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六年十一月底
离开英国之前,葛瑞司迪医生接到一位友人的来信,这个住在苏格兰的朋友在信中央求,倘若葛瑞司迪医生远行威尼斯,可否代为拜访一位住在当地的老太太。友人说老太太以前相当富有,现在却身无分文,葛瑞司迪医生若能登门造访,也算是做好事。葛瑞司迪医生记得友人曾提过,老太太的出身很独特,好像具有英格兰和西班牙、或是爱尔兰和犹太人的混血血统。
葛瑞司迪医生一直把这件事搁在心里,但旅途中舟车劳顿,又不停更换住所,抵达威尼斯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那封信,也记不得信的内容,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姓名,手边只剩下一张小纸片,标示出老太太可能住在哪里。
葛瑞司迪姑妈认为,基于礼貌,他们最好先写信知会老太太,让她知道葛瑞司迪一家即将造访。葛瑞司迪姑妈还说,老太太若发现他们居然不知道她的姓名,八成觉得非常奇怪,说不定认为这家人毫无诚意。葛瑞司迪医生有点犹豫,左思右想了半天,却想不出更好的点子,所以只好很快地写了一封短函,请房东太太把信寄给老太太。
接下来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首先,房东太太看看信上的地址,仔细研究半天之后把信交给她的小叔,葛瑞司迪医生有点想不通为什么。
几天之后,房东太太的小叔登门造访,这位先生矮小精悍,是个执业的律师,他跟葛瑞司迪医生说,他已经遵照指示把信寄出,但有件事他必须提醒葛瑞司迪医生,老太太住在坎纳吉尔,也就是犹太人齐聚的贫民区,信件已经寄交到一位年高德劭的犹太绅士手中,但还未得到回复,葛瑞司迪医生接下来打算如何?这位名叫托赛提的矮小的律师愿意全力相助。
当天傍晚,葛瑞司迪一家在托赛提先生的陪同下登上贡多拉,贡多拉缓缓驶过圣马可,岸上的绅士淑女们正准备出游,揭开夜生活的序幕。贡多拉行经索伯尼哥广场,葛瑞司迪小姐转头看着一个泛出烛光的小窗,心想史传杰说不定就在窗内。下一站是李奥托,葛瑞司迪姑妈一看到光着脚丫子的孩童,马上大叹她真希望孩子们有钱买鞋。
他们在犹太人区下船,威尼斯的房子都很古老,外型也很特别,但犹太人区的房舍看来更是奇特,这个擅长经商的民族似乎偏好古老古怪的房子,每栋房屋都非常陈旧怪异。威尼斯的街道弥漫着感伤,犹太人区的街道感觉更是凄凉,犹太人沉重的历史和哀伤,交织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街上的房屋极为朴素,托赛提先生敲敲其中一扇大门,门面漆黑简朴,看来几乎像是新英格兰地区贵格会教徒的聚会所。
一位男仆前来应门,把大家请进屋内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光线黯淡,四面墙上镶嵌着陈旧的木板,夹带着一股海洋的气味。
房里有个小门,小门半开,葛瑞司迪医生偷偷朝里面瞄一眼,他看到许多古老、陈旧、薄皮面的书,还有比一般英国烛台更多分枝的银烛台和状似神秘的木盒,葛瑞司迪医生心想,这些大概都是犹太老先生的宗教器皿。墙上悬挂着一个布偶或是娃娃,它跟男人一样高大,大手大脚,但穿着打扮像个女人,头低到胸前,让人看不清它的长相。
男仆穿过小门向主人禀告,葛瑞司迪医生低声对他妹妹说,这个男仆看起来人模人样,葛瑞司迪姑妈表示同意,但她注意到男仆没穿外套,她常看到仆人只穿着长袖衬衫,一般而言,如果主人是个单身汉,就没有人指正这个坏习惯,葛瑞司迪姑妈想不通为什么,她猜这位犹太老先生八成是个鳏夫。
「啊!」葛瑞司迪医生瞄了瞄半开的小门说,「我们打扰了他进餐。」
年高德劭的犹太老先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外套,一脸卷曲的灰胡子,满头银发,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圆帽。他坐在一张长桌子的旁边,桌上铺着洁白无瑕的亚麻桌巾,他把桌巾的一角塞在颈下当作餐巾。
葛瑞司迪姑妈看到她哥哥朝门里偷看,深感震惊,她用雨伞轻戳葛瑞司迪医生,示意他马上停止这种不礼貌的举动,但葛瑞司迪医生大老远跑到意大利来观光,犹太老先生在家里吃饭也是奇景,他没有理由不继续观看。
犹太老先生似乎无意放下晚餐,接待这群素未谋面的英国人,他好像正在交代男仆如何打发这家人。
男仆回来跟托赛提先生说了几句话,两人说毕之后,托赛提先生跟葛瑞司迪姑妈微微一鞠躬,然后跟大家解释说,他们要找的老太太叫做迪葛朵,住在这栋房子的最顶楼。犹太老先生的仆人们似乎无意带路,也没有人愿意为他们通报,托赛提先生有点不高兴,但他说反正此行就是探险,不妨上楼一探究竟。
葛瑞司迪医生和托提赛先生各拿了一枝蜡烛,楼梯间一片漆黑,他们经过好多扇门,门面虽然宽广,但却奇形怪状,看了让人害怕。为了容纳众多住户,犹太人区的房子都盖得很高,但房子里隔了很多楼层,每个楼层都很低,行进之间,他们听到门后传出各种声响,甚至有名男子口操不明的语言,高唱一首忧伤的歌曲。走着走着,人烟逐渐稀少,敞开的大门内只见一片黑暗,从中飘出一阵冷冷的霉味。最后一扇门却是紧闭,他们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他们高声询问迪葛朵太太在不在家,但依然毫无反应。葛瑞司迪姑妈说他们大老远跑一趟,若空手而返,岂不太可惜?于是众人推门径行入内。
房间比阁楼大不了多少,处处流露出暮年的破落与赤贫,房里每样东西不是缺角,就是故障,原本的色泽也已褪色变黑。晚风从小窗户飘进来,窗外也看得到明月,但皎洁的月亮才不愿驻足这个肮脏的小房间。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葛瑞司迪医生害怕,另一个景象才让他拉紧领巾,脸色阵红阵白,紧张地大口喘气,葛瑞司迪医生最讨厌猫,而这个小房间里到处都是猫。
猫群当中有个非常瘦小的人坐在一把布满灰尘的木椅上,幸好诚如托赛提先生所言,这几个人很有冒险精神,迪葛朵太太的模样确实吓人,胆小的人绝对难以承受。她坐得非常笔挺,看起来好像正等待某人造访,但老态龙钟的她,全身上下都是岁月的刻痕,看来几乎不像一般人,反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她两只手臂搁在膝上,手臂布满褐色的斑点,宛若两条灰褐色的死鱼;她的肤色极为苍白,皱纹如蜘蛛网般密布,几乎透明的肌肤下,看得到一条条暴出的蓝色血管。
她没有起身欢迎大家,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说不定她没听见。房里虽然一片沉寂,但五十只猫却造成一种奇怪的效果,好像五十个人静悄悄地叠在一起,沉静中带着一丝诡异。
两位男士找个位子坐下,葛瑞司迪姑妈亲切地笑笑,暗自打算尽量让大家感到宾至如归,于是她率先打开话匣子。
「亲爱的迪葛朵太太啊,请原谅我们不请自来,但能到您府上访问,我的侄女和我真的感到非常荣幸。」葛瑞司迪姑妈稍作暂停,等着让老太太说两句,但老太太却一语不发,「您这里真是太舒服了!我有个好朋友怀史密斯小姐,她住在巴斯皇后广场一栋房子的顶楼,她的房间跟您差不多,迪葛朵太太啊,我朋友说夏天的时候,她房里飘来阵阵微风,清凉无比,城里的有钱人家里虽然豪华,但饱受暑气之苦,还不及她的小房间舒服呢!她的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所有东西都伸手可及,唯一让她不满的是,隔壁的女孩总是把热水壶放在楼梯口,迪葛朵太太,您也知道,不注意踢到热水壶还真痛呢!您上下楼梯还方便吗?」
对方没有回答,一时之间,房里只有五十只猫的呼吸声。
葛瑞司迪医生用手帕擦擦额头的汗珠,身子不自在地扭动,「夫人,」他开口,「我们应亚伯丁郡的麦金先生之请,特别登门拜访,他希望您还记得他,也祝您身体健康。」
葛瑞司迪先生觉得老太太说不定耳背,所以提高了音量,但老太太没反应,反而吵到了猫群,好些猫开始在房里踱步,猫咪彼此擦肩而过,激起一股股静电,一只黑猫突然冒出来跳到葛瑞司迪医生的椅背上,好像走钢索一样来回徘徊。
葛瑞司迪医生强自镇定,继续说道:「夫人,我们会跟麦金先生报告您的近况。」
但老太太依然不置一词。
接下来轮到葛瑞司迪小姐,「夫人,」她说,「我很高兴您有这么一群朋友相伴,这些猫咪一定是您的心肝宝贝,您瞧那只蹲在您脚边的小黄猫,真的好漂亮!您看看它洗脸的俏模样!您管它叫什么呢?」
但老太太还是没回答。
在葛瑞司迪医生示意下,托赛提先生把大家的话复述一次,只是这次用意大利文。老太太依然没有反应,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根本懒得看他们,反而目不转睛地瞪着一只大灰猫,大灰猫瞪着另一只白猫,白猫则盯着窗外的明月。
「请告诉她我有一些钱要交给她,」葛瑞司迪医生跟托赛提说,「请跟她说这是麦金先生致赠的礼金,她不必跟我道谢……」葛瑞司迪医生边说边猛摇双手,好像道谢的话语将跟蚊子一样蜂拥而至,他得猛力推拒。
「托赛提先生,」葛瑞司迪姑妈说,「你看来不太舒服,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喝杯水?请狄葛朵太太帮你端杯水吧。」
「不,葛瑞司迪夫人,我没事,我只是……」托赛提先生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适当的形容词,「有点害怕。」他终于低声说。
「害怕?」葛瑞司迪医生悄悄说,「为什么?你害怕什么?」
「噢、医师先生,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托赛提再度耳语,眼光中充满惊恐,他先看看一只舔着爪子、正准备洗脸的小猫,然后再把目光移回老太太身上,好像等着她展开某些动作。
葛瑞司迪小姐低声说,虽然他们好意来访,但一下子来太多人,而且太突然,他们显然是多年来的第一批访客,难怪老太太一时反应不过来,难以消受!
「唉,芙萝拉,」葛瑞司迪姑妈低声说,「你想想!这么多年都孤零零一个人,多可怜喔!」
大伙在小房间里耳语,老太太却离大家不到三步,葛瑞司迪医生觉得非常荒谬,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愈来愈不耐烦,脸色也愈来愈凝重,他妹妹和女儿一看就知道最好赶紧告辞。
葛瑞司迪姑妈再三跟老太太告辞,她啰啰嗦嗦地讲了一大堆,内容不外等她身子好一点,大伙一定再过来探望、期待很快再见面等等。
大伙离开之前再回头一看,此时窗沿上出现一只先前没看过的小猫,小猫嘴里叼着一个僵硬、尖锐的东西,看起来很像一只死鸟,老太太忽然发出愉悦的叫声,以过人的精力从椅子上跳起来。老太太的叫声非常奇怪,听起来完全不似人声,托赛提先生吓得大叫,一把将门拉上,老太太接下来的举动也被掩在门后①。
『注①:托赛提先生后来跟葛瑞司迪一家坦承,其实他晓得那位坎纳吉尔的老太太是谁。他在威尼斯各地经常听人提起这个故事,但直到亲眼目睹之前,他始终认为这只是个吓唬小孩和笨蛋的乡野传奇。
老太太的父亲据说是个犹太人,母亲则具有欧洲不同民族的血统。老太太从小学习好几种语言,而且讲得非常好,她极具语言天赋,学什么都一点就通,纯粹为了好玩而学习,到了十六岁之时,她不但精通一般淑女所擅长的法文、意大利文和德文,而且通晓其他文明及不文明国家的语言。她会说苏格兰高地话,听起来像在唱歌;她还会说巴斯克语,这种语言很难记,除了巴斯克人之外,其他人听得再久,依然记不得任何一个音节,她甚至学会了某个奇怪国家的语言,托赛提先生听说有些人相信这个国家依然存在,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这个国家叫做威尔斯)。
她周游列国,会晤各国的国王和皇后、爵爷和爵爷夫人、王子和主教、王公与贵族,她口操要人们的母语与他们交谈,每个人都称扬她是个天才。
最后她来到威尼斯。
但她向来不懂得节制,对凡事都抱持如同学习语言般的狂热,很不巧地,她嫁了一个跟她一样的男人,夫妻两人在冬季嘉年华时抵达威尼斯,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他们在赌场输光了家产,日夜笙歌更搞坏了身子,有天早晨,威尼斯的运河在晨曦中泛出玫瑰般的光泽,老太太的先生却陈尸在运河河畔的莫里街,他僵硬的尸体倒卧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却没人出手相助,老太太说不定也帮不上忙,因为她已经身无分文,也已无家可归。后来犹太人看她可怜,这说不定是因为老太太会说犹太话(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提过),说不定是因为犹太人自己在威尼斯也饱受歧视,不管原因为何,老太太搬进了犹太人区。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各方说法不一,但大家都知道她虽然住在犹太人区,但却无法和居民打成一片,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错,还是居民们不对,总而言之,她孤零零地住在小房间里,久久没有和人交谈,时间一久,再加上精神状况愈来愈差,她居然忘了所有语言,意大利文、英文、拉丁文、巴斯克文、威尔斯文,全都被她忘得精光,最后只记得猫语,而且据说讲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