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六年十一月底
隔天晚上,葛瑞司迪一家和史传杰共进晚餐,餐室宏伟中带着一丝威尼斯特有的凄美,感觉相当罗曼蒂克,地板的大理石陈旧龟裂,与冬日的威尼斯同一色调,葛瑞司迪姑妈戴着小白帽坐在一旁,身后依稀可见一扇庞大的铁门,朦胧之中,铁门上的雕刻看来宛若丧礼行进的人影。灰泥墙上一幅幅鬼影幢幢的壁画象征历代屋主的光荣历史,但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位传人早已溺毙,现今的屋主阮囊羞涩,穷到多年来没有整修房屋,屋外雨丝绵绵,屋内居然也下起小雨,餐室的一隅漏水,雨水滴落在地板和家具上,听了令人不悦。但葛瑞司迪一家依然愉快地享用可口的晚餐,丝毫不受这些小小的不便所影响。他们点上蜡烛,用明亮的烛光驱走黑暗中的鬼影;他们高声谈笑,用笑声盖住滴落的雨声,霎时之间,餐室中充满愉悦的英式风情。
「但我还是不明白,」史传杰说,「谁照顾这位老太太呢?」
葛瑞司迪医生说:「那位犹太老先生看来似乎很好心,他给了老太太一个栖身之所,还请仆人把食物放在楼梯口。」
「但谁帮她把食物端上来呢?」葛瑞司迪小姐大声问道,「这点倒没人知道。托赛提先生认为猫咪帮她把食物送上去。」
「哪有这回事!」葛瑞司迪医生说,「谁听过猫这么有用!」
「猫只会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瞪人,」史传杰说,「眼神中带着警世意味,虽然看了不太舒服,却可让人乘机反省。」
葛瑞司迪一家的奇遇显然成了晚餐的主要话题,「亲爱的芙萝拉,」葛瑞司迪姑妈说,「史传杰先生以为我们满脑子只有这件事呢。」
「噢,请别这么说,」史传杰说,「这事非常古怪,而你知道的,我们魔法师最喜欢古怪的事情。」
「史传杰先生,你能用魔法把她治好吗?」葛瑞司迪小姐说。
「帮疯子治病?我没办法,但我确实试过。曾经有人请我拜访一位发疯的老先生,看看我能不能治好他,我下了比平常更强的咒语,但他依然疯疯癫癫。」
「魔法中一定有治疗疯狂的良方,对不对?」葛瑞司迪小姐急切地问,「说不定黄金年代的魔法师有法子。」葛瑞司迪小姐最近对魔法史大感兴趣,开口闭口都是「魔法的黄金年代」或「魔法的银色年代」。
「或许吧,」史传杰说,「但就算有,也已失传了好几百年。」
「但就算失传了一千年,我相信对你也不成问题。你已经跟我们提过几十个大家认为已经失传、却被你重新发掘的咒语。」
「没错,这些咒语我略知一二,却从没听过哪位黄金年代的魔法师曾经医治疯子。他们对疯狂的看法似乎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认为疯子是先知,甚至仔细倾听疯子的胡言乱语。」
「好奇怪喔!为什么呢?」
「诺瑞尔先生认为这是源自精灵对疯子的怜悯,除此之外,只有疯子看得到精灵,其他人都看不见。」史传杰停了一会之后说,「你说这个老太太心智非常涣散?」
「没错!我想是的。」
晚餐之后,葛瑞司迪医生在小客厅的椅子上打盹,葛瑞司迪姑妈也拼命打瞌睡,她不时醒过来连声道歉,但不一会又点头如捣蒜,因此,葛瑞司迪小姐得以单独和史传杰谈心。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在他的推荐下,她最近正在阅读波提斯黑勋爵的《为孩童写的乌鸦王历史》,也想请教他许多问题,但他似乎心不在焉,好几次甚至没听她讲话,让她有点不高兴。
隔天葛瑞司迪一家造访阿森纳尔造船坞,船坞雄伟壮观,令人赞叹不已,大伙在礼品店闲逛了一、两小时,商店的老板似乎和店里的物品一样老旧怪异。逛完礼品店之后,大伙在圣斯特凡诺教堂附近享用可口的意大利冰淇淋。葛瑞司迪一家邀请史传杰同行,当天一大早,葛瑞司迪姑妈接到史传杰的短函,信中谢谢他们的盛情邀约,但他刚好想到一个点子,一时走不开,「……夫人,诚如你所知,学者们向来自私,只顾研究,所有事情都被搁在脑后,你的兄长亦是如此……」。第二天大伙拜访圣塔玛丽亚教堂,史传杰再度缺席;第三天众人乘船到拓尔契诺岛一游,拓尔契诺岛孤立于灰雾之间,岛上芦苇丛生,威尼斯人最先在此筑城,此地曾盛极一时,但早已遭到废弃,繁华也化为云烟,众人优游其间,史传杰却依然没有同行。
史传杰虽然关在索伯尼哥广场的小房间里苦思魔法,但葛瑞司迪医生却一天到晚听到他的名字,根本不愁少了史传杰相伴。大伙经过里奥托桥,葛瑞司迪医生一看到桥就大谈《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亚和当代的剧场,葛瑞司迪小姐马上代表史传杰发表意见,她对史传杰的想法了若指掌,两人想法几乎一致。大伙走进一家小礼品店,店里挂了一幅画,画中是只奇形怪状翩然起舞的灰熊,葛瑞司迪小姐马上跟父亲说,史传杰先生有个朋友把一只褐熊制成标本、摆在玻璃柜里。大伙享用羊肉时,葛瑞司迪小姐马上提到,史传杰先生在莱姆里吉斯也曾吃过羊肉。
第三天晚上,葛瑞司迪医生致函史传杰,请他过来喝杯咖啡和意大利白酒。当晚六点多,两人在弗罗里安咖啡馆碰面。
「真高兴看到你,」葛瑞司迪医生说,「但你脸色好苍白,你这几天记得吃饭、休息、或是出去走走吗?」
「我想我今天吃了一点东西,」史传杰说,「但我不记得吃了什么。」
他们继续闲聊,但史传杰显得心不在焉,数次随口敷衍葛瑞司迪医生的问题。不一会,他一口饮尽杯中的白酒、掏出怀表说,「对不起,我另外有事,必须马上离开,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就告辞。」
葛瑞司迪医生听了有点惊讶,不禁猜想史传杰究竟有什么要事。一个人在任何地方都可能行为反常,但葛瑞司迪医生认为威尼斯似乎更容易让人失常,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像威尼斯一样处处引诱人越轨,史传杰目前的状况更令葛瑞司迪医生担心,于是他尽量轻描淡写地问道,史传杰是否赶着去见拜伦勋爵?
「不,」史传杰眯起眼睛,状似神秘,「老实说,我想我已经找到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你是指精灵仆人?」
「不,我是说另一个人。我寄予厚望,但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帮我,在这种状况下,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急着赶过去。」
「没错!」葛瑞司迪医生说,「快去!快去!」
史传杰转身离去,不久就成为广场上另一个模糊的黑影。众人行色匆匆,面无表情地穿梭于月色下的威尼斯之间。月亮高挂在宏伟的建筑物间,空中似乎出现另一座闪烁在月光中的城市,空中之城和威尼斯一样雄伟,但高耸的宫殿和街道都已成为废墟和瓦砾,好像哪位神仙一时兴起,以这幅幻象来嘲讽凋零中的威尼斯。
在此同时,葛瑞司迪姑妈和小姐趁葛瑞司迪医生不在时,再度到犹太人区拜访老太太。她们偷偷来到这个恐怖的顶楼小房,明知葛瑞司迪医生、甚至连史传杰先生都会反对,说不定坚持陪伴同行,但她们依然不想让男士们作陪,两个人偷偷前来。
「他们光说不练,」葛瑞司迪姑妈说,「只想猜出她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但光讲有什么用?怎么帮得了她?」
葛瑞司迪小姐带了一些蜡烛和烛台,她点燃蜡烛,好让两人看得见房里的动静,接着,两人从篮子里端出香喷喷的白酒鲜奶油烩小牛肉,阴沉的小房间里顿时充满美妙的香味,两人还拿出一些新鲜的面包、苹果和一件软绵绵的披肩。葛瑞司迪姑妈端了一盘小牛肉到老太太面前,但随即发现老太太的手指纠结成一团,僵硬得握不住刀叉。
「亲爱的芙萝拉,」葛瑞司迪姑妈说,「她很想吃小牛肉,我相信吃点东西对她绝对有帮助,但我想我们还是让她自己进食吧。」
她们下楼走到街上,一走到外面,葛瑞司迪姑妈马上惊叹,「噢、芙萝拉,她已经帮自己准备了晚餐,你没看到房里有个小瓷盘吗?盘子很漂亮,很像我那套画了玫瑰花苞和勿忘我的茶组,她在盘子上摆了一只老鼠,一只小小的死灰鼠耶!」
葛瑞司迪小姐慎思了一会说,「我觉得那是菊苣,这里的人把菊苣烫熟淋上酱汁,看起来有点像老鼠。」
「噢、亲爱的!」葛瑞司迪姑妈说,「你明知不是如此……」
她们穿过犹太人区,朝着运河前进,走着走着,葛瑞司迪小姐忽然转进暗处,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芙萝拉!怎么回事?」葛瑞司迪姑妈大叫,「你瞧见什么?别逗留太久,屋子之间的巷道太暗了,芙萝拉!芙萝拉!」
葛瑞司迪小姐很快又走回亮处,脚步跟先前一样迅速。「姑姑,没什么,」她说,「请别担心,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所以我过去看看,我以为是位我认识的熟人,但却没看到半个人。」
贡多拉平底船在运河边等候,船夫搀扶她们上船,缓缓驶离岸边,葛瑞司迪姑妈裹上毛毯缩在船中央,雨滴敲打着天蓬,「说不定回家之后,我们会看到史传杰先生和你父亲在一起聊天。」她说。
「或许吧。」葛瑞司迪小姐说。
「说不定他又去跟拜伦勋爵打撞球了,」葛瑞司迪姑妈说,「这两位男士的个性似乎完全不一样,居然成了朋友,实在很奇怪。」
「没错!但是史传杰先生跟我说,他在瑞士结识拜伦勋爵之初,觉得这人不怎么样,当时勋爵大人身边围绕着一群诗坛朋友,这些人占据了他所有时间,他也显然喜欢与他们为伍,史传杰先生说他几乎傲慢无理。」
「嗯,这确实不太好,但却一点也不奇怪,你看到他难道不害怕吗?我是说拜伦勋爵,我自己就有点怕怕的。」
「不,我不怕。」
「亲爱的,那是因为你比其他人理智稳重,说真的,我不晓得世间有谁让你害怕呢。」
「喔,我不认为自己特别勇敢,也不知道是否比其他人稳重,我只是从没想过要做坏事,拜伦勋爵对我产生不了影响,也无法左右我的行动或想法,他伤害不了我的。但这并不表示世间没有让我害怕的人,说不定他只是还未出现;这人说不定看起来非常悲伤、失落、或是体贴,最令人害怕的是,他或许埋藏着沉痛的心事和愤怒,根本不在乎我眼里有没有他。」
在犹太人区顶楼的小阁楼里,迪葛朵老太太房里的蜡烛已经燃尽,月光斜射在有如梦魇的小房间里,老太太狼吞虎咽地吃起先前两位女士送来的小牛肉。
她正吞下最后一口牛肉之际,房里忽然响起一名英国男子的声音:「很抱歉,我的朋友们没有留下来为我们引介,逼得我们非得自我介绍不可,这不是有点尴尬吗?夫人,我叫史传杰,至于你嘛,你或许忘了,但你姓迪葛朵,很高兴认识你。」
史传杰交叉着手臂靠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则一如忽略葛瑞司迪姑妈或葛瑞司迪小姐一般,对史传杰视而不见,她像只小猫,几乎对谁都不搭理。
「请容我向你保证,」史传杰说,「我跟那些不请自来、没事过来闲聊的访客不一样,迪葛朵太太,请你仔细听听我的提议,我有幸在这个时候碰到你,我能让你的愿望成真,也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迪葛朵太太看来似乎没听进半句话,她的注意力已转移到那只小瓷盘,干瘪的双嘴已经准备一口咬下去。
「夫人!」史传杰大喊,「请你暂时搁下晚餐,注意听我说。」他倾身拿走瓷盘,迪葛朵太太似乎总算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生气地低哼一声,愤愤地瞪着他。
「我要你教我怎么发疯。这个点子实在太单纯了,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
迪葛朵太太非常小声地咆哮。
「哦,你觉得这样有点荒谬?或许没错,让自己发疯确实不智,我的老师、妻子和朋友们若知道我有此打算,肯定非常生气。」他停顿下来,讥讽的表情逐渐消失无踪,口气也转而严肃,「但我已和老师断绝关系,妻子已经过世,朋友们不是距此二十里,就是隔着一片汪洋。从投身这个古怪的行业以来,我首次不必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好了,我们打哪里开始呢?你得给我某样象征你已经疯了的东西。」他看了看房里,「很不幸地,除了你身上这件袍子之外,似乎没什么东西……」他忽然低下头看看手上的盘子,「噢,这只老鼠,我想我就用这只老鼠吧。」
史传杰开始念咒,房里忽然出现一道介乎白色光焰和火树银花之间的银白光束,光束在迪葛朵太太和史传杰之间盘旋了一会,史传杰摆出手势,似乎想把光束逼向老太太,光束随即落在老太太身上,霎时之间,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银白的光圈之中,不一会,迪葛朵太太忽然不见了,光圈之中是个满脸严肃、披着一件陈旧睡袍的小女孩;再过一会,小女孩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一脸顽固的年轻女子;不一会,年轻女子又变成一个神情傲慢的妇人,妇人眼中已依稀流露出疯狂。不同年纪的迪葛朵太太在椅子上依次现形,然后全都消失无踪。
座椅上只剩下一团皱巴巴的绸缎,一只小灰猫从中迈步而出,小猫纵身跳上窗沿,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嗯,咒语发挥功效了。」史传杰说,他捏起小灰鼠的尾巴,几只猫咪马上围在他脚边磨蹭,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他自嘲地笑笑,「难不成为了发扬英国魔法,约翰·厄司葛雷也得承受这种折磨?」
他无法预期接下来有何感受。咒语一出,他会发现自己疯了吗?他是不是应该想些疯狂的事情?说不定根本不必想,疯狂的念头自然涌现。他环顾四周,然后张开嘴巴,慢慢地把老鼠放进嘴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跃入瀑布之中,耳边传来两千只小喇叭的巨响。所有的回忆、往事、以及熟知的一切全都离他而去,他满心困惑,却又感到一阵狂喜;周遭一片火焰般的艳红,令人难以直视,新增的恐惧、欲望、憎恶涌上心头,令人难以承受。他被众多幽灵包围,有些目露凶光,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利齿,还有一只好像大蜘蛛的怪兽紧追在他身后,四处弥漫着邪恶的气息。他嘴里有个东西,味道可怕得难以形容,他无法思考,无法辨识,凭借着一股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勇气,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忽然有个人高声尖叫……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和窗外的明月。朦胧中出现一个人影,这人不屑地瞪着他,鼻息温暖、湿润,带着一股恶臭。他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事实上,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身处伦敦、还是回到家乡斯洛普郡,全身上下感觉非常奇怪,好像一群猫同时踏在他身上,一会之后,他抬头一看,赫然发现身上果然有好几只猫。
他坐直身子,猫群纵身离去,一轮圆月高挂天际,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流泄至屋内,他慢慢回想,终于拼凑出今晚的遭遇。他记起自己对老太太施咒,也记起想让自己发疯,藉此与精灵会面。这些事情感觉非常遥远,似乎是一个月前的事,但他拾起怀表,却发现才过了不到几分钟。
幸好他留下了小老鼠,先前倒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刚好压住它,所以才没被猫叼走。他把小老鼠放到口袋里,匆匆离开房间;他一刻都不愿多逗留,这个房间原本已如梦魇,现在更充满难以言表的惊恐。
他在楼梯上碰到几个住户,但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他先前已对整栋房屋的住户下咒,住户们以为他常来造访,大家每天跟他碰面,见到他也不觉得奇怪,但若有人问起他是谁,住户们却也说不上来。
他走回索伯尼哥广场的住所,他似乎依然感染到老太太的疯狂,街上的行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大伙显得面目狰狞,神情呆滞,行动缓慢而笨拙,「嗯,有件事倒是没错,」他心想,「那个老女人的确疯疯癫癫,我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召唤得到精灵。」
隔天早晨,他起个大早,吃过早餐之后,他遵照几个大家熟知的魔法准则,动手将老鼠的血肉变成粉末。他保留住骨架,然后用粉末制造滴剂,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吞咽滴药剂比把整只死老鼠放进嘴里容易,也比较不恶心;第二,把粉末变成滴剂之后,他可以控制服用的剂量,说不定也可藉此控制疯狂的程度。
到了下午五点,他已经制造出黄褐色、闻起来像威士忌的滴剂,他把滴剂装进瓶内,然后小心翼翼地倒了十四滴到威士忌中,一饮而尽。
几分钟之后,他凝视窗外的索伯尼哥广场。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的后脑勺都有个大洞,行人颜面模糊,不过是一纸薄薄的面具,后脑勺的洞里有只燃烧的蜡烛,他看得一清二楚,心想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如果他跑到街上、吹熄蜡烛,会有什么后果?想着想着,他不禁仰头大笑,笑得几乎无法遏制,笑声在屋内回荡,激起阵阵回音,仅存的几丝理智发出警告,最好不要惊动房东一家,于是他跳上床,把头埋在枕头下,一面高声狂笑,一面拳打脚踢,深觉自己的想法好笑极了。
隔天早晨,他在床上醒了过来,全身衣着整齐,脚上还穿着靴子,显然没有更衣就上床睡觉,醒来之后虽然感到僵硬不舒服,但除此之外,他感觉一切如常。他梳洗、刮脸,换上一套衣服,然后出门吃点东西。科塔西亚街和圣安吉诺广场的角落有家他常去的小咖啡馆,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店里,直到侍者端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他才感到不对劲,他抬头一看,赫然发现侍者的眼睛里闪烁着烛光,他再也搞不清楚人们的脑袋里有没有蜡烛,正常的人当然觉得没有,疯子则觉得有,但他却不晓得自己怎么想。
他感到有点害怕。
「使用滴剂只有一个麻烦,」他心想,「我很难判定魔药何时失效,嗯,我先前倒没考虑到这一点,我最好等一、两天再试试看。」
但到了中午,他又失去耐性。他感觉好多了,也确信人们的脑袋里没有蜡烛,「更何况,」他心想,「大家脑袋里有没有蜡烛干我何事?这个问题跟我想达成的目标完全无关。」于是他倒了九滴滴剂在甜酒中,一饮而尽。
他马上看到屋里所有柜子里都摆满了凤梨,凤梨滚到床下和桌子下,他大为惊慌,全身忽冷忽热,不得不坐在地上。不但如此,整个城市的广场和房子里都是凤梨,街上的行人也把凤梨藏在衣服里走来走去,所到之处都闻得到凤梨浓郁的香味。
过了一会,有人敲敲他的房门,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天色已晚,房里也一片漆黑。敲门声再起,原来是房东,房东张嘴说话,但史传杰却听不懂,这是因为房东嘴里塞了一个凤梨,史传杰想不通嘴里怎么可能塞得进凤梨。房东的嘴巴一张一合,尖锐青绿的凤梨叶片也跟着忽隐忽现,史传杰心想,说不定他应该拿把刀子或钩子,试着把凤梨拉出来,以免房东噎着了,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事不关己,「毕竟,」他不耐烦地想道,「是他自己把凤梨放进嘴里,怪不得别人。」
隔天早上,他常光顾的小咖啡馆里有个侍者拿刀切凤梨,史传杰赶紧低下头喝咖啡,心里感到毛骨悚然。
他发现让自己发疯其实不难,比大家想象得容易多了。但这项实验跟所有魔法一样,试行的过程中问题多多,令人深感挫折。就算他真的成功地召唤到精灵(目前看来可能性极低),他也没办法好好跟对方说话。他读过的文献再三提醒魔法师,跟精灵打交道必须非常谨慎,但在这个最需要展现聪慧的时刻,他脑筋却一片模糊。
「我满口凤梨、蜡烛等废话,我怎能让他相信我的法力远高于他?」史传杰心想。
他整天在房里踱步,不时停下来在纸片上涂鸦,到了傍晚,他已写出一个召唤精灵的咒语,他把咒语摆在桌上,倒了四滴滴剂在清水里,仰头一饮而尽。
这次药剂产生非常不同的效果,他不但没有感到恐惧,心情甚至突然好转,他比往常平静、安详、沉稳,长久以来都没有这种感受。他发现自己不再执著于魔法,心中敞开多扇门窗,他一一造访,回到许久不曾驻足的过去。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他变成二十或二十二岁时的自己,年少岁月一一呈现在面前;甚至他转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一直想成为这样的人,却始终没有机会尝试,总算如愿以偿。
吞下滴剂之后,他忽然很想去酒馆,他十月初就抵达威尼斯,但到现在还没有造访过任何一家酒馆,想想真是荒谬。但他低头看看怀表,发现现在才八点,「太早了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他忽然想找人说话,屋里却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只好对着小小的木头人像说:「大概得再等三、四个小时,上酒馆才有意思吧。」
他想过去找葛瑞司迪小姐聊聊,藉此打发时间。「但她姑妈和爸爸一定也在。」他赌气地哼了一声,「无聊!无聊!无聊极了!为什么漂亮的小姐身旁总有一大群亲戚呢?」他看看镜中的自己,「天啊!这个领结看起来像是农夫打的。」
他花了半小时重新打领结,最后总算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指甲太长,而且不太干净,于是他四处找剪刀修指甲。
桌上有把剪刀,剪刀旁边有样东西,「这是什么?」他问,「喔,原来是纸片,上面还写了魔法咒语!」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你知道吗?听来或许奇怪,」他告诉那座木头人像,「但我认识那个写下咒语的家伙!他叫强纳森·史传杰,嗯,待我想想,我想这些书也是他的。」他研读一下咒语,「哈!你绝对猜不到他正在进行哪件蠢事!念咒召唤精灵!哈!哈!他以为召唤到精灵之后,他就可以振兴英国魔法,其实他只想吓吓吉伯特·诺瑞尔!他大老远来到这个全世界最辉煌的城市,满脑子却只顾及某个伦敦的老书呆子怎么想!真是可笑!」
他嫌恶地扔下纸片,拿起剪刀,一转身就几乎碰到头顶上的某样东西,「这究竟是……?」他低声嘟囔。
天花板上垂挂着一条黑色的缎带,缎带尽头绑着几块小骨头、一瓶装了液体的小罐子和一张写了字的小纸片,暗褐色的液体说不定是血滴。缎带的长度刚好与人齐高,走来走去迟早会碰到,史传杰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心想怎么有人笨到把缎带系在天花板上,他靠着桌子,开始剪指甲。
几分钟之后,「你知道吗?他有个太太,」他一边跟小木头人像说、一边对着烛光检视指甲,「亚蕊贝拉·伍惑卜,她是全世界最迷人的女子,但她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把修指甲刀,慢慢地修磨指甲,「事实上,待我想想,我自己不也爱上了她?啊!一定是的,她总是微笑着叫我的名字,每次看到她那娇美的模样,我心里就七上八下。」他轻笑两声,「你知道吗?说来可笑,但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劳伦斯?亚瑟?法兰克?我真希望亚蕊贝拉在这里,她一定晓得我叫什么,也一定会告诉我!她不是那种喜欢嘲弄人、看人出丑的女子,老天爷啊!我好希望她在这里!我这里好痛,」他敲敲胸口,「这里也有股热气,」他点点额头,「但只要跟亚蕊贝拉聊上半小时,我确信这些病痛都将消失。或许我该照着这个家伙的咒语召唤精灵,请他把亚蕊贝拉带回人间,精灵能召唤死者,不是吗?」他从桌上拿起纸片,再度低声研读,「嗯,一点都不难,照着念就成了。」
他照本宣科,把咒语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继续修剪指甲,对他而言,修剪指甲似乎非常重要。
木柜旁边依稀出现一个人影,此人一头有若蓟冠毛的蓬松银发,身穿亮绿大衣,脸上带着傲慢、嘲弄的微笑。
史传杰依然专心修剪指甲。
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快步走到史传杰旁边,他正想伸手拉史传杰的头发,史传杰就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说:「我想你身边不会刚好有些鼻烟粉吧?」
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呆住了。
「我翻遍了这件该死的外套,」史传杰继续说,全然无视银发绅士的讶异,「但还是找不到鼻烟壶。我真不知道自己怎能不带鼻烟壶就出门,我习惯用肯特牌的鼻烟粉,你该不会刚好有一些吧?」
他边说边在口袋里搜寻,却忘了悬挂在半空中的骨头和小罐子,他一转头就撞个正着,小罐子左右摇摆,不一会又晃回来,正好打到他的额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