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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亨利·伍惑卜登门造访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61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5:24

一八一六年十二月

「伍惑卜先生,你来找我是对的。我已经仔细研读史传杰先生从威尼斯寄来的信,你说的没错,这些信读了确实令人害怕,除此之外,它们还隐藏着很多一般人看不出来的讯息。我想我这么说绝非自夸:在整个大英帝国中,目前只有我能够解读这些信件。」

时值黄昏,离圣诞节还有三天。汉诺瓦广场宅邸的图书室中尚未燃起蜡烛和油灯,一天之中,此时的感觉最奇怪,天空虽然五彩缤纷,耀眼夺目,但街道却蒙上了黑影,一片灰蒙蒙。桌上摆了一盆花,但在逐渐褪色的日光中,花瓶和花朵却带着一抹黯淡。

诺瑞尔先生拿着史传杰的信坐在窗边,拉塞尔坐在火炉旁,冷冷地盯着亨利·伍惑卜。

「老实说,自从接到这些信之后,我一直非常苦恼。」亨利·伍惑卜跟诺瑞尔先生说,「我不知道该求助于谁,坦白说吧,我对魔法不感兴趣,也不知道最近流行的话题,但每个人都说你是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史传杰也曾是你的弟子,先生,你若能提供一些建议,我将感激不尽。」

诺瑞尔先生点点头,「你别怪史传杰。」他说。「魔法这一行非常危险,没有任何一个行业会让人变得这么自满、傲慢,相形之下,法律与政治根本不算什么。伍惑卜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极力想把他留在身边、继续指引他,但他天资聪颖,虽然深令我们佩服,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因此走上了邪路,这些信件显示我想得没错,但程度远比我料想的严重。」

「走上邪路?这么说你不相信我妹妹还活着?」

「一点都不,先生,一点都不。那是他出自悲伤的想象。」

「唉!」亨利·伍惑卜沉默地坐了一会,似乎无法决定自己究竟感到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史传杰抱怨说时间停止了,先生,这话又怎么解释?」

拉塞尔说,「我们在意大利的朋友已经写信告知,这几个礼拜以来,史传杰身陷永恒的黑暗之中,但我们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还是施法出了差错,说不定冒犯了哪位精灵,落得这番下场。唯一确定的是,史传杰的某些行径已经扰乱了大自然的秩序。」

「我明白。」亨利·伍惑卜说。

拉塞尔非常严肃地看着他,「诺瑞尔先生毕生都极力避免发生这种状况。」

「唉,」亨利叹口气,然后转身看着诺瑞尔先生,「先生,我该怎么办?我该答应他的哀求,去一趟威尼斯吗?」

诺瑞尔先生不屑地哼一声,「我认为当下要务莫过于尽快把他带回英国,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说不定在朋友们的悉心照顾下,他会很快摆脱缠绕着他的幻觉。」

「先生,你能写封信给他吗?」

「喔,这样不妥,我对他仅存的影响力,只怕几年前就耗尽了。都怪那场在西班牙的战役,他本来乐于待在我身边,全心向我学习,但上了战场之后就……」诺瑞尔先生叹了一口气。「伍惑卜先生,我们全都仰仗你了,你一定得劝他回来。依我之见,你若前往威尼斯,他八成会认为至少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胡言乱语,更延误了他的归期,所以我认为你绝对不该去。」

「先生,老实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一定会听从你的建议。麻烦你把信件还给我,我这就告辞。」

「伍惑卜先生,」拉塞尔说,「请别这么匆忙!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还没聊呢。诺瑞尔先生已经回答了你所有问题,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轮到你了。」

亨利·伍惑卜皱皱眉头,看来有点不解,「诺瑞尔先生助我解除了焦虑与困惑,若有任何我能效劳之处,我当然乐意帮忙,但我不知道……」

「或许我说得不够清楚,」拉塞尔说,「我的意思是说,诺瑞尔先生需要你的协助,他才救得了史传杰。你能跟我们多说一点史传杰的意大利之行吗?比方说,陷入目前这种悲惨的状况之前,他人怎样?心情还好吧?」

「不好!」亨利激动地说,仿佛觉得这个问题暗藏侮辱。「我妹妹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最起码刚开始是如此。他起先似乎很不快乐,但抵达热诺亚之后就变了。」他暂且打住。「他现在不提这些了,但前一阵子他在信里一直称赞一位年轻女士,她好像是他的旅伴之一,我不禁猜想他是不是考虑再婚。」

「再婚!」拉塞尔惊呼,「令妹不是才刚过世吗?老天爷啊!太令人惊讶了!你一定很不高兴。」

亨利不情愿地点点头。

众人沉默了一会,拉塞尔再度开口:「他以前没有追求其他女士吧?我的意思是说,史传杰夫人还没过世之前,他还算规矩吧?不然夫人一定非常不悦。」

「喔,不,他当然没有!」亨利大喊。

「如果我冒犯了你,真是抱歉。令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我无意侮辱她。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并非不寻常,特别是那些具有某些特质的男士。」拉塞尔侧身靠向桌子,桌上摆着史传杰写给亨利·伍惑卜的信,他逐一翻检信件,最后翻到他要找的那一封。「在这封信里,」他边看边说,「史传杰先生写道:『杰瑞米告诉我,你没有照我要求的去做,但没关系,杰瑞米已经照我的吩咐办理,结果也如我所预期。』」拉塞尔把信放下,笑笑地看着伍惑卜先生,「史传杰先生有何吩咐,而你却没有照办?谁是杰瑞米?所谓的结果又是什么?」

「史传杰……史传杰叫我撬开我妹妹的棺木。」亨利低下头。「我当然没有照办,于是他写信给一个叫做杰瑞米·琼斯的仆人,这人非常傲慢!」

「琼斯取出了尸体?」

「没错,他有个朋友是掘墓人,他们一起动手,我得知此事之后,简直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

「没错。但他们发现了什么?」

「除了我妹妹的尸体,还会发现什么?但他们却说什么都没看见,反而编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故事。」

「他们怎么说?」

「我不想重复下人们的无聊闲话。」

「你当然不愿意,但诺瑞尔先生希望你暂且搁下这个可贵的原则,开诚布公地复述一次,他刚才不就有问必答吗?」

亨利紧咬下唇,「他们说棺材里只有一块黑木。」

「没有尸体?」拉塞尔说。

「没有尸体。」亨利说。

拉塞尔看看诺瑞尔先生,诺瑞尔先生低头看着搁在大腿上的双手。

「我妹妹之死跟这些事情有何关联?」亨利皱着眉头问道。他转向诺瑞尔先生,「我记得你曾说我妹妹之死没什么不寻常,我以为这话表示她的死跟魔法无关?」

「噢,正好相反!」拉塞尔说,「当然是魔法搞鬼,这点绝对无庸置疑!问题是谁施展了魔法?」

「你说什么?」亨利问。

「这个问题对我而言过于高深,」拉塞尔说,「只有诺瑞尔先生才能解决。」

亨利疑惑地看看两人。

「目前史传杰跟谁在一起?」拉塞尔问。「我想他有仆人吧?」

「不,他没有仆人,我想房东的仆人替他处理事情。他在威尼斯结识了一家英国人,这家人似乎相当特殊,每个人都很喜欢旅行,女士们也不例外。」

「他们贵姓?」

「葛瑞史东或是葛瑞司迪,我记不太清楚。」

「葛瑞史东或葛瑞司迪一家是哪里人?」

「我不知道,史传杰没跟我提过,男主人是个船医,我想他太太是法国人,已经过世了。」

拉塞尔点点头,室内现已一片黯淡,亨利·伍惑卜看不清其他两位男士的表情。

「你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有点累,」拉塞尔对伍惑卜先生说,「说不定你不太适应伦敦的气候?」

「我睡得不太好,自从接到这些信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拉塞尔点点头。「有时一个人把事情摆在心里,不肯跟任何人说,甚至对自己也不提。你很欣赏史传杰先生,是不是?」

亨利根本听不懂拉塞尔说些什么,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只说,「诺瑞尔先生,谢谢你的指点,我绝对遵照你的建议。现在请你把信还给我,好吗?」

「啊!关于这一点嘛,」拉塞尔说,「诺瑞尔先生想再借阅一会,不知道可不可以?他认为信中还有很多值得研究之处。」亨利·伍惑卜看来打算抗议,因此拉塞尔带着安抚的口气说:「他纯粹是为史传杰先生着想!我们都是为史传杰先生好!」

因此,亨利·伍惑卜把信件留给诺瑞尔先生和拉塞尔保管。

他离开之后,拉塞尔说:「我们应该派人去威尼斯。」

「没错!」诺瑞尔先生同意。「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啊,真相,」拉塞尔轻蔑地笑笑,「所谓的真相……」

诺瑞尔先生对着拉塞尔眨眨眼,状似不解,但拉塞尔没有多加解释。「不知道该派谁去,」诺瑞尔先生继续说,「意大利离这里好远,据我所知,几乎得花两星期才能抵达,我身边缺不了查德迈,他离开一星期都嫌久。」

「嗯,」拉塞尔说,「我想的倒不是查德迈,老实说,我反倒觉得不要派他去比较好,我连可以举出几个理由,比方说,你经常怀疑他与史传杰同伙,他们若在威尼斯碰头,两人恰好在国外连手算计我们,我认为极端不妥。我倒是另有人选。」

隔天,拉塞尔的仆人们到伦敦各处搜寻,有些地方相当恶名昭彰,比方说圣加尔街、七钟街和番红花岭的贫民窟,有些地方则是达官贵人出入之所,比方说黄金广场、圣詹姆斯公园和梅菲尔酒店。他们找了裁缝、制帽商、缝制手套的工匠、补鞋匠、放高利贷、法警、债务人拘留所所长等各种奇怪的人,把这些人带回拉塞尔在布鲁顿街的宅邸。这些人群聚在厨房中(拉塞尔才不想在小客厅接见他们呢!),拉塞尔以某位先生的名义给每个人一些钱,他冷冷地告诉众人,这位先生纯粹是做好事,圣诞节快到了,此时不行善,更待何时?

三天之后,威灵顿公爵忽然出现在伦敦,公爵大人过去一年多一直住在巴黎,执掌盟军军务,若说法国目前由威灵顿公爵管辖,其实也不算夸张。问题是盟军应该继续留在法国,还是回到各自的国家(法国当然属意后者)。威灵顿公爵和外相大臣、凯索力勋爵密商了一整天,晚上和大臣们在格洛斯维诺广场附近用餐。

大家才刚开始吃饭,谈话就出现了空档,在场有这么多位政客,居然没有人发言,实属罕见。大臣们似乎都等着对方开口,最后首相利物浦勋爵终于轻咳一声、有点紧张地说:「我们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但意大利传来消息说史传杰疯了。」

公爵喝汤喝到一半,汤匙还举在半空中,听到这话忽然不知如何作答,他看了众人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你看起来不太担心。」利物浦勋爵说。

公爵大人拿起餐巾擦擦嘴唇,「不,」他说,「我不担心。」

「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华特波尔爵士问。

「史传杰行事怪异,」公爵说,「其他人或许觉得他疯了,但我敢说他们只是不习惯与魔法师相处。」

威灵顿公爵显然觉得这话合情合理,但大臣们似乎不太相信,大家争相举例说明史传杰疯狂的行径,比方说,他坚称他太太没死、人们脑袋里点着蜡烛等等,更奇怪的是,没有人能把凤梨运送到威尼斯市区里。

「运送水果的船夫说,凤梨像炮弹一样从船上飞出去。」矮小、干瘦的西德蒙勋爵说。「船上当然有其他水果,比方说苹果、水梨等等,这些水果都好端端地留在原处,但好几个人被射出来的凤梨打伤。史传杰为什么特别讨厌凤梨?实在令人想不通。」

公爵觉得没什么好奇怪。「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跟各位保证,他在西班牙半岛做的事比这些怪异多了。就算他真的疯了,疯得也一定有道理,诸位请听从我的劝告,别再担心了。」

大臣们试图理出头绪,暂不作声。

「你是说他可能故意发疯?」其中一位大臣带着怀疑的口吻说。

「极有可能。」公爵说。

「但为什么呢?」另一位大臣问。

「我完全不清楚。根据在西班牙半岛的经验,我早已不问他为什么,大家迟早会发现,他那些奇怪、令人不解的举动其实是魔法的一部分。交付任务,但对他的行径见怪不怪,诸位大臣,这就是管理魔法师的要诀。」

「但事情还没完了呢!」海军大臣急切地说。「更糟的是,据说他被永恒的黑暗所包围,大自然的秩序受到干扰,威尼斯有一整区已经陷入永恒的黑夜之中!」

西德蒙勋爵断言:「公爵大人,即使你敬重史传杰,你也必须承认陷入永恒黑暗之中不是个好预兆,不管这人对国家立下多少功劳,我们都不能假装没事。」

利物浦勋爵叹了一口气。「发生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遗憾,我本来指望史传杰能帮大家解析诺瑞尔的行径,但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先得找人来解读史传杰。」

「我们何不求助于诺瑞尔先生?」西德蒙勋爵建议。

「我想他不可能客观。」华特·波尔爵士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海军大臣问。

「写封信给奥地利政府吧。」威灵顿公爵以一贯果决的口吻说。「我们得提醒他们摄政王和英国政府始终关切史传杰的福祉,别忘了史传杰在战场中表现优异,整个欧洲对他亏欠良多;我们也得提醒奥地利政府,如果任何人试图加害史传杰,英国必然大为不悦。」

「啊!」利物浦勋爵说。「公爵大人,这点我们的看法就不同了。在我看来,如果史传杰真的受到伤害,出手的绝不是奥地利人,极有可能是他自己。」

一月中旬,一位名叫提图·瓦金斯的书商出版了《黑暗书信》,书中宣称收录了史传杰写给亨利·伍惑卜的信,各方谣传《黑暗书信》由诺瑞尔先生出资印行,亨利·伍惑卜坚称曾未授权发表这些书信,他还说部分信件遭到窜改,信中所有关于诺瑞尔与波尔夫人的部分皆遭删除,但却加进了一些莫须有的内容,其中大部分暗示史传杰用魔法谋杀了妻子。

在此同时,拜伦勋爵有位名叫斯科罗普的朋友当众宣称,诺瑞尔先生企图使用魔法窃取拜伦勋爵的私人信函,不但如此,斯科罗普还打算控告诺瑞尔,引起社会哗然。斯科罗普找了一位律师,宣誓证明了以下口供。口供中指出,斯科罗普最近收到几封拜伦勋爵的信,信中提到「玛莉·索班迪哥区」受困于永恒的黑夜之中、强纳森·史传杰疯了等等。(译注:原文是:「...Parish of Mary Sobendigo [sic] in Venice...」[sic]一词表示尽管原文有误,作者依然逐字引用。受困于永恒黑暗的是「索伯尼哥广场」,而不是「玛莉·索班迪哥区」,斯科罗普的说词显然有误,但本书作者苏珊纳·克拉克照常引用,所以在「玛莉·索班迪哥区」之后加上[sic]。)斯科罗普把信放在圣詹姆区家中的梳妆台上,有天晚上(他记得是一月七日),他准备更衣外出,一拿起梳子,马上注意到梳妆台上的信件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飘摇,但房间里没风,他也不晓得信件为何飘动。大感困惑之际,他拿起信件,赫然发现信中的字迹也非常奇怪,每个字逐一分解离散,看似强风中的晒衣绳。他忽然想到一定有人针对信件施加咒语,他是个职业赌徒,也跟所以成功的赌徒一样反应灵敏、脑筋冷静,于是他很快把信件塞到《圣经·圣马可福音》之中。事后他告诉朋友,虽然他完全不懂魔法,但他觉得《圣经》似乎是对抗邪恶咒语的利器,他想的没错,他手中的信果然没有遭到窜改。在此之后,伦敦绅士们聚集的俱乐部流行一个笑话:此事最令人称奇的不是诺瑞尔先生企图夺走信件,而是恶名昭彰、酗酒成性的斯科罗普居然有本《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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