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二年四月至一八一四年六月
当时英军阵营中有一些「探测官」,专门负责向当地民众打听消息,窃取法军的书信,而他们总是对法军的行踪了若指掌。不论你对战争有任何天马行空的浪漫想法,威灵顿勋爵的探测官绝对超乎你的想像。他们在月光下涉过河流,在炙热的骄阳下越过山峰。他们住在法军属地的时间,甚至比他们留在英军阵营的日子还要长,同时他们也认识所有对英国有利的人。
而其中最伟大的探测官,无疑就是第十一步兵团的柯孔·葛兰特少校。法军常在忙着进行工作时,无意间抬起头来,却发现葛兰特少校正骑在马背上,站在远方的山丘顶上,虎视眈眈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用望远镜紧盯着他们,还拿了本小册子随时做观察笔记。这让他们感到十分不安。
在一八一二年四月的一天早晨,葛兰特少校时运不济,发现自己被两支法国骑兵巡逻队包抄追赶。他发现他的马儿速度不够快,于是他当机立断地跳下马背,躲进一座小树林中藏身。葛兰特少校虽然从事间谍工作,但他向来更加看重自己的军人身分,而身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军人,就有必要维护军人的荣耀,因此他总是穿着一身军服。不幸的是,第十一步兵团的制服(几乎所有步兵团的制服都是如此)是鲜艳的红色,而他又藏身在春日初绽的碧绿叶丛中,法军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
葛兰特被敌方俘虏,对英军而言是一场天大的灾难,简直就跟失去一整个军旅的士兵同样严重。威灵顿勋爵立刻派人送急信——有些是送给法军将领提议交换战俘,有些是送给游击队指挥官①,以大量金钱与充裕武器作为悬赏,请他们协助营救葛兰特少校。但这两方面的努力都未获得任何成效,威灵顿勋爵不得不设法展开不同的营救计划。他雇用了游击军头目中最恶名昭彰、最野蛮残酷的杰罗尼莫·沙傲尼,带领强纳森·史传杰去找葛兰特少校。
『注①:游击队(Guerrilla)——一个西班牙字,意思是「小战」。游击队是专门攻击并骚扰法军的西班牙人团体,人数从十来人到数千人不等。有些游击队的首领是退伍军人,因此仍能维持严格的军事纪律。但其他游击队就没比土匪好多少,除了跟法军作战之外,他们同样也耗费极大精力来威吓他们自己可怜的同胞。』
「你会发现沙傲尼这个人很不好惹,」威灵顿在史传杰出发前告诉他,「但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坦白说,史传杰先生,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沙傲尼和他的手下,确实是一群你所能想象最心狠手辣的恶棍。他们肮脏污秽,臭气熏天,乱须纠结。他们腰间挂着军刀匕首,肩上扛着来福枪。他们的衣服和鞍褥上全都是残酷与死亡的标记:骷髅头和交叉骨;插着刀的心;绞刑架;钉在车轮上受刑的人;啄食心脏与眼球的乌鸦;以及其他各种这类讨人喜欢的图案。乍看之下,这些标记是用珍珠扣缝制而成,但再仔细一瞧,那竟然是所有被他们杀害的法国人的牙齿。特别是沙傲尼,他身上挂了一大堆人齿,一走动就卡搭卡搭响个不停,活像是那些死去的法国人仍在吓得牙关打颤似的。
镇日配带着一身死亡的标志和装备,沙傲尼和他的手下们向来自信十足,任何人只要一看到他们就会吓得心惊胆战。因此当他们发现,那名英国魔法师竟然在这方面胜过他们一筹时,自然会感到有些慌乱不安——他居然带了一副棺材。就像大多数有暴力倾向的人一样,他们同样也相当迷信。某个人询问史传杰,棺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他满不在乎地随口答说里面装了一个人。
在骑马跋涉了好几天之后,游击队带领史传杰登上一座山丘,这里可以俯瞰从西班牙进入法国领土的主要大道。他们向史传杰再三保证,葛兰特少校和俘虏他的法军必定会经过这条道路。
沙傲尼的手下在附近扎营,安顿下来守株待兔。到了第三天,他们看到一大队法军沿着道路驰骋而来,而在他们中间那名身穿艳红制服的骑士,正就是葛兰特少校。史传杰连忙吩咐他们把棺材打开。三名游击兵用铁撬撬开棺材板。他们发现里面有一具陶偶——看来是一种人体模型,用西班牙人烧制鲜艳杯盘的同一种粗红泥制造而成。陶偶跟真人一样大,但做得非常粗糙。眼睛只是两个凹洞,甚至连鼻子都没有。但它却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套第十一步兵团军官制服。
「听着,」史传杰对杰罗尼莫·沙傲尼说,「等法军队伍走到那块岩石,就带领你的手下对他们发动攻击。」
沙傲尼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这自然不是因为史传杰的西班牙语文法和发音出了什么差错。
等他弄明白之后,他开口问道:「我们要去解救El Bueno Granto吗?」(El Bueno Granto是葛兰特少校的西班牙名字。)
「当然不要!」史传杰答道,「El Bueno Granto就交给我吧!」
沙傲尼和他的手下走到半山腰,那儿有一片稀疏的树林,他们藏在树林后面,这样路上的人就看不到他们。他们在这里开枪射击。法军吓得完全反应不过来。有些人当场被射杀,还有许多人受了枪伤。附近并没有岩石,只有几株灌木——根本没地方让他们藏身——但道路就在前方,他们只要快马加鞭,就有机会顺利逃出罗网。法军只慌乱了几分钟,就迅速恢复镇定,带着伤兵们驰骋而去。
游击队爬回山丘上时,心里难免怀疑这场行动是否徒劳无功;毕竟,在法军扬长而去的时候,那个穿着艳红制服的人影仍然待在队伍里面。他们走到刚才跟魔法师分手的地方,却惊讶地发现他并不是单独一个人。葛兰特少校就坐在他的身旁。两个男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吃冷鸡肉,喝波尔多红葡萄酒,谈得十分热络。
「……布莱顿非常棒,」葛兰特少校正在说,「但我比较喜欢威茅斯。」
「你真让我惊讶,」史传杰答道,「我痛恨威茅斯。我在那里待过几个礼拜,而那是我这辈子最悲惨的一段时光。我当时疯狂爱上一个叫做马丽安的女孩,但她却为了一个在牙买家有地产,还有只玻璃眼珠的家伙而冷落我。」
「那又不是威茅斯的错,」葛兰特少校说,「啊!沙傲尼队长!」他挥舞着一只鸡腿向游击队首领致意,「你好!」
法军护送队的军官与士兵们继续朝法国前进,而当他们抵达巴约讷后,他们就将战俘交给巴约讷秘密警察局长负责看管。秘密警察局长走上前来,问候那个他深信是葛兰特少校的人。他跟上校握手致意,结果整条手臂都被他扯了下来,吓得他惊慌失措。他赶紧把手臂扔在地上,结果手臂立刻摔得粉碎。他转过身来向葛兰特少校道歉,却惊骇至极地发现,少校的脸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粗黑的裂痕。下一刻,少校的头就缺了一块——这代表他里面完全是空的——过了一会儿,他就像《鹅妈妈童谣》里的蛋头人一样摔成了一堆碎片。
在七月二十二日,威灵顿勋爵将法军逐出了古大学城萨拉曼加。这是英军近年来一场扭转乾坤的关键性胜战。
当天夜晚,法军逃入萨拉曼加南方的树林。士兵们在奔跑时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到许多天使穿越漆黑的树林飞下来。天使浑身散发出炫目的灿烂光芒。他们的翅膀如同天鹅翅膀一般洁白无瑕,而他们的长袍就像珠贝、鱼鳞,或是雷雨前的天空一样,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他们手中握着燃烧的长矛,眼中散发出神明的怒火。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在树林中穿梭飞舞,在法军面前挥舞他们的长矛。
许多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掉过头来奔向萨拉曼加城——奔向正在追赶他们的英国军队。还有许多人吓得来不及反应,傻愣愣地站在原处呆望。其中有一名比其他人勇敢果决的士兵,试着想要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总觉得天堂不太可能会在突然间跟法国的敌人结为盟友;毕竟在《旧约圣经》的时代过后,就再也不曾听说过这类的事情。他注意到,天使虽然恫吓地朝士兵挥舞长矛,却没有真的发动攻击。他等一名天使朝他俯冲过来时,提起军刀奋力刺了一下。军刀并未碰到任何阻力——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天使也并未露出任何疼痛或是惊吓的神情。这名法国兵立刻放声大喊,告诉他的同袍根本不用害怕;这只不过威灵顿的魔法师变出的幻象;天使根本无法伤害他们。
法军在天使魅影的追逐下继续往前行走。他们走出树林,发现他们来到了托美斯河岸边。河上有一座通向艾尔巴·迪·托美斯城的古桥。由于威灵顿勋爵某位盟友的疏失,这座桥完全无人看守。法军走过古桥,穿越小城继续往前逃窜。
几个钟头后,威灵顿勋爵在破晓时分,疲惫地骑马越过古桥,踏入艾尔巴·迪·托美斯城。他身边伴随着三位绅士:军队的副军需官狄兰西上校;一名叫做飞兹洛·桑莫思的英俊年轻人,他是威灵顿勋爵的军务秘书;以及强纳森·史传杰。他们身上全都沾满了泥土与血迹,而且都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看来他们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上床休息,因为威灵顿已下定决心要继续乘胜追击逃窜的法军。
这座有着教堂、修道院和中世纪建筑的小城,在莹白色天空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清晰醒目。虽然时间尚早(才刚过五点半),小城却已经苏醒过来。教堂已然鸣响钟声,来庆贺击溃法军的光荣圣战。街道上出现一列列神情疲惫的英国与葡萄牙军团,而小城的居民也一一从家里走出来,把面包、水果和鲜花等礼物塞进他们手中。几辆载着受伤军人的运货马车排在墙边,一名军官忙着派遣人手前去寻找可以收容伤兵的医院和其他地方。此时五、六名面貌平庸,看起来十分能干的修女已经赶到现场,正在伤兵中四处走动,用小锡杯喂他们喝新鲜的牛奶。有些小男孩不管大人怎么哄,硬是不肯乖乖待在床上,跑出来兴高采烈地朝他们看到的每个军人欢呼喝彩,还跟在那些看起来脾气比较好的士兵背后,形成一支临时拼凑的游行队伍。
威灵顿勋爵环顾四周。「华特金!」他大声呼唤一名穿着炮兵制服的军人。
「是的,爵爷?」士兵答道。
「我打算吃早餐,华特金。你看到我的厨子了吗?」
「杰佛德中士说他看到你的手下到上面的城堡去了。」
「谢谢你,华特金,」爵爷道了声谢,就跟他的同伴们一起策马离去。
艾尔巴·迪·托美斯城堡其实不能算是一座完整的城堡。多年前战争刚开始时,城堡曾遭受法军围攻,此刻除了硕果仅存的一座塔楼之外,其他地方已全都化为废墟。当年艾尔巴公爵穷极奢华的宅邸,此刻已沦为禽鸟与野兽的巢穴。城堡过去名闻遐迩的精致意大利壁画,也因屋顶完全消失,而在连年风雨冰霜的侵袭之下,完全不复当年的光彩。跟其他舒适便利的餐厅比起来,这里实在是万万不及;不仅毫无屏障的暴露在天空下,餐厅正中央还长出了一株小桦树。但这并不会对威灵顿的仆人造成任何困扰;他们早就习惯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为爵爷准备餐点。他们在桦树下放了一张餐桌,再铺上一层白布。当威灵顿和他的同伴们骑马抵达城堡时,仆人已开始把一盘盘面包卷和西班牙火腿片、一碗碗杏脯和一碟碟奶油放在餐桌上。威灵顿的厨师连忙去煎鱼,烹调辣味腰子,和煮咖啡。
四位绅士坐下来。狄兰西上校慨叹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吃的了。另外某个人出声附和,然后他们就开始专心地埋头大嚼。
他们才刚开始稍稍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葛兰特少校就走了进来。
「啊丨葛兰特,」威灵顿勋爵说,「早安。请坐。吃点儿早餐吧。」
「我待会儿再吃,爵爷。我有事情要向你报告。这消息还挺惊人的。法军好像失去了六架大炮。」
「大炮?」爵爷说,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他伸手取了一个面包卷和一些辣味腰子,「这还用说。桑莫思!」他对他的军务秘书说,「我昨天在战场上夺得了几架法军大炮?」
「十一架,爵爷。」
「不,不,我的爵爷,」葛兰特少校说,「很抱歉,但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指的并不是那些在战场上获得的大炮。我说的这批大炮可从来没上过战场。佳法瑞利将军(译注:General Caffarelli du Falga,1756-1795,参与西班牙战争的法军将领)派人把这些大炮运到北方去交给法军。但它们并未及时送到战场。事实上,它们根本就没运到目的地。爵爷,佳法瑞利将军知道你就在附近朝法军节节进逼,所以他十万火急地想要赶紧把大炮运过去。他在短时间内胡乱找了三十名士兵凑成运送队伍。所以说呢,爵爷,这样他难免忙中有错,结果自然是后悔莫及,因为在这三十名士兵中,至少有十个是那不勒斯人。」
「那不勒斯人?真的吗?」勋爵问道。
狄兰西和桑莫思两人高兴得互使眼色,甚至连强纳森·史传杰都露出微笑。
这是因为,那不勒斯虽然是法国第一帝国的领土,但那不勒斯人却非常痛恨法国。那不勒斯人被迫上战场为法军作战,但他们只要一逮到机会就立刻逃走,而且还经常是奔向敌方的阵营。
「但其他士兵呢?」桑莫思问道,「照理说,他们应该会设法防止那不勒斯人作怪才对吧?」
「其他士兵根本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葛兰特少校说,「他们全都死光了。萨拉曼加的一家二手衣铺里,现在就挂着二十双法军皮靴和二十套法军制服。制服外套背上全都有着细长的裂缝,看来很可能是被意大利短剑刺破,而且衣上沾满了血迹。」
「所以说,大炮现在落到了一群意大利逃兵手里,是不是?」史传杰说,「他们打算怎么做?他们想要自己打仗吗?」
「不,不是!」葛兰特说,「他们想要把大炮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不是卖给你,爵爷,就是卖给卡斯塔诺将军。」(译注:卡斯塔诺将军是西班牙军队将领。)
「桑莫思!」爵爷说,「我该出多少钱来购买六架法国大炮?四百块吗?」
「喔!花区区四百块,来让法军深深体会到他们因愚蠢而导致的惨痛后果,那自然是非常划算,爵爷。但我想不通,为什么直到现在,那些那不勒斯人还没跟我们联络。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
「我想我知道原因,」葛兰特少校说,「四天前,两名男子在佳斯特瑞杨附近山坡上的小墓园里秘密聚会。他们穿着破烂的法军制服,说的是某种意大利方言。他们商谈了一段时间,然后各自上路,一人前往南方坎塔拉皮卓的法军营地,另一人前往北方的杜埃洛。爵爷,我认为这些那不勒斯逃兵,现在正四处送信给他们的同胞,号召他们前来会合。我想他们以为,只要拿到你或是卡斯塔诺将军付的钱,他们所有人就可以驾着金船返回那不勒斯。在我看来,他们每人至少都有个兄弟或是表兄弟在其他法国军团服役。他们要是没把自己的亲戚一起带回家乡,可就没脸去见他们的母亲和祖母了。」
「我常听人说,意大利女人凶得要命哪,」狄兰西上校附和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爵爷,」葛兰特少校继续说下去,「就是设法找到几个那不勒斯人,直接询问他们就行了。我相信他们一定知道,那些小偷和枪炮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我昨天掳获的战俘中有那不勒斯人吗?」
狄兰西上校立刻派人去察看。
「当然,」威灵顿勋爵沉吟地说,「最好是别让我花半毛钱。梅林!」(这是他替强纳森·史传杰取的绰号。)「你要是能施魔法让我们看到这些那不勒斯人的幻象,也许我们就能从中找到某些线索,推测出他们和枪炮目前所在的位置,这样我们只要直接过去取枪炮就行了!」
「或许吧,」史传杰说。
「我想幻象的背景,必定是某座形状奇特的山峰,」爵爷愉快地说,「或是某个有座醒目高塔的村庄。西班牙向导绝对一眼就可以认出那个地方。」
「我想是吧,」史传杰说。
「你好像不太确定。」
「原谅我,爵爷,但是——就像我以前所说的——幻象并不是解决这类问题的最佳方法。②」
『注②:《强纳森·史传杰写信给约翰·赛刚督的信函》,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日于马德里。
「每当需要寻找某个人或某样东西时,威灵顿就必定会要求我用魔法变出幻象。这从来没成功过。乌鸦王和其他的实务魔法师会行使一种寻找人和物品的魔法。据我所知,他们一开始是先使用一个装满水的银盆。他们用闪烁的光线将水面划分成四个区域。(顺带一提,约翰,你说你无法顺利变出光线,这我实在无法相信。我已经把施行方法解释得够清楚了。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这四个区域分别代表天堂、地狱、尘世,以及精灵国。看来似乎是要先使用一种选择咒,来确定你所要寻找的人或是物品是位于哪一个区域——但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就完全摸不着任何头绪,诺瑞尔也同样一无所知。要是我会行使这种魔法就好了!就是因为我不会这种魔法,威灵顿和他的幕僚所交给我的任务,我不是完全无法做到,就是只能完成一半。我几乎每天都感觉到自己能力不足。但我没时间去做实验。所以说,约翰,你若能花一点儿时间来试着施展这个魔法,并将你所得到的任何进展立刻告诉我,我将会十分感激。」
在约翰·赛刚督遗留下来的所有文件中,完全不曾提及他在这方面是否获得任何进展。不过,在一八一四年秋季,史传杰发现在帕里·欧姆斯格的《揭开其他三十六个世界之谜》中的一节文字——长久以来皆被视为描述牧羊人的韵歌——事实上正就是这个魔法的变异版。到了一八一四年末,史传杰和诺瑞尔先生两人都可以信心十足地施展这个魔法了。』
「嗯,那你有任何更好的建议吗?」
「没有,爵爷。目前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威灵顿勋爵说,「史传杰先生、狄兰西上校和葛兰特少校负责找出这些枪炮的下落。桑莫思和我前去对付法军。」爵爷简洁明快的语气,显示出他希望这一切能够尽快着手进行。史传杰和其他幕僚狼吞虎咽地迅速吃完早餐,就纷纷前去展开各自的工作。
大约在正午时分,威灵顿勋爵和飞兹洛骑马立于嘉西亚贺南戴兹村附近一道狭窄的山脊。在下方岩石遍布的平原上,有好几旅英国龙骑兵部队,正准备对法军后卫的轻骑兵队发动攻击。
就在这一刻,狄兰西上校策马登上山脊。
「啊,上校!」威灵顿勋爵说,「你替我找到那不勒斯人了吗?」
「战俘中并没有那不勒斯人,爵爷,」狄兰西说,「但史传杰先生建议我们去搜寻昨天阵亡的死者。他用魔法辨识出,其中有十七具尸体是那不勒斯人。」
「尸体!」威灵顿勋爵惊讶得放下望远镜,「他要尸体做什么?」
「我们也这样问他,爵爷,但他就开始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辞,说什么也不肯回答。不过,他要求我们把死人放置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以免尸体遗失或受损。」
「好吧,既然请魔法师替我们办事,就只好容忍他那些异于常人的怪毛病了,」威灵顿说。
就在这一刻,一名站在附近的军官突然大声喊道,说龙骑兵已开始加速奔驰,很快就会赶上法军。大家立刻把魔法师的怪癖抛到了九霄云外;威灵顿勋爵将望远镜凑到眼前,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把注意力转移到战场上。
此时史传杰已从战场返回了艾尔巴·迪·托美斯城堡。他在军械塔(城堡唯一幸存的建筑)中找到了一个无人使用的房间占为己有。诺瑞尔的四十本书散置在房间各处。它们大致说来都还算完整,但有些书已明显变得破烂不堪。地板上到处都是史传杰的笔记本,和无数用潦草字迹涂写上某个咒语或是某段魔法摘记的小纸片。在房间正中央的餐桌上,放置着一个又宽又浅的银碗,里面装满了清水。窗板拉下来关得密不透风,而室内唯一的光源,就只有银碗的冷冷光辉。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法师洞穴,难怪那个定时送咖啡和杏仁饼到房间的漂亮西班牙女仆,会吓得一放下餐盘就赶紧跑出房间。
第十八轻骑兵军团一名叫做淮特的军官,前来协助史传杰进行工作。淮特上尉曾经在那不勒斯的英国特使家中住过一段时间。他精通多种语言,对那不勒斯方言十分娴熟。
史传杰轻而易举地变出幻象,但正如同他事先所料,这些幻象无法提供足够的线索,来让他探查到逃兵的行踪。他发现枪炮是半藏在某些淡黄色的岩石后方——这类岩石遍布半岛的所有地区——而那些逃兵是在一片橄榄树和松树组成的稀疏林地中扎营——你不论朝任何方向随便瞥上一眼,都可以看到这类的林地。
淮特上尉站在史传杰身边,将那不勒斯人所说的每一句话,翻译成清晰简洁的英语。尽管如此,他们两人盯着银碗看了一整天,却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讯息。当一个人十八个月来从没吃饱过,当他整整两年没见到他的妻子或情人,当他在过去四个月以来都是躺在泥地和石块上过夜,他的语言能力难免会有些退化。这些那不勒斯人很少交谈,而就算开口,话题大多是关于他们想要吃的食物,他们家乡妻子的迷人魅力和他们心目中的理想情人,而他们又是多么渴望能躺在柔软的羽毛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史传杰和淮特上尉花了半个夜晚,和第二天大部分的时间,继续待在军械塔中,专注地进行观察那不勒斯逃兵的沉闷工作。到了第二天晚上,威灵顿派了一名副官送信给他们。爵爷已经在一个叫做佛洛雷斯·迪·阿维拉的地方设立司令部,要史传杰和淮特上尉立刻赶过去跟他会合。于是他们把史传杰的书本和银碗塞进行李,再匆匆收拾好其他物品,就沿着炎热而尘沙滚滚的道路往前出发。
佛洛雷斯·迪·阿维拉显然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小村;淮特一路上不断向西班牙当地民众攀谈打听,却没有一个人听过这个地方。但一条道路若是在近期内接连有两支欧洲最强大的军队经过,路上必定会遗留下某些痕迹;史传杰和淮特上尉两人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随着丢弃的行李、毁坏的运货马车、腐烂残破的尸体和开怀大嚼的黑鸟等等循迹前进。在周遭岩石遍布的空荡平原衬托下,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画作所描绘的地狱场景,让史传杰忍不住对战争的恐怖与徒劳发表了许多阴郁悲观的看法。身为职业军人的淮特上尉,平常必定会出言反驳,但此刻他也受到周遭阴沉环境的感染,只是不住口地答道:「你说的是,先生。你说的是。」
但一名军人不该长久耽溺于这类悲观的念头。军人的生活极端艰难困苦,因此他必须尽可能及时行乐。虽然他可能会稍微花点儿时间,思索他所看到的残酷景象,但只要让他跟同伴们聚在一块儿,他的心情几乎百分之百都会立刻好转。史传杰和淮特上尉在九点左右抵达佛洛雷斯·迪·阿维拉,而还不到短短五分钟,他们两人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向朋友们问候致意,聆听威灵顿勋爵最近的新闻轶事,再三询问昨天战场上的种种情况——他们又再次击败法军。不知情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们在过去十二个月中,从来没看到任何令人沮丧的景象呢。
司令部设置在村庄附近山坡上一座废弃的教堂里面,此时威灵顿将军、飞兹洛·桑莫思和狄兰西上校正在那里等着跟他们碰面。
尽管威灵顿勋爵在短短两天内接连打了两场胜仗,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向来以迅速敏捷闻名欧洲的法国军队,现在已顺利摆脱威灵顿的追赶,即将安然抵达巴利亚多利德。「我想不通他们的速度为何会这么快,」他抱怨道,「我真恨不得立刻赶过去将他们完全歼灭。但我就只有这一支军队,要是把他们给累坏了,我就没军队可用了。」
「拥有枪炮的那不勒斯人已经传来讯息,」葛兰特少校告诉史传杰和淮特上尉,「他们要求的价码是每架大炮一百块。所以总共是六百块钱。」
「太贵了,」爵爷断然表示,「史传杰先生,淮特上尉,你们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还谈不上,爵爷,」史传杰说,「那不勒斯人是在一片树林里面。至于这片树林是在什么地方,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我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已经用尽我会的所有招术了。」
「那你就该立刻去学些新的招术!」
在那一瞬间,史传杰似乎气得想要跟爵爷顶嘴,但他想了一下,结果只是叹了一口气,询问那十七名那不勒斯死者是否存放在安全的地方。
「他们是放在钟塔里面,」狄兰西上校说,「由纳许中士负责看管。不管你是要用他们来做什么,我建议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儿。我担心在这种高温下,他们没办法保存太久。」
「至少他们可以再保存一个夜晚,」史传杰说,「晚上很冷。」说完他就转身走出教堂。
威灵顿的幕僚带着好奇的神情目送他离去。「真是的,」飞兹洛·桑莫思说,「我好想知道,他到底打算要对那十七具尸体做什么?」
「不论他想做的是什么,」威灵顿说,提笔沾了些墨水,开始写信给伦敦的内阁大臣,「他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念头。他用尽了各种方法来极力逃避。」
当天夜晚,史传杰施展了一种他以前从未尝试过的魔法。他设法闯入那不勒斯逃兵们的梦境。这次他倒是大获成功。
其中一人梦到他被一只凶狠的烤羊腿赶到了树上。他坐在树上饿得哭泣,而烤羊腿在他周遭不停地绕圈子打转,还威吓地用骨头顶端去撞他。过了一会儿,又有五、六个邪恶的煎蛋跑过来,跟烤羊腿联手对付他,而且还交头接耳地悄声说些最恶毒的谎言来中伤他。
另一人梦到他在经过一片小树林时,遇到了他死去的母亲。她告诉他,她刚才看到了一个兔子洞,赫然发现拿破仑大帝、英国国王、教宗和沙皇全都在洞里面。于是这个人爬进兔子洞去察看,但是他一爬到洞底,却发现拿破仑大帝、英国国王、教宗和俄罗斯沙皇事实上全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跟教堂一般庞大的臃肿男人,有着锈痕斑斑的巉巉钢牙和大如车轮的锐利巨眼。「哈!」这个巨妖冷笑道,「你没想到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吧,是不是?」然后他把手探入旁边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釜,抓起作梦者的小儿子开始大吃大嚼。简而言之,这些那不勒斯逃兵的梦虽然挺有趣的,但对事情并没有多大帮助。
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威灵顿勋爵在教堂废墟原先圣坛所在的位置,临时拼凑了一张书桌坐在桌前处理军务。他抬起头来,看到史传杰踏入教堂。「什么事?」他问道。
史传杰叹了一口气说,「纳许中士在哪儿?我要请他把尸体搬出来。若能获得你的允许,爵爷,我打算施展我以前听说过的某种魔法。③」
『注③:史传杰听说这是乌鸦王行使过的一种魔法。乌鸦王大部分的魔法都十分神秘、优美与精致,因此当我们得知他竟然运用过如此残忍的魔法,确实令人感到相当惊讶。
在十三世纪中期,有几名乌鸦王的敌人企图结为同盟来对抗他。大多数成员的身分他都了然于心:一个是法国国王,一个是苏格兰国王,还有几名叛逆不忠的精灵,他们为自己封上堂皇的头衔,并自称拥有幅员广大的领土,但天知道是真是假。另外还有一些更加神秘,但同时也更具威胁性的人物。在乌鸦王大部分统治期间,他一直都和众多天使与恶魔维持良好的关系,但现在却谣传他跟其中两位交恶:掌管慈悲的天使查德凯尔与掌管船难的恶魔亚林纳奇。
乌鸦王似乎并不太把这个联盟的活动放在心上。但是当一些特定的魔法征兆显示出,他朝廷中的一位贵族也加入他们的阵营,并阴谋背叛时,他开始越来越关注这件事情。乌鸦王怀疑这人就是华夫戴尔伯爵罗伯·巴尔巴特斯,他的外号叫狐狸,向来以奸诈狡猾、善于谋略的作风而闻名于世。对乌鸦王来说,背叛是世上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当狐狸的长子亨利·巴尔巴特斯因发高烧而去世后,乌鸦王将他的尸体从坟墓中挖出来,施魔法让他复活,好逼问他吐露实情。汤玛斯·丹戴尔和威廉·兰彻斯特都对这一类的魔法深恶痛绝,于是两人请求乌鸦王采用别的方法。但乌鸦王听了却勃然大怒,他们完全无法劝他改变心意。另外还有其他上百个魔法可供他使用,但这是最快速最直接的方法,而就像世上大多数伟大的魔法师,乌鸦王同样也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
据说乌鸦王在盛怒中痛揍亨利·巴尔巴特斯。亨利在生前是一名非常出色耀眼的年轻人,人们爱慕他英俊的容貌和优雅的举止,并对他英勇侠义的作风敬畏有加。看到这样一位高贵的骑士,被乌鸦王的魔法糟蹋成一个畏畏缩缩呜咽哭泣的傀儡,让威廉·兰彻斯特愤怒至极,致使他和乌鸦王两人严重失和,时间长达数年之久。』
魔法师打算对那不勒斯死者施行某种法术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司令部。佛洛雷斯·迪·阿维拉是个迷你小村,全村总共还不到一百户人家。对这群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想要好好大肆庆祝的年轻军人来说,昨天晚上实在过得非常无聊沉闷,而大家全都对史传杰的魔法抱着高度期待,认为这很可能会成为当天最能振奋人心的娱乐活动。没过多久,就聚集了一小群来看热闹的军官和士兵。
教堂里有一座石砌阳台,可以俯瞰下方狭窄的山谷和一幅高山连绵的黯淡风景。山坡上遍布着葡萄园与橄榄树林。纳许中士和他的手下把十七具尸体从钟塔上运下来,摆成坐姿靠在阳台外缘的矮墙边。
史传杰沿着阳台往前走,一一审视每一具尸体。「我特别交代过你,」他对纳许中士说,「我不希望尸体受到任何损伤。」
纳许中士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我非常确定,先生,」他说,「我们的士兵绝对没动过他们一根寒毛。但是,爵爷,」他转而向威灵顿勋爵投诉,「战场上所有的尸体,几乎全都无法逃过西班牙游击队的魔掌……」他开始长篇大论地痛斥西班牙人各式各样的民族劣根性,并断然做下结论,说任何人只要在会被西班牙人找到的地方睡上一晚,第二天醒来时必定会感到后悔莫及。
威灵顿勋爵不耐地挥了一下手,要他安静下来。「在我看来,这些尸体倒也还算完整,」他对史传杰说,「要是严重毁损的话,对事情有任何影响吗?」
史传杰阴郁地喃喃答说是没什么影响,只是让他觉得不太好看罢了。
事实上,这些那不勒斯死者身上大部分的伤口,显然都是让他们致死的原因,但他们全身衣服都被剥得精光,有几个人甚至连手指头都被切掉——好取下他们的戒指。其中一人生前必定是一名英俊少年,但此刻他的美貌却完全不复旧观,因为有人拔光了他的牙齿(来作假牙),并剪去了他大部分的黑发(来作假发)。
史传杰令人去取一把锐利的刀和一条干净的绷带。等刀一送过来,他就脱下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然后他开始低声念诵拉丁文。接下来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把血洒到尸体头上,再仔细用血涂抹每一具尸体的眼睛、舌头和鼻孔。过了一会儿,一具尸体苏醒过来。等它原本干枯的肺注入新鲜的空气后,它立刻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声响,四肢也开始阵阵抽动,模样恐怖得令人胆寒。尸体一具接一具的复活,并开始用一种掺杂了大量尖叫的怪异喉音交谈,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么可怕怪诞的语言。
甚至连威灵顿勋爵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只有史传杰外表看来依然平静如常。
「我的老天!」飞兹洛·桑莫斯说,「这到底是什么怪话啊?」
「我想是地狱的一种方言,」史传杰说。
「真的吗?」桑莫思说,「呃,实在太惊人了。」
「他们学得真快,」威灵顿勋爵说,「他们只不过才死了三天,」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赞许这些死人的学习速度,「但你会说这种语言吗?」他询问史传杰。
「不会,爵爷。」
「那我们要如何跟它们交谈?」
史传杰并未答话,只是一把抓住第一具尸体的头,掰开它那叽哩咕噜说个不停的颚骨,朝它嘴里吐了一点儿口水。它立刻换成它尘世的母语——一种口音浓重的意大利那不勒斯方言,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就跟刚才尸体说的地狱怪话一样恐怖刺耳并难以理解。不过,这种语言最大的好处就是,淮特上尉全都听得懂。
在淮特上尉的协助之下,葛兰特少校和狄兰西上校开始审问那些那不勒斯死者,而死者的回答令他们非常满意。这些那不勒斯人在失去生命后,变得比世上任何活着的间谍更急于取悦他们的审问者。看来这些可怜虫在萨拉曼加战场上丧生之前,似乎全都刚收到他们那些藏在树林中同袍们送来的秘密情报,告诉他们关于法军枪炮的消息,并指示他们设法前往萨拉曼加城北边几里格(译注:league,古长度名,约等于三里)远的一个小村庄,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只要循着树木和大石头上的暗号,就可以轻易找到那片树林。
葛兰特少校率领一小支骑兵队前去执行任务,在短短几天内,他就顺利将枪炮和逃兵全数带回英军阵营。威灵顿勋爵欣喜异常。
不幸的是,史传杰完全找不到任何咒语,来让那些那不勒斯死者重新陷入痛苦的长眠④。他接连试了好几种方法,但全都没多大成效。只有一次,他让十七具尸体突然迅速长到整整二十尺高,并变成诡异的透明模样,看起来活像是一幅幅画在薄棉布旗帜上的巨大水彩画像。史传杰设法让它们变回原来的大小,但问题依然未曾解决。
『注④:要结束尸体的「生命」,你必须挖出它们的眼睛、舌头和心脏。』
它们刚开始是跟其他法国战俘关在一起。但这引起战俘们大声抗议,说他们实在受不了跟这种不停踉踉跄跄四处游走的恐怖怪物待在一块儿。(「说真的,」威灵顿勋爵用厌恶的目光盯着那些尸体表示,「实在不能怪他们会抗议。」)
等战俘全都被送到英国之后,那不勒斯死者仍然跟军队待在一起。在那整个夏季,它们一直坐在牛车上随着军队东征西讨,并遵照威灵顿勋爵的命令戴上脚镣手铐。脚镣手铐是为了要限制它们的行动,让它们乖乖待在同一个地方,但这些那不勒斯死者一点儿也不怕痛——事实上,它们好像根本没有疼痛的感觉——所以它们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挣脱锁链,有时候甚至还在锁链上留下一些可怕的身体碎片。它们一获得自由,就会去纠缠史传杰,用你所能想到最可怜的神情,苦苦哀求史传杰让它们重新恢复完整的生命。它们到过地狱,而它们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在马德里的西班牙画家法兰西斯科·哥雅,用红色粉笔画了一幅那不勒斯死者围在强纳森·史传杰身边的素描。在这幅画中,史传杰坐在地上,他望着地面,双手无力地垂在两旁,神态显得无比的无助与绝望。那不勒斯人聚集在他身边;有些人愤怒地瞪着他;其他人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情;其中一人还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抚摸他脑后的头发。不用说,这幅画自然跟史传杰的其他画像大不相同。
在八月二十五日,威灵顿勋爵下令将那不勒斯死者全数销毁⑤。
『注⑤:「至于那些死去的意大利士兵,我只能说,让这些已饱受痛苦的可怜人,再遭受到如此残酷的折磨,我们实在是感到万分遗憾。但我们非这么做不可。不论用各种方法,都无法劝他们放过魔法师。就算他没死在他们手里,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一定会被他们逼疯。我们必须派两个人在他睡觉的时候保护他,以免那些死人去摸他碰他,把他给吵醒。他们在死后尸体变得残缺不全,看起来非常吓人。这些可怜人,没人会希望一醒来就看到他们那副恐怖的模样。最后我们升了一堆火,把他们全都扔进了火里。」
《飞兹洛·桑莫思勋爵写给兄弟的家书》,一八一二年十一月二日。』
史传杰不太想让诺瑞尔先生听到他在佛洛雷斯·迪·阿维拉的教堂废墟中所施展的魔法。他不仅在他自己的书信中只字不提,甚至还请求威灵顿勋爵在官方战报中省略这件事。
「喔,很好!」爵爷说。威灵顿勋爵本来就不喜欢在战报中提到魔法。他憎恶去处理任何他并不熟悉的事情。「但这没什么用,」他指出,「每个在过去五天中写信回家乡的人,都一定会在信中巨细靡遗地向他的朋友报告这件事情。」
「这我知道,」史传杰不太自在地说,「但这些人总是极力夸大我行使的魔法,也许等英国的人考虑到信中惯有的美化润饰,这件事就不会显得那么惊人了。他们会把这想象成,我只不过是治好了几个受伤的那不勒斯人,或是这一类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
让十七名那不勒斯死者复生的案例,可代表史传杰在战争后半期所面对的典型问题。威灵顿勋爵就跟内阁大臣一样,越来越习惯运用魔法来达到目的,而他要求史传杰所行使的魔法也越来越高深复杂。但威灵顿跟内阁大臣不同的是,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去听人啰哩吧唆地解释,某件事为何完全无法办到。毕竟,他向来总是要求他的工程师、将领与军官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而他的魔法师自然也不能例外。「去找别的方法!」每当史传杰企图向他解释,某种魔法在一三〇二年后就从未有人成功行使过——或是咒语早已失传——或是根本就不存在时,勋爵总是如此回答。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史传杰仿佛又重新回到他在遇到诺瑞尔之前的早年魔法师生涯,他所行使的大部分魔法,全都是他根据一般魔法原理,和一些他在古书中看过却记不清的故事所自行创造出来的。
在一八一三年初夏,史传杰再度施展一种在乌鸦王之后就无人行使过的魔法:他移动了一条河流。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年夏季英军的战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威灵顿勋爵所到之处无不大获全胜。但在六月一个特殊的早晨,法军突然在战场上占据了优势的地理位置,而这是长久以来都未曾出现过的状况。爵爷立刻召集将领,商讨该如何矫正英军此种极不乐见的劣势。史传杰也被召到威灵顿勋爵的帐篷,跟将领们一起共商大事。他发现大家全都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放了一张大地图。
爵爷在那年夏季心情绝佳,而他用一种几乎可说是宠爱的态度问候史传杰。「啊,梅林!你来啦!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在河的这一边,法军在另外一边,我希望最好是把位置调换过来。」
一名将领开始解说,他们若是率领军队往西边走到这里,然后再在这里建一座桥越过河流,接着再跟法军在这里交战……
「这样太慢了!」威灵顿勋爵表示,「实在太慢了!梅林,你可以让军队长出翅膀,从法军头顶上飞过去吗?你可以办得到吗?」爵爷或许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但也只有一半而已,「你只要替每个人装上一对小翅膀就行了。比方说像麦佛森上尉,」他盯着一名肥壮的苏格兰人,「我倒是很想看看,麦佛森长出翅膀飞来飞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