,此人一头长发如雨丝般凌乱,如乌云般漆黑,看来好似潜居在大风飞扬的沼地、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神情更似芮德克里福夫人(译注:Ann Radcliffe,最具代表性的英国哥德式小说女作家。)笔下的小说人物。
赛刚督先生取下杰克·贝拉西斯的《指令》,虽然诺瑞尔先生对此书评价不高,但他随便一翻就读到两段精彩的摘要⑥。读了一会之后,他察觉到管家沉默、怪异的注视,改而翻阅《中古魔法精要》,这本书的印刷和他原本以为的不一样,是一本匆促成书的手稿,手稿写在各式各样的小纸片上,其中大部分是酒馆的账单。手稿描述一段精彩的冒险故事,这位十七世纪的魔法师,用他仅知的少数魔法对抗强敌,人类魔法师从来未曾碰过这种战局,在强敌环伺、逐渐逼近之际,他潦草地写下偶发的胜利,在此同时,他也深知来日不多,最好的下场不过一死。
『注⑥:赛刚督先生读到的第一段摘要解析英国、精灵国度(魔法师有时称之为「其他国度」)和一个据说位于地狱另一端的奇异国度。赛刚督先生曾耳闻,三者之间存有某种神奇的关联,但他从未读过如此详尽的解析。
第二段摘要讲到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马汀·帕尔。格罗格瑞·艾柏沙龙的《学习之树》有段人人皆知的故事,故事中提到在旅经精灵国度时,这位黄金年代最后一位魔法师曾经拜访一位精灵王子。像其他精灵一样,这位王子有很多名号、头衔和假名,但大家通常称他为「寒冷亨利」,寒冷亨利对帕尔发表了一段冗长的演说,讲词中充满比喻和冷僻的暗喻,但大意似乎是说,精灵本性不拘小节,经常犯了错而不自知,马汀·帕尔听了之后,简短而神秘兮兮地回答说,英国人的脚不见得都一样大。数世纪以来,没有人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学者提出了几个理论,约翰·赛刚督也都相当熟悉。十八世纪初期,威廉·潘特勒曾提出一个广受采信的理论,潘特勒说寒冷亨利和帕尔讨论到神学,诚如一般所知,精灵不受宗教约束,也没有受到耶稣的拯救,未来更得不到任何救赎,到了末日大审判之时,没有人知道精灵会有什么下场。根据潘特勒的说法,寒冷亨利想请教帕尔,精灵可不可能像人类一样,获得永恒的救赎,帕尔回答说英国人的脚都不一样大,藉此表示不是每个英国人都能得救。潘特勒据此推论帕尔有个奇怪的想法:帕尔相信天堂不够大,只能容纳某个数量蒙主庇荫的人,非得有一个英国人受到诅咒下地狱,天堂才会多出一个位置容纳精灵,潘特勒以此写了一本书,他在魔法理论界的声誉也全赖于此。
在杰克·贝拉西斯的《指令》中,赛刚督先生读到一种非常不同的解释。马汀·帕尔造访寒冷亨利的三世纪之前,城堡中曾出现另一位人类访客,这位名叫罗夫·斯托克塞的魔法师比帕尔更厉害,斯托克塞在城堡留下一双靴子,贝拉西斯说靴子很旧,或许因为如此,所以斯托克塞没带走,但精灵们非常惧怕英国的魔法师,结果靴子在城堡中引起一片骚动。寒冷亨利更是紧张,深怕这些笃信耶稣、具有奇怪道德观的英国人会莫名其妙地怪罪于他,因此,他想把靴子送给帕尔,藉此摆脱这件麻烦的物品,但帕尔却婉拒。』
室内愈来愈暗,书上的古老文字也愈来愈不清楚,两位仆人走进室内,没有管家派头的查德迈在一旁监看,仆人们点上蜡烛、拉上窗帘、加了几个煤块到壁炉里,赛刚督先生心想,他最好赶紧提醒哈尼富先生,他们还没有跟诺瑞尔先生说明此行的来意呢。
离开图书馆时,赛刚督先生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炉火旁摆了把椅子,椅子旁边有张小桌子,桌上有一叠信纸、一本古书的牛皮书封、一把剪刀和一把刀子,刀子看来坚固锐利,好像园丁用来修剪枝叶的工具。但古书的内页全都不见了,赛刚督先生心想,诺瑞尔先生说不定把书送出去重新装订,但原本的书封看来依然完好,诺瑞尔先生为什么费工夫、冒着毁损书籍的危险,自己拆解书页?一位技巧纯熟的装订师应该比较胜任吧。
大伙又在小客厅坐定之后,哈尼富先生对诺瑞尔先生说:「依我今日所见,阁下是最能帮助我们的人,赛刚督先生和我认为,当代的魔法师已走错了路,为了一些琐事白白浪费精力,您不也同意吗?」
「噢,我当然同意。」诺瑞尔先生说。
「我们的问题是,」哈尼富先生继续说,「魔法在英国曾经盛极一时,究竟为什么沦落到今天这种局面?先生,我们想知道的是,英国为什么再也没有人使用魔法?」
诺瑞尔先生小小的蓝眼睛突然一亮,嘴唇也跟着紧绷,仿佛使出全力压住心中莫名的喜悦。赛刚督先生心想,诺瑞尔似乎早就等人提出这个问题,也老早准备好答案。过了一会,诺瑞尔先生缓缓说:「我不能解答两位的困惑,因为我不明白两位的疑点。你们的问题错了,魔法在英国并未消失匿迹,在下就是个不错的实务派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