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九年十二月至一八一〇年一月
现在伦敦一共有两位受人敬重赞赏的魔法师,而伦敦人显然比较偏爱史传杰,这点我想不会有人感到惊讶。史传杰完全符合大家心目中的理想魔法师形貌。他身材高大;他丰采迷人;他脸上常挂着充满嘲讽意味的微笑;况且,他跟诺瑞尔先生完全不同,他乐于长篇大论地阐述魔法,只要有人提出任何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坦然相告。史传杰夫妇积极参与各式各样的晚宴与餐会,而在宴会进行中,史传杰通常都会应大家要求施展一个小魔法。其中最受欢迎的魔法,就是让水面出现幻象①。他跟诺瑞尔不同的是,他并未使用银盆这类用来观看幻象的惯用容器。史传杰认为银盆的面积太小,看不到多少幻象,根本不值得为这费神施展魔法。他宁愿等仆人把桌上的餐盘清理干净,取下桌布后,他再往桌上倒一杯水或酒,让幻象出现在这汪水潭上。幸好他的魔法总是能让宴会主人欣喜万分,因此很少有人会抱怨他弄脏了他们家的餐桌和地毯。
『注①:一八一〇年,史传杰写信给约翰·赛刚督:
「……在这里大家全都十分渴望看到幻象,我总是尽量满足他们的希望。不论诺瑞尔会怎么说,这么做其实不费什么工夫,又能让外行人欣喜万分。我只有一点想要抱怨,就是人们最后总是会要求我让他们看到某位亲戚。我周四前往塔维史塔克广场一户叫做符契尔的人家。我在餐桌上泼了一些酒,施法让他们观看一场当时正在巴哈马群岛进行的海战,一座月光下的那不勒斯修道院废墟,最后还有拿破仑大帝一面把双脚泡在一盆热水里,一面喝巧克力的景象。
「符契尔一家人很有教养,表面上似乎对我变出的幻象很感兴趣,但是到晚宴即将结束时,他们忍不住开口询问我,是否可以让他们看看住在卡莱尔的姨妈。接下来整整半个钟头,我和亚蕊贝拉两人无聊得只好开始聊天,而他们全家人却欣喜若狂地盯着一位戴着白色软帽的老太太,坐在炉火边打毛线的景象。」《强纳森·史传杰书信杂文选集》,约翰·赛刚督编着,约翰·莫瑞出版社于一八四二年在伦敦出版。』
史传杰夫妇已在伦敦安顿下来,并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他们在苏活广场找到一间房子,而亚蕊贝拉兴致勃勃地投注全副心力,努力打造新家:委托高级木匠制作优雅的新家具,请求亲友帮忙找几名可长期工作的固定仆人,并且每天都开开心心地上街采购。
在十二月中旬的某天早上,海格与戚本德家饰店的一位店员(一个非常殷勤周到的人)差人送信给她,说店里刚进了一种有着深浅交错的缎布条纹和水波纹图案的铜褐色丝绸布料,他认为非常适合用来做史传杰太太家的客厅窗帘。这使得亚蕊贝拉需要稍微更动一下她当日的行程。
「听桑纳先生的描述,那块布料显然十分优雅,」她在吃早餐时告诉史传杰,「我应该会非常喜欢。但我若是选铜褐色丝绸来作窗帘,我就只好放弃用酒红色天鹅绒做贵妃椅了。我觉得铜褐色和酒红色配起来并不好看。所以我要先到佛林和克拉克商店,再看一下那块酒红色的天鹅绒布,这样我才知道我能不能忍心放弃不用。然后我才会去海格与戚本德家饰店。但这样我显然没时间去拜访你的阿姨——我真的该去看看她,因为她今天早上就要去爱丁堡了。我要谢谢她替我们找到马莉。」
「嗯?」史传杰应道,他正在一面吃热面包卷配果酱,一面阅读霍佳思与皮叩的著作《解剖精灵异闻录》②。
『注②:诺瑞尔先生的书籍之一。当赛刚督先生和哈尼富先生于一八〇七年一月初登门拜访时,诺瑞尔先生曾经以拐弯抹角的方式提过这本书。』
「马莉。新来的女仆。你昨晚见过她。」
「啊,」史传杰边说边翻动书页。
「她看起来是个乖巧又讨人喜欢的好女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跟她处得很愉快的。所以我们真该谢谢你的阿姨,强纳森,你要是今天早上替我去拜访她,我会非常感激的。你可以在吃完早餐后,散步到寒瑞塔街向她致意,感谢她替我们找到马莉。然后你再到海格与戚本德家饰店去等我。喔,对了!你可不可以顺便到威基伍德店里逛逛,问他们什么时候会推出新的成套餐具?反正也不会很麻烦。你等于是顺路嘛。」她怀疑地盯着他问道,「强纳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史传杰抬起头来答道,「喔,正在洗耳恭听呢!」
于是亚蕊贝拉带着一名仆人,走路到威格摩尔街的佛林与克拉克商店。她又看了一下那块酒红色天鹅绒布料,觉得它虽然相当气派,但整体感觉实在是太暗沉了。于是她满怀希望地继续往前走,到圣马丁巷去看那块铜褐色丝绸布料。她踏进海格与戚本德家饰店,发现只有店员在等待她,她的丈夫却不见踪影。店员万分抱歉地表示,今天整个早上都未曾看到史传杰先生大驾光临。
她再度走到街上。
「乔治,你有看到你主人吗?」她询问仆人。
「没有,夫人。」
天空开始落下灰蒙蒙的细雨。这让她突然灵光一闪,转头望着附近一家书店的窗户。她看到史传杰正在书店里兴致勃勃地跟华特·波尔爵士交谈。于是她走进书店,跟华特爵士道早安,用甜蜜的语气询问丈夫,他到底有没有去拜访他的阿姨,或是到威基伍德店里逛逛?
这个问题似乎让史传杰感到有些困惑。他低下头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本大书。他皱眉盯着那本书,似乎完全想不通它是打哪儿来的。「我原本打算要去的,亲爱的,千真万确,」他说,「只不过我这段时间都在跟波尔爵士谈事情,一直抽不出空来。」
「这全都是我的错,」华特爵士赶紧向亚蕊贝拉保证,「我们的封锁线出了点儿问题。没什么要紧,我刚才正在跟史传杰先生说这件事,希望他和诺瑞尔先生能够帮忙。」
「你可以帮忙吗?」亚蕊贝拉问道。
「喔,我想应该可以,」史传杰说。
华特爵士解释说,英国政府接获情报,有几艘法国战船——估计大概是十艘——偷偷越过英国封锁线。没人知道它们开往何处,也不明白它们究竟有何目的。政府甚至不晓得原本该镇守防线的海军上将阿敏克洛夫现在人在何方。海军上将和他麾下的十艘小型驱逐艇与两艘大船所组成的边防舰队,此刻也完全失去踪影——根据推测,他应该是前去追赶法国战船。目前政府已派遣一名前程远大的年轻海军上校在马德拉群岛待命,只要海军总部调查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发生地点,就会再增派四、五艘船只,让赖特武上校率队前去支援。穆格雷勋爵询问海军上将葛凌威该如何处理问题,葛凌威上将再去请示内阁大臣,而内阁大臣表示,海军总部应该立刻去请教史传杰先生和诺瑞尔先生的意见。
「我可不想让你认为,史传杰先生若不肯伸出援手,海军总部就一筹莫展,」华特爵士微笑着说,「他们该做的全都做了。他们派了一名叫做皮绰法先生的职员,到格林威治去找阿敏克洛夫上将的一位童年好友,请他根据他对于上将性格的深刻了解,研判出上将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采取何种行动。但皮绰法先生到达格林威治时,上将的童年好友却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皮绰法先生根本无法确定,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问题。」
「我相信诺瑞尔和我一定可以提出一些建议,」史传杰若有所思地说,「但我想先看一下地图。」
「我家里有所有必要的地图和文件资料。我会派个仆人在今天送到汉诺瓦广场,麻烦请你告诉诺瑞尔……」
「喔!但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啊!」史传杰说,「亚蕊贝拉不会介意再多等一会儿!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他对他的妻子说,「我两点要跟诺瑞尔先生碰面,而我相信,我要是能立刻对他指出问题出在哪儿,我们说不定在晚餐前就可以给海军总部答复。」
亚蕊贝拉就跟所有甜蜜柔顺的女人和贤妻一样,暂时把新窗帘的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向两位绅士再三保证她没什么急事,等他们一会儿无所谓。于是他们达成协议,让史传杰夫妇两人一起跟华特爵士返回他位于哈雷街的住宅。
史传杰掏出手表看了看时间。「花二十分钟走到哈雷街。再用三刻钟查出问题。然后再花十五分钟走到苏活广场。很好,时间绰绰有余。」
亚蕊贝拉呵呵大笑。「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平常可没这么注意时间,」她对华特爵士说,「但他上个礼拜二跟利物浦勋爵见面时迟到了一会儿,让诺瑞尔先生很不高兴。」
「那又不是我的错,」史传杰说,「我早早就准备好要出门,但却临时找不到手套。」亚蕊贝拉嘲讽他爱迟到的玩笑,似乎让他心里十分介意,他在前往哈雷街的路途中不断看表,仿佛是希望能找到某种不为人知的时间运转问题,来替自己进行辩护。当他们到达哈雷街时,他自以为已找出问题是出在哪儿了。「哈!」他突然喊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的表时间不准!」
「我可不这么想,」华特爵士说,掏出他自己的表给史传杰看,「现在刚好是正午时分。我的表时间也是一样。」
「那我为什么没听到钟声?」史传杰说,「你有听到钟声吗?」他询问亚蕊贝拉。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华特爵士涨红了脸,嗫嚅地表示这个教区和邻近区域早就不鸣钟了。
「真的吗?」史传杰问道,「为什么不鸣钟?」
华特爵士的神情,似乎是想请史传杰别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最后他只是开口说,「波尔夫人生病后,神经变得十分衰弱。最让她难以忍受的就是教堂的钟声,所以我去找圣马莉勒朋教堂和圣彼得教堂的教区委员会,请他们为了波尔夫人的健康状况着想,别再鸣响教堂的钟声,而他们十分好心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这实在相当怪异,但众所周知,波尔夫人得的是一种怪病,症状本来就跟一般疾病大不相同。史传杰夫妇两人都没见过波尔夫人。这两年来根本没人见过她。
当他们到达哈雷街九号时,史传杰急着想要去看华特爵士的文件资料,但却不得不暂时耐着性子,让华特爵士先尽一些地主之谊,免得他们谈事情时亚蕊贝拉无事可做。华特爵士是一位教养良好的绅士,他万分不愿让任何客人在他家中受到冷落。让一位淑女孤零零地无人陪伴,更是让他心里感到万分不安。但在另一方面,史传杰却急着想要准时赶去跟诺瑞尔先生碰面,因此不论华特爵士建议亚蕊贝拉从事任何消遣活动,史传杰就赶紧打岔,满口保证说她什么都不需要。
华特爵士带亚蕊贝拉浏览书架上的小说,并特别推荐艾吉渥兹夫人(译注:Maria Edgeworth,英裔爱尔兰女作家,以写儿童故事和反映爱尔兰生活的小说而闻名)的《贝琳达》,认为她应该会喜欢。「喔,」史传杰插嘴道,「《贝琳达》我两、三年前就读给亚蕊贝拉听过了。再说,我们花的时间,总不会久到让她可以读完整整三大册的小说吧。」
「那就喝杯茶,吃一块种子蛋糕好吗……?」华特爵士对亚蕊贝拉说。
「亚蕊贝拉不会想要吃种子蛋糕,」史传杰插嘴道,心不在焉地自己取下《贝琳达》,开始翻阅第一册 ,「她最不爱吃这种点心了。」
「那就喝一杯马德拉群岛白葡萄酒好了,」华特爵士说,「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马德拉群岛白葡萄酒。史提芬!……替史传杰夫人送一杯马德拉群岛白葡萄酒过来。」
一名高大的黑人男仆,以受过严格训练的伦敦仆人所特有的静悄悄诡异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华特爵士身边。看到他突然出现,史传杰似乎吓了一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妻子说,「你并不想喝马德拉群岛白葡萄酒,对不对?你根本什么都不要。」
「没错,强纳森。我什么都不要,」他的妻子附和道,被他们这种古怪的争执逗得咯咯发笑,「谢谢你,华特爵士,我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看书就行了。」
黑人男仆弯身鞠躬,像来时一般静悄悄地告退,而史传杰和华特爵士也离开房间,前去商讨关于法国舰队和失踪英国战船的国家大事。
然而当房中只剩下亚蕊贝拉一个人时,她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看书。她环顾四周,想要找些消遣来打发时间,而一幅巨大的画作吸引住她的目光。那是一幅风景画,有着成片的树林和一座栖息在悬崖顶端的城堡废墟。树林黑漆漆的,废墟和悬崖抹上一层夕阳余晖的淡淡金光;在对照之下,天空显得灿亮无比,散发出珍珠色的耀眼光芒。画作的前景主要是一汪银色水潭,水里有一名显然快要淹死的年轻女子;另一个人影弯身俯向她——但很难分辨出这是男人、女人、森林之神,还是半人半羊的农牧神,而且,亚蕊贝拉仔细研究他们的姿势,但她还是看不出,这第二个人影究竟是打算拯救那名年轻女子,还是想要谋杀她。在看腻了这幅画之后,亚蕊贝拉信步晃到走廊去看那儿的画作,但这里全都是描绘布莱顿和切姆斯福德风景的水彩画,她觉得这些画非常单调无聊。
她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华特爵士和史传杰的交谈声。
「……太奇特了!但他人虽怪了点儿,但还是很优秀的,」华特爵士的声音说。
「喔!我懂你的意思!他有个兄弟是巴斯教堂的风琴手,」史传杰说,「他养了一只黑白猫,老是跟在猫后面到巴斯街上四处闲逛。有一次,我在米森街上……」
透过一扇敞开的房门,亚蕊贝拉看到一间十分典雅的客厅,里面挂满了数不清的画作,而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富丽壮观,如此五彩缤纷的绘画。她走了进去。
虽然天气就跟往常一样灰暗阴冷,但房中的光线似乎异常明亮。「光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亚蕊贝拉心中思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图画在发光似的,但这不可能啊。」这些画全都是描绘威尼斯的风光③,而画中处处可见的天空与海洋,使得这个房间仿佛显得有些虚幻而不真实。
『注③:这就是诺瑞尔先生两年前在温特堂太太家中看到的威尼斯画作。温特堂太太当时告诉诺瑞尔先生,她打算把这些画作送给华特爵士当作结婚礼物。』
她仔细欣赏完墙上的画作后,转身走向对面的墙壁,而她立刻发现——这让她感到万分懊恼——房中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一名年轻女子坐在炉火前的蓝色沙发上,用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沙发的椅背很高,所以亚蕊贝拉先前才没有注意到她。
「喔!我非常抱歉!」
年轻女子什么也没说。
她是一个非常高雅秀气的女子,有着苍白无瑕的肌肤与一头梳理得十分雅致的乌黑秀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细洋布晨衣,裹着一条银色、黑色与象牙白交织成的印度披肩。看她这身打扮,体面得不像是家庭女教师,却又家常得不可能是仕女的陪伴人。然而她若是家里的访客,华特爵士为什么没替他们夫妇引见呢?
亚蕊贝拉屈膝对年轻女子行了一个礼,微红着脸说,「我以为这里没人!很抱歉打扰到你。」她转身准备离开。
「喔!」年轻女子说,「我希望你别走!我很少有机会见到任何人——几乎连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你很想要看看这些图画!这你不能否认,因为你一踏进房间,我就从镜子里看到了你,你的表情明显透露出你很想看这些画。」壁炉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威尼斯明镜。华丽繁复的镜框同样也是用威尼斯玻璃制成,上面还装饰着丑陋无比的玻璃花朵与涡卷图案。「我希望,」年轻女子说,「你别让我干扰到你的雅兴。」
「但我担心会打扰到你,」亚蕊贝拉说。
「喔,完全不会!」年轻女子朝画作比了个手势,「请继续欣赏吧。」
亚蕊贝拉感到她要是再拒绝的话,反而会显得更加失礼,于是她向年轻女子道声谢,就走过去欣赏其他画作。但这次她看得没先前那么仔细,因为她清楚意识到,年轻女子从头到尾都在透过镜子盯着她瞧。
看完之后,年轻女子请亚蕊贝拉坐下来。「你喜欢这些画吗?」她问道。
「嗯,」亚蕊贝拉说,「它们的确很美。我特别喜欢那些描绘游行和宴会的画。我们英国就见不到这样的景象。那么多迎风飞舞的旗帜!那么多镀金的船只和精致的华服!但在我看来,这位画家似乎偏爱建筑物和蓝色的天空,却不太喜欢人。他让人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在数不清的大理石宫殿和桥梁之间,他们似乎都快要迷路了。你说是不是?」
年轻女子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她露出嘲讽的微笑。「迷路?」她说,「喔,我想他们是真的迷路了,可怜的人!因为在一切回归平静后,威尼斯就只是一座迷宫——尽管这座迷宫既宽广又美丽,但仍然无法改变它迷宫的本质,只有最古老的居民才能辨识路途——至少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真的吗?」亚蕊贝拉说,「那一定很不方便。但那种在迷宫中迷失方向的感觉一定很棒!喔!我要是能到那儿去看看,我几乎愿意放弃一切呢!」
年轻女子露出奇特而忧伤的微笑凝视着她。「你若是像我一样,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疲惫不堪地随着游行队伍穿越永无止境的黑暗长廊,你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了。在迷宫中失去方向的愉快感觉,很快就会令你感到厌倦。至于那些怪异的仪式、游行和盛宴,嗯……」她耸耸肩,「我感到厌恶透顶!」
亚蕊贝拉不太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但她暗自思索,她若是能知道这名年轻女子的身分,或许会有些帮助,于是她开口询问女子的姓名。
「我是波尔夫人。」
「喔!当然!」亚蕊贝拉说,奇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波尔夫人,解释说她的丈夫正在跟华特爵士商谈国事,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图书馆突然爆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他们应该是在讨论战事,」亚蕊贝拉告诉夫人,「但要不是最近战争变得有趣得多,就是——我猜想应该是这样——他们已经抛下正事不管,开始谈论他们一些熟人的闲话了。半个钟头前,史传杰先生满脑子只担心他会误了下一场约会,但现在据我猜想,华特爵士已经引他分心去谈论其他事情,而他根本就把下场约会忘得一干二净。」她就像所有表面上假装批评丈夫,但其实是在替他吹嘘的妻子一样,暗自粲然一笑,「他真是全世界最容易分心的人。我想诺瑞尔先生的耐心必然受到严重的考验。」
「诺瑞尔先生?」波尔夫人说。
「史传杰先生十分荣幸,他现在是诺瑞尔先生的徒弟,」亚蕊贝拉说。
她以为夫人会开口说些盛赞诺瑞尔先生卓越魔法才能,或是感激他好心帮忙之类的话。但波尔夫人沉默不语,因此亚蕊贝拉用一种鼓励的语气说,「当然,我们常听人提起诺瑞尔先生为夫人所施展的奇妙魔法。」
「诺瑞尔先生不是我的朋友,」波尔夫人用一种平静而冷淡的语气说,「我现在等于是生不如死。」
这句话实在太令人震惊,亚蕊贝拉愣了半晌,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接话。她并不喜欢诺瑞尔先生。他对她一直很不友善——事实上,他有好几次甚至十分失态地显示出,他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但尽管如此,他毕竟是魔法师这个行业中,除了她丈夫之外的唯一代表人物。因此,就像海军上将的妻子总是袒护海军,或是主教的妻子会替教会说话一样,亚蕊贝拉感到自己有义务来替另一位魔法师进行辩护。「病痛的折磨确实令人难以忍受,夫人想必是真心对此感到厌倦。没人会怪你想要摆脱病痛……」(但就在亚蕊贝拉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却想着:「真奇怪,她看起来一点儿不像病人啊。完全没有一丝病容。」)「但就我所听到的传言,夫人在病痛中并未缺少温暖的慰藉。我必须坦承,每当有人提起夫人的名字时,总是会极力赞赏你那位忠实的丈夫。你想必会舍不得抛下他吧?所以说,夫人,你心里至少该对诺瑞尔先生有一丝感激——就算是只为了华特爵士着想。」
波尔夫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开始询问亚蕊贝拉关于史传杰的各种事情。他学习魔法有多久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诺瑞尔先生的徒弟?他施展的魔法通常都会成功吗?他是靠自己的能力施展魔法,还是完全遵照诺瑞尔先生的指示?
亚蕊贝拉尽可能详细回答所有问题,最后还补上一句:「夫人若想询问史传杰先生任何问题,或是需要他为你服务,请夫人尽管吩咐,千万别跟我客气。」
「谢谢你。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不仅是为了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你的丈夫。我认为史传杰先生必须了解,诺瑞尔先生是如何让我陷入可怕的命运。史传杰先生应该晓得,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愿意把这些话告诉他吗?」
「当然。我……」
「答应我告诉他。」
「我会把夫人想说的事情,全部告诉史传杰先生。」
「我先警告你,我试过很多次,想要对人诉说我悲惨的处境,但我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就在夫人说这段话的时候,发生了某种亚蕊贝拉不太明了的现象。仿佛有某幅画中的事物动了一下,或是有某人在镜子背后匆匆走过,先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重新朝她袭来,似乎这个房间并不是真正的房间,而周遭的墙壁也不是坚固的实体,这里只是某种交叉路口,而波尔夫人在来自远方的怪风吹袭下变得有些不同了。
「在一六〇七年,」波尔夫人开始述说,「西约克郡的哈立法有一名叫做雷敌笑的绅士,继承了他阿姨留下来的十英镑遗产。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块土耳其地毯,把地毯带回家,铺在他家客厅的石板地上。然后他喝了一点儿啤酒,坐在炉火前的椅子上沉沉睡去。他在凌晨两点醒过来,发现地毯上挤满了三、四百个大约只有两、三寸高的小人。雷敌笑先生注意到,他们之中那些地位最高的人,不论男女都穿戴着一身灿烂华丽的金银盔甲,骑在白兔身上——兔子对他们来说就像大象一样庞大。他问他们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勇敢的小人爬到他的肩膀上,朝着他的耳朵大吼,说他们打算依照昂纳瑞·博内(译注:Honore Bonet,中世纪作家,着有《战争树》一书,倡导唯有诸侯方能发动战争等观念,此书写于一八三二-一八三七年之间,迅速成为权威著作,流传甚广。)制定的原则来发动战争,而雷敌笑先生的地毯完全符合他们的需求,因为上面的规律图案,可以协助两军前锋率领各自的军队,站到正确的位置,在公平的情况下展开战争。但雷敌笑先生不愿意让他的新地毯被人当作战场,所以他拿了一把扫帚……不,等一下!」波尔夫人突然停下来,用手蒙住脸,「这不是我想说的事情!」
她再次开始述说。这次她说的是一个男人到森林里打猎的故事。他跟他的朋友们走散了。他的马儿一脚踏进了兔子洞,害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跌落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兔子洞。他站起来,发现他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国度,此处别有洞天,有着自己的太阳与滋养大地的雨水。他在一座跟他刚离开的地方十分相似的树林里,看到了一座宅邸,一群绅士——有些人模样相当古怪——聚在那里玩牌。
当波尔夫人说到这群绅士邀请迷路的猎人跟他们一起玩牌时,一丝细微的声响——没比吸气声响多少——让亚蕊贝拉转过头来。她发现华特爵士已走进房间,正带着惊慌的神情俯视他的妻子。
「你累了,」他对她说。
波尔夫人抬头望着她的丈夫。在那一瞬间她神情显得十分奇特。有一些忧伤,有一些同情,而最奇怪的是还带着一丝兴味。仿佛她正在告诉自己:「看看我们!我们真是一对怨偶!」但接着她就大声答道,「我只不过是跟平常一样疲累。昨晚我走了好多里路。还跳了好多个钟头的舞!」
「那你就应该去休息,」他坚持道,「我带你到楼上去找潘碧芙,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夫人原本似乎打算抗拒。她抓住亚蕊贝拉的手紧握不放,仿佛想让她知道,她万分不愿跟亚蕊贝拉告别。但接着她就像刚才一样突兀地忽然宣告放弃,乖乖跟着丈夫离开了。
她在走到门边时转过身来说,「再会吧,史传杰太太。但愿他们会让你再来看我。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份荣幸。我见不到任何人。或者该说是,我见到满屋子了人,但却连一个基督徒也没有。」
亚蕊贝拉踏向前方,想要跟波尔夫人握握手,向她保证自己乐意再来看她,但这时华特爵士已拉着夫人走出房间。而这是亚蕊贝拉今天第二次独自一人待在哈雷街住宅中。
钟声开始响起。
她已从华特爵士口中得知,圣马莉勒朋教堂顾虑到波尔夫人的身体状况,因此已不再鸣响钟声,此刻她自然会感到有些讶异。钟声听起来遥远而悲伤,而她在恍惚间看到各种忧伤的场景出现在她眼前……
……阴冷凄凉,狂风呼啸的沼泽与荒野;围墙倾颓,门链脱落的荒芜田园;一座黑暗的教堂废墟;一个敞开的墓穴;埋葬在空寂十字路旁的自杀死者;在黄昏雪地中闪烁的幽幽磷火;吊着一名男子的绞刑架;一根插在污泥中的古老长矛,上面有着古怪的护身符,就像是一根垂吊在矛上的皮质小指头;一个穿着破烂黑衣的稻草人,衣服在狂风中激烈翻飞,仿佛就要跃入灰蒙蒙的空中,展开巨大的黑翅朝你飞来……
「你若是在这里看到任何令你不安的事物,我在此向你深深致歉,」华特爵士突然重新回到房中。
亚蕊贝拉抓住椅子,好稳住身躯。
「史传杰太太?你好像很不舒服。」他抓住她的手臂,扶她坐下。「我去找个人过来陪你好吗?你的丈夫?还是夫人的女仆?」
「不,不用了,」亚蕊贝拉说,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不用人陪,我什么都不要,我以为……我不晓得你在这儿。就只是这样。」
华特爵士非常关心地望着她。她企图对他微笑,但她不确定自己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把双手放进口袋,再伸出来,抓了抓头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夫人一定对你说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奇怪故事,」他忧伤地说。
亚蕊贝拉点点头。
「这些故事让你感到很不舒服。我非常抱歉。」
「不,不是的。完全不会。夫人是说了一些……似乎相当怪异的事情,但我并不介意。一点儿也不介意!我感到有些晕眩。但这是两回事,别把它们联想在一起,我请求你!这跟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刚才有一种愚蠢的念头,好像我眼前有一面镜子,镜中呈现出各种奇特的风景,而我感到自己似乎就快要掉进去了。就在我快要昏倒的时候,你恰好走进房里,让我清醒过来。但这真的是非常古怪。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去叫史传杰先生过来。」
亚蕊贝拉放声大笑。「你想去就去吧,但我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关心我。史传杰先生向来不会把别人的小病痛放在心上。但若是他自己生病,那可就完全不同了!不过,真的不需要找任何人过来陪我。你看!我已经恢复正常了。我好得很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波尔夫人……」亚蕊贝拉才刚开口就又停下来,不晓得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夫人平常都还算平静,」华特爵士说,「不能说是十分安详,但还算平静。只有在少数情况下,也就是每当家里有新访客出现时,总是会刺激她说出这些古怪的言论。我相信你会好心替我们守密,不会把她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喔!当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真是太仁慈了。」
「那么我可以……可以再到这儿来吗?夫人似乎很希望我再来探望她,而我也十分乐意跟夫人交往。」
这项建议让华特爵士考虑了许久。最后他终于点头。接着他就顺势鞠了一个躬。「你若能来访,我们夫妇两人都会感到莫大的荣幸,」他说,「谢谢你。」
在史传杰和亚蕊贝拉一同走出哈雷街的住宅时,史传杰的心情十分振奋。「我已经想出对策了,」他告诉她,「真是再简单也不过。可惜我得先听过诺瑞尔的意见才能展开行动,我相信我可以在半个钟头内解决所有问题。在我看来,这件事有两个关键。首先……怎么啦?」
亚蕊贝拉轻轻喊了一声「喔!」,停下了脚步。
她突然想到,她刚才许下两个完全矛盾的承诺:她先答应波尔夫人,把约克郡绅士买地毯的故事告诉史传杰;然后她又答应华特爵士,不对任何人透露夫人的话语。「没什么,」她说。
「华特爵士替你准备了这么多娱乐活动,结果你到底做了什么消遣?」
「什么都没做。我……我见到了波尔夫人,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只是这样。」
「你真的见到她了?真可惜我没跟你在一起。我很想见见这位靠诺瑞尔魔法重生的女人。但我还没告诉你我刚才遇到的怪事!你还记得,那个黑人男仆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现身时的情形吗?嗯,在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仿佛站在那儿的是一位高大的黑人国王,头上戴着银色王冠,手里握着闪闪发亮的权杖和宝珠——但当我再定神一看,却发现那只是华特爵士的黑人男仆。你说这可不可笑?」史传杰呵呵大笑。
史传杰跟华特爵士闲聊了太久,等他赶到诺瑞尔先生家中时,已迟到将近一个钟头,这让诺瑞尔先生非常生气。当天稍晚,史传杰派人送信到海军总部,说诺瑞尔先生和他已经仔细研究过法国战船突然失踪的问题,而他们相信,目前法国船是在大西洋,正打算航向西印度去进行某种破坏。两位魔法师更进一步地指出,他们认为阿敏克洛夫上将已猜到了法国船的意图,而他此刻正在全力追赶。海军总部在史传杰先生和诺瑞尔先生的建议之下,派遣赖特武上校率队航向西方去支援上将。结果英军及时拦截下几艘法国船,而其他逃过一劫的船只随即逃回法国港口,不敢再轻举妄动。
亚蕊贝拉为了她所许下的两个承诺而感到良心不安。她把这件事告诉几位年长的已婚女性友人,她向来非常信赖她们睿智的见解与审慎的判断。她自然不能说得太过详细,完全没提到任何人的姓名或是任何特殊的情况。不幸的是,这却让那些贤明的妇人无法理解她所面临的两难困境,自然也不能为她提供任何协助。况且,她也不能对史传杰倾吐实情,这让她心里相当难受,但她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就等于是违背了她对华特爵士的诺言。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对一名神智清醒的人所许下的承诺,显然比对一名神智不清的人所许下的承诺更具约束力。毕竟,重复述说一个可怜疯女荒唐无稽的胡言乱语,究竟会有什么用处呢?因此她从未对史传杰透露波尔夫人的话语。
几天后,史传杰夫妇前往贝佛德广场的住宅,去聆听一场意大利音乐会。亚蕊贝拉觉得演出非常精彩,但他们听音乐的房间不够温暖,于是她利用等候一位新歌手出场前的短暂休息时间,静悄悄地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拿她放在那儿的披肩。她才刚裹上披肩,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耳语,她抬起头来,看到卓莱正以疾如梦影的速度朝她走来,边走边大声喊道:「史传杰太太!真高兴见到你!亲爱的波尔夫人情况可好?我听说你跟她见过面?」
亚蕊贝拉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承认。
卓莱抓起她的手,勾住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防止她突然跑走,并开口说:「你绝不会相信,我耗费多大工夫,想要受邀到他们家登门拜访!我用尽各种方法,却仍然无法如愿以偿!华特爵士总是用同一个薄弱的借口来敷衍我。每次的说法都一模一样——夫人生病了,要不就是说她身体略微好转,但还没有完全复元,所以无法接待访客。」
「嗯,我想……」亚蕊贝拉想要解释。
「喔!没错!」卓莱硬生生打断她的话,「如果她生病的话,自然应该杜绝所有闲杂人等。但没理由要拒绝我啊。我可是亲眼看过她的尸体呢!喔,是的!我想你不晓得这件事吧?在她死而复生的那个夜晚,亲爱的诺瑞尔先生来找我,拜托我陪他一起到那栋住宅。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跟我一起去吧,我亲爱的卓莱,因为我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到一位淑女,如此年轻、纯真而美丽,却在生命最美好的花样年华香消玉殒!』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有些人认为,她复活之后变得非常骄傲,不屑于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打交道。但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我相信她死而复生的过程,让她培养出追求怪异经验的嗜好。你觉得这是不是很有可能?在我看来,她非常可能为了看到恐怖的景象而服用某种药物!我想你该不会正好看到这方面的证据吧?她是否啜饮一杯颜色诡异的饮料?她是否在你踏入房间时,急忙把一个小纸包塞进口袋?——就是那种里面可能装了一、两匙粉末的小纸包?没有吗?鸦片酊通常都是装在两、三寸高的蓝色小玻璃瓶里。家里有人染上毒瘾的家庭,总是相信他们可以隐瞒真相,但纸包不住火。最后总是会被世人发现的。」他发出一阵矫揉造作的大笑,「总是会被我发现的。」
亚蕊贝拉轻轻挣脱他的手臂,并向他道歉。她无法为他提供他需要的讯息。她没看到任何小瓶子或是粉末。
她重新走回去听音乐会,但心情已不像刚才离开时那般愉快了。
「可恨,可恨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