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英伦魔法师(出书版)》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完结】 > 《英伦魔法师》作者:苏珊娜·克拉克.txt

第二十二章 权杖骑士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109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5:24

一八〇八年二月

强纳森·史传杰跟他父亲非常不同:他不贪心、不傲慢、性情温和,而且很好相处。虽然没什么明显的缺点,但也很难说出有什么优点。在威茅斯的派对和巴斯的社交圈中,所有认识他的时尚人士都说他是「全世界最迷人的男士」,但这仅表示他谈吐得宜、舞技高超、跟一般绅士一样经常打打猎、小赌一番。

他个子相当高,而且称得上英挺,有些人认为他是个美男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这个看法。他的鼻子尖削瘦长,脸上带着嘲讽的神情,这两点都不讨喜,除此之外,他的头发带点红色,而大家都知道,有头红发就很难称得上是真正的美男子。

父亲过世的当天,他正想着如何跟一位年轻小姐求婚。从舒兹伯利返回家中,仆人们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听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会影响婚事吗?这下她会比较愿意说是?还是比较可能拒绝?

其实这桩婚事几乎已是水到渠成,双方的朋友都表示赞同,女孩子唯一的亲人是她哥哥,而他对这桩婚事,几乎比强纳森·史传杰本人更为热衷。没错,老史传杰觉得女方太穷,确实曾经表示反对,但既然他已经冻死了,自然也造成不了严重阻碍。

尽管如此,虽然强纳森·史传杰已经公开追求这位小姐好几个月,朋友们也期待很快听到喜讯,但两人却迟迟尚未宣布婚约。这倒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他很确定她对自己很有好感,但有时候他觉得她只喜欢跟他吵架,他左思右想,却始终不得其解。他相信自己已达成她的每一项要求:他几乎已经不打牌,也很少赌博,酒喝得更少,一天很少超过一瓶。他跟她说,如果上教堂能讨她欢心,他愿意一星期去一次,甚至一星期两次也无妨,但她说这是他的良心问题,其他人强迫不来。他知道她不喜欢他常去巴斯、布莱顿、威茅斯和却尔顿罕,他跟她保证这些地方的女孩子都比不上她,虽然其中不乏美女,但他对她们毫无兴趣,她根本不必担心,但她说她一点都不担心,事实上,她连想都没想过这回事!她只希望他找件正经事做,不要成天无所事事,她说她无意说教,也没有人比她更喜欢假期,但一辈子都在放假!难道他真想这样过一辈子?这样他会快乐吗?

他说他完全赞同她的看法,过去一年内,他已经尝试或是研习了不同行业,一切也进行得相当顺利。他想探访某位隐居的天才诗人,请求诗人收他为徒;他也想过攻读法律,甚至计划到英国南部来木镇的海边寻找化石、买座铁工厂、学习铸铁、向朋友请教农业新法、研习神学、或是读完某本关于机械的书等等,他两、三年前开始读这本书,读到一半就把它摆在老史传杰图书馆最角落的小桌子上。但每项计划都碰到难以克服的障碍,隐居的天才诗人比他想象中难寻①,法律的书籍枯燥无味,他不记得那位务农朋友的姓名,他正打算前往来木镇时,天上就下起大雨等等。

『注①:史传杰似乎没有轻易放弃习诗的念头,根据约翰·赛刚督所著的《强纳森·史传杰的一生》(一八二〇年由约翰·莫瑞在伦敦发行),史传杰一直找不到可以求教的诗人,失望之余决定自己试试。「第一天进行得还不错,他从早到晚穿着晨衣,坐在小客厅的小书桌旁振笔疾书,一天下来写了几十页。他对成果非常满意,他的贴身随从也表示赞许。随从自己也摇笔杆,不但针对隐喻、押韵等棘手的问题提供意见,还拾起散落在小客厅里各处的纸张,排好顺序,跑到楼下把精彩的诗句朗诵给朋友们听。史传杰下笔神速,速度快得吓人,随从宣称史传杰蕴含庞大的创作精力,他把手放在史传杰的头上时,甚至隐隐感觉得到一股热气。史传杰隔天继续写诗,写了五十多页之后,随即碰到一个难题,他想不出『let love suffice』该如何押韵,『Sunk in vice』不对味,『a pair of mice』没意义,『what's the price』则显得太粗俗,他苦思了一小时,想不出解决之道,于是决定出去骑马放松一下,从此之后却再也没碰过自己的诗。」』

诸如此类的状况一再发生,他告诉这位年轻小姐,他好几年前就想加入海军的行列,全世界找不出比海军更适合他的行业!但他父亲绝对不会同意,而他现在已经二十八岁,加入海军也已经太迟了。

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对史传杰感到不满的小姐名叫亚蕊贝拉·伍惑卜,父亲生前是坎伯瑞地区的助理牧师②。老史传杰过世时,她已经在格罗斯特郡的朋友家待了好一阵子,她哥哥是当地的助理牧师。丧礼当天的早晨,史传杰收到她的信,信中致上哀悼之意,还说她了解老史传杰生前并不是个好父亲云云,信写得相当得体,但似乎隐藏着另一些意义,她说她有点担心他,很遗憾不能就近陪伴,在这种时候,她实在不想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没有半个朋友。

『注②:坎伯瑞离史传杰的家大概五、六里。』

他马上打定主意,在他看来,再也等不到比目前更有利的时机,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充满怜悯,他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富有(虽然她宣称不在乎财富,但他实在不敢相信)。他想他应该等一等,最好不要丧礼之后马上求婚,但三天应该够了吧?于是,丧礼之后的第四天,他吩咐随从整理行囊,也叫马夫备马,启程前往格罗斯特郡。

他带着家中那位新男仆同行,他已经与此人长谈一番,也觉得此人非常能干、聪明、活力十足。新男仆很高兴少主选了他(虽然虚荣的他认为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选择)。既然新男仆已经受到重用,也跟其他人一样有了正式的差事,而不再充满神秘感,自此不妨直接称呼他的名字「杰瑞米·琼斯」吧。

第一天的旅程平淡无奇,主仆跟一般旅客一样碰到一些小问题:有位路人不明就里地放狗过来对他们狂吠,双方起了口角;史传杰的马好像忽然病了,仔细检查之后发现马儿健康得很。第二天早晨,他们骑过一处山丘,坡度平缓,四处可见树林和看来相当富裕的小村庄,景观极为雅致。杰瑞米看到主人继承了这么一大笔田产,心中难免有股「以主为荣」的傲慢,强纳森·史传杰则只想着伍惑卜小姐。

他即将再度与她相逢,但心里却升起一股疑虑。他很庆幸她哥哥在她身边,大好人亨利非常赞成这桩婚事,史传杰也确定亨利一直帮他讲好话,但他不确定她在格罗斯特郡的朋友们怎么想。她住在一个牧师家里,他不认识这对牧师夫妇,但富有放纵的年轻公子哥多半不信任神职人员,史传杰也不例外,谁能保证牧师没有每天对她传教,叫她做些不必要的自我牺牲?

冬日低垂的太阳投射出庞大的阴影,树枝上的冰霜点点耀目,田野中的冰雪也闪烁着光芒,他不经意地看到一个正在耕作的农夫,马上想到那些靠他领地过活的农家,以及伍惑卜小姐对佃农的关切。他脑中随即浮现以下对话:你对佃农有何打算?她会问起。打算?他回答。没错,她说,你打算怎样减轻他们的负担?令尊榨光了他们的每一分钱,让大家过得苦不堪言……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史传杰说,我也从来没有替他辩护。你降低田租了吗?她问,你跟教区的牧师谈了吗?你想过帮老人家盖个救济院、帮小孩办间学校吗?

「她实在没道理提到田租、救济院、学校等等,」他阴郁地暗自嘟囔,「毕竟我父亲上星期二才过世。」

「嗯,好奇怪!」杰瑞米说。

「什么?」史传杰说,他发现两人站在一个白色入口前面,旁边有栋白色的小屋,小屋似乎最近才盖好,六面墙上都有哥德式的窗户。

「收钱的人在哪里?」杰瑞米问。

「你说什么?」史传杰说

「先生,这是个收费亭,您瞧,这里有张收费单,但里面却看不到人,我该留下六便士吗?」

「好、好,随你便。」

杰瑞米在小屋门口放了六便士,然后推开入口让史传杰进去,走了一百码之后,两人来到一个村庄,村内有座古老的教堂,石砌的教堂在冬阳下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一排扭曲、古老的铁树直通二十几间整齐的石屋,每栋石屋都发出缕缕炊烟。路旁有条小溪,小溪的另外一侧是片干黄的草丛,草丛中悬挂着串串冰柱。

「大家都上哪儿去了?」杰瑞米问。

「你说什么?」史传杰说,他左顾右盼,看到两个小女孩从石屋的窗里往外看,「那里有人。」他说。

「不,先生,她们是小孩,我说的是大人,我没看到半个大人。」

此话属实,这里确实没看到大人。村内有几只鸡慢慢地踱步,一只猫安坐在旧推车的稻草垫上,田里还有几匹马,但却一个人都没有。史传杰和杰瑞米一离开村庄,谜团便豁然开解:村里的大人全都聚集在离村尾大约一百码左右的树丛旁,大伙手持木棍、镰刀、枪支等武器,这种场面恐怖中带点荒谬,看起来非常奇怪。村民们好像对山楂树和接骨木宣战,冬阳低垂,村民们的衣服和武器染上点点阳光,众人的神情更形诡异、紧张;大伙背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背影,四下寂静无声,稍有动静也都非常小心,仿佛生怕发出声响。

史传杰和杰瑞米骑过村民身旁,两人探头探脑地从马匹上观望,看看村民们到底面对何方神圣。

「嗯,这就奇怪了!」杰瑞米边骑边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史传杰说,「那边有个人。也难怪你没看见,我刚开始把他看成树枝,他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看起来很像一根树枝,但百分之百是个人。」

小径直通黑暗的森林,杰瑞米好奇心大发,一直念叨着那人不晓得是谁、村民们打算如何处置他等等,史传杰偶尔回答一、两句,但很快又想着伍惑卜小姐。

「我最好不要谈到我父亲过世之后的改变,」他想,「这个话题太危险,我得先说些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比方说旅途中碰到什么事。嗯,她会对哪件事感兴趣呢?」他抬头一看,周遭尽是滴水的林木,「一定有哪件事情逗她开心。」他想到途中看见一座风车,其中一个帆片上挂着一件小孩的红斗篷,风车一转动,斗篷先沾染上地面的泥浆,然后像一面红旗般飞舞到空中,「这倒有点意思,我可以加点比喻或是故事,然后再跟她描述这个空荡荡的村落,以及孩童偷偷从窗户中往外看,其中一个小女孩拿着洋娃娃,另外一个拿着木马,我还可以跟她描述这群手持武器的村民,以及那个树丛中的男子。」

噢!她一定会说,可怜的人!他后来怎么了?我不知道,史传杰回答。你一定留下来帮他吧?她问。不,史传杰回答,我没有。啊!她说……

「等等!」史传杰勒马大喊,「这样不行!我们一定得回去,我有点担心那个树丛中的男人。」

「啊!」杰瑞米如释重负地高声说,「先生,我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我也跟您一样。」

「我想你不记得带几把手枪上路吧?」史传杰说。

「先生,我忘了。」

「该——」史传杰刚想开口诅咒,随即想起伍惑卜小姐不喜欢听到咒骂,于是马上住口,「有没有刀或是其他武器呢?」

「先生,我们什么都没有,但请别慌张,」杰瑞米跳下马,跑到树林中搜寻,「我可以把树枝绑成木棍,效果几乎跟手枪一样好。」

地面上有些别人砍下的树枝,杰瑞米拾起其中一根,递给史传杰,这几乎称不上是木棍,充其量只是根带着枝叶的树干。

「好吧,」史传杰带点怀疑地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杰瑞米拾起另一根相同的树枝,两人手执「武器」,掉头骑向村庄和沉默的村民。

「喂!就是你!」史传杰指着一位披着牧羊人罩衫、头戴宽边帽的村民大喊,他边喊边挥舞手中的树枝,希望能吓唬对方,「究竟怎么……?」

其他几位村民马上一起回头、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另一名男子走向史传杰,这人的穿着体面多了,他摸摸帽檐表示打招呼,然后非常小声地说:「对不起,先生,能不能请你把马拉远一点?马的脚步和呼吸都很大声。」

「但是……」史传杰刚开口。

「嘘!」男子轻声说,「你说话太大声,会把他吵醒!」

「把谁吵醒?」

「那个树丛中的人。先生,他是魔法师,你难道不知道如果吵醒了魔法师,他梦中的景象可能变成真的吗?」

「没错!谁知道他梦见什么可怕的事情喔!」另一位村民轻声表示同意。

「但是,你们怎么……」史传杰又开口,几位村民再度转身对着他皱眉头,示意他小声一点。

「但是,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魔法师?」他小声说。

「先生,他过去两天都待在蒙格顿,也告诉每个人他是魔法师。第一天他骗小孩子说精灵皇后需要食物,支使他们从厨房里偷拿肉派和啤酒,昨天大家看到他在『远水楼』附近晃荡,先生,『远水楼』是这里的大宅院,屋主莫罗太太请他算命,但他只说她的儿子莫罗上校已被法军射杀身亡,可怜的莫罗太太啊!她听了之后就躺在床上不起来,还说要躺到死为止。先生,这人让我们受够了,大家都想赶走他,如果他不走,我们就把他送进贫民收容所。」

「嗯,听来合理,」史传杰小声说,「但我不了解的是……」

就在此时,树丛中的男人睁开眼睛,村民们轻轻地齐声惊叹,好几个人还退后了两、三步。

男人从树丛中走出来,他在树丛中待了一夜,全身上下沾满了结骨木的枝叶、山楂木的小枝干、长春藤、榭寄生和甘薯叶,枝叶随着冰雪粘在他身上,他费了好大工夫才从树丛中挣脱出来。出来之后,他坐了下来,旁边围了一大群人,他看了却似乎毫不惊讶,事实上,从他的神态来分析,大伙觉得他似乎早就料到如此。他看看群众,随即不屑地轻哼几声。

他伸手梳理头发,拨去头上的枯叶、小树枝和半打小虫,「我伸出我的手,」他低头喃喃自语,「英国的河川转向,流往他方。」他松开领巾,拨开几只在他衬衫里结网的蜘蛛,他一松开领巾,大伙马上看到他的脖子和喉头都是奇怪的蓝色字迹,一行行、一点点地布满在肌肤上。他很快把领巾系回脖子上,打扮整齐之后才满意地站起来。

「我叫温古鲁,」他宣布,虽然刚在树丛中过了一夜,但他讲话倒是出奇地大声、清晰,「我已经朝西方走了十天,寻找一位注定会成为伟大魔法师的男子。十天以前,有人拿了他的肖像给我看,现在根据某些神秘的迹象,我判定就是你!」

人人左顾右盼,看看他说的是谁。

披着牧羊人罩衫、头戴宽边帽的村民走到史传杰面前,拉拉他的外套,「先生,他说的是你。」村民说。

「我?」史传杰说。

温古鲁走向史传杰。

「英国将出现两位魔法师,」他说,

「第一位将畏惧我;第二位将渴望见到我;

第一位将受制于窃贼和凶手;第二位将自毁前程;

第一位将把他的心埋在雪地里的黑木下,但依然感受到痛楚;

第二位将眼见他心爱的人落入敌人之手……」

「好、好,」史传杰插嘴,「我是哪一个?第一位、还是第二位?不,别告诉我,我是哪一个都不打紧,反正两位的命运似乎都很悲惨。你说你亟欲劝我当个魔法师,但我必须坦白讲,你所描述的前景却一点也不吸引人,我大概再过不久就结婚,只怕不方便和窃贼、凶手、黑木等为伍,我劝你还是找别人吧。」

「不是我选中你,魔法师!你很久以前就雀屏中选了。」

「嗯,不管谁选中我,只怕他们会失望啰。」

温古鲁置之不理,反而紧紧拉住史传杰的马缰,生怕他骑马离去。温古鲁随即从头到尾覆诵了他在汉诺瓦广场的图书室,告诉诺瑞尔先生的预言。

史传杰兴致盎然地聆听,听完之后侧身下马,慢慢地、清楚地说:「我一点都不懂魔法!」

温古鲁稍作停顿,看起来似乎也认为这确实是个问题。毕竟,史传杰连魔法都不懂,怎么可能成为伟大的魔法师呢?但他马上想出解决之道,他兴高采烈地从外套中掏出几张纸,纸上还沾了一些干草。「好,」他严肃地说,神情比先前更神秘,「我这里有些咒语……但是,噢!不、不,我不能把咒语白白给你!」(史传杰已经伸手准备接下纸片,)「它们非常珍贵,我吃了好多苦、受了多年折磨才得手。」

「你要多少钱?」史传杰问。

「七先令六便士。」温古鲁说。

「没问题。」

「先生,您该不是打算给他钱吧?」杰瑞米问。

「如果给钱就能打发他,那么我当然给。」

在此同时,围观的群众对史传杰和杰瑞米愈来愈充满敌意。史传杰主仆二人刚好在温古鲁醒来时出现,有些村民因而怀疑他们说不定是温古鲁梦中的坏人,村民们交相指责对方吵醒了温古鲁,大伙正吵成一团之时,有名状似官员的男子突然到来,这人头上戴着一顶看来颇为重要的帽子,他说温古鲁是个乞丐,命令温古鲁马上进收容所,温古鲁说他不是乞丐,才不去收容所呢!他挥舞着手中的七先令六便士,神情非常傲慢,双方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温古鲁忽然掉头离去,史传杰和杰瑞米也骑马朝着相反方向离开,蒙格顿村才重新恢复安宁。

两人将近五点才抵达格罗斯特郡附近的一个村庄,史传杰觉得这时去找伍惑卜小姐,肯定只会让大伙不高兴,于是他决定明天一早再登门拜访。他点了可口的晚餐,坐在舒适的炉火边看报,但他很快就发现舒适的炉火和安详的夜晚,都比不上伍惑卜小姐的陪伴,于是他取消晚餐,直接到雷德蒙夫妇家,明知可能自讨没趣,但他却只想赶紧过去。到达之后,他发现只有雷德蒙太太和伍惑卜小姐两位女士在家。

恋爱中的男女通常缺乏理智,因此,史传杰对伍惑卜小姐的种种臆测若给人错误印象,让大家误解了伍惑卜小姐的为人,读者们也不必感到惊讶。他想象中的对话或许传达了伍惑卜小姐的想法,但却表现不出她的气质和仪表,她可不常逼迫刚刚丧失亲人的男士设立学校和养老院,也不会一直挑毛病,她才没有这么不近人情呢。

她和颜悦色地欢迎他,丝毫不如他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她不但没有逼着他马上弥补他父亲生前所有的过错,反而特别亲切,似乎很高兴见到他。

伍惑卜小姐芳龄二十二岁上下,静静不说话时只称得上是普通美女,没什么特别令人惊艳之处,但一说起话、或是展颜欢笑,整张脸马上绽放出光彩。她活泼大方、思想敏捷、言词慧黠,而且总是笑脸迎人。笑容既是年轻小姐的最佳饰品,她也因而艳冠群芳。

雷德蒙太太是个四十五岁的和善妇人,家境小康,旅游经历有限,也不特别聪明,在其他状况下,她说不定不知道该跟史传杰这么一个见多识广的绅士说些什么,但史传杰的父亲刚过世,这下刚好有了话题。

「史传杰先生,你最近八成忙得不可开交吧,」她说,「我记得我父亲过世时,我得处理好多事情,他生前交代了好多件事,比方说厨房的壁炉架上摆了一些瓷瓮,父亲希望每个仆人各得到一个瓷瓮,但他遗嘱却写得不清不楚,谁也搞不清哪个仆人得到哪个瓷瓮,结果仆人们吵成一团,大家都争着要那个画着粉红色玫瑰花的黄瓷瓮。唉!我当时觉得永远无法完成他交付的事情。史传杰先生,令尊也留下多项遗嘱吗?」

「不,夫人,一项都没有,每个人都让他看不顺眼。」

「啊,你真幸运,不是吗?你现在有何打算?」

「打算?」史传杰重复道。

「伍惑卜小姐说令尊从事多项买卖,你打算继承父业吗?」

「不,夫人,我若接管父亲的生意,只怕我会照着自己的方式来做事,结果一定很快就把钱赔光。」

「噢,那你一定会忙着处理农务吧?伍惑卜小姐说你有一大片田产。」

「没错,夫人,但我尝试过务农,也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

接下来一片沉默,雷德蒙太太的挂钟滴答作响,壁炉中的煤块也哔哔剥剥,雷德蒙太太拿起放在膝头的一团丝线,丝线纠结成一团,她正想慢慢解开,家里的黑猫却以为女主人想玩游戏,于是黑猫跳上沙发,试图咬捉线团,亚蕊贝拉边笑边抱起黑猫,开始逗着它玩。史传杰始终向往这种和乐安详的家居生活(但他可不想将雷德蒙太太纳入其中,说不定也不想养猫),他的童年过得冷冰冰,从未享受温暖的家居之乐,眼前这幅景象,看来更令人心向往之。问题是:他怎样才能说服亚蕊贝拉,让她也向往这种生活呢?他心生一计,忽然转头跟雷德蒙太太说:「夫人,况且,我想我也没时间处理这些事情,我打算研习魔法。」

「魔法!」亚蕊贝拉惊呼,一脸惊讶地看着史传杰。

她似乎正想继续追问,在这个有趣的关键时刻,雷德蒙先生刚好回到家里,身边还跟着助理牧师亨利·伍惑卜(亨利正是亚蕊贝拉的哥哥、史传杰的童年好友),亨利不知道史传杰要来,大伙自然寒暄一番,史传杰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也暂时被搁在一旁。

雷德蒙先生和亨利刚参加了教区聚会,大伙一回到小客厅坐定,两位男士马上跟雷德蒙太太和亚蕊贝拉分享教区里的一些消息,然后询问史传杰旅途可好、路况如何、以及斯洛普郡、海尔福特郡和格罗斯特郡三地农民的近况(史传杰刚好经过这三个地方)。七点一到,仆人送上茶点,众人沉默地喝茶吃点心时,雷德蒙太太跟她先生说:「亲爱的,史传杰先生打算研习魔法。」口气稀松平常,因为在她看来,这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魔法?」亨利非常惊讶地说,「你为什么想当魔法师?」

史传杰沉默了会,他其实是为了讨好亚蕊贝拉,让她以为自己有心从事正经的学术研究,所以才决定研习魔法,但此刻他却想不出其他借口,「我在蒙格顿碰到一个藏身树丛中的男子,他说我是魔法师。」

雷德蒙先生大笑,表示这话非常有趣,「妙极了。」他说。

「你真的是魔法师吗?」雷德蒙太太问。

「我听不懂。」亨利·伍惑卜说。

「我猜你不相信我吧?」史传杰对亚蕊贝拉说。

「噢,史传杰先生,正好相反!」亚蕊贝拉带着慧黠的微笑说,「这相当符合你平日的行事风格,别人随便说说,你就据此决定自己的未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亨利说:「你刚继承了一大片产业,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其他工作,就算你想从事某种行业,我相信一定有比魔法更有价值的职业吧!魔法一点实用性都没有。」

「噢,这你就错了!」雷德蒙先生说,「伦敦有位绅士运用各种幻术迷惑法军,我忘了他叫什么,他怎么称呼自己的理论?现代魔法吗?」

「但这跟传统的魔法有何不同?」雷德蒙太太发出疑问,「史传杰先生,你打算选择哪一派呢?」

「没错,史传杰先生,请告诉我们,」亚蕊贝拉戏谑地问,「你会选择哪一派?」

「伍惑卜小姐,我打算两派都试试看。」他转向雷德蒙太太说,「我从那名树丛中的男子手中买到三个咒语,夫人,你想看看吗?」

「噢,当然想!」

「伍惑卜小姐,你呢?」史传杰问。

「是哪方面的咒语呢?」

「我不知道,我还没读呢。」强纳森·史传杰拿出温古鲁给他的三个咒语,递给伍惑卜小姐。

「它们好脏。」亚蕊贝拉说。

「我们魔法师不在乎一点灰尘,更别说它们一定非常古老,像这种神秘的古老咒语通常……」

「纸片上方写着日期:一八〇八年二月二日,嗯,那是两星期前。」

「真的吗?我没注意到。」

「让一个顽强之人离开伦敦的咒语两则,」亚蕊贝拉念道,「不晓得这位魔法师为什么想把人赶出伦敦?」

「我也不知道,伦敦确实住了太多人,但把他们一个个赶出去,似乎太费事了吧?」

「这些咒语太可怕了!咒语中充满了鬼怪,还说让受法人相信会碰到真爱,其实都是骗人的!」

「让我瞧瞧!」史传杰一把取回这些恼人的咒语,他很快地检视一番,然后说:「我跟你保证,我买下这些咒语时完全不晓得内容。老实说,卖咒语给我的那个人是乞丐,穷得不得了,我给了他钱之后,他就不必进贫民收容所啰。」

「嗯,我很高兴你帮了他,但这些咒语还是很可怕,我希望你不会用它们。」

「最后一个咒语呢?发现我的敌人正在做什么,我想你不反对我用这个咒语吧?让我试试这个咒语。」

「但它管用吗?你没有敌人吧?」

「据我所知没有,因此,试试看也无妨,不是吗?」

纸片上说需要一面镜子和一些枯萎的花朵③,因此,史传杰和亨利从墙上取下一面镜子,平放在桌上。枯萎的花朵比较麻烦,现在是二月,家里只有雷德蒙太太压制的干燥熏衣草、玫瑰和迷迭香。

『注③:诺瑞尔先生显然引用了彼得·瓦特西的《死亡图书馆》当中的一个兰开郡咒语。』

「这些可以吗?」她问史传杰。

他耸耸肩,「谁知道可不可以?好……」他再度研读咒语,「花朵必须像这样摆成一圈,然后我用手指像这样在镜子上先画个圆圈、再将圆圈四等分、敲打镜子三下、念出这些字……」

「史传杰,」亨利·伍惑卜说,「你从哪里拿到这种胡言乱语?」

「那个树丛中的男人卖给我的,亨利,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吗?」

「他看来诚实吗?」

「诚实?才不呢!我觉得他似乎有点冷漠,没错,用『冷漠』来形容他很恰当,另一个字眼是『饥饿』。」

「你付给他多少钱?」

「亨利!」他妹妹说,「你没听到史传杰先生说,他基于同情才买下咒语吗?」

史传杰心不在焉地在镜面上画圆圈、将圆圈四等分,亚蕊贝拉坐在他旁边,忽然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史传杰低头看看。

「老天爷啊!」他大喊。

镜中出现一个房间,但却不是雷德蒙先生的小客厅;房间不大,装潢得也不是十分华丽,但相当典雅,天花板很高,似乎表示这是大房子里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里的书柜上堆满了书,还有一些摊开放在桌上,壁炉里发出温煦的火光,桌上点着蜡烛,一名男子坐在桌旁工作。他大约五十岁,身穿式样普通的灰外套,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假发,看来是个安静、平凡无奇的中年人,他面前的书桌上摊放了好几本书,他读读其中一本,而且在其他书里做笔记。

「雷德蒙太太!亨利!」亚蕊贝拉大叫,「赶快过来!你们瞧瞧史传杰先生做了什么!」

「但这人究竟是谁?」史传杰困惑地说。他把镜子抬高,检查镜子下面,显然以为会发现一位身穿灰外套的袖珍男士躲在镜后,等着大家提出问题。他把镜子再度放在桌面上,镜面上依然出现那个小房间和那名男子,大伙听不到小房间有何声响,但壁炉中火光熊熊,男子的眼镜也闪闪发光,他埋头在书堆里,翻阅不同书籍。

「他为什么是你的敌人?」亚蕊贝拉问。

「我一点都不清楚。」

「说不定你欠他钱?」雷德蒙先生问。

「我想不是。」

「他可能是个银行行员,那个房间看起来有点像出纳室。」亚蕊贝拉猜道。

史传杰笑笑,「亨利,你不要再对我皱眉头了,如果我真是魔法师,我的法术肯定相当拙劣,其他有办法的魔法师召唤出精灵和逝世多时的国王,我却只召来了银行行员。」

第二部 强纳森·史传杰

「魔法师可以用魔法杀人吗?」威灵顿勋爵询问史传杰。

史传杰蹙起眉头。这个问题似乎令他感到厌恶。

「我想魔法师也许可以办到,」他坦承,「但绅士绝不会这么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