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五年十二月
「你一定冻坏了!」艾尔顿太太说,握住亚蕊贝拉的一只手,「你的手冷得像是冰块似的!」
另一位女士赶紧跑回客厅去替亚蕊贝拉拿件披肩。她拿来一条有着精致金色和粉红色流苏的蓝色印度喀什米尔披肩,但艾尔顿太太一把它裹在亚蕊贝拉身上,她那身黑洋装似乎立刻让美丽的披肩大为减色。
亚蕊贝拉双手抱胸,用一种平静而漠然的神情望着他们。她对他们亲切的询问毫无反应。看到家里挤满了人,她似乎并不惊讶,也丝毫不觉得尴尬。
「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史传杰质问道。
「去散步,」她说。她的声音一如往昔。
「散步!亚蕊贝拉,你疯了吗?在三尺高的积雪中散步?在哪儿?」
「在黑暗的树林里,」她说,「在我静静沉睡的兄弟姊妹们之中。在我死去兄弟姊妹们芬芳的魂魄中走过高耸的荒野。在灰色的天空下穿越我尚未诞生的兄弟姊妹们的梦境与呢喃。」
史传杰凝视着她。「什么?」
这在这句貌似鼓励她说下去的温和问话之后,她就闭口不语,这早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有几位女士甚至一心认定,她必然是因为丈夫的态度太过严厉,才会如此沉默,用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回答问题。
艾尔顿太太搂住亚蕊贝拉,轻轻地推着她转过来面对楼梯。「史传杰太太累了,」她坚定地表示,「好了,亲爱的,我们先上楼去……」
「喔,不行!」史传杰说,「等一下!你先告诉我这件洋装是从哪儿来的。对不起,艾尔顿太太,但我非得……」
他朝她们走过去,但他突然停下脚步,满脸迷惑地低头望着地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踏到一旁,似乎是避免踩到某些东西。「杰瑞米!地上哪来这么多水?就在史传杰太太刚才站的地方。」
杰瑞米·琼斯持着一个枝状大烛台走到楼梯底部。那里有一大滩水。他和史传杰两人开始检查附近的天花板和墙壁。其他男仆和绅士们也纷纷走过来观察情况。
趁着男人们分心处理积水问题的时候,艾尔顿太太和女士们带着亚蕊贝拉默默离开。
艾司费尔庄园的玄关跟屋子其他部分一样是老式风格。墙上镶着漆成奶油色的榆木板。地上铺着纤尘不染的石板。一名男仆认为水必然是从石板下渗出来的,于是他拿了一根铁棍,朝积水周围的地面上又戳又敲,想找出某块松脱的石板。但石板全都十分牢固。他们完全找不出水是从哪儿渗进来的。有某个人想到,这说不定是艾尔顿上尉的两只狗抖落的水。他们仔细检查那两只狗。它们身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最后他们开始检查那滩积水。
「水是黑色的,里面还有一些碎屑;」史传杰指出。
「看起来像是苔藓,」杰瑞米·琼斯说。
他们又这样继续惊叹与猜测了一段时间,却依然一无所获,最后他们只好宣告放弃。不久之后,绅士们带着妻子纷纷告辞。
珍妮·休斯在五点踏入女主人的卧室,发现她躺在床上。她甚至没脱下身上的黑洋装。珍妮问亚蕊贝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答说她的双手发疼。于是珍妮替女主人脱下洋装,下楼去向史传杰通报。
第二天,亚蕊贝拉抱怨说她从头到脚(她说的其实是:「我从顶梢到根端」,但他们猜想她大概是这个意思)都痛得要命。这下才让史传杰感到情况不妙,立刻派人去请史崔顿的医生牛顿先生过来看病。牛顿先生在当天下午骑马抵达库伦,而他认为她除了身体发疼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病症,于是他愉快地向史传杰道别,说他过一、两天再来看看。
她在第三天香消玉殒。
第三部 约翰·厄司葛雷
汉诺瓦广场的诺瑞尔先生主张,现代魔法必须全数撢除关于约翰·厄司葛雷的一切,正如人们撢去旧外套上的蛀虫和灰尘。但他认为这样一来还剩下些什么?你若将约翰·厄司葛雷一笔勾销,仅存的不过是轻飘飘的空气。
——强纳森·史传杰,《英国魔法之历史与应用》序,约翰·莫瑞出版,伦敦,一八一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