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八年二月
这个叫做「凤梨」的小酒馆曾经窝藏一个恶名昭彰的窃贼,窃贼有个跟他一样狠毒的死对头,两人曾连手犯案,但窃贼私藏了部分赃款,而且还把死对头的藏身之地告诉地方官,死对头从新堡逃逸之后,马上带着三十名弟兄到凤梨酒馆,深夜时分,死对头命令弟兄们卸下屋顶的每一块瓦片,拆下墙上的每一个砖块,非得逼出窃贼不可,没有人亲眼目睹接下来怎么了,但很多人都听到漆黑的街道上传来凄厉的尖叫声。店主发现凤梨酒馆的谜样传说对生意大有帮助,因此他也不多加整修,只在墙壁的破洞上钉上木板、涂上沥青,整个酒馆看起来更像经历了无数枪战。
进门,走下三阶油腻腻的楼梯就是阴暗的酒馆。凤梨酒馆有股独特的气味,空气中混杂着啤酒、烟草、酒客们的体味和舰队河的臭味。舰队河多年来始终权充伦敦的下水道,臭气冲天,河水刚好流过凤梨酒馆的下方,大家都以为酒馆正逐渐沉入河中。酒馆的墙上挂着廉价的石版画,画中人物不是上个世纪被绞死的知名歹徒,就是还没上刑台的叛逆王子。
查德迈和温古鲁在角落的桌边坐下,女侍端来两枝便宜的油脂蜡烛和两壶热香料酒,查德迈付了账。
两人沉默地对饮,过了一会儿,温古鲁抬头看看查德迈,「刚才你干嘛讲些女帽、公主之类的废话?」
查德迈笑笑说:「我不过刚好想到罢了。自从你闯入我主人的图书室之后,他就跟每一个有头有脸的朋友陈情,请大家帮忙除去你。他请霍克伯里勋爵和华特爵士帮他跟国王抱怨,他以为国王听了之后一定会派军队捉拿你,但霍克伯里勋爵和华特爵士说,国王不可能为了一个躲在肮脏黄布帘后面、衣衫褴褛的骗徒大费周章。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国王知道你对女儿们的贞洁造成威胁,说不定会采取不同手段。①」查德迈喝了一大口酒,「温古鲁,说真的,你老是捏造咒语、假装能够预测未来,不会感到厌烦吗?半数客人为了嘲弄你而来,他们跟你一样不相信魔法,你混不下去了,当今英国只有一位真正的魔法师。」
『注①:英王非常疼爱他的六个女儿,但他关心得太过分,表现得几乎像是她们的牢头。他没办法忍受女儿们结婚、或是离开他,六个女儿都被迫跟脾气暴躁的皇后同住在温莎古堡中,过着孤寂无聊的日子,六人之中只有一个得以在四十岁之前结婚。』
温古鲁轻蔑地哼一声,「你是说那个汉诺瓦广场的魔法师吗?伦敦所有大人物都说从没碰过这么诚实的人,但我了解魔法师,也懂得魔法,我跟你说,魔法师都会说谎,而这一个比其他人更糟。」
查德迈耸耸肩,仿佛无意辩驳。
温古鲁半个身子横过桌面,「魔法将书写在多石的山丘上,但他们却无法理解;冬日光秃秃的树上将写着漆黑的字样,但他们却无法了解。」
「温古鲁,树木和山丘?你最近几时看过树木和山丘?你为什么不说魔法写在屋子肮脏的墙上,或是烟雾把魔法写在天上?」
「这样说就不是我的预言。」
「啊,没错,你的预言。你说这是乌鸦王的预言,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碰过的每个江湖术士都说自己是乌鸦王的传信者。」
「我端坐在阴影的黑暗上,」温古鲁喃喃地说,「但他们看不到我,雨水将为我建造门户,我将穿门而过。」
「是吗?既然这个预言不是出自你之手,你在哪里找到的?」
温古鲁没有反应,看来似乎不想回答,但最后还是开口:「预言写在一本书里。」
「一本书?哪本书?我主人的藏书极为丰富,但他从没听过这种预言。」
温古鲁不置一辞。
「那是你的书吗?」查德迈问。
「没错。」
「你从哪里拿到这本书?你打哪里偷来的?」
「我没偷,书是我继承来的,也是我最光荣、最沉重的负担。」
「如果它这么有价值,你可以把它卖给诺瑞尔先生,他向来就以高价收购书籍。」
「这本书永远不会归汉诺瓦广场的魔法师所有,他甚至永远看不到它。」
「你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收藏在哪里?」
温古鲁冷冷一笑,仿佛表示极不可能把书的下落告诉敌人的仆役。
查德迈叫女侍再端酒过来,她送上酒,两人又沉默地对饮了一会,然后查德迈从外套中掏出一叠纸牌递给温古鲁看。「马赛港的塔罗牌,你看过这种纸牌吗?」
「我常看到,」温古鲁说,「但你的牌不一样。」
「这些是复制品,正品属于我在惠特比碰见的一个水手,他在热诺亚买到这副牌,本来打算用它们找出海盗藏金的秘密地点,但读纸牌时,他却发现看不懂。他想把纸牌卖给我,但我那时很穷,付不出他要求的价钱,所以我跟他打个商量:我帮他算命,他则把牌借给我,让我依样复制。不幸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画完,他的船就离开了,所以其中一半是依照我的记忆绘制。」
「你帮他预测的命运如何?」
「我跟他实话实说:他年底之前就会落水溺毙。」
温古鲁称许地笑笑。
查德迈跟水手打商量时似乎穷得连纸都买不起,结果纸牌画在酒馆账单、购物清单、信纸、旧账单和剧场节目单上,日后他将手绘纸牌贴在彩色厚纸板上,但其中几张背面的字迹或是油墨渗透到正面,牌面看起来很奇怪。
查德迈把九张牌排成一列,翻开第一张牌。
图片下方是个数字和名字:九·隐者。纸牌上画着一位身穿僧侣衣衫、头戴僧侣兜帽的老者,老者拿着一个灯笼,拄着拐杖行走,好像多年来静坐苦读,四肢失去了力气。他的神情憔悴,一脸多疑,牌中似乎升起一股雾气,将旁观者团团围住,纸牌本身恍若布满灰尘。
「嗯!」查德迈说,「你目前的一举一动受到神秘人士所掌控,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下一张牌是愚人,也是唯一没有数字的一张牌,牌面显得和其他纸牌格格不入。这张牌上画着一名男子,男子在夏日沿着小径前进,他拄着一根拐杖,另一根拐杖架在肩膀上,末端还挂了一个小布包,一只小狗跟在他后面跑。牌面上的男子象征古时候的愚人或是小丑,查德迈把他帽上的铃铛和膝盖上的丝带涂上红色和绿色,查德迈看了看牌,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思索了一会之后,他再翻开两张牌:八·正义和权杖二,前者画着一名头戴皇冠、手执宝剑和天秤的女子,后者画着一对交叉的权杖,或许代表着一个十字路口。
查德迈忽然大笑,「好!好!」他双臂交握、饶富兴味地看着温古鲁,「这张牌嘛,」他指着正义说,「表示你已经衡量了各种状况,而且下了决定。至于这一张,」他指着权杖二说,「表示你决定踏上流浪之途,看来我是浪费时间,你已经决定离开伦敦。温古鲁啊!你虽然不停抗议,但谁能料到你早就打定主意了呢?」
温古鲁耸耸肩,仿佛表示不走还能如何?
第五张牌是圣杯随从,大家通常以为随从是个年轻人,但牌面上却是个低着头的成年人,他有一头茂密的长发,脸上长了胡须,左手拿着一个沉重的杯子,这肯定是全世界最沉重的杯子,不然成年人不可能露出如此奇怪、恭敬的表情,再不就是他背负着其他重责,只是我们看不出来。查德迈当年没钱买纸,不得不把牌画在信纸背面,结果字迹渗透纸张,牌面上成年人的衣服布满了难以辨识的字迹,甚至连脸颊和双手也是字迹斑斑,整张牌看起来非常奇怪。
温古鲁看着牌大笑,仿佛看出了牌义,他轻敲桌面三下,表示欣然赞同。但或许因为如此,查德迈反而比先前谨慎,「你有个讯息想传达给某人。」他有点犹疑地说。
温古鲁点点头,「下一张牌将告诉我这人是谁?」他问。
「没错。」
「太好了!」温古鲁边说边自行翻开第六张牌。
第六张牌是权杖骑士,牌面上的男子戴着宽边帽,骑在一匹白马上,从马蹄下的几簇青草和几块岩石来判定,男子应该是骑在乡间小径上,他的衣服剪裁细致,看起来相当昂贵,但不知道为什么,手上却拿着一支沉重的木棍,其实说它是木棍还过于抬举,它顶多是一根从树上或树丛中扯下来的粗干,上面还残留着几片叶子和小树枝。
温古鲁拿起纸牌仔细研究。
第七张牌是宝剑二,查德迈什么都没说,径自马上翻开第八张牌吊人。第九张牌是世界,牌面上画着一个跳舞的裸体女子,纸牌四角则是象征福音的天使、老鹰、有翼的公牛和有翼的狮子。
「你将碰到一桩事端,」查德迈说,「也将卷入某种灾祸,说不定会丧命。纸牌没说你是否保得住性命,但不管发生什么,这张牌,」他指着最后一张牌说,「表示你将达成使命。」
「你知道我的来历了吗?」温古鲁问。
「不太确定,但我对你的了解比以前多了一点。」
「你看得出我跟其他魔法师不同。」温古鲁说。
「纸牌只说你是个冒牌货。」查德迈边说边把牌收起来。
「等等,」温古鲁说,「让我帮你算命。」
温古鲁接过纸牌,排出九张牌,然后一张张地翻开:十八·月亮、十六·塔(逆位)、宝剑九、权杖随从、权杖十(逆位)、二·女祭司、十·幸运之轮、金币二及圣杯国王。温古鲁看看眼前的九张牌,拿起十六·塔仔细检视,但却什么也没说。
查德迈笑笑,「温古鲁,你说的没错,你确实跟其他人不同,我的命运就摆在你面前,但你却看不懂。你实在非常奇怪,一般的魔法师饱学却无天赋,你有天赋却毫无学养,没办法靠你看到的赚钱。」
温古鲁用肮脏的手指抓抓瘦削的脸颊。
查德迈又开始收拾纸牌,但温古鲁再度阻止他,还说他们应该再把牌摊开来看看。
「什么?」查德迈惊讶地问,「我已经预测了你的命运,你却看不出我的未来,你还有何打算?」
「我要帮他算命。」
「帮谁算命?诺瑞尔吗?但你还是看不懂。」
「洗牌吧。」温古鲁依然坚持。
查德迈只好洗牌,温古鲁抽出九张,把它们排列在桌上,然后开始翻牌,第一张是四·皇帝,牌面上有个国王坐在露天宝座上,他头戴皇冠、手执权杖,一派王者尊荣。查德迈倾身向前检视纸牌。
「怎么回事?」温古鲁问。
「这张牌似乎没有复制得很好,嗯,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着墨这么差,你瞧瞧,我画的线条太粗,墨水一晕开,皇帝的头发和袍子几乎都一团黑,有人还在老鹰盾牌上留下一个肮脏的指痕。皇帝应该是个老头子,我却画了一个年轻人,你解释得出所以然吗?」
「不。」温古鲁说,随即傲慢地抬高下巴,示意查德迈翻牌。
又是四·皇帝。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不可能,」查德迈说,「纸牌里不可能有两张皇帝,我确定没有。」
这张牌上的皇帝甚至更年轻、更英勇,他的头发和皇袍都变成黑色,头上的皇冠也变成一圈闪闪发光的白金。纸牌上虽然没有显示出胜利,但角落的大鸟却变得全身漆黑,原本形似老鹰的特征全都不见了,反而摇身变成一只大乌鸦。
查德迈翻开第三张牌:四·皇帝,继续翻开第四张:四·皇帝,翻到第五张时,牌面上的数字和名号都不见了,但纸牌上依然是个年轻、黑发的皇帝,脚边还蹲着一只漆黑的大鸟。查德迈急忙翻开剩下的每张牌,甚至检查整叠纸牌,但一紧张就变得笨手笨脚,纸牌飞散到各方,在冷冽、灰暗的空气中缓缓落下,一个个黑衣皇帝将查德迈团团围住,每张纸牌上都是同一张苍白、记恨的脸。
「这就对了!」温古鲁低声说,「你去告诉汉诺瓦广场的魔法师吧,这就是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查德迈回到汉诺瓦广场,将此事禀告诺瑞尔先生,不消说,诺瑞尔先生听了勃然大怒。温古鲁不但违逆诺瑞尔先生,还宣称他有一本诺瑞尔绝对读不到的书,不仅如此,温古鲁竟然谎称能够预测诺瑞尔先生的未来,还用一些黑衣皇帝的画片来威胁他,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你受骗了!」诺瑞尔先生愤怒地大喊,「他把你的纸牌藏起来,换上他自己的牌,我真惊讶你居然看不出来!」
「没错。」拉塞尔先生冷冷地看着查德迈,开口表示同意。
「噢,对极了,温古鲁不过是个善耍把戏的骗徒,」卓莱也同意,「但我还是想亲眼瞧瞧。我满欣赏温古鲁,查德迈先生,我真希望你早点跟我说,我一定会跟你一道去。」
查德迈不理会拉塞尔和卓莱,继续对诺瑞尔先生说:「我不相信他骗得了我,但就算他有办法耍出这种把戏,他怎么知道我有一副马赛塔罗牌?连你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晓得?」
「哼!我不知道算你好运!我最瞧不起用纸牌算命,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处理好!」
「那个冒牌货宣称自己拥有怎样的书?」拉塞尔问。
「没错,」诺瑞尔先生说,「还有那个奇怪的预言,我认为那八成是胡言乱语,但其中一、两句颇具古意,我想我最好亲自检视一下这本书。」
「查德迈先生,你认为呢?」拉塞尔问。
「我不知道他把书藏在哪里?」
「那么,我们建议你把书找出来。」
于是查德迈派人跟踪温古鲁,最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温古鲁不但已婚,而且婚姻状况还比一般人精彩,他有五个太太,散居在伦敦各区以及郊外的乡镇,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年纪最轻的只有十五岁,而且全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查德迈想尽办法单独和每名女子见面,他在其中两位面前假扮成女帽商,在第三位面前装作是位税务官,在第四位面前装成又赌博、又酗酒的坏蛋,他告诉第五位女子,他虽然表面上是诺瑞尔先生的仆人,其实私底下也是个魔法师。五位女子中,两人试图抢他东西,一人说只要查德迈请她喝酒,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告诉他,一人想拉查德迈上教堂,第五位则出乎意外地爱上了他。但他的努力却是徒劳无功,这五名女子根本不晓得温古鲁拥有一本书,更别说他把书藏在哪里。
诺瑞尔先生对这些全都嗤之以鼻,在二楼的书房中,他一个人悄悄施咒,从银盆的水中检视温古鲁五个太太的住所,却没看到书的影子。
在此同时,查德迈在三楼的小房间里把纸牌一字排开。纸牌已经恢复原来的图样,唯一的例外是皇帝,牌面上的王者看起来依然像是乌鸦王。有几张牌出现的频率很高,比方说圣杯国王和女祭司,圣杯国王画着一个雕刻非常精细的圣杯,看起来像是伫立在柱子上,查德迈觉得这两张牌都暗示着某种秘密。除此之外,他还经常翻到他不喜欢的权杖牌组,而且总是权杖七、八、九、十等数序较高的牌。查德迈愈瞪着这些权杖,愈觉得它们像某种文字,但文字似乎形成某种阻碍,让他猜不透其中含义。因此,查德迈下了结论:不管温古鲁拥有哪种书,它必定是由不明的文字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