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一年一月至三月
「我一直在想,先生,我前往半岛为国效劳,必然会对你跟战务部之间的业务往来造成极大的影响,」史传杰说,「我担心在我离开后,这种不论白天夜里总是有人敲响房门,要求你立刻施展这个那个魔法的生活,会令你感到疲于奔命。没人替你分担工作,你得自己一个人应付他们的所有需求。那你哪来的时间睡觉呢?我认为我们必须说服他们做些调整。要是我可以帮得上忙,我十分乐意替你进行安排。也许我们这个礼拜该找一天,邀请利物浦勋爵到这儿来吃晚餐?」
「喔,果真没错!」看到史传杰这么体贴,让诺瑞尔先生龙心大悦,「那得要你在场作陪才行。你总是可以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只要你负责解说,利物浦勋爵马上就可以完全明白!」
「那我来写封信给勋爵好吗?」
「好,快写!快写啊!」
这是一月的第一个礼拜。史传杰动身的日期尚未确定,但很可能立刻就得启程上路。史传杰坐下来写了一封邀请函。利物浦勋爵很快就传来回函,说他明天就会到哈雷街登门拜访。
诺瑞尔先生和强纳森·史传杰两人在晚餐前,总是习惯待在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里消磨时光,因此他们是在这个房间里接待利物浦勋爵。当时查德迈也在场,准备应情况所需,分别担任起书记、顾问、信差,或是仆人等种种工作。
利物浦勋爵从来没到过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而他先在房间逛了一圈,才安坐下来。「我早就听别人说,先生,」他说,「你的图书馆可列入现代世界奇观,但这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再大上一倍。」
诺瑞尔先生听了非常高兴。像利物浦勋爵这种人,正就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访客——极力夸赞他的藏书,却完全不想把书取下来阅读。
史传杰对诺瑞尔先生说:「我们有件事得商量一下,先生,就是我该带到半岛的书籍。我已经列好一张书单,总共是四十本书,但你若是想做任何修改,我十分乐于听从你的意见。」他从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书单。
这份书单让诺瑞尔处处看不顺眼。上面到处都是涂涂改改的痕迹,写错的地方随意划掉,再在这些划掉的部分周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填上最后的定稿。纸上沾满了脏兮兮的墨水,书名和作者的姓名全都错误百出,最令人困惑的是,上面甚至还有三行谜语诗的草稿,显然是史传杰打算写给亚蕊贝拉的临别赠诗。尽管如此,这并不是让诺瑞尔先生脸色发白的真正原因。他过去从来没想到,史传杰到葡萄牙会需要用到书本。四十册珍贵的书籍,将会被带到一个烽火连天的战乱国家,在那里它们可能会被烧毁、炸碎、掉进水里,或是蒙上灰尘,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他完全不敢再继续细想下去。诺瑞尔先生对于战争所知不多,但据他猜想,军人大多对书本不够尊重。他们说不定会用肮脏的手指去碰书。他们说不定还会把书撕破!他们说不定——最恐怖就是这个!——会阅读书本并开始练习魔法!军人识字吗?诺瑞尔先生并不知道。但这关系到整片欧陆的命运,而且利物浦勋爵就在眼前,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很难——事实上是不可能——开口拒绝借书给史传杰。
他转过头来,用绝望的目光向查德迈求援。
查德迈耸耸肩。
利物浦勋爵一派轻松地继续凝视着他。他显然是认为,在这藏书数千册的图书里,少了四十本书根本不算什么,没人会把这放在心上。
「我最多只打算带四十本书,」史传杰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这是明智之举,先生,」利物浦勋爵说,「非常明智。千万别带多到你无法随身携带的书。」
「随身携带!」诺瑞尔先生失声惊呼,甚至比先前更加震惊,「你该不会打算带着书跑来跑去吧?你一到达当地,就必须立刻把书放在图书馆里。最好是放在城堡里的图书馆。一座固若金汤、防御良好的城堡……」
「但若是把书放在城堡里,我就不能随时派上用场,」史传杰用一种强抑怒气的平静语气说,「我会在军营里和战场上。所以我必须把这些书带在身边。」
「那你就得把它们装进箱子里!」诺瑞尔先生说,「一个非常坚固的木箱,或是铁柜!没错,用铁柜最好。我们可以特别订制一个铁柜。然后……」
「啊,原谅我,诺瑞尔先生,」利物浦勋爵打断他的话,「但我强烈建议史传杰先生不要使用铁柜。军队不太可能派运货马车供他使用。军人需要用运货马车来载他们的装备、地图、食物、弹药等必备用品。为了避免对军队造成任何不便,史传杰先生最好是像其他军官一样,用驴子或是骡子来载他的所有物品。」他转头对史传杰说,「你需要一头年轻健壮的骡子,来载你的行李和仆人。去休理和拉特商店买几个鞍囊用来装书。陆军的鞍囊容量最大。再说,若是把书放在运货马车上,几乎可说是一定会被偷走。我很遗憾这么说,但军人向来是无所不偷。」他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又补上一句,「至少我们的军队是这样。」
吃晚餐的时候,诺瑞尔先生一直处于一种失神的恍惚状态,他隐约意识到史传杰和勋爵谈得非常热烈,还常常放声大笑。有好几次他听到史传杰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而勋爵接着答道:「喔,没问题!」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诺瑞尔先生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真希望自己不曾来到伦敦。他真希望他不曾担负起重振英国魔法的重责大任。他真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贺菲尤庄园,不问世事地阅读与练习魔法自娱。在他看来,眼前所拥有的一切成就,都不值得让他损失这四十本书来作为代价。
等利物浦勋爵和史传杰离开后,他踏入图书馆去看那四十本书,把它们抱在怀里,趁着他还有机会时好好珍惜呵护它们。
查德迈仍然待在图书馆里。他已坐在书桌边用过晚餐,此刻正忙着计算家用账款。当诺瑞尔踏进房中时,他抬起头来咧嘴一笑。「我相信史传杰先生必然能在战场上大展长才,先生。他的谋略已经胜过你了。」
在二月初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一艘叫做圣索洛的祝福①的英国船,沿着太加斯河驶到位于里斯本市中心的黑马广场。史传杰和他的仆人杰瑞米·琼斯随着第一批乘客走下船。史传杰以前从来没出过国,而他发现此刻这种身处异乡的感觉,以及周遭熙熙攘攘的众多陆军海军将官,让他的心情振奋无比。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施展魔法。
『注①:圣索洛的祝福是向法军劫掠而来的船只。它的法国船名是佛德洛叶教堂。圣索洛的祝福,自然就是指环绕在新堡周围,保护这个乌鸦王首都的四座魔法森林之一。』
「不晓得威灵顿勋爵现在人在哪儿,」他对杰瑞米·琼斯说,「你想这里会不会有人知道?」他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广场尽头处一座尚未建成的巨大拱门。这座拱门带有异常浓厚的军事风格,而就算有人告诉他威灵顿勋爵就站在门后某处,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先生,」杰瑞米说,「勋爵应该在睡觉吧。」
「喔,你认为他在睡觉?在这全欧洲命运系在他一人手中的危难关头?好吧,我想你说的没错。」
史传杰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同意先到旅馆休息,天亮后再去找威灵顿勋爵。
他们听人推荐订了一家位于鞋匠街的旅馆,老板皮瑞德先生是康瓦耳人。皮瑞德先生的顾客,几乎全都是刚从英国返回葡萄牙,或是等着搭船离开葡萄牙的英国军官。皮瑞德先生想要让住在这里的英国军官,有一种回到家乡的亲切感觉。就这方面看来,他并不算特别成功。皮瑞德先生发现,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的顾客总是无时忽略葡萄牙的存在。即使旅馆的壁纸和家具全都来自伦敦,但在被葡萄牙艳阳曝晒过整整五年后,已全都褪色成一种非常葡萄牙风味的色调。即使皮德瑞先生指示厨师准备英式餐点,但厨师本身是葡萄牙人,他煮的菜肴总是让顾客觉得过辣过油。甚至当顾客让葡萄牙擦鞋童为他们服务过后,连他们的皮靴都染上了一丝葡萄牙风格。
第二天早上史传杰很晚才起床。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到街上闲逛了一个钟头左右。他发现里斯本是一个繁华的城市,处处都可见到拱廊环绕广场、优雅的现代建筑、雕像、戏院和商店。他开始觉得,战争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当他回到旅馆时,他看到四、五名英国军官正聚集在大门前热烈交谈。这是他一心盼望的大好良机。他走到他们面前,说他很抱歉打断他们的谈话,并表明自己的身分,再询问他们是否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威灵顿勋爵。
军官们转过头来,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似乎是觉得他的问题很不可思议,但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原因。「威灵顿勋爵不在里斯本,」其中一人答道,他穿着一身蓝色外套搭配白色马裤的轻骑兵制服。
「喔!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史传杰问道。
「回来?」军官说,「我想至少还要好几个礼拜——好几个月吧。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天哪!」军官说,「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军官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威灵顿勋爵不会待在同一个地方,」他说,「威灵顿勋爵会到任何需要他的地方。而且,」他怕史传杰听不懂,又再补上一句,「所有地方全都需要威灵顿勋爵。」
另一名穿着有着大量银色蕾丝装饰鲜红色外套的军官,这时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说:「威灵顿勋爵在线里。」
「在线里?」
「是的。」
不幸的是,这句话并不如军官想象中那般明白易懂。但史传杰感到自己已经显得够愚蠢无知了。他探听消息的欲望也早已消失无踪。
「威灵顿勋爵在线里。」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用语,而若是硬要史传杰大胆猜测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他会认为这是一种表示喝醉酒的俚语。
他回到旅馆,派旅馆侍者去找杰瑞米·琼斯。若需要有人在英军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那他宁可让杰瑞米去丢这个脸。
「你来啦!」他一看到杰瑞米就开口说,「去找个军人或是军官,问他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威灵顿勋爵。」
「没问题,先生。但你不想自己问他吗?」
「没空。我还得做些魔法。」
于是杰瑞米走出去,才一会儿就重新回到旅馆。
「你探听到消息了吗?」
「喔,是啊,先生!」杰瑞米兴高采烈地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机密。威灵顿勋爵在线里。」
「很好,但那是什么意思?」
「喔,真抱歉,先生!那位绅士回答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这是全世界都明白的常识似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嗯,我并不知道。我去问皮瑞德好了。」
皮瑞德先生十分乐意帮忙。这真是全天下最简单的事。史传杰先生必须到军队司令部。他一定可以在那儿找到勋爵。若从城里出发,骑马大约需要半天的路程。也许还要更久一点。「你可以想象一下,大概就跟从泰伯恩到加达明差不多远。」
「嗯,麻烦你替我在地图上指出……」
「上帝祝福你,先生!」皮瑞德先生似乎觉得很好笑,「你自己绝对找不到的。我得找个人带你去。」
皮瑞德先生找来一位助理军需官,他正好要去一个距离司令部四、五公里外的小城托理什韦德拉什办事。这位助理军需官表示,他非常乐意跟史传杰一同前往,并负责替他带路。
「现在,好不容易,」史传杰心想,「我终于开始前进了。」
他们的第一段旅程,是穿越一片景色宜人的乡野风光,周遭随意点缀着田园与葡萄园,以及美丽的白色小农庄和有着褐色翼板的石头风车。他们经常看到许多穿着褐色制服的葡萄牙军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偶尔也会出现几名穿着明亮鲜红色与蓝色制服的英国军官,而在充满爱国情操的史传杰眼中看来,英军的制服显得更具有男子气概,也更加骁勇善战。他们骑马往前走了三个钟头之后,看到平原上出现一道宛如城墙的连绵山脉。
当他们踏入位于两座最高山峰之间的狭窄山谷时,助理军需官开口说,「这里是防御线的起点。你看到隘口这边山巅上的堡垒吗?」他指向右方。所谓的「堡垒」原本是一个风车,但目前已增添了所有权充作棱堡、城垛与炮眼等各式各样的加建物。「和隘口另一边的堡垒?」助理军需官又补上一句。他指向左方。「还有后面那座岩峰上的小堡垒?在这后面——今天是个多云的阴天,所以你没办法看到——还有另一座堡垒。接下来每座岩峰上都有一个堡垒,一整排从太加斯河直到海洋的堡垒防御线!但还不只是这样!我们北边还有两道同样的防御线。总共有整整三道防御线!」
「这的确非常壮观。这是葡萄牙人建造的吗?」
「才不呢,先生。是威灵顿勋爵建造的。法国人休想越过雷池一步。我是说真的,先生!没有威灵顿勋爵亲笔签署的文件,甚至连一只蜜蜂都休想飞过来!而就是因为这三道防御线,先生,才能让法军滞留在圣塔伦无法前进,让你和我安安稳稳地躺在里斯本床上睡觉!」
没过多久,他们就离开道路,沿着一条蜿蜒陡峭的山路,走到一个叫做佩洛尼格落的小村庄。眼前的景象与史传杰原先想象的战争有着天壤之别,而他不禁为这巨大的落差而感到无比震惊。他原本以为,威灵顿勋爵是安坐在里斯本某栋气派宏伟的建筑中发号施令。结果却发现,勋爵竟然待在这样一个在英国甚至连村庄都称不上的偏僻小地方。
司令部是一栋毫不起眼的房屋,有一个铺着圆石的朴素庭院。他们告诉史传杰,威灵顿勋爵前去巡查防御线。没人知道他何时会回来——大概要等到晚餐时才会返回司令部。没人反对史传杰待在那儿等待——只要别妨碍到他们就行了。
但史传杰一踏进那栋房屋,就立刻领略到自然法(译注:Natural Law,哲学家和法学家所用的术语,通常指人类所共有的权利或正义体系)所陈述的那种每当人到达陌生异地的特殊不自在感觉,接着他又发现,不论他站在哪儿,都一定会妨碍到别人。他没办法坐下来,因为房间里根本没放椅子——大概是为了避免让潜入的法军躲在椅子后面——所以他只好站在窗户前面。但过了一会儿,两名军官走进来,其中一人想要说明葡萄牙地理环境的某些重要的军事特征,因此他需要眺望窗外的景象。他们怒目瞪视史传杰,于是他只好走开,站在一座帘幕半垂的拱门前方。
在这段时间,走廊上有人不断呼喊着某个叫做温尼思皮的人,要他立刻把弹药桶送过去。一名身材异常矮小,还微微有些驼背的军人走进房中。他的脸上有一个醒目的紫色胎记,身上的军服显然是用英军所有团队的制服拼凑而成。这个人大概就是温尼思皮。温尼斯皮非常不高兴。他找不到弹药。他搜遍了橱柜、楼梯下和阳台等各个地方。他每隔不久就回头大喊一声「等一下!」——最后他终于想到要走到史传杰背后,也就是帘幕后的拱门下去找找看。接着他立刻大喊,说他现在已经找到弹药桶了,而且要不是有某个人——说到这里,他恶狠狠地瞪了史传杰一眼——挡在前面,他早就可以看到了。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史传杰又重新回到窗户前的老位子,昏沉沉地打着瞌睡,直到他听到一阵明显的骚动声,才意识到有某位重要人士踏进了屋中。在下一刻,三名男子像一阵风似地走进房间,而史传杰发现,他终于见到了威灵顿勋爵。
该如何去描绘威灵顿勋爵?何必去做这种不必要、甚至不可能的事情呢?他的面孔处处可见——马车旅馆墙壁上贴着一幅廉价印刷版画,而集会厅楼梯上方则挂着一幅有着战鼓战旗装饰的精致画像。时下所有十七岁以上的怀春少女,几乎每人都会收藏一张他的画像。她会觉得细长的鹰钩鼻比圆滚滚的短鼻头好看百倍,并认为她此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他已经成婚。但并不是只有她一人为他倾倒痴迷。她的弟弟妹妹也完全跟她一样狂热。英国托儿所里最帅气的玩具兵总是被取名为威灵顿,而且它冒险的次数比其他整盒玩具兵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上几倍。所有男学童每个礼拜至少扮演一次威灵顿,而他的妹妹也是一样。威灵顿是所有英国美德的具体实现。他是英国文化臻于极致的完美精髓。若说法国人有着拿破仑的肚子(这一点显然毋庸置疑),那么我们就有着威灵顿的心②。
『注②:当然,有人或许会反驳说,威灵顿自己可是个爱尔兰人,但满怀爱国情操的作者根本懒得理会这种吹毛求疵的说法。』
此刻威灵顿勋爵由于某件事而感到相当不悦。
「我想,我的命令非常清楚!」他对其他两名军官说,「葡萄牙人必须将他们无法带走的玉米全数销毁,这样才不会落入法军手中。但我刚才这大半天,却看到法军接二连三地走进卡塔克索的山洞里,扛着一袋袋东西走出来。」
「要葡萄牙人销毁他们自己的玉米,实在是非常困难。他们害怕会挨饿,」一名军官解释。
另一名军官满怀希望地指出,或许法军扛走的那些袋子里装的并不是玉米,而是某种比较不重要的物品。也许只是些金银珠宝?
威灵顿勋爵冷冷地盯着他。「法军把布袋扛到风车那里。你可以清楚看到风车翼板转个不停!难道你以为他们是在磨金子吗?戴奇尔,请你立刻去向葡萄牙当局表达不满。」他的目光愤怒地扫过室内,落到了史传杰身上。「那是谁?」他问道。
那名叫做戴奇尔的军官附在勋爵耳边低语。
「喔!」威灵顿勋爵应道,然后就转头对史传杰说:「你是魔法师。」他的语气毫无一丝询问的意味。
「是的,」史传杰说。
「诺瑞尔先生?」
「啊,不是。诺瑞尔先生在英国。我是史传杰先生。」
威灵顿勋爵面无表情。
「另一位魔法师,」史传杰解释。
「我明白了,」威灵顿勋爵说。
那名叫做戴奇尔的军官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史传杰,似乎是认为,既然威灵顿勋爵都已经开口把史传杰叫成诺瑞尔了,他竟然还坚持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实在是太不懂礼貌了。
「好,史传杰先生,」威灵顿勋爵说,「恐怕你这是白跑一趟。我必须坦白告诉你,我若是有办法的话,我必然会阻止你来到此地。但现在你既然已经来了,我正好藉这个机会告诉你,你和另外那位绅士,对军队造成了极大的妨害。」
「妨害?」
「妨害,」威灵顿勋爵再次重申,「你为内阁大臣所描绘出的理想境界,促使他们自以为对葡萄牙的局势了若指掌。否则他们不会对我下达前所未见的众多命令,并毫无顾忌地大幅干涉此处的军情指令。只有我才知道该如何因应葡萄牙目前的战局,史传杰先生,因为只有我才熟悉这里的所有状况。我无意完全抹煞你和另外那位绅士在其他们方面的贡献——海军似乎就对你们相当满意——我对这并不了解——但我要说的是,我在葡萄牙的军队并不需要魔法师。」
「但说真的,爵爷,你不用担心我在葡萄牙会滥用魔法,因为我会完全听从你的命令,为你效劳。」
威灵顿勋爵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史传杰。「我最需要的是人手。你变得出来吗?」
「人手?嗯,这得视爵爷的需求而定。这个问题相当有趣……」史传杰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发现他现在的说法,简直就跟诺瑞尔先生没什么两样。
「你能变出更多人手吗?」爵爷打断他的话。
「不能。」
「你能让射向法军的枪弹飞得更快吗?它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了。还是你能挖掘泥土,移动石头,替我建造内堡、弧形窗和其他的防御性建筑?」
「不能,爵爷。但是,爵爷……」
「司令部的随营牧师是毕瑞可先生。总医官是麦格瑞果医生。你若是决定留在葡萄牙,我建议你去认识这两位绅士。也许你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援助。你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威灵顿勋爵转身离去,随即大声命令某个叫索尔敦的人替他准备晚餐。史传杰这才意识到,这次会面已然宣告结束。
内阁大臣们总是对史传杰礼敬有加。他已经习惯跟这个国家的达官贵族们平起平坐。突然发现自己在军队中被列为跟牧师和军官同样的阶级——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让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他当晚在佩洛尼格落唯一的旅馆过夜——睡得很不安稳——等天一亮,他就骑马返回里斯本。他回到鞋匠街的旅馆后,就坐下来写了一封长信给亚蕊贝拉,巨细靡遗地叙述他所遭受到的恶劣待遇。但没过多久,他觉得这种吐苦水的行径有些娘娘腔,于是他又把信撕掉了。
他接下来列了一张清单,记上所有他和诺瑞尔曾经为海军总部做过的魔法,企图从中找出最适合威灵顿勋爵的符咒。在经过审慎考虑后,他认为目前最有用的做法,就是召来雷电交加、豪雨不断的暴风雨,使法军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他立刻决定写一封信给勋爵,表示自己可以提供这样的魔法。明确的工作进展总是令人振奋,史传杰的心情马上就变得好多了——但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他就在无意间抬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而下。看来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打雷。他起身去找皮瑞德先生。皮瑞德证实当地已经连下了好个礼拜的豪雨——而葡萄牙人认为,这种天气还会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的,没错,法军的处境的确是非常悲惨。
史传杰思考了一会儿。他想要再写封信给威灵顿勋爵,说他可以施魔法使雨停,照理说,豪雨同样也会让英军处境艰难——但最后他还是打消念头,这类关于天气的魔法实在太过复杂,还是等他比较了解战争的情势和威灵顿勋爵以后再说吧。这时他又想到一个好点子,让天空降下一阵青蛙雨落在法军头顶上。这种魔法具有浓厚的圣经色彩,史传杰心想,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尚更正派了吧。
第二天早上,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旅馆房间里,假装阅读诺瑞尔的书籍,但其实是在凝望窗外的雨景,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名穿着轻骑兵制服的苏格兰军官,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史传杰说:「诺瑞尔先生吗?」
「我不是……喔,算了!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为你效劳吗?」
「司令部要我送信给你,诺瑞尔先生。」年轻军官递给史传杰一张纸。
那是他写给威灵顿的信。有人用粗蓝笔在上面胡乱画了两个大字:「拒绝」。
「这是谁的字?」史传杰问道。
「威灵顿勋爵,诺瑞尔先生。」
「啊。」
第二天,史传杰又写了另一封信给威灵顿,说他可以让太加斯河泛滥成灾来淹没法军。这封信至少使得威灵顿写了一封较长的回函,解释说目前所有英国军队与大部分葡萄牙军队都驻扎在太加斯河和法军中间,因此史传杰先生的建议完全不可行。
史传杰毫不气馁。他继续每天提一个建议寄给威灵顿。结果全都遭到拒绝。
在二月底一个特别阴郁的日子里,当史传杰穿越皮瑞德先生旅馆的走廊,准备到餐厅去独自用晚餐时,他差点儿就撞到了一名身穿英国服饰的陌生年轻男子。年轻人向他道歉,并询问他哪里可以找到史传杰先生。
「我就是史传杰。请问你是?」
「我叫毕瑞可。我是司令部的随营牧师。」
「毕瑞可先生。是的。幸会。」
「威灵顿勋爵要我来拜访你,」毕瑞可解释,「他好像提过,要你用魔法来帮忙我是吧?」毕瑞可先生微微一笑,「但我相信他真正的用意,是希望我来劝你不要再每天写一封信寄给他。」
「喔!」史传杰说,「他要是不派工作给我,我就会继续写下去。」
毕瑞可呵呵大笑。「很好,我会告诉他的。」
「谢谢你。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事情吗?我过去从来没替教会施过魔法。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毕瑞可先生。我对教会的知识非常贫乏,但我非常乐意帮助别人。」
「嗯。那我也同样坦白告诉你,史传杰先生。我的工作真的非常简单。我去看生病和受伤的人。我为军人做礼拜,而当这些可怜人不幸丧命时,我努力为他们举行一场体面的葬礼。我想不出你能帮什么忙。」
「没人想得出我能帮什么忙,」史传杰叹了一口气说,「但你总可以跟我一起吃顿饭吧?这样我至少不用再独自吃晚餐了。」
毕瑞可欣然同意,于是两人一同走到旅馆餐厅坐下来。史传杰发现毕瑞可先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好同伴,他非常乐意跟史传杰分享他对于威灵顿勋爵与军队的所有看法。
「军人通常都不信教,」他说,「但我本来对这一点就没抱任何期望,而且当时的环境对我十分有利,在我之前的所有随营牧师,几乎全都是才刚抵达战场,就立刻落荒而逃。只有我留了下来——所以他们都很感激我。任何人只要准备跟他们一起过苦日子,他们都会待他非常友善的。」
史传杰说他完全相信。
「那你呢,史传杰先生?你过得怎么样?」
「我?我完全无事可做。这里没人需要我。人们跟我说话时——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根本没人要跟我交谈——总是史传杰先生或诺瑞尔先生的随便乱叫一通。好像完全没人想到,我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毕瑞可呵呵大笑。
「而且不论我提出任何建议,威灵顿勋爵全都立刻回绝。」
「为什么?你提出什么样的建议?」
史传杰对他述说第一项提案,也就是施法让天空降下青蛙雨落在法军头顶上。
「哎呀,你居然建议那种事,难怪他会拒绝你!」毕瑞可用轻蔑的语气说,「法国人把青蛙煮来吃,对不对?威灵顿勋爵最主要的战略,就是要让法军挨饿。我看你干脆让烤鸡或猪肉派落在他们头上算了!」
「这并不是我的错,」史传杰感到有些受伤,「我非常乐意将威灵顿勋爵的战略纳入考虑——只可惜我对它们一无所知。在伦敦的时候,海军总部都会对我们清楚说明他们的意图,而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资讯来设定魔法。」
「我明白了,」毕瑞可说,「对不起,史传杰先生——也许我并不是很了解状况——但在我看来,待在这里对你其实是大大有利。在伦敦的时候,你若想知道几百里外的战况,就不得不处处依赖海军总部的看法——而我相信海军总部经常会误判情势。在这里你可以亲自去观察。我当初的经验跟你完全一样。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根本没人理我。我在各个军团中到处流浪。没有一个军团需要我。」
「但现在你已经成为威灵顿的幕僚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花了点儿时间,但最后我终于向爵爷证明我的能力——我相信你同样也可以做到的。」
史传杰叹了一口气。「我试过了,但我做的一切似乎全都证明,我只是个无用的废物。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胡说!在我看来,到目前为止,你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待在里斯本。你若肯听从我的建议,最好是尽快离开这里。去跟士兵军官们一起睡在山上!只有这么做,你才能真正了解他们。跟他们聊天。跟他们在防御线外的荒废村庄里一起过日子。他们很快就会因为这样而喜欢上你的。他们是全世界最棒的好人。」
「真的吗?我在伦敦听说,威灵顿曾经说他们是世上的人渣。」
毕瑞可呵呵大笑,他似乎是认为所谓地上的人渣,只是说他们有些鲁莽的小毛病,但这种称号反倒更能显现出他们身为军人的特殊魅力。史传杰忍不住心想,毕瑞可这种开明的态度,跟一般人心目中的传统神职人员实在大不相同。
「他们究竟是好人还是人渣?」他问道。
「两样都是吧,史传杰先生。他们同时具有两种特质。好了,你究竟打算怎么做?你要到战地去吗?」
史传杰皱起眉头。「我不晓得。我并不怕吃苦。我相信我可以像大部分男人一样忍受这一切。但我在那儿谁也不认识。我一到那儿,就好像处处妨碍到别人,又没有朋友可找……」
「喔!这很容易解决!这里又不是伦敦或是巴斯,你不需要用到介绍信。带一桶白兰地——要是你仆人拿得动的话,再加上一、两箱香槟。只要你请大家喝白兰地和香槟,很快就可以跟军官们打成一片。」
「真的吗?就这么简单,不会吧?」
「喔,千真万确!但你可别费事带红酒去!他们的红酒已经够多了。」
几天后,史传杰和杰瑞米·琼斯离开里斯本,前往封锁线外的乡野。英国军官士兵们发现战营里居然出现一名魔法师,全都感到有些讶异。他们写信给家乡的朋友,用各式各样的无礼方式来描绘这个人,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待在战营。但史传杰乖乖听从毕瑞可的建议。他邀请他遇见的每一位军官,在当天晚餐后过来跟他一起喝香槟。他们很快就不再因为他那古怪的职业而责怪他。重要的是,你总是可以在史传杰的帐营里,遇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伙伴,而且还可以畅饮上好的美酒。
史传杰同时也开始抽烟。他过去并没有这样的消遣习惯,但他发现,若想跟士兵们搭讪,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先请他们抽根烟。
这里的生活非常特殊,甚至连景象也都怪异非常。在威灵顿勋爵的指示下,防御线后方村庄中的居民已经全数撤离,农作物也焚毁殆尽。英法两方的士兵,都常常会到无人的村庄去搜刮有用的物品。在英军的阵营,经常可以在山坡上或是林中空地,看到沙发、床、桌椅等屋中用品。偶尔还会出现整个设备齐全的卧室或是客厅,刮胡用具、书本、台灯样样不缺,只不过少了墙壁和天花板罢了。
若说英军饱受风雨摧残,那法军的处境就更加恶劣百倍。他们衣衫破烂,没有食物可吃。他们从去年十月就开始停滞不前,无法越过威灵顿勋爵的封锁线。他们无法对英军展开攻击——英军后方有三排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随时都可以撤回堡垒藏身。威灵顿勋爵也懒得去攻击法军。既然饥饿与疾病歼灭敌人的速度比他更为快速,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在三月五日,法军拔营转向北方。几个钟头后,威灵顿勋爵就率领英军前去追赶。强纳森·史传杰也随军前往。
在三月中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史传杰骑马随着九十五步兵团沿着道路往前行军。他在无意中看到有位好友就在前方不远处。于是他策马向前,没多久就赶到朋友身边。
「早安,奈德,」他对一名男子说,他一直觉得这位朋友是个很有思想也十分明理的人。
「早安,先生,」奈德愉快地答道。
「奈德?」
「是的,先生?」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奇怪,奈德,我必须请你原谅。但我真的需要知道答案。」
奈德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头,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这时他的同袍们在一旁起哄,七嘴八舌地告诉史传杰他们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装满用不完黄金的魔法盆,或是用一整颗大钻石雕成的房子等等。一名威尔斯人悲伤地高唱了好几声:「烤奶酪!烤奶酪!」——让其他人笑得乐不可支,威尔斯人真是天生的笑匠。
这时奈德终于想好答案。「新靴子,」他说。
「真的吗?」史传杰惊讶地问道。
「是的,先生,」奈德答道,「新靴子。都是这些该死——葡萄牙道路,」他指着前方那片乱石垒垒、坑坑洞洞的地方,而这就是葡萄牙人所谓的道路,「它们总是使你的靴子绽裂,让你到了晚上累得全身酸痛。但要是我换上一双新靴子,喔!谁不相信我走了一天还是精神饱满?谁不相信我可以立刻跟法军作战?谁会让那些家伙累得满头大汗?」
「你奋战不懈的精神真是令人敬佩,奈德,」史传杰说,「谢谢你。你的回答对我有很大的帮助。」说完他就骑马离开,而一大堆人在他背后喊道:「奈德什么时候可以穿上新靴子呀?」或是「奈德的靴子呢?」
当天傍晚,威灵顿勋爵将司令部设置在劳沙村一栋曾经相当宏伟的宅邸中。这栋房子以前的主人荷西·艾斯托瑞尔,是一名家境富裕且十分爱国的葡萄牙贵族,但他和他的儿子全都在战争中被法军折磨至死。他的妻子因高烧病逝,而人们传说他的女儿们也遭遇到各种悲惨的命运。好几个月以来,这里一直都是阴郁凄凉的伤心地,但现在当威灵顿的幕僚一踏进屋中,市内就开始处处回荡着他们互相打趣或斗嘴争论的嘈杂声响,而身穿着红色或蓝色外套的军官忙碌地进进出出,也让原先幽暗清冷的房间,几乎在瞬间呈现出一种明亮欢乐的气氛。
晚餐前是整天最忙碌的时刻之一,房中挤满了前来报告军情、听从命令,或纯粹只是聚在一块儿闲聊的军官。在房间尽头处有一列十分气派华丽,但已碎裂磨损的石阶,通往两扇古老的房门。威灵顿公爵此刻正坐在门后,苦苦思索击溃法军的新战略,而奇怪的是,任何人只要一踏进房中,就一定会用恭敬的目光,朝石阶上方瞥上一眼。威灵顿勋爵的两名资深幕僚,军需总长乔治·莫瑞上校和副官长查尔斯·史都华上将,此刻正分别坐在一张大桌子两端,忙着安排部署第二天的行军队伍。行笔至此,我要暂时停下来告诉各位,当你们读到「上校」和「上将」这样的字眼时,若以为坐在桌边的是两个老男人的话,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没错,当英法两国于十八年前开战时,英军将领确实都是一些地位崇高的老将,有许多人虽然一辈子从事军职,却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些老将现在已全都退隐或是去世,因此政府才能换上一批更年轻,也更有活力的新人来接替他们的职务。威灵顿自己只不过四十出头,而他大部分的资深幕僚甚至比他还要年轻。荷西·艾斯托瑞尔家的房间里挤满了年轻人,他们全都喜欢打架,喜欢跳舞,也几乎全都对威灵顿勋爵忠心耿耿。
三月的夜晚虽然阴雨不断,但却相当暖和——就跟英国的五月一样暖和。在荷西·艾斯托瑞尔去世后,他们家的庭院变得杂乱荒芜,最特别的是长出了许多紫丁香树,而且全都紧贴在房子的墙壁外围。这些树现在开满了花,屋子的窗户与窗版全都敞开,好让那带着紫丁香芬芳的潮湿空气透入室内。在突然间,一阵如下雨般的水珠泼到了莫瑞上校和史都华上将的重要文件上。他们气愤地抬起头来,看到史传杰先生正站在窗外的走廊上,满不在乎地用力甩掉伞上的雨水。
他踏进房中,向所有跟他有点儿交情的军官们道晚安。他走到桌边,询问他是否可以跟威灵顿勋爵说话。史都华上将是个既英俊又高傲的男人,他没出声回答,只是用力摇摇头。莫瑞上校的脾气比较好,人也比较有礼貌,他告诉史传杰这不太可能。
史传杰的目光沿着气派的石阶,瞥向那扇木雕大门,威灵顿勋爵此刻就坐在门后。(奇怪的是,为何每个人一走进来,就会出于直觉地知道他人在何处。这就是伟人所散发出的强大魅力!)史传杰显然无意走上楼梯。莫瑞上校猜想他必定感到相当孤单。
一名有着漆黑头发,留着漆黑长须的高大男人走到桌边。他穿着深蓝色外套饰上金色缝带的轻骑兵制服。「你把法国囚犯关在哪儿?」他询问莫瑞上校。
「关在钟楼里面,」莫瑞上校答道。
「这就行了,」男人说,「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昨天晚上,普赛上校把三个法国兵关在一个小木屋里,以为他们在那儿不可能会作怪。但先前有几个五十二军团的小伙子,在小木屋里面关了几只鸡,结果这些鸡就被法国兵吃掉了。普赛上校说,今天早上他团里有几个小伙子,用一种非常特别的目光盯着那些法国兵,就好像是在猜想法国兵体内还带有多少鸡鲜味,并考虑是不是该煮个法国兵来吃吃。」
「喔!」莫瑞上校说,「今晚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钟楼里唯一的其他生物就是老鼠,就算真会发生谁吃掉谁之类的惨事,我看也该是老鼠吃掉法国兵吧。」
莫瑞上校、史都华上将和留着黑胡须的男子开始放声大笑,但此时魔法师突然硬生生地打断他们的笑声,开口说:「埃斯平贺到劳沙之间的路况奇差无比。」(这是当天英军所走的主要路程。)
莫瑞上校表示同意,路况的确是非常糟糕。
史传杰继续说下去:「今天数不清有多少次,我的马儿不是被坑洞绊倒,就是在泥地里滑跤。这样下去她的腿一定会跛掉。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我见过的所有道路,全都跟今天一样糟糕,而据我所知,明天我们要走的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
「是的,」莫瑞上校说,衷心盼望这个魔法师最好赶快离开。
「穿越泛滥的河流和多石的平原,穿越树林与灌木丛,」史传杰说,「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非常困难。我相信我们前进的速度会变得非常缓慢。我敢说我们根本就走不过去。」
「在葡萄牙这种落后偏僻的地方发动战争,难免会有些不便,」莫瑞上校说。
史都华上将什么也没说,但他瞪视魔法师的愤怒神情,相当清楚地传达出他心中的想法:要是史传杰带着他的马儿返回伦敦,那他前进的速度必然就会变快许多。
「带领四万五千大军,再加上他们所有的战马、运货马车和军事设备,穿越路况如此恶劣的乡野!这在伦敦根本没人会相信。」史传杰大笑道,「可惜爵爷没空跟我谈话,但也许可以请你们好心替我传话。就说:史传杰先生向威灵顿勋爵致意,而爵爷若有兴趣让军队明天有一条坚固平坦的道路可走,史传杰先生十分乐意为他变出一条路来。喔,对了!他若是想要桥梁的话也没问题,我可以变出几座新桥来代替被法军炸毁的桥梁。祝你们晚安。」说完史传杰就对两位绅士鞠了一个躬,抓起雨伞转身离开。
史传杰和杰瑞米·琼斯在劳沙找不到地方住。军队将领只能为将官们找到军营安身,而其他军人就只能睡在湿答答的田野过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无法为魔法师和他的仆人提供住处。于是史传杰最后谈妥价码,向一个小酒店的老板租了一个楼上的小房间,地点是在数里外前往米兰达柯佛的道路旁边。
史传杰和杰瑞米享用酒店老板提供的晚餐。那是一种不知名的炖菜,而他们当晚主要的娱乐,就是猜测菜中的食材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