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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诺丁罕郡绅士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116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5:24

一八一四年十一月

在史传杰离开伦敦的三年期间,卓莱先生和拉塞尔先生又稍稍恢复他们原先对诺瑞尔先生的影响力。任何人若想跟诺瑞尔先生说话,或是请诺瑞尔先生帮忙,都必须先向他们提出申请。他们不仅替诺瑞尔先生出主意,建议他该如何巧妙应付内阁大臣,同时也反过来指点内阁大臣,告诉他们该如何与诺瑞尔先生相处。身为英国最杰出魔法师的朋友兼顾问,全国所有富豪与名流全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跟他们两人结交。

史传杰返回伦敦之后,他们两人依然十分殷勤地常到诺瑞尔先生家报到,但情势已为之一变,现在诺瑞尔先生最重视的是史传杰的看法,而每当遇到任何问题时,他第一个想要请教的人也变成了史传杰。这自然让他们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是卓莱,他知道魔法师同行相忌,彼此难免会有一些小心结,因此他从不放过任何挑拨离间的机会。

「我就不相信,我会找不到任何伤害他的方法,」他对拉塞尔说,「我听了许多他在西班牙的奇怪传闻。有好几个人告诉我,他施法让一整队死掉的士兵重新复活,来跟法军作战。全都是些断手断脚、两眼翻白、死状凄惨的尸体,真是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你想诺瑞尔先生要是听到这些传闻,他会有什么反应?」

拉塞尔叹了一口气。「在我看来,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要让他们两个起争执,实在是多此一举。反正要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闹翻的。」

在史传杰探望国王的几天之后,诺瑞尔先生的朋友和仰慕者聚集在汉诺瓦广场的图书馆里,欣赏劳伦斯先生为两位魔法师新绘的画像①。拉塞尔先生和卓莱先生自然不会缺席,而史传杰夫妇和几位国王的内阁大臣也同样来到现场。

『注①:这幅现今已失去踪影的画像,自一八一四年十一月开始悬挂在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中,到了次年夏季就从墙上取下。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看到过这幅画。

以下这段文字,是摘录自一本回忆录,描述劳伦斯先生(后来受封为汤玛斯·劳伦斯爵士)在绘制这幅画像时所经历的困难。有趣的是,它同样也透露出诺瑞尔和史传杰两人在一八一四年末时的相处情形。照这段摘录文字看来,尽管史传杰心中有万般不满,但他仍然努力去包容这位比他年长的魔法师,同时也劝告别人抱持跟他同样宽容的态度。

「两位魔法师坐在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中,让画家为他们画像。劳伦斯先生发现史传杰先生非常讨人喜欢,而史传杰这部分的画像进展得十分顺利。而在另一方面,诺瑞尔先生一开始就十分浮躁不安。他不断地挪动身躯,并伸长脖子,仿佛是想要看到罗伦斯先生的双手——他的努力自然徒劳无功,因为他们两人中间隔了一座画架。劳伦斯先生原本以为,他想必是在担心画像画得不好,于是向他再三保证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劳伦斯先生还特地补上一句,说诺瑞尔先生若是不放心的话,大可自己过来看看,但诺瑞尔先生依然坐立难安。

诺瑞尔先生突然对正在房中忙着写信给某位内阁大臣的史传杰先生说:『史传杰先生,我感到一阵冷风!我想劳伦斯先生后面的窗户一定是打开了!史传杰先生,请你过去看看窗户是不是打开了!』史传杰连头都没抬就答道:『不,窗户没有打开。你弄错了。』过了几分钟,诺瑞尔先生又说他好像听到有个卖馅饼的小贩在广场上叫卖,请求史传杰先生走到窗户边去看看,但这次同样遭受到史传杰先生的拒绝。下一次,诺瑞尔先生听到的是公爵夫人的马车声。他用尽他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要让史传杰走到窗户旁边,但史传杰说什么就是不肯去。这实在是非常奇怪,而劳伦斯先生开始怀疑,诺瑞尔先生之所以会焦躁不安,并不是因为那些想象中的冷风、卖馅饼的小贩,或是公爵夫人,而是跟这幅画像有关。

因此当诺瑞尔先生离开房间后,劳伦斯先生就开口询问史传杰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史传杰先生起初坚决否认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劳伦斯先生下定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逼迫史传杰先生对他吐露实情。史传杰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喔,好吧!他是以为,你正躲在画架后面偷偷抄他书里的咒语呢。』」

劳伦斯先生震惊至极。他曾为全国最伟大的人物绘制画像,而从来没人会怀疑他偷窃。他从没想到自己会遭受这种恶劣的待遇。

『好了,』史传杰用温和的语气说,『别生气。若说英国有任何值得我们去包容的人,那必然就是诺瑞尔先生了。英国魔法的所有未来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而我可以向你保证,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这是让他变得有些怪里怪气。但请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劳伦斯先生,你若是有天早晨醒来,赫然发现自己是全欧洲硕果仅存的唯一艺术家,你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难道你不会感到有些寂寞?难道你不会感到米开朗琪罗、拉斐尔、林布兰,和其他所有伟大艺术家全都在注意盯着你,仿佛他们一方面蔑视你的表现,一方面又在恳求你达到跟他们一样杰出的成就?难道你不会有时候感到意志消沉,情绪欠佳吗?』」

节录自《克洛夫小姐对于她和汤玛斯·劳伦斯爵士将近三十年亲密关系的回忆》』

画像中的诺瑞尔先生穿着他朴素的灰色外套,戴着他的老式假发。外套和假发似乎都大了一号。这让他看起来缩头缩脑的格外瘦小,而他的蓝色小眼睛带着一种混杂了恐惧与自负的奇特神情,怔怔地盯着外面的世界,让华特爵士不禁联想到他家男仆的猫。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得花点儿工夫,才能硬挤出一些阿谀之词,来称赞诺瑞尔先生这部分的画像,但史传杰的画像却立刻赢得了所有人的衷心赞扬。画中的史传杰是在诺瑞尔先生后方,半坐半靠地斜倚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显得一派轻松自在,脸上半挂着他那嘲讽的微笑,眼中充满了笑意、秘密与魔法的光芒——一双名副其实的魔法师眼睛。

「喔!这实在是太棒了,」一位女士热心地指出,「你们看人物后面的镜子刻意画成黑色,将史传杰先生的头衬托得更加显眼。」

「人们总爱把魔法师和镜子联想在一块儿,」诺瑞尔先生抱怨道,「我图书馆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挂镜子。」

「艺术家都喜欢作怪,先生,他们总是依照自己的设计,来重新赋予世界新的形貌,」史传杰说,「这点其实跟魔法师还挺像的。不过,他这种画法的确是相当怪异。看起来不太像镜子,反倒像是一扇门——画得实在太黑了。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从那儿吹出了一阵冷风。我不喜欢看到自己跟它靠得那么近——我担心我会受凉呢。」

一位过去从来没到过诺瑞尔先生图书馆的内阁大臣,极力称赞这里的装潢比例完美且风格统一,而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说这个房间确实是布置得十分美观。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房间,」卓莱先生表示同意,「但绝对无法跟贺菲尤庄园的图书馆相提并论!那地方才真叫做迷人呢。它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好动人、最完整无缺的事物。那里有着尖型小拱门和一座有着哥德风柱子的圆顶,还有叶型雕刻——仿佛在严酷冬风吹袭下枯萎凋落的叶子,而这些全都是用上好的英国橡木、梣木和榆木制成——那真是我生平所见过最美丽的事物。『诺瑞尔先生啊,』在我看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我还忍不住对主人说,『原来你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性格。想不到你还挺浪漫的嘛,先生。』」

诺瑞尔先生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非常不想听到别人谈论贺菲尤庄园的图书馆,但卓莱不曾察觉地继续说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踏入了一个森林,一个秋冬时分的美丽小森林,而那些书的封面全都是黄褐色和深褐色,并因岁月而变得陈旧干裂,更加深了这种印象。事实上,那里的书似乎就跟森林的树叶一样多呢。」卓莱先生暂停了片刻,「你去过贺菲尤庄园吗,史传杰先生?」

史传杰答说他尚未享有这份荣幸。

「喔,你应该去的,」卓莱露出恶意的微笑,「你真该过去看看。那里实在是太棒了。」

诺瑞尔先生紧张兮兮地盯着史传杰,但史传杰并没有回答。他已转身背对大家,专注地凝视他自己的画像。

等其他人走开,开始谈论其他话题时,华特爵士低声说:「千万别把他的恶意放在心上。」

「嗯嗯嗯?」史传杰说,「喔,我没在想这件事。我注意的是这面镜子。它看起来好像可以让人走进去,是不是?我想这应该不会太困难。你可以用一个显示咒。不,用解除咒。或许两种都用。通路就会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你面前。你只要往前踏一步,就可以离开这里。」他先环顾四周,才接着说,「而我有朝一日必然会离去。」

「去哪儿?」华特爵士惊讶地说;他认为全世界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伦敦,这里的煤气灯与商店,这里的咖啡屋和俱乐部,这里许许多多的漂亮女人和无所不在的八卦闲话,全都令他恋恋不舍,而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跟他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喔,去所有我们魔法师以前常去的地方。沿着其他人从未见过的道路云游四方。在天空后面。在雨的另一边。」

史传杰又叹了一口气,右脚不耐烦地轻踏诺瑞尔先生的地毯,仿佛就像是,他若再不下定决心踏上那被遗忘的道路,他的脚就会忍不住自动带他离去。

到了两点时,宾客们纷纷离去,而诺瑞尔先生不太敢跟史传杰说话,于是他赶紧爬上楼,躲进屋子二楼后方的小房间里面。没过多久,他就把史传杰、贺菲尤庄园的图书馆,以及卓莱的话所引起的所有不快感觉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因此当几分钟后,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接着史传杰就立刻踏入房中时,他不免感到有些惊慌失措。

「喔!」诺瑞尔先生紧张地说,「呃,我当然非常乐意为你解答所有问题,但现在我正忙着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我已经跟利物浦勋爵报告过,说我们计划用魔法来保护英国海岸免于遭受到暴风雨的侵袭,而他听了相当高兴。利物浦勋爵表示,每年被海洋摧毁的财产价值就高达数十万英镑。利物浦勋爵说,他认为魔法在和平时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存国家人民的财产。就像往常一样,爵爷希望立刻把事情办妥,而这是一件非常繁重的工作。光只是康瓦尔郡,就得花上一个礼拜的时间。所以说,我们恐怕得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谈话了。」

史传杰露出微笑。「既然你急着要施展魔法,先生,那我最好留下来帮忙,我们可以边做边聊。你要先从哪里开始?」

「雅茅斯。」

「你是用什么咒语?贝拉西斯吗?」

「不,不是贝拉西斯。在兰彻斯特的《鸟语》中,重新建构出斯托克塞一个平息狂风巨浪的魔法。我并非愚蠢地认为,兰彻斯特能够忠实呈现出斯托克塞的魔法,但这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佳版本。我修改兰彻斯特的魔法,另外再加上潘文溪的监督守护咒。②」诺瑞尔先生将几张纸推到史传杰面前。史传杰仔细研究资料,然后他也开始进行工作。

『注②:法兰西斯·潘文溪,十六世纪的魔法师。《艾尔比恩屋的十八个奇迹》一书的作者。我们知道潘文溪是马汀·帕尔的徒弟。《十八个奇迹》有着帕尔魔法的所有特征,包括他钟爱的复杂图表与精密魔法仪器。

长久以来,法兰西斯·潘文溪一直以马汀·帕尔门徒的身分,在英国魔法史上享有一席虽不重要,但相当受到敬重的地位,因此当他突然间成为十八世纪魔法理论最激烈论战的主角,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惊讶。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在一七五四年,林肯郡史丹佛的一位绅士,在图书馆中发现到一些书信。信上的笔迹十分古老,而且全都有着马汀,帕尔的亲笔签名。当时的魔法学者全都感到欣喜若狂。

但再仔细审视过这些书信后,却发现它们竟然全都是情书,从头到尾完全没提到任何跟魔法有关的事情。信中充满了强烈的激情:帕尔将他心爱的人比拟为一阵洒落在他身上的甜美雨水,一炉抚慰他身心的温暖火焰,一种令他愿意舍弃一切舒适享受的甜蜜折磨。信中处处可见诸如如牛奶般洁白的胸部,芳香迷人的玉腿,使星星陷溺其中的柔亮褐色长发,和其他许多这一类的无用资料,让那些渴望找到魔法咒语的魔法学者们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趣。

帕尔如同上瘾般地热衷于书写他爱人的名字——她叫法兰西斯——而在其中一封信中,他作了一首关于她姓氏的双关语诗作或是谜语:潘文溪。在一开始,十八世纪的魔法学者们大多认为,帕尔的情妇必然是另一位法兰西斯·潘文溪的姊妹或是妻子。在十六世纪时,法兰西斯是男女通用的常见名字。但后来查尔斯·西色葛雷发表了一篇文章,摘录出书信中七处提到《艾尔比恩屋的十八个奇迹》的文字,清楚显示出帕尔的情妇和此书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威廉·潘特勒提出质疑,认为这些全都是伪造信。这些书信是在一位惠托喜先生的图书馆中发现的。惠托喜先生的太太写过几个剧本,其中两出还在德雷巷的剧场上演过。潘特勒表示,一个会自甘堕落到去写剧本的女人,自然也会自甘堕落地无恶不作,而他甚至指出,惠托喜太太伪造这些书信「……是为了要将她们女性提升至远超过上帝原定法则的崇高地位……」惠特喜先生气得要找威廉·潘特勒决斗,但潘特勒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根本不会使用武器,于是他只好道歉了事,并发表了一篇公开声明,撤回所有他对惠特喜太太的指控。

诺瑞尔先生十分乐于使用潘文溪的魔法,因为他早在多年前就自行判定潘文溪是个男人。至于那些书信——信中完全没提到魔法,因此他根本就不把这些信放在心上。强纳森·史传杰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对他而言,要解决这项争议,就只需要去询问一个唯一的问题:马汀·帕尔会教女人学习魔法吗?他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毕竟马汀·帕尔公开声称他的老师是一名女子——温彻斯特的凯萨琳。』

过了一阵子,史传杰说,「我最近在欧姆斯格的《揭开其他三十六个世界之谜》中看到了一些资料,说镜子后面有一个王国,而那里有许多四通八达的道路,你可以轻易前往任何地方。」

若是在平时,这并不是诺瑞尔先生所乐于讨论的话题,但他现在发现,史传杰并不是要找他追究贺菲尤庄园图书馆的事情,于是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变得十分乐于倾囊相授,「喔,是的,确实如此!确实有一条连结世上所有镜子的通道。这在中世纪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当时那些伟大的魔法师显然常常使用这条通道。但我恐怕无法告诉你更精确的资讯。就我读过的资料看来,每位作家对它的描述都不尽相同。欧姆斯格表示,那是一条穿越广大黑暗荒野的道路,而希克曼却将它描绘成一栋里面有着黑暗走廊和巨大阶梯的房子③。希克曼还说,这栋房子里有着跨越深坑的石桥,石墙中间淌流着黑色的运河——但没人知道它们通往何处或有何用途。」诺瑞尔先生突然变得心情绝佳。这样安安静静地跟史传杰先生坐在一起施展魔法,对他来说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下一期《绅士杂志》的文章你写好了吗?」他问道。

『注③:塔德斯·希克曼,《马汀·帕尔的一生》的作者。』

史传杰想了一下。「我还没全部完成,」他说。

「你是写什么主题?不,不要告诉我!我真希望能快点儿读到这篇文章!也许你明天可以把它带过来?」

「喔!我明天一定带过来。」

当天晚上,亚蕊贝拉踏入他们位于苏活广场的住宅客厅,而她惊讶地发现,地上堆满了许多上面写着魔法咒语和诺瑞尔先生言论摘记的小纸片。史传杰站在房间正中央,抓着头发低头凝视地上的纸片。

「《绅士杂志》的下一篇文章我到底要写什么题目啊?」他问道。

「我不晓得,亲爱的。诺瑞尔先生没给你任何建议吗?」

史传杰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以为我已经写完了。」

「嗯,那写音乐树怎么样?」亚蕊贝拉提议,「那天你不是说这个主题很有趣,而且完全被人忽略吗?」

史传杰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开始匆匆写下草稿。「橡树可以与人为友,而它们若认为你站在正义的一方,就会协助你对抗敌人。桦树林以提供通往精灵国的大门而闻名于世。梣树在乌鸦王重返家园之前永不停止悲叹④。不,不行!这绝对行不通。我不能写这种事情。诺瑞尔先生看了一定会暴跳如雷。」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炉火中。

『注④:长春藤应允要捆绑英国的敌人,

石南与荆棘应允要鞭笞他们,

山楂表示他将会回答所有疑问,

桦树愿意提供通往其他国家的大门,

紫杉赋予我们武器。

乌鸦惩罚我们的敌人,

橡树守护远方的山丘,

雨水洗去所有的忧伤。

这个古老的英国谚语,应该是列出约翰·厄司葛雷代表英国与森林签订的各种合约。』

「喔!那也许你可以先暂时休息一会儿,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亚蕊贝拉说,「我今天到威斯比夫人家作客,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非常奇怪的小姐,她好像以为,你正在教她学习魔法。」

史传杰暂时抬起头来。「我又没在教人学魔法,」他说。

「不,亲爱的,」亚蕊贝拉耐心地解释,「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所以这件事才会这么奇怪。」

「这位昏了头的小姐叫什么名字?」

「葛雷小姐。」

「我不认识。」

「一个非常时髦非常优雅的女孩,但长得并不漂亮。她显然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千金,并且对魔法非常狂热。所有人都这么说。她有一把扇子,上面是你的画像——你和诺瑞尔先生两人的画像——而且她还读过你和波提斯黑勋爵出版的所有著作。」

史传杰若有所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让亚蕊贝拉误以为他必然是在思索她刚才说的事情。但等他一开口,却是用微带谴责意味的温和语气说,「亲爱的,你踩到我的纸了。」他抓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拉到一旁。

「她告诉我,她为了当你的学生,还付给你四百基尼的学费。你教授的方式,就是写信给她,为她解释魔法的功用,并推荐一些书籍让她阅读。」

「四百基尼!嗯,这真的很奇怪。我也许会不记得我见过的小姐,但四百基尼我可是绝对不会忘记。」一张纸吸引住史传杰的目光,他把纸捡起来,开始专心阅读。

「我刚开始还以为,她说不定是故意编出这个故事来让我嫉妒,害我们两个吵叫,但她好像不是这种痴恋偶像的疯狂女子。她欣赏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职业。我完全想不通。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信?到底是谁写的?」

史传杰捡起一本小记事本(那恰好是亚蕊贝拉的家务账本,跟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开始在上面记笔记。

「强纳森!」

「嗯嗯?」

「我下次再遇到葛雷小姐,我该怎么跟她说?」

「向她打听那四百基尼的事。跟她说我还没收到呢。」

「强纳森!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欸。」

「喔!我相当同意。跟四百基尼一样严重的事情可不多呢。」

亚蕊贝拉又再次重申,这真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事情。她告诉史传杰,葛雷小姐说的事情让她相当介意,而她希望他能够跟葛雷小姐谈谈,这样才能顺利解开谜团。但她说了只是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因为她知道他的心思早已飘到别的地方,根本没在注意听她说话。

几天后,史传杰和华特·波尔爵士在科芬园的贝德福咖啡屋打撞球。这场球已陷入僵局,因为华特爵士又像往常一样,指控史传杰偷偷用魔法控制桌上的球。

史传杰说他绝对没做这种事。

「我明明看到你在摸鼻子,」华特爵士抱怨道。

「我的天哪!」史传杰喊道,「难道我就不能打喷嚏吗?我感冒了。」

史传杰和华特爵士的其他两位朋友,柯孔·葛兰特中将和曼宁罕上校站在旁边观赛,这时他们插嘴说道,如果史传杰和华特爵士只是想吵架的话,那他们何必要霸占住撞球台?葛兰特中将和曼宁罕上校是在暗示,还有其他人——对撞球这种游戏本身更有兴趣的人——正等着想要打球。于是这逐渐发展成一场大混战,四个人你来我往地吵得不可开交,而不幸的是,这使得两名乡村绅士从门外探进头来,询问什么时候才能空出撞球台来让他们打上一局。这两人显然完全在状况外,不晓得在每个周四夜晚,贝德福咖啡屋的撞球室被公认为华特·波尔爵士、强纳森·史传杰,和他们好友们的专属领域。

「哎呀,」柯孔·葛兰特说,「我不晓得。但大概得等很久吧。」

第一名乡村绅士矮胖结实,穿着厚重的褐色粗布外套,而他的靴子显然比较适合踏在某个乡下市场,而不是优雅时尚的贝德福咖啡屋。第二名乡村绅士是一个瘦弱的小男人,脸上常挂着一种惊愕的神情。

「可是,先生,」第一个男人用一种十分通情答礼的口吻对史传杰说,「你们现在是在说话,并没有在玩球。唐东尼先生和我是从诺丁罕郡来的。我们点好了晚餐,而他们说我们得再等一个钟头才能上菜。这样好了,在你们说话的时候,先让我们玩一会儿,然后我们会非常乐意再把撞球台还给你们使用。」

他说话的态度非常有礼貌,但还是让史传杰这群人感到老大不高兴。这人一看就是个农夫或是商人,而他这样擅自指挥他们做这做那,自然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只要看一下撞球台,」史传杰说,「就会知道我们才刚开始打。要求一位绅士在球局结束前中断球赛——嗯,先生,这种事在贝德福可说是闻所未闻。」

「喔!不行呀?」诺丁罕绅士愉快地说,「那我请你原谅。但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你认为这局球还要打多久才会结束?」

「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葛兰特说,「我们不晓得。」他像史传杰使了一个眼色,显然是在说:「这家伙真白痴。」

就在此时,诺丁罕郡绅士开始怀疑史传杰这群人不只是不肯帮忙,而且还故意要无礼对待他。他皱起眉头,指着他身边那个挂着惊愕表情的瘦弱小男人说:「这是唐东尼先生第一次到伦敦,而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我特别希望带他到贝德福咖啡屋来开开眼界,但我没想到这儿的人会这么不亲切。」

「好,既然你不喜欢这里,」史传杰生气地说,「那我建议你赶快回到那个什么……你是说诺丁罕郡对吧?」

柯孔·葛兰特用非常冰冷的目光瞪了诺丁罕绅士一眼,自顾自地开口说:「农业会落到现今这般凄惨的处境,我实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的农夫老是到处闲晃。在全国所有最无聊的地方,你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只顾自己享乐,其他什么也不管。我真想不通,难道诺丁罕郡没有麦子要割?没有猪要喂了吗?」

「我和唐东尼先生又不是农夫,先生!」诺丁罕郡绅士愤慨地喊道,「我们是酿酒商。我们最有名的酒是贾康比和唐东尼的香醇浓烈黑啤酒,这在我们那三个郡名气可响亮得很哩!」

「谢谢你,但我们伦敦这儿的啤酒和酿酒商已经够多的了,」曼宁罕上校表示,「拜托你就别再对我们推销了。」

「但我们又不是要到这儿来卖啤酒!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可比那要高贵多了!我和唐东尼先生两人都是魔法迷!我们认为每一个有爱国心的英国人,都有义务要对魔法产生兴趣。伦敦已不再只是大不列颠的首都——它同时也是我们的魔法学术中心。多年来,唐东尼先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学习魔法,但那时这种艺术的情况十分低靡,让他感到灰心丧气。他的朋友们总是劝他要乐观一些。我们替他打气,告诉他事情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而果然被我们给说中了,因为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两位英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法师。我指的自然就是诺瑞尔先生和史传杰先生!他们两人创造出的奇迹,让全英国人民再度有理由为他们的祖国感到骄傲,并让唐东尼先生重新燃起希望,但愿未来有一天,他同样也能加入魔法师的行列。」

「真的吗?嗯,那我相信他一定会失望的,」史传杰说。

「先生,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诺丁罕郡绅士得意洋洋地喊道,「唐东尼先生目前正在跟史传杰先生本人学习魔法呢!」

不幸的是,史传杰这时正好为了瞄准一枚撞球,而把整个身子横靠在桌边,只凭一只单脚保持全身平衡。他听到的话令他吃惊得失去准头,完全没击中目标,球杆猛然顶到球桌边缘,接着他就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柯孔·葛兰特说。

「不可能,先生。绝对不会弄错,」诺丁罕郡绅士用一种强抑怒气的平静语气说。

史传杰从地上爬起来,问道:「这个史传杰先生长什么样子?」

「哎呀,」诺丁罕郡绅士说,「这我可没办法告诉你任何正确的情报。唐东尼先生从来没跟史传杰先生碰过面。唐东尼先生完全是经由函授来学习魔法。但我们非常希望能在街上遇见史传杰先生。我们明天会特地到苏活广场去看看他家的住宅。」

「函授!」史传杰惊呼。

「在我看来,函授教育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华特爵士说。

「话不能这么说!」诺丁罕郡绅士喊道,「史传杰先生的信中充满了他对于英国魔法现况的真知灼见。我是说真的,才不过几天前,唐东尼先生写信询问史传杰先生,有没有魔法可以停止下雨——我们诺丁罕郡的家乡老是雨下个不停。第二天史传杰先生就立刻回信,而他表示,有些魔法确实可以任意移动阳光和雨水,但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他只有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些魔法,而他劝勉唐东尼先生效法他的谨慎作风。史传杰先生说,英国魔法是在英国土壤上成长,而从某方面来说,它同时也受到英国雨水的滋养。史传杰先生说,我们任意扰乱英国的天气,就等于是扰乱了英国,而扰乱了英国,我们就可能会摧毁英国魔法最根本的基础。我们听了以后,真是对史传杰先生的天才崇拜得五体投地,你说是不是啊,唐东尼先生?」诺丁罕郡绅士轻轻摇了一下他的同伴,让那个瘦弱的小男人连眨了好几次眼。

「你说过这些话吗?」华特爵士悄声问道。

「不错!我想我是说过,」史传杰答道,「我记得我是说过一些这类的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像是在上个星期五。」

「你是对谁说的?」

「诺瑞尔先生啊,这还用说。」

「那当时房中还有其他人吗?」

史传杰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卓莱,」他缓缓地说。

「啊!」

「先生,」史传杰对诺丁罕郡绅士说,「我刚才若冒犯到你,我请你原谅。但你必须承认,你对我说话的态度是有点儿……反正就是你惹我生气了。我是强纳森·史传杰,而我很遗憾我必须告诉你,我在今天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你或是唐东尼先生的大名。我怀疑唐东尼先生和我都受到某个无耻之徒的欺骗。我猜想唐东尼先生还付了我一笔学费?请问他是否可以告诉我,他把这笔钱寄到什么地方?如果是小瑞德街的话,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不幸的是,诺丁罕郡绅士和唐东尼先生一直都把史传杰想象成一个蓄着长长白胡须、有着宽阔胸膛的高大男子,说起话来缓慢沉闷,而且还穿着陈旧过时的古老服装。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史传杰身材修长,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说起话来伶牙俐齿,穿着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位富裕时髦的伦敦绅士,因此在一开始,他们说什么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史传杰。

「嗯,这很容易解决,」柯孔·葛兰特说。

「那当然,」华特爵士说,「我去叫个侍者过来。说不定仆人的话会比绅士有用的多。约翰!过来!我们需要你!」

「不,不,不用叫他!」葛兰特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约翰,你可以走了。我们不需要你。史传杰先生何必需要别人指认,他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证明他无人能及的魔法师地位。他毕竟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法师。」

「说真的,」诺丁罕郡的男人皱起眉头说,「这个头衔应该是属于诺瑞尔先生吧?」

柯孔·葛兰特微微一笑。「我和曼宁罕上校,先生,有幸跟随威灵顿公爵在西班牙征战沙场。我向你担保,我们在那儿可从来没见过诺瑞尔先生。史传杰先生——也就是这位绅士——才是深得我们信任的好伙伴。听我说,如果他施展出某种惊人的魔法,我相信你们的疑虑全都会一扫而空,而我十分确定,你们对于英国魔法与英国魔法师的崇高敬意,绝对不允许你们再继续保持沉默。我想你们必定会把这些伪造信的所有资讯全都告诉他。」葛兰特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诺丁罕郡的绅士。

「嗯,」诺丁罕郡绅士说,「我必须说,你们这些绅士还真是古怪得很,我实在想不通,你们为什么要编这种故事来骗我。因为我已经对你们说得够清楚了,我完全不相信那是伪造信,里面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清楚散发出英国魔法的气息!」

「但是,」葛兰特说,「若我们猜测得没错,这个恶棍是利用史传杰先生说过的话来编造出他的谎言,那事情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好了,史传杰先生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身分,现在他要让你们开开眼界,施展出现今世上从来没人见过的魔法!」

「什么?」诺丁罕郡的男人说,「他打算怎么做?」

葛兰特带着露骨的微笑转头望着史传杰,仿佛他自己也突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是啊,史传杰,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做?」

但回答的人是华特爵士。他抬起下巴,朝那面几乎占据整面墙,而此刻一片漆黑的巨大威尼斯明镜点了一下,并扬声宣告:「他会走进那面镜子,而且不会再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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