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四年十一月
史提芬和蓟冠毛银发绅士,行走在一个陌生小镇的街道上。
「你不觉得累吗,先生?」史提芬问道,「我倒是累了。我们已经在这里走了好几个钟头了。」
绅士发出一阵高亢的笑声。「我亲爱的史提芬!你才刚到这儿没多久啊!在上一刻,你还待在波尔夫人家中,被迫听从她那邪恶丈夫的命令,做一些卑贱的工作呢。」
「喔!」史提芬说。他这才恍然想到,他所记得的上一件事,就是待在他那靠近厨房的小房间里擦银器,但那仿佛就像是,喔!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环顾周遭的景象。他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甚至连这里的气味,一种混杂了香料、咖啡、腐烂水果,和香喷喷烤肉的复杂气味,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
他叹了一口气。「都是因为这个魔法,先生。把我都弄昏头了。」
绅士亲昵地夹紧他的手臂。
这个小镇显然是位于一个陡峭的山坡上。这里似乎并没有任何象样的道路,只有狭窄的巷弄,而且大多都是一些在房屋之间上下蜿蜒前进的阶梯。房屋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墙壁是用泥土或是粘土砌成,再粉刷成白色,屋门是朴素的木门,窗户装设着朴素的木头窗板。巷道的阶梯同样也粉刷成白色。整个小镇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色彩:窗台上没有开满鲜花的盆栽,门前没有孩子丢弃的鲜艳玩具。走在这些狭窄的街道上,史提芬心想,简直就像是迷失在一条巨大亚麻布餐巾的绉褶里似的。
四周出奇地静谧。当他们沿着狭窄的巷道爬上爬下时,他们听到两旁的房屋中传来低沉的交谈声,但完全不曾听到任何笑声、歌声,或是孩童们的笑语喧哗。他们偶尔会在路上遇到一位居民;面容严肃、皮肤黝黑的男子,穿着白色长袍和白色裤子,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每个人都拄着手杖——甚至连年轻人也不例外——但他们看起来都不怎么年轻;这个小镇的居民天生就容易衰老。
他们总共只看到一个女人(至少蓟冠毛银发绅士认为那是女人)。她站在她的丈夫身边,穿了一件从头发到脚趾全都裹得密不透风,颜色如阴影一般黯淡的袍子。史提芬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背对着他,而仿佛为了符合此地如作梦般的虚幻氛围,当她缓缓转过头来面对他的时候,他看到的并不是她的面孔,而是一块色调跟她服装一样灰暗,上面有着繁复刺绣的布。
「这些人真的是非常奇怪,」史提芬悄声说,「他们在这儿看到我们,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喔!」绅士说,「我施的魔法,会让他们以为,我们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分子。他们甚至以为,他们和我们从小时候就认识了呢。而且,尽管他们的语言甚至连他们二十五里外的同胞都听不懂,但你会发现,你可以完全听懂他们的话语,他们也可以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照这样看来,史提芬心想,绅士所施的魔法,显然也会让镇民完全没注意到绅士的大嗓门,和他那响遍每一个白色墙角的洪亮声音。
他们沿着街道往下方绕过一个转角,而他们眼前突然出现一堵矮墙,这是用来避免让粗心的行人不慎滚下山坡。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小镇周围的乡野风光。一个堆满白色岩石的荒凉山谷,静静地躺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一阵热风吹过。这是一个剥除所有肌理血肉,只剩下简陋骨架的的粗粝世界。
史提芬本来很可能会以为,这地方只是一个梦境,或是魔法所变出的幻象,但蓟冠毛银发绅士却兴奋地急急宣告:「……非洲!你祖先们的土地,我亲爱的史提芬!」
「但是,」史提芬心想,「我确定我的祖先并不是住在这里。这些人的皮肤是比英国人黑,但他们可比我要白多了。我猜想他们应该是阿拉伯人。」但他嘴里却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先生?」
「去市场啊,史提芬!」
史提芬听了相当高兴。这里的寂静与空洞令人感到窒息。市场总该会有些杂沓的声响和熙攘的人潮吧。
但结果他却发现,这个小镇的市场十分奇特。地点是在高耸的城墙附近,而且位置就是在巨大的木头城门旁边。这里没有摊位,没有忙着四处观看商品的人潮。相反地,每个打算购物的人,全都双手抱胸地默默坐在地上,等一名市场官员——一种类似拍卖人的角色——四处走动,把商品拿给所有可能的顾客观赏挑选。拍卖人报出目前为止他所获得的最高出价,而顾客们不是摇头拒绝,就是出更高的价。货品的种类不算多:有几捆精致的布料和几件刺绣品,但大多都是地毯。史提芬对他的同伴提出这一点,而绅士答道:「他们信奉的宗教非常严格,史提芬。除了地毯之外,几乎所有东西对他们来说全都是禁品。」
他们两人在市场中四处走动,而史提夫静静观察镇民的举动,这些人永远紧抿嘴唇,以免说出禁忌的话语,永远避开目光,深怕看到禁忌的景象,而且还无时无刻不限制住双手,免得做出任何禁忌的举动。对他来说,他们仿佛就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跟梦境或是幽灵并无多大差别。在这寂静的小镇,在这寂静的乡野,似乎只有灼热的风才是真实的存在。史提芬不禁感到,就算未来有一天,热风把整个小镇和这里的所有居民全都吹走,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史提芬和绅士走到市场的一个角落,在一顶破破烂烂的褐色帆布篷下方安坐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先生?」史提芬问道。
「这样我们才可以安安静静地好好说话呀,史提芬。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所有绝妙的计划,全都遭到无礼的阻挠,而跟我们作对的就是那些魔法师!从来没见过像他们两个这么卑鄙的家伙!在我看来,他们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故意表现出他们有多么轻视我们!但他们等着看好了,有朝一日……」
绅士兴致勃勃地极力辱骂那两名魔法师,但却不肯多花点时间把事情解释清楚,因此史提芬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强纳森·史传杰前去探望英国国王——但绅士并没有解释原因——于是绅士也跟着一起去,一方面是要去观察魔法师到底做了什么,另一方面也是想去看看英国国王。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由于某些原因,我以前从来不曾去向国王陛下致敬。我发现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老先生!对我非常尊重!我们聊了好久!他遭受到他臣民百姓的残酷折磨。英国人特别喜欢去贬低伟大和高贵的人。历史上有许多大人物,都曾经受到他们的恶意迫害——比方说像是查理一世,凯撒大帝,而其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你和我两个人!」
「对不起,先生。但你刚才提到了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啊?」
「哎呀,当然就是我们要让你成为英国国王的计划啊!难道你忘了吗?」
「没忘,没忘!可是……」
「很好!我不晓得你有什么看法,亲爱的史提芬,」绅士表示,但没等史提芬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但我必须承认,你那美妙的命运迟迟没有任何进展,而我已经没耐心再继续等下去了。我非常想赶在那慢吞吞的命运之前,用我自己的力量让你成为国王。谁知道呢?也许我就是你命中的贵人,注定该辅助你登上你理应获得的崇高地位!没错,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太好了!我在跟国王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使你成为国王,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先除掉他!听我说!我无意要伤害这位老先生。正好相反!我让他的灵魂沉浸在甜美的幻象中,他已经有好多年没这么快乐过了。但这对那个魔法师一点儿用也没有!我才刚开始施展魔法,那个魔法师就立刻转过来对付我。他运用的是力量非常强大的古老精灵魔法。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惊讶过!谁想得到他居然会施展这么高深的魔法?」
绅士发表完这场冗长的演说,暂时停下来歇口气,而史提芬赶紧抓住机会开口说:「我很感激你对我如此关心,先生,但我必须对你指出,现今的英国国王有十三名子女,而他的长子目前已经在统治这个国家了。就算国王驾崩,他们其中一位必定会继承王位。」
「没错,没错!但国王的孩子全都又胖又笨。谁想要这种丑八怪来统治他们啊?等英国人民了解到,他们或许可以由你,史提芬,来当他们的国王——像你这么优雅迷人,高贵的面孔印在钱币上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想也知道!他们要是不立刻冲过来协助你达到目的,那他们也实在是太愚昧啦!」
这位绅士对英国人性格的认识,史提芬心想,远不如他自以为的那么深刻。
就在那一刻,一阵非常野蛮的声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有人吹响了一只巨大的号角。好几个人快步赶上前去,把巨大的城门紧紧关上。史提芬以为小镇说不定遭受到某种威胁,于是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喔,这里的人习惯每天晚上把城门关上,避免让邪恶的异教徒侵入,」绅士漠不关心地答道,「而异教徒指的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看法,史提芬?我们应该怎么做?」
「做什么啊,先生?你是指什么事情?」
「那些魔法师啊,史提芬!魔法师!我现在非常清楚,只要你着手展开你那奇妙的命运,他们就必定会横加阻挠。我真想不通,谁来当英国国王,对他们来说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又笨又丑,所以他们宁愿找个跟他们一样的人来当国王吧。不,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因此我们理当设法把他们完全除掉。用毒药?匕首?还是手枪?……」
拍卖人走过来,举起另一张地毯。「二十个银币,」他用一种缓慢而慎重的语气说,简直就像是在宣判整个世界的命运。
蓟冠毛银发绅士若有所思地凝视那张地毯。「当然,」他说,「是可以把人关在地毯里监禁个一千年左右。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命运,我通常都是特地保留给那些深深得罪我的人——就像是那两个魔法师!永无止尽,不断重复的色彩与图案——再加上恼人的灰尘和羞辱的污垢——绝对可以把囚犯逼得疯狂!等囚犯终于脱离地毯后,他必然会下定决心要向全世界报仇雪恨,然后那个时代的魔法师和英雄就会联合起来把他杀死,或者更可能是,把他送进某个甚至比先前更恐怖的监狱,再把他关个好几千年。所以在接下来的千年中,他就会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邪恶。好,就用地毯!也许……」
「谢谢你,」史提芬赶紧对拍卖人说,「但我们并不想买这张地毯。请你继续往前走吧,先生。」
「还是你考虑周到,史提芬,」绅士说,「这些魔法师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至少他们还挺擅于躲避魔法。我们必须找些其他方法来挫挫他们的威风,让他们不敢再跟我们作对!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后悔从事魔法师这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