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八年二月
很奇怪地,没有人注意到波尔夫人罹患怪病的同时,史提芬·布莱克也感到不对劲。他也抱怨身体疲惫、发冷,两人偶尔开口说话时,也都是一副虚弱、有气无力的模样。
但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夫人和管家的生活本来就不一样,就算两人出现同样症状,大家八成也不会作出联想。管家有其职责,而且非做不可,换言之,史提芬不能跟波尔夫人一样,成天呆坐在窗边,一句话也不说,这些让波尔夫人看来更形高贵的病征出现在史提芬身上时,大家只是淡淡地说他心情沮丧。
哈雷街宅邸的厨师约翰·隆魁已经沮丧了三十多年,他很快就欢迎史提芬加入失意人的阵营,这个可怜的家伙似乎很高兴有人跟他一样。史提芬每晚坐在餐桌旁,额头埋在双手中,隆魁也坐到餐桌另一头,跟着他一起唉声叹气。
「我知道你的痛苦,先生,我真的很清楚!布莱克先生,心情沮丧是最可怕的折磨,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伦敦就像一碗冷冰冰的豌豆稀饭,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是黯淡而糊兮兮,每个人带着一张冷稀饭似的脸,一双冷稀饭似的手垂在身旁,走在冷稀饭似的街上。唉!老天爷啊!我心情实在糟透了,连天上的太阳感觉上都是冰冷、灰暗、糊兮兮,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温暖。先生,你经常觉得冷吗?」隆魁边说边握住史提芬的手,「啊,布莱克先生,」他说,「你跟墓石一样冰冷!」
史提芬觉得自己好像在梦游,整个人毫无生气,仿佛活在梦中,哈雷街的房子、其他仆人、工作、朋友和柏莱迪太太全都是梦中的一部分。有时他梦见一些非常奇怪的景物,也隐约感到这些都不是真的,比方说,他沿着长廊前进、或是爬上楼梯,一转弯就看到前面出现另一道长廊和阶梯,两者皆朝另一个方向延伸,先前根本不在这里。哈雷街的宅邸似乎被摆进一座规模大得多、年代更久远的城堡中,城堡中的走道全由圆石铺成,尘埃密布,阶梯和地面磨损得非常厉害,凹凸不平,走在上面的感觉像是荒野中的石头小径,而不像家中的石板地。但奇怪的是,史提芬对这个阴森森的地方感觉却很熟悉,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何得知,但他常发现自己经常嘟囔说:「没错,东边的军械库就在那个角落后面,」或是,「这些阶梯通往『开膛人之塔』。」
有时他真的看到这些长廊,有时他仅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只有在这些时刻,他才感觉到一丝生气,仿佛找回昔日的自己,封闭了多时的心灵稍微解冻,心中再度感到好奇,也略有一点感觉。但在其他时候,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看什么都不顺眼,在他的眼中,周遭万物都是灰影、空洞与尘埃。
有时他心浮气躁,逼得他在寒冷的冬夜走上皮卡地里圆环附近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晃荡多时。二月底的一个深夜,他又烦闷地到街上闲逛,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来到牛津街的「华顿先生咖啡屋」,这个地方他很熟,咖啡屋楼上是个叫做「皮欧戴小将」的俱乐部,伦敦上流社会家中位阶较高的男仆们,经常在这里聚会,凯索力勋爵的贴身侍卫是俱乐部的要员,波特兰公爵的车夫和史提芬也是重要会员,会员们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在此聚会,大伙像伦敦其他俱乐部的成员一样,享用美酒佳肴、打打小牌、谈论政治、交换一些关于女主人的闲话。非正式聚会的夜晚中,「皮欧戴小将」的会员们也经常到咖啡屋的楼上坐坐,跟同僚们聊聊天,提振一下精神。史提芬走进屋内,爬上二楼。
楼上就像伦敦其他类似的场所,屋内烟雾弥漫,充满了浓浓的香烟味,男士们聚会的地方总是如此。四面是暗色的木板墙,同样质材的木头将室内分隔成小包厢,顾客们得以享受私人的原木空间。光秃秃的地上每天都撒上一层木屑,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巾,油灯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史提芬坐进一个小包厢之内,点了一杯波特酒,然后垂头丧气地盯着酒杯发呆。
「皮欧戴小将」的会员们一走过史提芬的包厢都会停下来聊两句,他只是应酬式地挥挥手,今晚甚至懒得搭理。打发了两、三个人之后,史提芬忽然清楚地听到有人低声说:「没错,你根本不必搭理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仆役和侍从,在我的协助下,你将登上最尊贵、最伟大的王座,到时候你记起当初对这些人嗤之以鼻,心里一定深感快慰!」虽然只是轻声耳语,但史提芬听在耳里,感觉上却比「皮欧戴小将」其他会员的谈笑更清晰。他有种奇怪的念头:虽然这只是耳语,力道却足以贯穿石头或是钢铁,这种感觉就像有人从地面下一千尺跟你说话,你却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声音足以镇碎石头,让人发狂。
很奇怪地,此时他忽然精神大振,心中升起一股好奇,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他环顾屋内,却没看到半个陌生人,因此,他站起来探头看看隔壁的包厢,包厢内有个长相非常奇特的男士,这人双脚跨在桌上,双手交握在胸前,看起来相当自在,他有几项相当显眼的特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蓬松的银发,柔软的银发像蓟冠毛一样闪闪发光。他对史提芬眨眨眼,然后从他的包厢里站起来,走过来坐到史提芬的包厢内。
「我索性跟你说吧,」他好像讲悄悄话似地说,「这个城市比昔日没落了一百倍!这次回来以后,我真是失望极了。曾有一时,伦敦放眼望去塔楼林立,各式各样的旗帜在空中飘扬,每幅都闪亮耀目!城里四处可见细致繁美的石雕,有些人用石龙、狮鹫兽和石狮妆点门面,象征屋主的智慧、勇气和凶狠,你说不定还可以在这些人的花园里看到真正的恶龙、狮鹫兽和狮子,猛兽被关在牢固的笼子里,远远就听得见它们的吼叫,胆小的人听了莫不心惊胆颤。每个教堂都供奉着一位受主护佑的圣徒,屡屡为民众展现奇迹;圣徒躺在象牙盒中,象牙盒藏在一个装满珠宝的棺材里,棺材则摆在一个壮观的神龛上,神龛为金银所制,旁边点着一千枝蜡烛,日夜闪烁着光芒!市民们每天为不同的圣徒举办庆典,伦敦的声名扬威于世!那时伦敦市民都争相请教我如何兴建教堂、设计花园,以及装潢私人住家,他们若有礼貌地提出请求,我通常愿意提供很好的建议,噢,没错!在我的指点之下,伦敦变得美丽、高雅、举世无双,但是现在……」
他做出生动的手势,仿佛把伦敦扭成一团,一把把它丢掉。「你怎么这样笨笨地盯着我?我花了好大工夫来找你,你却一语不发、满脸不高兴地坐在这里,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你看到我八成有点讶异,但也不能这么没礼貌。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似乎有点让步地说,「英国人看到我都非常惊讶,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反应。但我们交情甚笃,你不该这样欢迎我吧!」
「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史提芬惊讶地问道,「我确定在梦中见过你,我梦见我们置身在一座非常宏伟的豪宅中,豪宅中有好多布满尘埃的回廊!」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嘲弄地重复,「你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不是每晚一同参加盛大的舞会、派对和盛宴吗?」
「我在梦中当然……」
「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鲁钝!」绅士说,「『无望古堡』不是梦!它是我所有宅邸中,最古老、最华美的一栋,而我名下的豪宅可是不计其数!它跟卡尔顿宫一样真实①,甚至比卡尔顿宫还要华丽!我能预知未来,我跟你说啊,卡尔顿宫在二十年之内就会被夷为平地,至于伦敦嘛,大概勉强再撑上两千年,但『无望古堡』将挺立到下一个世界末日!」这个想法似乎让他高兴得几近荒诞,而他确实也是个极端自鸣得意的人,「不,它不是梦,你不过是在咒语下来到『无望古堡』,参加我们精灵的盛宴。」
『注①:卡尔顿宫是威尔斯王子在伦敦帕尔广场的住所。』
史提芬不解地瞪着绅士,过了一会,他想起刚才被指控为满脸不高兴、没有礼貌,他必须做些辩解,于是他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地说:「先生,那……那是您下的咒语吗?」
「当然!」
由对方志得意满的神态中,史提芬看得出来,这位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自觉对史提芬下咒是个莫大的恩泽,史提芬只好客气地道谢,「但是……」他加了一句,「我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您如此费神,说真的,我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做。」
「啊!」绅士高兴地大喊,「史提芬·布莱克,你的举止真是高尚!你可以给这些傲慢的英国人上两堂课,教教他们怎样尊重有内涵的人。你的举止绝对会为你带来好运!」
「那些出现在柏莱迪太太账盒里的金币,」史提芬说,「也是您的吗?」
「噢!你这会儿才猜到,还是早就知道我这么聪明?记不记得你告诉我,你日夜都被敌人所包围,这些人都想伤害你?所以我把钱送到你朋友手上,你和她结婚之后,钱就变成你的了。」
「您怎么……」史提芬刚开口就住嘴,绅士显然知道他生活中的大小事情,也显然觉得有权干涉,他说什么都没用。「先生,但有一点您误会了,」他勉强挤出一句,「我没有任何敌人。」
「我亲爱的史提芬!」一头蓟冠毛银发绅士神情愉悦地大喊,「你当然有敌人!其中最可恶的就是那个自称是你主人的坏蛋!他强迫你当他的仆人,日夜让你为他操烦。对你这么一位英挺、尊贵的绅士而言,他指派给你的那些差事简直是侮辱,他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我想这是因为……」史提芬刚开口回答。
「正是如此!」蓟冠毛银发绅士马上趾高气昂地插嘴,「因为他用诡计诱捕你,用铁链将你捆绑,现在他制伏了你,难怪手舞足蹈、狂笑不已地看着你受罪!」
史提芬正想开口抗议说华特·波尔爵士绝非如此,他想说华特爵士向来非常客气,而且对他待之以礼。华特爵士年轻的时候虽然手头很紧,但依然凑出钱让史提芬接受教育,日后华特爵士经济情况依然不佳,主仆二人经常吃相同的食物,分享同一盆炉火。至于所谓的制伏敌人,每次华特爵士击败了政坛的敌手,不免露出自满、嘲弄的微笑,但史提芬从未看过主人手舞足蹈,或是狂笑不已。他正想开口这么说,但「铁链」二字却激起一股无名的颤动,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一个黑暗、可怕的地方,此地闷热、密闭、破落、充满了恐惧,暗处中黑影幢幢,笨重的铁链铿锵作响。他根本不知道这幅景象代表什么,或是打哪里来,他猜想不可能出自回忆,他肯定从未置身这种地方吧?
「……他若发现你和她每晚从他身边逃脱,在我家里高兴地度过一个夜晚,哼!他铁定勃然大怒,嫉妒得不得了,而且我敢说,他肯定马上试图杀害你们。但亲爱的史提芬,你不必害怕!我保证他永远不会发现,噢,我真厌恶这种自私的人!受到那些傲慢英国人嘲笑、排挤,被迫做些有失尊严的工作,我深知那是何种滋味,我不忍心看到你遭受同样命运!」绅士稍微停嘴,伸出冰冷苍白的手指摸摸史提芬的脸颊和眉毛,史提芬顿时打了一阵冷颤,「你无法想象我对你寄予多少期望,我又多么想帮助你!这就是为什么我已经计划让你成为某个精灵王国的君主!」
「先生,对不起,您……您说什么?我刚才在想其他事情。您说君主?不、不,先生,我不能当国王。您实在太抬举我了,所以才认为我能胜任。再说我只怕自己适应不了精灵王国,从第一次到府上拜访到现在,我一直觉得头重脚轻,脑筋不清楚,从早到晚都非常疲倦,生活也成了一种负担。我只怕自己没福分,说不定凡人不配享受精灵王国的欢乐?」
「噢,你只不过感到难过罢了!我家里总是衣香鬓影,每餐都是盛宴,每个人都穿上最漂亮的衣裳,你过得那么快乐,却不得不回到枯燥乏味的凡间,与这些无趣的英国人为伍,难怪心情不好。」
「先生,您说得没错,但如果您大发慈悲,解除施加在我身上的咒语,我将感激不尽。」
「啊!这是不可能的!」绅士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姊妹和表姊妹们,都因为轮到谁跟你跳下一支舞而争吵吗?她们可都是大美女,国王们为了她们互相残杀,伟大的帝国也因她们而殒落呢!如果我跟她们说,你不会再到『无望古堡』,你想她们会作何反应?我向来是个体贴的兄弟和表亲,也总是想办法让家里的女士们开心,这是我众多优点之一。至于当不当国王,我跟你保证,世界上没有比大家对着你鞠躬、对你冠上各种尊贵的头衔更过瘾的事。」
他继续大力赞扬史提芬英挺、尊贵的仪表,以及高超的舞技,他似乎认为这些都是统驭一个庞大精灵王国的主要条件。说着说着,他开始思索哪个王国最适合史提芬,「『没人讲的福分』还不错,这里四周都是漆黑、深不可测的森林,还有高耸入云的高山和无法穿越的汪洋,它的好处是目前没有君王,但坏处是已经有二十六人宣称自己有继承权,你若介入,势必被卷入这场血腥的内战,你大概不愿意吧?嗯,那就看看『可怜我』王国吧,目前在位的公爵没什么盟友,噢!但我不能看着我的朋友统驭像『可怜我』这么一个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