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五年二月
在《爱丁堡评论》刊登过的所有争议性文章中,这是到目前为止争议性最大的一篇。到了一月底,全国上下所有受过教育的民众,似乎全都读过这篇文章并有所看法。虽然这篇文章并未署名,但大家全都知道作者是谁——除了史传杰不会有别人。喔,当然在一开始,还有些人持保留的态度,并指出史传杰受到跟诺瑞尔一样的批判——也许还更严厉一些。但这些人被他们的朋友们视为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强纳森·史传杰不正就是这种反复无常、性格矛盾,本来就可能会写文章批判自己的人吗?况且作者不是自称是一名魔法师吗?那除了史传杰之外还会有谁?谁能写出这么专业水准的文章?
在诺瑞尔先生刚来到伦敦的时候,他的观点显得相当新颖,甚至还有些古怪。但现在大家已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接受这些论调,因此当他表示魔法就像海洋一样,也应该由英国人来统治管理时,英国民众已然将他的说法视为社会的心声。英国魔法应该加以删节规范,让所有现代绅士淑女们都能够轻易理解——约翰·厄司葛雷长达三百年的统治王朝,人类与精灵交往令人不安的奇特历史——大可全数删除。但史传杰现在却忽地矛头一转,开始驳斥诺瑞尔式的魔法观点。大家突然发现,他们在童年时所熟知的那种疯狂野蛮的英国魔法,似乎仍是不容颠覆的事实,而甚至在此时此刻,在某些遗忘已久的道路上,在天空后方,在雨的另一边,约翰·厄司葛雷仍然驾着骏马,带着他的人类与精灵属下往前奔驰。
大部分人都认为,两位魔法师的合作关系必然已宣告破裂。在伦敦谣传史传杰曾到汉诺瓦广场登门拜访,结果却被仆人挡在门外。但另外还有一个完全相反的传闻:史传杰不再到汉诺瓦广场报到,但诺瑞尔先生却日日夜夜坐在他的图书馆里,痴痴等待他的徒弟,每隔五分钟就逼他的仆人到窗口去看看史传杰到底来了没有。
在二月初的一个周日夜晚,史传杰终于前去探望诺瑞尔先生。这倒可以确定是事实,因为有两名绅士前往汉诺瓦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做礼拜,在路途中看到史传杰站在诺瑞尔家门前的楼梯上;他们看到房门敞开;看到史传杰跟仆人说话;再看到他立刻被请了进去,似乎主人早就在等待他的到来。这两名绅士继续往前走到教堂,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刚才看到的事告诉坐在隔壁长椅上的朋友。五分钟之后,一名看起来十分圣洁的瘦弱年轻人走进教堂。他佯装出祈祷的模样,其实却是在轻声诉说,他刚才跟诺瑞尔先生的隔壁邻居说过话,这名邻居从一楼窗口探出头来,听到史传杰先生在对他的老师大吼大叫。两分钟后,两位魔法师互相威胁要将对方逐出魔法界的新闻,就迅速传遍了整座教堂。礼拜仪式开始,而有好几群教徒却用渴望的目光凝视着上方的窗户,似乎是在怨怪教会建筑的窗口为何总是设置在那么高的地方。教徒们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吟唱一首圣诗,但后来却有好几个人表示,他们在歌声中听到轰隆隆的打雷声——这可是魔法出现骚动的明显迹象。但其他人却认为这全都是他们的想象。
两位魔法师若是听到这些流言,必然会感到震惊至极,此刻他们正默默站在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中,用警戒的目光互相望着对方。史传杰已经有好多天没看到老师了,而诺瑞尔的模样让他吓了一跳。他的面容枯槁憔悴,身材干瘪瘦弱——他看起来整整老了十岁。
「我们坐下来好吗,先生?」史传杰说。他朝椅子走过去,而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诺瑞尔吓得畏缩了一下。他似乎以为史传杰是要走过来揍他。但他立刻恢复镇定,坐了下来。
史传杰同样也感到很不自在。在过去几天,他一直在反复询问自己,发表这篇书评究竟是对是错,而每次都得到相同的结论:他做了正确的抉择。他事先已打定主意,在面对诺瑞尔时,应该摆出一副道德至上的高姿态,最多再加上一丝礼貌性的歉意。但现在当他再次坐在诺瑞尔先生的图书馆中时,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坦然正视老师的双眼。他的目光轮流停驻在一些不相干的物品上——一个马汀·帕尔的小瓷像;门把;他自己的大拇指指甲;诺瑞尔先生左脚的鞋子。
诺瑞尔先生正好相反,一直紧盯着史传杰的面孔。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两人突然同时开口说话。
「不论如何,你对我的情谊……」史传杰说。
「你以为我在生气,」诺瑞尔说。
两人都停下来,然后史传杰示意诺瑞尔先生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我在生气,」诺瑞尔先生说,「但我并不生气。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但我完全明白。你以为你耗费全部心血完成这篇文章,而现在全英国的民众全都了解你的看法。但他们真的了解吗?并没有。你连一个字都不用写,我就可以完全了解你的心声。」他停了一会儿,而他的面孔激烈地抽搐,仿佛正挣扎着想要吐露出某件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你写的一切,都是为我而写的。只为我一个人。」
史传杰张开嘴,想要反驳这令人惊诧的结论。但他想了一下,却发现诺瑞尔的说法相当接近事实。于是他继续保持沉默。
诺瑞尔先生继续说下去。「难道你真以为我从来没感觉到……跟你同样的渴望吗?我们所行使的正就是约翰·厄司葛雷的魔法。这还用说。难道还有其他的魔法?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用尽各种办法,忍受千辛万苦,只求能够找到他,并跪倒在他的脚下。我企图用魔法召唤他——哈!那是只有愚蠢至极的年轻人才会做的傻事——竟然把一位国王当成仆人,任凭我招之即来挥之则去。幸好魔法并没有生效,我想这可算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之一!接下来,我企图用古老的选择咒语来寻找他!但我甚至无法让魔法发挥作用。我年轻时所行使的所有魔法,全都是为了要寻找他。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耗费了整整十年的光阴。」
「你过去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先生。」
诺瑞尔先生叹了一口气。「我希望能避免让你犯下跟我同样的错误。」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
「但照你的说法,诺瑞尔先生,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年轻,缺乏足够的经验。但你现在已经是一位跟过去完全不同的杰出魔法师,而我说句大话,我自己也不是平庸的助手。也许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像他这样法力高强的魔法师,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你是永远也无法找到他的,」诺瑞尔先生断然表示,「这样的尝试绝对徒劳无功。你以为他会把英国的现况放在心上吗?我告诉你,他根本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早在许久以前就遗弃我们了。」
「遗弃?」史传杰蹙起眉头说,「那是一个相当严苛的字眼。我想多年的失望自然会让人产生这类的看法。但有许多报告指出,有些人在大家认为约翰·厄司葛雷早已离开英国多年后,曾经亲眼见过他。例如新堡手套商的小孩①,约克郡的农夫②,巴士克水手③……」
『注①:在十七世纪末期,在精灵王的首都新堡,有一名手套商有一个非常勇敢大胆的小女儿。有一天,大家原本以为这个孩子在她父亲家的某个角落玩耍,但后来却发现她失踪了。她的父母亲和兄弟们四处寻找她。邻居们也帮忙搜寻,但却完全看不到她的踪影。到了当天下午,他们抬起头来,却看到她沿着圆石遍布的泥泞山坡走下来。有些人隐约看到,在那黑暗的冬天道路上,有某个人陪她走了一阵子,但最后她是独自走下山坡。她并未受到任何伤害,而大家根据她的说法,拼凑出下面这个故事:
她走出她父亲的房子,到城里四处游荡,而没多久她就踏上一条她从未见过的道路。这条路非常宽广,并铺着平坦的石板,而她沿着道路一路爬至她从未到达的高处,踏入一座巨大石头房屋的大门与庭院。她走进屋中,参观了许多房间,但全都寂静无声且空无一人,并且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房屋旁侧有一间套房,里面的墙壁和地板上,不断出现斑驳摇晃的树影,仿佛窗外有着枝叶繁茂的夏树(但那时分明是冬季)。另外一个房间里,除了一面大镜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房间和镜子有时候似乎在互相唱反调,因为房间里空无一物,但镜中却挤满了鸟儿。不过,手套商的小孩可以听到鸟儿在她周围啁啾鸣唱。那里有一道黑暗而漫长的走廊,回荡着潺潺的流水声,仿佛在走廊尽头有着黑暗的海洋或是河流。从某些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新堡的市景,但其他窗口外却是完全不同的城市,甚至还有些窗口,只能看到凄凉的荒野与一片清冷的蓝色天空。
她在屋子里看到许多螺旋梯,这些阶梯一开始非常宽阔,但当她爬到高处,楼梯就立刻变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弯曲,到了最上面,阶梯的石砖上到处都是裂缝和缺口,孩子就算可以注意到,也很可能会不小心踩空摔下去。最后她看到,阶梯顶端出现了一扇简陋的小木门。
她毫不畏惧地推开门,但她一看到房中的景象,就立刻吓得大叫。里面似乎塞满了成千上万的鸟儿,完全看不到任何一丝光亮或是黑暗,只有一大片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黑色翅膀。一阵仿佛来自远方的风朝她吹过来,让她感到这里的空间十分辽阔,仿佛她已爬到了天空,却发现那里挤满了乌鸦。手套商的小孩感到非常害怕,但接着她就听到有某个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鸟儿立刻消失,而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墙壁和地板都毫无装饰的小房间里面。这里没有任何家具,但有个男人坐在房中央的地板上,他向她招手,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叫她不要害怕。他有着一头杂乱纠结的漆黑长发,穿着一身样式怪异的破烂黑衣。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国王,而唯一能暗示出他魔法师身分的迹象,就是他身边摆了一个装满清水的大银盘。手套商的女儿在男人身边待了好几个钟头,直到黄昏他才带领她穿越房屋走向城市,送她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