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五年十一月底至十二月
命运女神似乎吝于对赛刚督先生展露笑颜。他当初移居约克郡的目的,是希望能加入当地蓬勃兴盛的魔法师社团,跟同行们多多切磋琢磨。但他才到那儿没多久,其他所有魔法师就全都被诺瑞尔先生逐出了这一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为数不多的积蓄大幅缩减,而到了一八一五年秋季,他为生活所迫只好开始找工作。
「在我看来,」他叹了一口气,对哈尼富先生说,「我大概也赚不了多少钱。我能做什么工作呢?」
哈尼富先生可听不得这种丧气话。「写信给史传杰先生啊!」他建议,「他说不定会需要一名秘书。」
若是能为强纳森·史传杰工作,赛刚督先生自然是求之不得,但他谦虚谨慎的个性却不容他主动提出要求。他觉得这种毛遂自荐的方式并不妥当。史传杰先生或许会感到尴尬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还可能令人心生误解,觉得他约翰·赛刚督太过自大,自以为可以跟史传杰先生平起平坐!
哈尼富夫妇俩对他再三保证,史传杰先生要是不喜欢这个建议,他必然会立刻坦率拒绝——所以去问问也无所谓。但赛刚督先生态度非常坚持,说什么也不肯去做这种事。
但他们的下一个建议,倒是挺合他的心意。「要不然你就去打听一下,看城里有没有小男孩想要学习魔法?」哈尼富说。他的孙子——两个分别是五岁和七岁的肥壮小男孩——现在正好到了要开始受教育的年龄,因此他特别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于是赛刚督先生就这样成为一名魔法家庭教师。除了小男孩之外,他同样也收了一些年轻女学生,这些淑女们以往所接受的教育,大多是局限于法语、德语和音乐等课程,但她们现在全都十分渴望能学习理论性魔法。没过多久,这些年轻淑女们的兄长,也纷纷表示要拜他为师,而他们有许多人甚至开始以魔法师自居。对那些求知欲旺盛,却又不想钻研教义与法律的年轻男子而言,魔法的确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而史传杰在欧洲战场上的辉煌战绩,更令他们不禁心生向往。毕竟,神职人员已有数个世纪不曾在战争中立下功勋,而律师更是从来不曾扬名沙场。
在一八一五年秋季,赛刚督先生在他一名学生的父亲委托之下出门办事。这位叫做帕耳摩的绅士,听说约克郡北边有一栋房子要出售。帕耳摩先生无意购买这栋房屋,但他有位朋友告诉他,那里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图书馆。帕耳摩先生那时刚好没空亲自去察看。他的仆人们虽然在许多方面都十分值得信赖,但他们毕竟无法胜任这一类的学术性工作。因此他请赛刚督先生代他跑一趟,去察看藏书的数量与状况,是否值得他花钱购买。
史黛夸司庄园是一个荒凉小村的主要建筑,除了这座宅邸,村里就只有几栋寥寥可数的石头小屋和农庄。史黛夸司庄园的地点十分偏僻,与世隔绝地独自矗立在一片空旷的褐色荒野。高耸的树木为它阻挡住风雨的侵袭——但同时也使它显得黑暗阴森。村子里到处都是倾颓的石墙与塌毁的石头谷仓。这里静谧异常,仿佛是位于世界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非常古老且腐朽不堪、横越过水流湍急深河的驮马桥。艳黄色的落叶急急飘过阴暗得几近漆黑的水面,变换出许多不同的图案。在赛刚督先生眼中看来,这些图案有些像是魔法符咒。「不过,」他心想,「很多事物看起来都有点儿像符咒。」
这座宅邸是一栋低矮狭长且杂乱无章的建筑,用一种跟村子里其他建筑一样的黑石砌成。荒废的花园、内院与庭园全都堆满了厚厚的秋日落叶。实在很难想象有谁会想要购买这样的房子,拿来当农庄嫌太大,但若要用来作为绅士的宅邸,却又显得太过阴暗偏僻。这里其实挺适合当作牧师公馆,只可惜附近并没有教堂。或许可以将它改建成一座旅馆,但原先那条横越村庄的古老运货道路却早已废弃不用,如今只残留下那座腐朽的古桥。
赛刚督敲响大门,但却迟迟无人回应。他看到大门并未阖上。径自走进去似乎很不礼貌,但他一连敲了四、五分钟的门,却依然毫无反应,于是他只好直接走了进去。
房屋就跟人一样,若是任其自生自灭,必然会变得怪里怪气;若是用人来作比方,这栋房子就活像是一位穿着破烂晨袍和绽裂拖鞋,镇日晨昏颠倒,并总是唠唠叨叨跟一位只有他才看得见的朋友说话的老绅士。赛刚督先生在四处寻找这栋宅邸的管理人时,看到其中有个房间里装满了瓷质干酪压模机,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另外一个房间中有好几堆古怪的红衣,他过去从来没看过这种样式的衣服——有些像工人的罩袍,也有些像牧师的长袍。厨房里没多少常见的必备用品,但却有一个装在玻璃匣中的鳄鱼头骨;鳄鱼骷髅大大咧开嘴,似乎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情,但赛刚督先生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好得意的。有一个房间里摆满了画作,但必须先爬上一段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阶梯才能抵达,而且收藏者似乎是个疯狂的打斗迷;这里有着描绘男人角力、男孩打架、斗鸡、斗牛、斗狗、人马决战的画作,甚至还有一幅两只蜜蜂缠斗不休的惊人作品。另一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摆了一个娃娃屋;娃娃屋的格局就跟这栋房屋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一些服饰鲜丽的娃娃,在娃娃屋里过着一种平静而理性的生活:制作玩具大小的蛋糕和面包,为朋友弹奏小巧的大键琴,用细小的纸牌赌钱作乐,教育体型迷你的幼儿,享用跟赛刚督先生大拇指指甲一般大的烤火鸡。正好跟现实中那回音袅袅的凄凉房间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似乎已经走遍了所有房间,但他还是没找到图书馆,也完全没看到半个人影。然后他发现楼梯后方藏了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甚至没比衣柜大多少。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外套的男人,正把他那穿着靴子的脚跷在餐桌上,一边喝白兰地,一边凝视着天花板发愣。赛刚督花了一点儿工夫,才好不容易说服这个男人带他去图书馆。
赛刚督先生最初检查的十本书毫无价值可言——全都是些上世纪的布道纪录和道德训话,要不然就是某些现在已无人关心的人物的传记。接下来五十本书也大同小异。他开始认为他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务。但接着他就在偶然间发现到一些关于地理、哲学和医学等方面非常有趣的罕见著作。他开始变得乐观了许多。
他就这样持续工作了两三个钟头。他仿佛听到一辆马车驶到了房屋前方,但他并没有多加留意。最后他突然意识到他肚子饿得要命。他并不晓得这里是否有为他准备晚餐,而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家旅馆,也得走一段漫长的路途才能到达。赛刚督先生搁下工作,去小房间找那个怠忽职守的男人,问他该如何解决晚餐问题。但在这众多房间和走廊组成的复杂迷宫中,他很快就失去了方向。他四处游荡,打开每一扇房门,感到肚子越来越饿,也越来越生那个失职仆人的气。
他踏入了一个老式起居室,这里有着黑色的橡木镶板,和一座活像是小型凯旋门似的巨大壁炉架。在他正前方,有一名娇美动人的年轻女子窝在窗边的座椅中,凝视着窗外的树丛和后方那片光秃秃的高耸山丘。他才刚注意到她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她就突然不见了——或更精确地说,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在她原先的位置,坐着一个年纪较大身材也较为肥硕的女人。一个年纪跟赛刚督先生差不多的中年女子,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丝绸礼服,肩上裹着印度披肩,腿上坐了一只小狗。这位女士的姿态就跟先前的年轻女子一模一样,带着若有所欲的神情凝视窗外的景象。
赛刚督先生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刚才看到了什么,那两位女士在他脑海中所留下的印象是如此鲜明逼真——甚至带有一丝灵异色彩——仿佛就像是在精神错乱状态下所出现的清楚幻觉。一阵怪异的战栗窜遍他的全身,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他昏了过去。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而两位淑女正弯腰俯向他,并发出担忧与关怀的惊呼。他在混乱中依然立刻辨识出,眼前这两位女士,都不是他最先看到的那位缺了根小指的美貌少女。一位是他刚才第二个看到的抱着小狗的女士,另一个是一位同样也有些年纪的纤瘦金发女士,面貌和身材都十分平庸。她显然一直都待在房间里,但她刚才是坐在房门后方,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两位女士不准他站起来,甚至连手脚都不让他动上一下。她们也不准他多说话;她们严厉警告他,他要是不听话,很可能又会再次昏倒。她们拿了几个垫子塞在他头下,为他盖上棉被保暖(他抗议说他一点儿也不冷,但她们根本不理他)。她们为他调配熏衣草花水和精油盐。她们拿东西塞住房门下的裂隙,免得冷风吹进来害他着凉。赛刚督先生忍不住开始猜想,她们大概是整个早上没事做正闷得发慌,而一名陌生绅士突然走进来昏倒在地,正好让她们乐得有事可忙。
他就这样躺了整整一刻钟,才终于获准坐到椅子上,自己拿杯子啜饮淡茶。
「这全都是我的错,」抱着小狗的女士说,「费罗告诉过我,有位绅士会从约克郡到这儿来看书。我应该先主动过来接待你。像这样突然撞见我们,也难怪你会吓一大跳!」
这位女士叫做雷诺克斯太太。另一位是她的陪伴人布莱克太太。她们平常是住在巴斯,而她们这次到史黛夸司庄园来,是因为雷诺克斯太太想在房子卖掉前再看它最后一眼。
「很傻气,是不是?」雷诺克斯太太对赛刚督先生说,「这栋房子空了好多年。我早就该把它卖掉,但我小时候在这儿度过好几个快乐的暑假。」
「你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布莱克太太说,「你今天有吃过东西吗?」
赛刚督先生坦承他肚子饿得要命。
「难道费罗没替你准备晚餐?」雷诺克斯太太惊讶地问道。
费罗大概就是那个待在小房间里的懒惰仆人。赛刚督先生并不想告诉她们,费罗甚至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幸运的是,雷诺克斯太太和布莱克太太带来了丰盛的晚餐,而费罗此刻正准备替她们上菜。半个钟头后,两位女士和赛刚督先生就坐在一个有着橡木镶板、可以欣赏窗外秋季树林萧瑟景象的房间里享用晚餐。唯一令赛刚督先生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两位女士都认为他身体还相当虚弱,希望他尽量吃些清淡且容易消化的食物,但他肚子饿得要命,非常想吃烤牛排和热布丁。
两位女士很高兴有人跟她们作伴,问了一大堆问题,想要多多了解赛刚督先生这个人。听到他是一位魔法师,她们更是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她们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魔法师哩。
「你在我的图书馆里有找到任何魔法书籍吗?」雷诺克斯太太问道。
「完全没有,夫人,」赛刚督先生说,「不过,珍贵的魔法书本来就非常稀少。要是能在这儿找到的话,我一定会感到万分惊讶。」
「这一说我倒想起来,」雷诺克斯太太思索道,「我记得以前是有一些魔法书。但我多年前就把它们卖给一位住在约克郡附近的绅士。我们私底下都觉得他有点儿蠢,竟然花那么多钱买些根本没人要看的书。但或许他才是最聪明的人。」
赛刚督先生知道那位「住在约克郡附近的绅士」付给雷诺克斯太太的钱,大概还不到这些书应有价格的四分之一,但这些话还是不说为妙,因此他只是露出礼貌的微笑,并未透露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他对她们提到他的那些男女学生,称赞他们全都十分聪明好学。
「你的赞美对他们必然是极大的鼓励,」布莱克太太体贴地表示,「他们有你这位好老师,当然会比跟随其他老师学习更加进步神速。」
「喔!这我可不敢说,」赛刚督先生说。
「我以前都不晓得,」雷诺克斯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原来研究魔法现在变得那么热门。我还以为就只有伦敦那两个人呢。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要冒昧问个问题,赛刚督先生,你接下来应该是打算成立一所魔法师学校吧?这想必是你未来想要达到的目标?」
「一所学校!」赛刚督先生说,「喔!但那得花上——嗯,我也不确定要多少钱——但绝对需要一大笔资金和一栋房子。」
「也许会招不到学生?」雷诺克斯太太说。
「不,绝对不会!我现在就可以立刻想到四个男学生。」
「而且你要是再做些宣传广告……」
「喔!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赛刚督先生震惊地表示,「魔法是全世界最高贵的行业——嗯,也许该排在神职人员后面,但至少可算是第二高贵的行业。万万不能让它受到商业行为的污染。不,我只愿意透过私人推荐来招收学生。」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得找到某个人来为你提供一小笔资金和一栋房子。这真是再简单也不过了。但我相信,那位深受你敬重的朋友哈尼富先生,会十分乐意借钱给你。我相信他会非常希望能享有这份荣耀。」
「喔,不!哈尼富先生有三个女儿——世上最可爱的女孩。一人已经出嫁,另一人也已经订下婚约,只有老三还没有定下心来。不,哈尼富先生必须考虑到他的家人。他可不能随便花钱。」
「那这样我就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了,让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吧!何不让我来借钱给你?」
赛刚督先生实在太过惊讶,他愣了半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你实在太仁慈了,夫人!」他最后终于结结巴巴地说。
雷诺克斯太太微微一笑。「不,先生。不能这么说。要是魔法真像你说的那么热门——当然,这方面我会再去征询别人的意见——那我相信利润必然会相当可观。」
「但我实在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赛刚督先生说,「我担心会犯下错误害你赔钱。不行,你的慷慨仁慈令我万分感激,但我必须婉拒你的好意。」
「好吧,要是你不喜欢向别人借钱——我知道这并不适合每一个人——那事情很容易解决。学校就归在我名下——我个人的名下。由我来承担开销与风险。你负责担任校长,而创办学校的计划书由我们两人一起署名。毕竟,这栋房子除了拿来作魔法学校之外,还会有什么更适合的用途?这里当作住宅缺点多多,但若是用来当学校,反倒有相当大的优势。这里的环境完全与世隔绝。自然不会有任何打靶之类的喧闹活动。这样年轻人就没什么机会去赌博或是狩猎。没有太多消遣活动令他们分心,他们就可以好好专心读书。」
「我绝对不收会赌博的学生!」赛刚督先生震惊地说。
她再度露出微笑。「我相信你从来不会让朋友们操心——只是会担心你这个老实人被坏人占便宜哩。」
晚餐后,赛刚督先生尽责地回到图书馆继续工作,而天黑没多久,他就向两位女士告辞。他们在非常亲切友好的气氛下道别,而雷诺克斯太太保证她很快就会邀请赛刚督先生到巴斯作客。
他在回程中严厉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对这些美妙的计划期待过高,深信自己未来就可以过着充实而幸福的生活。但他依然情不自禁地沉浸在一些理想中的美好画面,想象他对年轻人倾囊相授,而他们的学业也突飞猛进;想象强纳森·史传杰来学校作客;想象他的学生们欣喜万分地发现,他们的校长竟然是当今最著名魔法师的亲密好友;想象史传杰对他说:「太棒了,赛刚督。我满意极了。干得好!」
他直到午夜过后才回到家,而他必须运用他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按捺住立刻跑到哈尼富先生家去报告消息的念头。他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他们家,而他们知道后几乎都快要乐昏头了。他们流露出他不容许自己去感觉的兴奋狂喜。哈尼富太太仍然保有许多女学生的习性,她抓起她丈夫的双手,逼他一起绕着桌子跳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完全传达出她心中的快乐。然后她又握住赛刚督先生的双手,跟他一起绕着桌子跳舞,但过了一会儿,两名魔法师都拒绝再继续跟她跳舞,于是她干脆自己一个人跳。赛刚督先生唯一感到遗憾(仅有一丝最轻微的遗憾)的是,哈尼富夫妇并没有像他原先想象中那么惊讶;他们向来对他评价极高,并不觉得地位崇高的贵妇想要专门为他办所学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地方。
「她应该庆幸自己能够找到你才对!」哈尼富先生宣称,「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当魔法学校的校长?一个也没有!」
「再说,」哈尼富太太更进一步地推断,「要不然她的钱要用在哪儿?没有小孩的可怜女士!」
哈尼富先生深信赛刚督先生现在要开始走运了。他乐观的天性不容他对此有任何怀疑。但他毕竟是个老于世故的男人,难免有些务实的办事习性,而他告诉赛刚督先生,他们应该先去打听一下雷诺克斯太太的身家背景,了解她的身分地位,以及她是否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富有。
他们写信给哈尼富先生一位住在巴斯的朋友。幸运的是,甚至在巴斯这个深受豪门望族喜爱的城市,雷诺克斯太太都可算是一位名闻遐迩的贵妇。她出身富豪之家,又嫁给一名财力比她娘家还要雄厚的丈夫。她的丈夫很年轻就去世,并未令她感到太过悲伤,她因此而得以尽情舒展她那活跃的个性与聪明的头脑。她善于投资,并谨慎管理她的土地与房产,使得她的财富日渐增长。她那大胆果断的个性,乐善好施的义举,亲切温暖的友情使她享有盛名。她在全国各地都有房产,但她通常是和布莱克太太一起住在巴斯。
在同一段时间,雷诺克斯太太也在四处探听赛刚督先生的背景资料,而结果必然令她感到相当满意,因为没过多久,她就邀请他到巴斯作客,而他们两人很快就讨论出创校计划的所有细节。
接下来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重新整修装潢史黛夸司庄园。屋顶漏水,两个烟囱堵塞,厨房有些地方塌毁。这些花费昂贵得令赛刚督先生连连咋舌。他仔细估算,他若是只清理一个烟囱,不要购买新家具,将就使用原来的旧乡村高背长椅和木头椅子,并把仆人的数目缩减到三名,他就可以省下六十英镑。他写信把他的想法告诉雷诺克斯太太,而她很快就捎来回音;她表示他花得钱还不够多。他未来收的学生家境必然都十分富裕;他们会希望享有温暖的炉火与舒适的环境。她建议他雇用九名仆人,另外再加上一名仆役长和一名法国厨师。他必须将房子全部重新整修,再买一整个酒窖的上等法国酒。刀叉全都用银器,餐具要用全套的威基伍德瓷器。
在十二月初,赛刚督先生收到了强纳森·史传杰的祝贺信,并答应在明天春季到学校来作客。但尽管所有人都给予祝福,而大家也全都尽心尽力地努力进行工作,赛刚督先生却仍然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总觉得创办学校的美梦,到头来会是空欢喜一场。这丝隐忧一直在他内心深处萦绕不去,而他只能尽力不去想它。
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当他抵达史黛夸司庄园时,看到一个男人神态悠闲地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他虽然从来没看过这个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的真实身分:他是厄运的化身;他是前来夺走赛刚督先生一切希望与美梦的毁灭者。这名男子穿着一件老式黑色外套,就跟赛刚督先生自己的衣服一样破旧,而他的靴子也沾满了污泥。他那头杂乱纠结的黑色长发,让他看起来活像是蹩脚戏剧中的死亡预兆。
「赛刚督先生,你不能这么做!」他说话带有约克郡的口音。
「对不起?」赛刚督先生说。
「这间学校,先生。你必须打消创办学校的念头!」
「什么?」赛刚督先生喊道,他鼓起勇气,假装他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所说的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听着,先生,」黑衣男子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是谁,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话不容违抗——不论你和我私底下感到多么遗憾,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但你大概弄错了,」赛刚督先生说,「我并不认识你。至少我不记得我们以前曾经见过面。」
「我是约翰·查德迈,诺瑞尔先生的仆人。我们九年前曾在约克郡的大教堂外面说过话。你以前只是收几名学生,赛刚督先生,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什么都没说,诺瑞尔先生对你的行为一无所知。但创办一所招收成年魔法师的正式学校,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你的野心实在太大了,先生。他知道了,赛刚督先生。他已经知道了,而他希望你立刻停止这件事。」
「但诺瑞尔先生或是诺瑞尔先生希望怎么样,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可没签下那份协约。你该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我有朋友跟我一起合伙办事。」
「没错,」查德迈说,他似乎觉得相当有趣,「而雷诺克斯太太是一位家财万贯的贵妇,同时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生意人。但她并不像诺瑞尔先生,跟每一位内阁大臣都关系良好吧?她拥有跟他一样大的影响力吗?你可别忘了约克学会的下场,赛刚督先生!别忘了他是如何一手将他们完全摧毁!」
查德迈等了一会儿,但这段对话显然已宣告结束,于是他大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之后,他骑着一匹高大的褐马回到门前。赛刚督先生依然双手抱胸地站在原处,怒目瞪视地上的铺路石。
查德迈低头望着他。「我很遗憾事情就这样结束,先生。但话说回来,其实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对不对?这栋要用来做魔法学校的房子,其实也很适合成立其他类型的学校。你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其实心地非常善良,而且我还认识许多达官贵族。你可以选择另一种学校,而我以后要是听说有哪位贵族或是贵妇,想要替他们的小少爷找这类的学校,我就会要他们来找你。」
「我并不想设立其他类型的学校!」赛刚督先生没好气地说。
查德迈斜睨着眼咧嘴一笑,就径自驾马离去。
赛刚督先生前往巴斯,向他的赞助人报告他们目前的悲惨处境。她听到竟然有一名她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的绅士,大剌剌地指示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令她感到愤慨至极。她写了一封火药味十足的信寄给诺瑞尔先生。她没收到任何回音,但她的银行业主、律师,和其他各种投机事业的合伙人,突然全都收到他们熟识的重要人士寄来的奇怪信函,内容全都是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抱怨赛刚督先生的学校。其中一名银行家——一位生性执拗又好辩的老绅士——十分不智地在公开场合(在英国下议院的大厅里)提出质疑,说他想不通约克郡的一间魔法学校跟他有什么相干。这件事所导致的结果是,有好几位贵妇与绅士——都是诺瑞尔先生的朋友——撤回了放在他银行中的所有存款。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赛刚督先生坐在约克郡哈尼富太太的客厅中,双手抱头地怨叹命运不公。「就好像有某种邪恶的命运故意要折磨我,把丰厚的奖赏摆在我面前,却又出其不意地把它们全都夺走。」
哈尼富太太同情地连连咋舌,拍拍他的肩膀,搬出她九年来安慰赛刚督先生和哈尼富先生的同一套说词来极力谴责诺瑞尔先生:就精神状态看来,那位诺瑞尔先生似乎是一位非常奇怪的绅士,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她可永远也无法了解这种怪人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写信给史传杰先生?」哈尼富先生突然开口说,「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赛刚督先生抬起头来。「我知道史传杰先生已经跟诺瑞尔先生决裂,但我还是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他们再起争执。」
「胡说!」哈尼富先生喊道,「难道你没看这一期的《魔法师之友》吗?史传杰等的就是这个!——某个可以让他公开批评的诺瑞尔式魔法原则,好让他一举推翻这整个体系。相信我,他会感激你给他这个机会。没错,赛刚督,我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赛刚督也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得先询问雷诺克斯太太的意见,只要她同意,我就一定会照你的话去做!」
雷诺克斯太太对于目前的魔法现况实在太过无知。她对强纳森·史传杰所知不多,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知道他好像跟威灵顿公爵有些关联。但她很快就对赛刚督先生保证,只要史传杰先生不喜欢诺瑞尔先生,那她就绝对会全力支持他。因此在十二月二十日,赛刚督先生写了一封信给史传杰,告诉他吉伯特·诺瑞尔对于史黛夸司庄园魔法学校的打压行动。
不幸的是,史传杰不仅没有立刻跳出来卫护赛刚督先生,他甚至连信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