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五年六月
拿破仑大帝被放逐到厄尔巴岛。然而,这位皇帝陛下不太相信自己能适应宁静的岛屿生活——他毕竟已习惯统治大半个世界。因此他在离开法国前对某些人表示,他将在紫罗兰再度于春季盛开时返回故国。他信守这项承诺。
他一踏上法国的土壤,就立刻召集了一支军队往北方出发,到巴黎去实践他的命运,也就是向全世界所有人宣战。他自然急着想要重新登上皇帝的宝座,但目前大家还看不出,他会选择做哪里的皇帝。他向来一心想要效法亚历山大大帝,因此有人推测他可能会转向东方进军。他过去曾侵略过埃及,并获得不错的成果。他也可能会转向西方:谣传已有一整支海军舰队在赛堡待命,准备载他前往美国去征服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不论他选择何方,大家都一致认为,他必然都会先侵入比利时,因此威灵顿公爵立刻前往布鲁塞尔,准备迎战这个全欧洲最大的敌人。
英国的报纸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谣言:拿破仑已召集军队;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攻向比利时;他已抵达目的地;他大获全胜!但到了第二天,有人却发现他仍然待在巴黎的皇宫中,根本就尚未展开任何行动。
在五月底,约翰·史传杰随着威灵顿公爵与军队前往布鲁塞尔。他过去三个月都待在斯洛普郡,过着宁静的乡居生活,并潜心钻研魔法。可想而知,他在刚抵达布鲁塞尔时,必然会感到这个异国城市处处令人困惑。然而,当他在城里逛了一、两个钟头后,他却得到一个不同的结论:问题并不在于他,而是在于布鲁塞尔这个城市本身。他非常清楚战时的城市是什么情况,但这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战时的城市街道上应该有着三五成群的士兵队伍,装满军需用品的运货马车,以及许多焦虑不安的面庞。但奇怪的是,这里却处处可见时髦的精品商店,以及驾着漂亮马车在街上游荡的盛装淑女。没错,这里的确到处都可以看到军官,但他们显然都完全无意从事任何跟军事有关的任务(有位军官正全神贯注地替一个小女孩修理一把玩具洋伞)。城里处处洋溢着欢笑与喜乐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面临拿破仑大军入侵的城市。
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看到了跟他熟识的曼宁罕上校。上校邀请史传杰跟他一起去夏绿蒂·葛蕊薇夫人家作客。(她是一位住在布鲁塞尔的英国贵妇。)史传杰不愿前往,说他又没有收到邀请函,而且他现在要去找威灵顿公爵。但曼宁罕却说,没有邀情函根本无所谓——反正他一定会受到主人欢迎——再说,公爵目前最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正就是夏绿蒂·葛蕊薇夫人家的客厅。
十分钟后,史传杰踏入一间宾客盈门的奢华寓所,而他在这里看到了许多熟面孔。这里有军官、美丽的仕女、时髦的绅士、英国政治家,以及英国贵族各个阶层的代表人物。他们全都在滔滔不绝地谈论战争,并不时拿这个话题来消遣打趣。这对史传杰来说相当新鲜:把战争当作是一种时髦的消遣活动。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军人向来将自己视为饱受苦难非议、被世人遗忘的殉道烈士。而英国报章杂志上的报导,又总是将军人的处境描绘得更加悲壮凄惨。但现在在布鲁塞尔,情势在突然间大为逆转,威灵顿公爵的军官成为世上最高尚的地位——而第二光荣的自然就是公爵的魔法师。
「难道威灵顿真希望让这些人全都聚集在这儿吗?」史传杰惊诧地轻声询问曼宁罕,「要是法军攻过来怎么办?我真希望我没到这儿来。待会儿一定会有人跑过来打听我跟诺瑞尔决裂的经过,我真的很不想谈论这件事。」
「胡说!」曼宁罕悄声答道,「这里根本没人会在乎这件事!而且公爵已经到这儿来了!」
在一小阵骚动之后,公爵终于现身。「啊,梅林!」他一看到史传杰就扬声喊道,「我真高兴见到你!你应该认识里奇蒙公爵吧。不认识?那让我来替你引见!」
室内的气氛原本已经够热闹了,在公爵驾到之后,大家更是精神为之一振!所有人全都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在跟谁说话,以及(大家对这点更感兴趣)他在跟谁打情骂俏。看他此刻的模样,任何人全会以为,他到布鲁塞尔来纯粹是为了个人享乐。但每当史传杰想要离开时,公爵就会用目光阻止他,仿佛是在说:「不行,你必须留下来。我需要你!」最后,公爵终于一面跟宾客们微笑致意,一面凑过头来附在史传杰耳边说:「听着,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过来!房间另一边有一个温室。我们可以避开人群到那儿说话。」
他们在棕榈树和其他异国植物之中安坐下来。
「我先警告你,」公爵说,「这里可不是西班牙。在西班牙,法军是全国男女老幼痛恨的敌人。但在这里情况却大不相同。拿破仑在每条街道上,在绝大部分的军团中,都有着许许多多同情他的朋友。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间谍。因此我们的工作——你和我两人共同的工作——就是尽量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好像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拿破仑打得一败涂地!露出微笑,梅林!喝点儿茶。那可以让你保持镇定。」
史传杰企图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但很快就又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为了避免让公爵注意到他不自在的神情,他赶紧找个话题好让公爵分心,询问公爵对目前的军队阵容是否感到满意。
「喔!这支军队实在是糟糕透顶。我从来没遇过这样胡拼乱凑的杂牌军。英国、比利时、荷兰和德国军全都混在一起。这简直就像是用五、六种不同的建材来建造一堵墙似的。每样建材单独来看都品质绝佳,但硬将它们凑到一块儿,你难免会怀疑这堵墙不够牢固。不过,普鲁士军队答应要跟我们并肩作战。而布吕歇尔(译注:Gebhard Leberecht Von Blucher,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拿破仑战争中的指挥官,滑铁卢大捷的重要功臣)是个很了不起的老家伙。他热爱打仗。」(布吕歇尔是普鲁士军队将领。)「不幸的是,他也是个疯子。他认为自己怀孕了。」
「啊!」
「怀了一只小象。」
「啊!」
「你必须立刻展开工作!你有把书带来吧?还有你的银盘?有没有适合工作的地方?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拿破仑将会在西边现身,从里尔的方向攻过来。这是我自己必然会选择的路线,而且我在里尔的朋友们向我保证,那儿的人正在热烈期待他的到来。所以你的任务就是:监视西方边界是否出现拿破仑进攻的迹象,只要一发现法军的踪影,就立刻向我报告。」
接下来两个礼拜,史传杰让银盆显示出各个地方的幻象,来监视所有公爵认为法军可能会出现的地点。公爵提供了他两样协助工具:一份大地图和一名叫做威廉·哈得力-布莱的年轻军官。
哈得力-布莱是幸运女神特别偏爱的好命人。他的人生一帆风顺。他是一名富裕寡妇钟爱的独生子。他想要从事军职;他的朋友就设法让他进入最时髦的军团服役。他想要刺激与冒险;威灵顿公爵就选中他担任副官。当他发现他对英国魔法的兴趣甚至比军旅生涯还要浓厚,公爵就委派他去支援才智超群又神秘莫测的强纳森·史传杰。但只有心胸最狭窄的人,才会对哈得力-布莱春风得意的处境感到眼红;他那乐观又好脾气的个性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史传杰和哈得力-布莱日复一日地检查比利时西边的古老设防城市;他们紧盯着单调沉闷的乡村街道;他们监视广袤空旷的田野风光,和上方那片更加辽阔无垠、有如水彩画般的动人云彩。但法军依然迟迟不曾现身。
在六月中一个又湿又热的日子,他们两人再度坐在银盆边进行那没完没了的任务。那时大约是下午三点。懒惰的侍者没来收走桌上的脏咖啡杯,一只苍蝇在他们周围嗡嗡飞舞。从敞开的窗口飘送进来一股混杂了马汗、桃子和酸牛奶的气味。哈得力-布莱坐在一张餐椅上,正在完美示范出军人最重要的技艺之一——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陷入沉睡。
史传杰朝地图瞄了一眼,随意选了一个地点。在他银盆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安静的交叉路口;附近有一座农庄和两三栋住宅。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渐渐阖上双眼,而就在他快要开始打瞌睡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几名士兵把一具大炮拖到几株榆树下安置妥当。他们看起来相当有效率。他把哈得力-布莱踢醒。「这些人是谁?」他问道。
哈得力-布莱对着银盆眨眨眼。
这些站在交叉路口边的士兵穿着镶了红边的绿色外套。他们的人数似乎突然增加了许多。
「拿骚部队,」哈得力-布莱说了某个威灵顿德国军团的名称,「奥兰治亲王的手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在看哪里?」
「离布鲁塞尔南边二十里远的一个交叉路口。一个叫做卡特勒博拉的地方。」
「喔!根本没必要为这浪费时间!」哈得力-布莱打了一个呵欠说,「那是在通往夏勒华的路途上。普鲁士军队就镇守在道路另一端——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这些人跑到那儿去做什么?」他开始翻阅一叠关于联军部署位置的文件,「没有啊,我真想不通……」
「那又是什么?」史传杰打断他的话,指着一名突然出现在对面高坡上,身穿蓝色外套、手持着毛瑟枪、摆出射击姿势的士兵问道。
接下来只沉默了片刻。「一个法国兵,」哈得力-布莱说。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史传杰问道。
另一名法国兵走到他同伴身边。接着又出现了另外五十名法国兵。五十人迅速增加为两百人——三百人——一千人!那道山坡活像是一块长了蛆的奶酪,不断长出许许多多的法国兵。在下一刻,他们就全都开始持着毛瑟枪,对交叉路口发动猛烈的攻击。这段交战并未持续太久。拿骚部队随即用大炮还击。法军显然并没有大炮,立刻撤退到山丘后方。
「哈!」史传杰高兴地喊道,「他们被打败了!他们被打得落荒而逃!」
「没错,但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哈得力-布莱喃喃地说,「你看一下山丘后面好吗?」
史传杰轻弹水面,再搓了搓手指。交叉路口立刻消失,而在原先的位置,清晰呈现出一整支声势浩大的法军队伍——似乎所有的法军全都聚集在此看起来阵容十分惊人。
哈得力-布莱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史传杰用西班牙语忿忿咒骂(他只要遇到战争,就会自然而然地使用这种语言。)联军部署的位置完全错误。威灵顿的军队全都在西边,准备誓死捍卫许多拿破仑根本无意进攻的地方。布吕歇尔元帅与普鲁士军队驻守在遥远的东方。而现在法军却突然从南边冒了出来。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些拿骚部队(人数大约只有三、四千人)就是布鲁塞尔和法军之间仅有的联军防御队伍。
「史传杰先生!快想点儿办法啊,求求你!」哈得力-布莱喊道。
史传杰作了一次深呼吸,敞开手臂,仿佛是在竭尽所能地使出他全部的法力。
「快点,史传杰先生!快啊!」
「我可以移动城市!」史传杰说,「我可以把布鲁塞尔移开!我可以把它放在某个法军找不到的地方。」
「放在哪儿?」哈得力-布莱喊道,一把抓住史传杰的双手用力往下拉,强迫他把手重新放下来,「我们周围全都是军队。我们自己的军队!你要是移动布鲁塞尔,你很可能会害我们的军团被建筑和铺路石压得稀巴烂。这样公爵会不高兴的。他非常需要人手。」
史传杰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到了!」他喊道。
一阵微风吹过。感觉十分舒适——微风飘送过来一股海洋的清香。哈得力-布莱望向窗外。在房屋、教堂、宫殿和公园后方,出现了一道之前并不存在的山脉。山脉看起还黑压压的,似乎长满了松树。空气变得异常清新——仿佛是来到了人烟绝迹的世外桃源。
「我们现在在哪儿?」哈得力-布莱问道。
「美国,」史传杰说。接着他又补上一句,「在地图上看来这儿非常空旷。」
「我的天哪!但这可没比先前好多少!你难道忘了我们才刚跟美国签订和平协约?美国人要是发现自己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欧洲城市,他们会高兴才怪!」
「喔,也许吧!但我向你保证,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离华盛顿或是纽奥良或是其他任何打过仗的地方,全都非常非常遥远。照我原先的计划,少说也该相隔好几百里。至少……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应该无所谓吧?」①
『注①:布鲁塞尔市民和驻守在城中的所有军队,在知道他们此刻是位于一个远方的国家时,全都兴起了相当大的好奇心。不幸的是,他们当时正忙着为即将来临的战争进行准备工作(也有部分较为富裕且较为虚荣轻浮的市民,是在忙着准备参加里奇蒙公爵夫人在当晚举办的宴会),几乎没有任何空闲出去看看这个国家是什么模样,又住着什么样的居民。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大家都无法确知,史传杰在那个六月午后,究竟把布鲁塞尔搬到了什么地方。
在一八三〇年,一名叫做皮尔森·丹比的商人与捕兽者经过美国的大平原区。他在这里遇到了一名他认识的拉科塔族酋长「怕水人」。「怕水人」问丹比能不能替他弄到一些黑色闪电球。「怕水人」解释说,他打算跟敌人打仗,所以非常需要这种闪电球。他说他本来拥有大约五十个黑球,一直都很省着用,但现在已经全都用光了。丹比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他问「怕水人」那是不是弹药。不是,「怕水人」说。是很像弹药没错,但要大得多了。他带丹比回到他的营帐,让丹比看一个由苏格兰佛克尔克的卡隆公司制造的五寸半大黄铜榴弹炮。丹比非常惊讶,问「怕水人」这些炮弹是从哪儿找来的。「怕水人」解释说,在附近的山丘住了一个叫做「半成人」的种族。他们是在一个夏季突然被制造出来的,但他们的创造者却只赋予他们一项人类求生技巧:那就是打仗。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会;他们不晓得该怎样捕猎水牛或羚羊,怎样驯服马匹,或是怎样替自己建造房屋。他们甚至听不懂彼此说的话,因为他们那个疯狂的创造者,竟然赋予他们四、五种不同的语言。但他们拥有这种炮弹,而他们把炮弹拿来跟「怕水人」换食物吃。
丹比被勾起了兴趣,于是他前去寻找这个「半成人」种族。乍见之下,他们跟其他种族没什么差别,但接着丹比就注意到,年纪较大的人有着古怪的欧洲人轮廓,而且有些人甚至还会讲英语。他们有些风俗跟拉科塔族完全相同,但其他似乎是沿袭欧洲的军队习惯。他们的语言跟拉科塔语十分相像,但包含了大量的英语、荷兰语与德语字眼。
一个叫做罗伯·希斯(他另外还有个名字叫做「多话小男人」)的人告诉丹比,他们全都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从各个不同军队与兵团逃走的军人,因为他们在第二天得打一场大仗,而他们全都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觉得他们要是留下来就死定了。丹比知道现在法国国王究竟是威灵顿公爵还是拿破仑大帝?丹比并不知道。「嗯,先生,」希斯用一种豁达的态度说,「反正不管是谁当国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哈得力-布莱赶紧冲出去找公爵,告诉他目前的情况跟他意料中完全相反,法军现在是在比利时,而公爵自己呢,却是在其他地方。
公爵(他正在跟几位英国政治家和比利时伯爵夫人喝茶)听到这个消息,依然保持他惯有的处变不惊态度。但半个钟头后,他就和军需官狄兰西上校一起来到史传杰的旅馆。他面色凝重地注视银盆中的幻象。「我被拿破仑给耍了!」他惊呼,「狄兰西,你得尽快下达命令。我们必须立刻将军队聚集到卡特勒博拉。」
可怜的狄兰西上校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但我们和那些将领中间隔了一整片大西洋,我要怎样把命令传送给他们?」他问道。
「喔,」公爵说,「这交给史传杰先生处理就行了。」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他的目光。四名骑士正策马经过窗边。他们有着国王的仪态和帝皇的神情。他们的皮肤是像桃花心木般的红褐色;他们的长发有如乌鸦翅膀一般漆黑闪亮。他们穿着装饰着豪猪尖刺的兽皮。他们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佩戴着套上皮袋的来福枪,一根看来十分吓人的长矛(就像他们的头饰一样缀满了羽毛),和一把弓。「喔,狄兰西!派人去问这些骑士愿不愿意明天上战场去打仗?他们看起来非常骁勇善战。」
大约一个钟头后,在距离布鲁塞尔二十里外(或者该说是,距离布鲁塞尔原来地点二十里外)的亚斯镇,一名糕点师傅从烤箱中取出一批小蛋糕。等蛋糕变凉之后,他用粉红色糖霜在每个小蛋糕上画了一个字母——他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他的妻子(她对英语一窍不通)把蛋糕放在一个木盘上,将盘子交给糕饼店学徒。糕饼店学徒把盘子端到镇上的联军总部,亨利·克林顿爵士正在那儿对他的军官们发号施令。糕饼店学徒把蛋糕端到亨利爵士面前。亨利爵士随手拿了一个小蛋糕,准备塞进嘴里,这时第九十五步枪队的诺考特少校突然惊呼了一声。他们面前那些用粉红色糖霜写在小蛋糕上的字母,清晰地排列出威灵顿公爵的军令,指示亨利爵士即刻率领步兵第二师前往卡特勒博拉。亨利爵士惊讶地抬起头来。糕饼店学徒笑吟吟地望着他。
大约就在同一时间,率领第三师的统帅——一位叫做查尔斯·阿坦的汉诺威兵团将领——正在布鲁塞尔西南方二十五里外的一个城堡中勤奋工作。他在无意间望向窗外,看到庭院中下了一阵非常怪异的迷你暴雨。雨水全都落向庭院正中央,而周遭的墙壁却滴雨不沾。这引起了查尔斯爵士的好奇心,于是他走到外面去仔细察看。他看到雨水在庭院正中央的泥土上写下了这段公文:
布鲁塞尔,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第三分队即刻前往卡特勒博拉。
威灵顿
这时威灵顿军队中有些荷兰和比利时将领,已自行探知法军目前是位于卡特勒博拉,此刻正率领尼德兰第二师奔赴当地。因此当一大群鸣禽栖息在他们周围的树梢上,开始对他们鸣唱示警时,这两位将领(他们的名字叫做黑贝克和裴朋谢尔)并未因获得情报而心存感激,反倒觉得鸟儿的歌声烦得要命:
公爵的旨意由我们倾诉
法军是在卡特勒博拉停驻
所有军队都得赶往该处
集合在那里的交叉路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裴朋谢尔将军挥手想把鸟儿赶走,「快滚,该死的臭——鸟儿!」但这些鸟儿却飞得更近,有些甚至还停到了他的肩膀和他的马儿身上。它们继续用一种非常多管闲事的态度唱道:
你们可以靠这名扬天下
公爵的命令是:不要害怕!
军队的行动全已精密筹划
赶紧率领军队快快出发!
这群鸟儿一整天都紧缠着军队不放,片刻不停地吱吱喳喳唱着同一支讨人厌的歌曲。黑贝克将军——他的英文非常好——抓住了一只鸟儿,试着教它唱一首新歌,希望它能飞回去找强纳森·史传杰,把这首歌唱给他听:
公爵的魔法师活该被踢
从布鲁塞尔滚回马斯垂克那里
谁叫他对老实人耍这种把戏
再把他从马斯垂克踢回原地②
『注②:将军同时也做了一首荷兰版的打油诗,让他的士兵们在前往卡特勒博拉的路途上边走边唱。他们还把这首打油诗教给他们的英国同袍,而日后它的英语和荷兰语版本都成为当地的一首跳绳童谣。』
在傍晚六点,史传杰把布鲁塞尔搬回欧洲的土地。那些驻扎在城市里面的军团立刻整军出发,走出那慕尔门踏上前往卡特勒博拉的道路。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史传杰总算可以开始进行他自己的战争准备工作。他收拾好他的银盘、六本魔法书、两支手枪、一件上面有几个非常深的大口袋的夏季薄外套、十二个煮熟的鸡蛋、三个装满白兰地的细颈酒瓶、几个用纸包裹的猪肉馅饼和一把非常巨大的丝伞。
第二天早上,史传杰把这些必须用品分别装在自己和马儿身上安置妥当,就骑马随着公爵与他的幕僚前往卡特勒博拉的交叉路口。那里已聚集了数千名联军战士,但法军依然不曾现身。远处偶尔会传来一阵阵毛瑟枪的声响,但次数并不频繁,就跟英国森林中绅士们狩猎的声音相差无几。
就在史传杰打量周遭的环境时,一只歌鸫飞过来停到他的肩膀上,开始吱喳鸣唱:
公爵的旨意由我们倾诉
法军是在卡特勒博拉停驻
「什么?」史传杰低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早在几个钟头前就该离开了!」他做出欧姆斯格解除魔咒的动作,鸟儿随即飞走。事实上,他有些惊慌地发现,有一整群鸟儿在同时振翅飞起。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魔法出了差错;但大家似乎全都在忙着处理军务,他暗自庆幸还好没被人看到。
他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卡特勒博拉农庄正前方的一道壕沟里面。他右边紧邻着交叉路口,而左边则是苏格兰高地师第九十二步兵团。他从口袋中掏出煮熟的鸡蛋,递给这些苏格兰高地师的士兵,他想他们应该会喜欢这种食物(在和平时期,人们通常是经由介绍来结识新朋友;但在战争期间,一点吃的就能发挥同样的作用)。苏格兰高地师的士兵给了他一些甜奶茶作为回礼,而他和这些士兵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那天非常炎热。道路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在耀眼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几近超现实的灿烂光芒。三里外的普鲁士军队已开始跟法军交战,隐约传来一阵阵微弱的枪炮声与呐喊声,仿佛是在预示出即将来临的一切。在快到正午的时候,远处传来咚咚战鼓声与激昂的歌声。大地在成千上万名战士的踏步下隆隆震动,而几排又粗又黑的法国步兵队伍,正穿越麦田朝他们攻过来。
公爵并未对史传杰下达任何特别的命令,因此当两军开始交战,他就着手施展出他在西班牙战场上所使用过的所有魔法。他让法军头顶上出现恐吓他们的愤怒天使与朝他们喷火的巨龙。这些幻象远比他在西班牙变出的景象更加巨大醒目。有好几次他甚至忍不住爬出壕沟,来欣赏他所营造出的惊人效果——尽管苏格兰高地师的士兵再三警告他,他这样随时都可能会被枪炮击中,但他却依然置之不理。
他勤奋不懈地一连施展了三、四个钟头的魔法,而战局在刹那间急转直下。法国猎散兵连突然在战场上发动猛烈的攻势,眼看就快要包围住威灵顿公爵和他的幕僚。他们只好赶紧掉过头来,慌乱地策马奔回联军的战线。而距离他们最近的军团,正好就是第九十二步兵团。
「九十二步兵团!」公爵喊道,「卧倒!」
苏格兰高地师立刻卧倒。史传杰在壕沟里抬起头来,看到公爵骑着哥本哈根③飞掠过他们的头顶。公爵毫发无伤,事实上,这场冒险似乎并未惊吓到他,反而令他的精神变得更加振奋。他环顾四周检视士兵们的行动。他的目光落到了史传杰身上。
『注③:哥本哈根,威灵顿公爵著名的栗色爱马,一八〇八至三六年。』
「史传杰先生!你到底在干啥?我可没请你表演沃克斯霍尔花园式的魔法④!这类把戏法军在西班牙的时候早就见多了——这根本吓不了他们。但我的军队中有比利时兵、荷兰兵和德国兵,他们可从来没看过这种景象。我刚才还在那座森林里,看到你的一只龙正在张牙舞爪地恐吓一支布仑斯威克军队。有四个人还吓得从马上摔了下来。这可行不通,史传杰先生!这绝对行不通!」说完他就继续往前奔驰。
『注④:在一八一〇年,沃克斯霍尔花园的老板乔治·巴哈特先生和强纳森·巴哈特先生,开出极高的价码邀请史传杰和诺瑞尔每晚在花园表演魔法。两位巴哈特先生当初就是建议他们演出这一类的魔法——变出魔法生物,以及圣经和历史中的著名人物等等。可想而知,诺瑞尔先生立刻断然拒绝。』
史传杰目送他离去。他恨不得立刻向他的苏格兰高地师朋友们抱怨公爵不知感恩;但他们此刻正忙着应付那些迎面轰来的炮弹和狂劈乱砍的军刀,根本没空理他。于是他抓起地图,爬出壕沟,设法在枪林弹雨中走到交叉路口,而公爵的战务秘书飞兹洛·桑莫思勋爵站在那儿,带着担忧的神情打量四周。
「爵爷?」史传杰说,「我有事想请教你。目前战况如何?」
桑莫思叹了一口气。「最后一切全都会好转。这是一定的。但我们有一半的军队尚未抵达。我们目前甚至连一支骑兵队也没有。我知道你很快就把命令传送到各个分队,但有些部队实在是距离太远了。要是法军的援兵比我们先一步抵达,那么……」他耸耸肩。
「法军的援兵会从哪个方向攻过来?应该是南方吧?」
「南方和东南方。」
史传杰并未返回战场。他走到英军战线后方的卡特勒博拉农庄。农庄显得十分荒凉。房门大大敞开;窗帘飘到窗外;一把大镰刀和一把锄头躺在尘埃中,显然是主人离去时所匆匆丢弃。他在弥漫着牛奶气味的阴暗牛奶棚中,发现到一只母猫和几只刚出生的小猫。每当枪炮声响起(次数十分频繁)母猫就吓得浑身颤抖。他拿了些清水给她喝,温柔地跟她说话。然后他就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把地图摊在面前。
他开始把道路、小径,和乡村移到战场的南方和东方。他一开始先改变两个村庄的位置。然后他再将所有从东往西的道路,全都变成从北向南。他等了十分钟,再把它们全都重新变回原位。他将附近的所有森林全都掉过头来面对其他道路。接下来他再改变溪流的方向。他一连花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来改变地理景观。这是一种非常复杂沉闷的工作——几乎就像跟诺瑞尔共同工作一样无聊乏味。到了六点半,他听到联军吹响前进的号角。到了八点,他站起来舒展发麻的四肢。「嗯,」他对猫儿说,「我完全不晓得,我做的事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⑤
『注⑤:通常若是要在道路、乡野、房间,或是其他物质性空间中制造混乱状态,一般采用的魔法就是变出一座迷宫。但史传杰直到一八一七年二月才学会这项魔法。
尽管如此,史传杰当时所做的一切,绝对是决定这场战役成败的重要行动。史传杰并不知道,法国的狄亚朗元帅当时正率领两万大兵赶往战场。但就在这关键性的时刻,他的军队却行经一个每隔几分钟就变换一次景象的怪异地点。他和他的人马若是能及时抵达卡特勒博拉,法军很可能已获得胜利,而滑铁卢之战也绝对不会发生。史传杰之前被公爵唐突的话语伤了自尊心,因此他并未对任何人提到他所做的事情。他后来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约翰·赛刚督和汤姆·李维。因此研究卡特勒博拉的历史学家们,一直到约翰·赛刚督于一八二〇年出版《强纳森·史传杰的一生》,他们才终于明白狄亚朗元帅功败垂成的真正原因。』
田野笼罩着一股浓厚的黑烟。战场上无所不在的阴郁侍从乌鸦,此时已成千上百地前来报到。史传杰找到了他的苏格兰高地师朋友们,而他们的情况十分凄惨。他们成功攻占了道路边的一栋房屋,但也因此损失了一半的人手,军队原先的三十六名军官,已有二十五名丧身沙场,包括他们的将领——在许多人心目中他就像是他们的父亲一样。好几个头发灰白的老兵,双手抱头地坐在地上饮泣。
法军显然已撤回夫拉涅——他们当天早晨的出发地点。史传杰四处打听这是否代表联军已经获胜,但似乎无人能为他提供这方面的精确情报。
他当晚在三里外的日内普过夜,这是一个位于通往布鲁塞尔道路边的小村庄。他在吃早餐的时候,哈得力-布莱前来为他通报消息:公爵的盟友普鲁士军队在昨天的战役中不幸惨败。
「他们完全被击垮了吗?」史传杰问道。
「没有,但他们已经撤退了,公爵说我们也应该撤退。公爵已经另外选了某个交战地点,普鲁士军队会到那儿跟我们会合。一个叫做滑铁卢的地方。」
「滑铁卢?真是个荒唐怪异的地名!」
「很奇怪是不是?我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
「喔!」史传杰说,「我在西班牙常碰到这种情形!告诉你这个地名的人一定是说错了。我敢说,绝对没有一个叫滑铁卢的地方!」
中午过后,他们骑上马背,正准备随着军队离开乡村时,威灵顿派人送来讯息:一支法国长枪骑兵队正迅速攻来,史传杰先生是否可以想点办法来阻挡他们?史传杰深怕又被公爵指控他耍的是沃克斯霍尔花园式的魔法花招,因此他先询问哈得力-布莱的看法。「骑兵队最痛恨的是什么?」
哈得力-布莱想了一会儿。「泥泞,」他说。
「泥泞?真的吗?嗯,我想你说的没错。很好,最轻易也最能展现技术的魔法,就是变换天气!」
天空暗了下来,出现一大片墨黑的雷云;这片巨大的乌云笼罩住整个布鲁塞尔,云层异常厚实浓密,它那参差的裙襬仿佛就紧贴着树丛顶端。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变成明亮的骨白色。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地响起,在下一刻,倾盆大雨就开始泼泻而下,地上冒出一阵阵嘶嘶作响的灼热蒸气。
才不过短短几分钟,周遭的田野就变成了一片泥沼。法国长枪骑兵队无法尽情施展他们最钟爱的马术绝技;威灵顿的后卫顺利安全脱身。
一个钟头后,史传杰和哈得力-布莱惊讶地发现,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叫做滑铁卢的地方,而他们已顺利抵达。公爵骑马站在大雨中,心情绝佳地凝视着那些脏兮兮的士兵、马匹,以及运货马车。「这些泥泞棒透了,梅林!」他愉快地扬声喊道,「又粘又滑。法军可有得受了。请你再设法多下一点儿雨!听着,你看到道路下坡处那棵树吗?」
「那棵榆树吗,爵爷?」
「就是那儿。等明天开战后,请你一直待在那棵树下,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我有时间就自己过去找你,但我恐怕不会有空。我会派人传达命令。」
当天晚上,联军的各个部队,在滑铁卢南边一道低矮的山脊边部署好战略位置。雷声在他们上方怒声咆哮,大雨倾盆而下。每隔不久,淋成落汤鸡的士兵就会推派几名脏兮兮的代表,走到榆树下恳求史传杰停止下雨,但他只是摇摇头说:「等公爵下令,我就立刻照办。」
但参与过半岛战役的老兵们却十分赞许地表示,在战争期间,雨水向来都是对英军大大有利。他们告诉他们的同袍:「雨水总是让我们感到安慰或是亲切——但对别的国家来说却是一种灾难。在福恩特斯、萨拉曼加和维多利亚的前一天晚上全都下过雨。」(这是威灵顿公爵在半岛战役几场大胜仗的名称。)
史传杰躲在伞下思索即将来临的战争。在半岛战役结束后,他就一直在研究金色年代魔法师在战争中所使用过的魔法。这方面的资料非常稀少;谣传——并未获得证实——约翰·厄司葛雷在他开战前会施展一种魔法。这种魔法可以让他预知当下事件未来的结局。就在夜幕落下前,史传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就算找不到厄司葛雷的魔法,但至少还有帕尔《预兆推想录》。那就像是同一种魔法的稀释版本。我可以用帕尔的魔法。」
在魔咒开始发挥作用前的那段时间,他异常清晰的察觉到他周围的一切声响:雨水劈哩啪啦打在金属和皮革上,沿着帆布淌流而下的声音;马儿的杂沓蹄声和咻咻鼻息;英国兵的歌声和苏格兰兵的风笛声;两名威尔斯兵讨论某段圣经章节意义的争执声;苏格兰上尉约翰·金凯德为美国蛮子提供娱乐,教导他们该如何喝茶的说话声(他似乎是以为,一个人只要懂得喝茶,就必定会自然而然地学会英格兰人所应具备的一切习性与特质)。
然后是一片寂静。军队和马匹开始陆续消失,最初只是一点一点地变不见,但接下来速度就大大加快——几百名、几千名人马,就这样活生生地在眼前失去踪影。在原本排得密密麻麻的军队中,出现了一排排巨大的空格。在东边不远处,一整个军团完全消失,留下一个跟汉诺瓦广场一样大的大洞。在片刻前,那里还是一幅生气勃勃、人声鼎沸的热闹画面,但此刻却只残留下一幅冷雨、残阳与波动麦浪的凄凉景象。史传杰感到胃里作呕,伸手擦了擦嘴巴。「哈!」他心想,「这让我明白,操弄魔法是君王的特权!诺瑞尔说的没错。某些魔法确实不适合一般魔法师。约翰·厄司葛雷在了解到这种恐怖的事实后,他必定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不行。我该把这告诉某个人吗?告诉公爵?他可不会因此而感谢我的。」
某个人低头望着他;某个人正在对他说话——那是一名骑兵炮队上尉。史传杰看到这个男人的嘴巴在动,但他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啪搭一声搓响手指解除魔咒。上尉正在邀他过去共享白兰地和雪茄。史传杰打了一个哆嗦,婉谢了他的邀请。
在接下来整个晚上,他一直独自坐在榆树下。在这之前,他似乎从未感到,他的魔法师身分会让他变得与众不同。但现在他已瞥见了某些事物的阴暗面。他有一种极端怪诞的感觉——仿佛他周遭的世界正在迅速衰老,而生命最美好的部分——欢笑、爱与天真——正在不可避免地流逝而去。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半左右,法军开始发动攻势。联军炮兵队随即还以颜色。两军之间原本清新洁净的夏日空气,在瞬间弥漫着一阵阵浓呛的黑色烟幕。
法军的炮火主要是针对乌格蒙庄,这是联军在山谷中部署的前哨站,由第三禁尉步兵团、冷泉尉兵团、拿骚部队与汉诺威兵团负责守护这里的森林与建筑。史传杰不停在银盆中变出各地的幻象,这样他才能即时察看庄园周围森林中的血腥交战情景。他考虑要移动树林,好让联军便于向进攻的法军开枪射击,但这种短兵相接的肉搏战,魔法向来很难派得上用场。他告诫自己,在打仗时军人的守则就是一动不如一静,千万不可一时冲动鲁莽行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静静等待时机。
敌军的炮火变得越来越猛烈。英国老兵对他们的朋友表示,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频繁密集的枪林弹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袍被炮弹轰成两半、炸得粉身碎骨或是身首异处。炮火轰隆隆的回音使得空气都为之震动。「好猛烈的攻势,」威灵顿公爵冷静地说,并命令主力部队退到山脊后方卧倒。等炮火攻势结束之后,联军抬起头来,看到法国步兵团正穿越硝烟弥漫的山谷朝他们攻过来:十万六千名士兵肩并着肩排成声势浩大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齐声呐喊。
有些士兵不禁怀疑,法军是否终于找到了一位自己的魔法师。法国的步兵看起来远比一般人高大威武,而等他们较为接近时,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眼中散出一种几近超现实的愤怒光芒。但这其实只是拿破仑所施的魔法,他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该如何将他的士兵们装扮得令敌人们见而生畏,如何将军队部署得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所向无敌。
现在史传杰已经想出该怎么做了。粘稠难行的泥泞,刚才已有效阻挡住敌军前进的步伐。现在他再更进一步地对麦杆施展魔法。他让麦杆缠绕住法军的双脚。麦杆就像铁丝一样般坚韧;法军纷纷踉跄跌倒。若是情况顺利的话,泥泞将会让他们无法立刻站起,而他们的同袍们——或是紧跟在他们后方的法国骑兵队——就会从他们身上踏过。但这是一项非常辛苦的工作,而尽管史传杰使尽全力,但他这项魔法对法军所造成的伤害,大概并没有比一名枪法精准的英国毛瑟枪兵或是来福枪兵严重多少。
一名副官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过来,将一片羊皮纸塞入史传杰手中,喊道:「公爵的指示!」接着他又立刻疾驰而去。
法军炮弹让乌格蒙庄失火。快灭火。
威灵顿
史传杰再变出乌格蒙的幻象。庄园已不复旧观,那里的军队显然死伤惨重。每个房间里都躺满了双方的伤兵。大干草堆、附属建筑,和庄园全都在燃烧。四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黑烟。马儿凄厉嘶鸣,伤兵企图爬着逃离——但根本没地方可逃。他们四周全都是血腥惨烈的战场。史传杰看到小礼拜堂的墙壁上有着六位圣徒的画像。它们大约七、八尺高,身材比例十分怪异——似乎是出自于一名热心的业余画家之手。画中的圣徒有着褐色的长发与忧伤的大眼睛。
「这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他喃喃自语。在他的命令之下,圣徒一一从墙上走了下来。它们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就像悬丝傀儡般不够流畅,但却依然相当轻盈优雅。它们昂首阔步地穿越一排排伤兵,走向庭院中的一口水井。它们用木桶装满水,再走回去扑灭火焰。事情似乎进行得相当顺利,但过了一会儿,其中两个圣徒(可能是圣彼得和圣杰罗姆)就被大火焚毁——它们只是一些被魔法驱动的颜料,所以一下子就烧得精光。史传杰正在思索该如何进行补救,法军的炮弹碎片突然飞过来,击中他的银盆边缘,而银盆滴溜溜旋转着滑到右边五十码外的地方。等他取回银盘,把边缘凹痕敲平,重新整顿好之后,所有的圣徒画像已全都被大火吞噬。受伤的士兵和战马浑身着火。墙上并没有其他任何画像。史传杰沮丧得差点哭了出来,忿忿咒骂那个无名画家实在太过懒惰。
还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他还知道什么其他魔法?他努力搜索枯肠。许久以前,约翰·厄司葛雷会用乌鸦变出一名斗士——鸟儿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钢毛耸立、不断变化身形的黑色巨人,而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执行一切任务。有时厄司葛雷也会用泥土变出仆人。
史传杰让银盆中呈现出乌格蒙庄的井口。他让井水如喷泉般喷涌而出,但泉水并未泼到地上,而是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粗糙拙劣的人形。接下来他命令这名水人跑过去扑向火焰。他用这种方法成功溅湿了马厩中的一个小隔间,拯救了三个人的性命。史传杰尽可能迅速变出更多的水人,但要让水维持固定的形状并不容易;他这样辛苦工作了大约一个钟头,就开始感到头晕脑胀,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
在四、五点的时候,某件完全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史传杰抬起头来,看到一整支鲜艳夺目、声势浩大的法国骑兵队伍,正朝他们快步攻过来。整整十二排宽达五百人的横列队伍——但在周遭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完全听不到他们所发出的任何声响;他们似乎是在静悄悄地迅速逼近。「来得好,」史传杰心想,「让他们尝尝威灵顿步兵团的厉害。把他们全都跺成碎片。」他背后的步兵团正在排成一个个方形阵式;有些人呼唤史传杰,要他躲到他们的方阵里面藏身。这个建议似乎很不错,于是他欣然前往。
史传杰躲在较为安全的步兵方阵内,望着节节进逼的法国骑兵队伍;胸甲骑兵戴着闪闪发亮的护胸甲与缀着高耸冠毛顶饰的头盔;枪骑兵的武器装饰着迎风飘扬的红白色细长三角旗。他们仿佛并不属于这个黯淡的年代。他们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古代的辉煌壮丽——而史传杰决定要用同样辉煌壮丽的古代魔法来与之抗衡。他心中清晰浮现出约翰·厄司葛雷仆人们的形影——乌鸦变成的仆人,泥土变成的仆人。法军战马脚下的污泥开始咕咕都嘟冒泡,并迅速往上鼓起。污泥形成一只只巨大的手掌;巨掌抓住上方的法军与战马,把他们拖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人马被他们自己的同袍践踏。其余法军遭受到联军步兵团猛烈的枪火攻击。史传杰不带感情地默默观看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