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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黑夜之狼卢卡库塔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145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5:24

一八一七年一月

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葛瑞司迪医生走出大门,站在门口拉拉手套,他抬头一看,刚好看到一名矮小的男子躲在对街的门口避风。

威尼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很漂亮,有时旅客们也驻足观看,这个家伙相当矮小,虽然显然很穷,但似乎依然重视穿着,身上的衣物虽然破旧不堪,但他把能擦亮的地方都擦得亮晶晶,擦不亮的地方也刷得干干净净,陈旧、泛黄的手套上抹了好多白粉,手指摸过的门面都留下粉末的痕迹。乍看之下,他似乎是位过度打扮的绅士,身上佩戴着长长的怀表,携有精美的小印章,手边还有一对长柄眼镜,细看之下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怀表,他不过把一条金色的缎带仔细地缠绕在扣眼;所谓的精美小印章也不过是几块小锡心、十字架和小圣母像,在意大利街头到处都买得到这种便宜货。最令人称奇的是那对长柄眼镜,所有过度讲究穿着的登徒子都喜爱长柄眼镜,他们经常执起眼镜、嘲弄地观看那些不及自己时髦的人,这名奇怪的矮小男子显然非得有副长柄眼镜不可,所以在胸前挂了一支大汤匙。

葛瑞司迪医生仔细端详这种奇怪的打扮,打算过一会跟朋友们描述,以博众人一笑,但他忽然记起他在威尼斯只有史传杰一个朋友,而史传杰已不在乎这些事情了。

矮小男子忽然离开门口走向葛瑞司迪医生,他一手抚着额头用英文说:「您是葛雷斐尔德医生吧?」

葛瑞司迪医生听了大为吃惊,没有立刻回答。

「您是葛雷斐尔德医生,魔法师的朋友?」

「是的,」葛瑞司迪医生有点疑惑地说,「但是先生,我姓葛瑞司迪、不是葛雷斐尔德。」

「哦,亲爱的医师先生,请容我跟您说一千次对不起!某个笨蛋口误,害我搞错了,实在太丢脸!先生,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无意冒犯,我对医生这一行抱着无比崇高的敬意!您瞧瞧,您这会儿带着行医济世的尊严站在那里,心里八成暗想:『这个奇怪的家伙究竟是谁?居然随便在街上拉着我说话,仿佛我是普通人似的。』请容在下自我介绍:我来自伦敦,史传杰在伦敦的朋友们听到他失去了理智,着急得不得了,所以派我来探视。」

「嗯,」葛瑞司迪医生说。「老实说,我真巴不得他们积极一点,我十二月初就写信给他们,先生,那是六个礼拜以前呢!」

「没错,真令人讶异,不是吗?但他们是全世界最懒散的一群人,只顾着自己的方便,您却留在威尼斯,啊!您不愧是史传杰先生真正的好友!」他暂停了一会之后继续说:「我这么说没错吧?」他语调一变,「除了您之外,他没有其他朋友吧?」

「嗯,还有拜伦勋爵……」葛瑞司迪医生刚开口。

「拜伦!」矮小男子马上高喊。「真的吗?老天爷啊!他不但疯了,还跟拜伦勋爵打交道!」听来仿佛不晓得何者较糟。「噢,亲爱葛瑞司迪医生,我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私下聊聊吗?」

他们虽然站在葛瑞司迪医生的家门口,但葛瑞司迪医生愈来愈不喜欢这位矮小男士。虽然他急着帮助史传杰,但他不想邀请这个家伙到自己家里,于是他小声说仆人出外办事,不方便在家里接待客人等等,附近有个小咖啡馆,到那里坐坐好吗?

矮小男子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前往咖啡馆。他们沿着运河而行,矮小男子走在葛瑞司迪医生的右边,比较靠近水边,男子边走边谈,医生则东张西望,走着走着,医生不经意地往前看,刚好看到水面上出现一道波浪,更奇怪是,波浪急速冲向他们,一打到石头岸边,马上改变形状,浪花变成一只只水淋淋的手指,纷纷打向矮小男子的脚边,仿佛想把他抓下水。浪花一打到矮小男子的脚,他马上边骂变跳开,但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葛瑞司迪医生也没多说。

一月又湿又冷,温暖、烟雾弥漫的咖啡馆恰是避寒的最佳场所。馆内有点阴暗,但却透出暖意,黄褐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因经年的烟草烟雾而转黑,但酒瓶闪闪发光,烟具发出微光,釉面的陶壶和镶着金边的镜子一闪一闪,增添出一股愉悦的气氛。一只垂耳猎犬懒洋洋地躺在火炉前的地砖上,葛瑞司迪医生的手杖不注意擦过它的耳朵,它随即摇头,打了个喷嚏。

「我得事先警告你,」侍者送上咖啡和白兰地之后、葛瑞司迪医生说,「威尼斯流传着各种关于史传杰先生的谣言,有人说他召唤了女巫,用火焰为自己制造出一位仆人,你也晓得这些话都不可当真,但最好还是有些心理准备。你会发现他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看了令人难过,但若假装一切如昔,只是自欺欺人。尽管如此,我相信在内心深处,他还是以前那个史传杰,天性也依然善良,这点绝对无庸置疑。」

「真的吗?但请告诉我,他真的吃了自己的鞋子吗?他真的把几个人变成玻璃,然后拿石头砸他们吗?」

「吃自己的鞋子?」葛瑞司迪医生高喊,「谁告诉你的?」

「噢,好几个人都这么说,坎太太、帕博勋爵、度纳汉先生、安小姐……」矮小男子念了一大串英国、爱尔兰和苏格兰人名,这些先生女士都是威尼斯和邻近市镇的居民。

葛瑞司迪医生非常震惊,史传杰的朋友为什么跟这些人打听消息,而不征询他的看法?「你没听到我刚才所言吗?我正请你特别留意这种愚蠢的谣言!」

矮小男子愉快地笑笑说:「且慢!亲爱的医师先生,慢点!我脑筋不像您一样灵敏,您镇日思索化学和物理,成天忙着锻炼脑力,我却懒洋洋地无所事事!」接着啰嗦了一大堆,内容不外是他从未专心研读正规学科、师长们对他多么失望、学术研究非他所长等等。

但葛瑞司迪医生懒得听他说话,专心地径自想事情。他想到先前矮小男子虽然客气地说要自我介绍,但却尚未说出姓名,葛瑞司迪医生正想问他叫什么,矮小男子却抢先问了问题,葛瑞司迪医生一听,其他念头全都抛在脑后。

「您有个女儿,是不是?」

「对不起,你说什么?」

矮小男子显然以为医生耳背,所以稍微大声地重复一次。

「是,我有个女儿,但是……」葛瑞司迪医生说。

「他们说您已经把令嫒送离威尼斯?」

「他们?谁是他们?我女儿跟这些事情有何关联?」

「噢,没什么,他们只说那位魔法师一发疯,令嫒马上离开威尼斯,您似乎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八成是坎太太等人跟你说的,」葛瑞司迪医生说,「这些人不过是群笨蛋。」

「喔,完全正确!但您究竟有没有把令嫒送走呢?」

葛瑞司迪医生什么也没说。

矮小男子伸手摸摸头,然后鬼祟地一笑,看起来仿佛晓得一个天大的秘密,而且打算说出来震惊众人,「你当然知道,」他说,「史传杰谋杀了他太太吧?」

「什么?」葛瑞司迪医生沉默了一会,然后高声大笑,「我不信!」

「噢,这是真的,你一定得相信我说的话,」矮小男子倾身向前,双眼兴奋地发亮,「大家都晓得!夫人的兄长伍惑卜先生是个受人尊敬的牧师,夫人过世时他刚好陪在身旁,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怎么说?」

「可疑之处非常多,夫人受到魔法蛊惑,整个人陷入恍惚,从早到晚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家都不晓得为什么,但这显然是她先生搞的把戏。他当然试图用魔法来逃避刑责,但诺瑞尔先生非常同情这位可怜的女士,也决定揭发他的恶行,诺瑞尔先生绝对会让史传杰受到司法审判。」

葛瑞司迪医生摇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这种毁谤,史传杰是位正直的绅士!」

「噢,没错!但许多意志比他坚强的人都毁在魔法手中。倘若运用不当,魔法会销蚀一个人的善心,强化心中的邪念。他背叛了他的恩师,也就是最有耐心、最高尚、最睿智、最善良……」

矮小男子讲了一堆形容词,似乎忘了原先想说什么,不一会,他发现葛瑞司迪医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葛瑞司迪医生轻蔑地哼一声,「真奇怪啊,」他慢慢地说,「你说史传杰的朋友们派你来,但你却不说这些朋友是谁。这些人还四处宣传史传杰是杀人凶手,这种朋友还真是少见。」

矮小男子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华特·波尔爵士?」

「不,」矮小男子谨慎地说,「不是华特爵士。」

「那么是史传杰的弟子们啰?我忘了他们的姓名。」

「大家都记不得,这几个人不值得一提。」

「是他们吗?」

「不是。」

「诺瑞尔先生?」

矮小男子默不作声。

「你叫什么?」葛瑞司迪医生问。

矮小男子轻轻晃动头部,但想不出办法回避这个直接的问题,于是只好回答:「卓莱。」

「哈!哈!你岂有资格指控别人!喔,没错,克里斯多福·卓莱,全英国出了名的骗徒、窃贼和无赖!就凭你也敢指控一位诚实的绅士、威灵顿公爵麾下的魔法师?」

卓莱满脸通红,憎恶地对医生眨眨眼。「你当然会这么说!」他轻蔑地说,「史传杰很有钱,你又想把女儿嫁给他!亲爱的医师先生,这有何尊严可言?你说!这有何尊严可言?」

葛瑞司迪医生又惊讶、又生气,他愤怒地站起来,「我这就去拜访附近每一户英国人家,警告大家不要见你!我马上就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必要跟你告辞!」说完就扔了几个铜板到桌上,转身离去。

两人最后的对话怒气腾腾,讲得又大声,侍者和其他客人都好奇地看着孤坐在桌边的卓莱,卓莱继续坐了一会,等到确定不会碰到葛瑞司迪医生才离开。他走在街上,运河的河水变得非常怪异,他走到哪里,浪花就跟到哪里,偶尔还扫过运河河岸,袭击他的双脚,但他却完全没注意到。

葛瑞司迪医生言出必行,他拜访了威尼斯所有英国家庭,警告他们别跟卓莱打交道。卓莱不在乎,转而向仆人、餐厅小弟和船夫打听消息。他从过去的经验得知,下人们比主子知道得更多,就算他们所知有限也无妨,他可以传述他知道的谣言,结果谣言像雪球一样愈滚愈大,不久之后,很多人都知道史传杰谋杀了妻子,他原本打算在圣马可大教堂强迫葛瑞司迪小姐与他成亲,幸好一队奥地利士兵及时出现,他才没有得逞;他还跟拜伦勋爵约定,未来共享两人的妻子和情妇。卓莱任意捏造关于史传杰的谎言,虽然自己编不出太多,但他尽力散播各种谣言和牵强附会的说法,传言也愈来愈离谱。

一个船夫帮他介绍布商的太太玛莉安娜·赛迦提,玛莉安娜正是拜伦的情妇。卓莱透过翻译告诉她许多伦敦社交圈的闲话,还说伦敦的名媛淑女没有一个比她漂亮。她告诉卓莱,根据拜伦勋爵所言,史传杰成天待在房里,一边喝酒一边作法,这些没什么稀奇,但她听过拜伦提过诗作中的魔法师,也把她所知的部分与卓莱分享,诗中的魔法师跟恶魔打交道,违抗众神和人类,卓莱也刻意将这些虚构的故事纳入谣言中。

在所有威尼斯的居民中,卓莱最想结识法兰克,卓莱认定葛瑞司迪医生侮辱了他,愈想愈生气,左思右想之后,他觉得若能让法兰克背叛主人,便是最好的报复。于是他致函邀请法兰克到一家小酒馆聊聊,法兰克居然答应,令他有点讶异。

法兰克依约准时出现,卓莱点了一壶便宜的烈酒,帮两人倒满一杯。

「法兰克?」他轻声地说,「我前几天跟你主人碰面,我想你也晓得。他似乎是个非常严厉的老家伙,一点都不和善。法兰克,你过得还可以吧?前几天我的好友拉塞尔先生跟我说,伦敦很难找到好帮手,我若能帮他找到一位称职的仆人,花再多钱他都无所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问你过得如何?」

「哦!」法兰克说。

「法兰克,你想你喜欢住在伦敦吗?」

法兰克沾着溅到桌面上的酒画圆圈,过了一会之后才说:「或许吧。」

「我想也是,」卓莱继续急切地说,「如果你肯帮我一点小忙,我会尽全力为你引介,我确信拉塞尔先生一定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你要我帮什么忙?」法兰克问。

「喔,这事容易得不得了!我一跟你说,你一定马上急着办,说不定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酬赏。法兰克,你听我说,我担心你的主人和小姐即将大祸临头,那个魔法师想加害他们,我试图警告你主人,但他太顽固,根本不听我说。唉,我想得彻夜难眠,都怪我太笨,没办法讲得更清楚,但是法兰克,我信任你,你一定能提醒你家小姐和主人的妹妹,史传杰确实是个邪恶之人,你不跟你主人说也没关系,但一定得警告女士们。」卓莱随即传述史传杰夫人遭到谋杀,以及史传杰和拜伦的协议等等。

法兰克机警地点头。

「我们得小心提防那个魔法师。」卓莱说。「其他人都受到他的欺瞒,你主人受骗更深,因此,我们必须连手揭发他的诡计,法兰克,请告诉我,你有没有观察到什么可疑之处?那个魔法师有没有不注意说漏了嘴,让你觉得不对劲?」

「嗯,」法兰克抓抓头,「你一提起,我倒想起一件事。」

「真的吗?」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此事,连我主人都不晓得。」

「太好了!」卓莱面带笑容说。

「但我怕解释得不够清楚,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当然、当然,请带路。」

「我们走到门外就好,你从那里就看得到。」

法兰克和卓莱走到门外,卓莱警戒地四下张望,眼前是威尼斯典型的街景,两人前方有条运河,河边有座油漆斑驳的教堂,一位仆人站在大门前赶鸽子,一团团肮脏、灰白的鸽毛在空中飞舞,四下望去皆是楼房、雕像、窗沿的花盆,和一排排晒在阳光下的衣物,永恒的黑夜矗立在遥远的一方。

「嗯,从这里大概看不清楚,」法兰克坦承,「那边的楼房挡住了视线,你再往前走几步吧。」

卓莱向前跨了几步,「这里吗?」他问,依然保持警戒。

「没错,就是那里。」法兰克说。说完就一脚把卓莱踢到河里。

顿时水花四溅。

法兰克在岸边待了一会,大骂卓莱是个骗子、无耻的流氓、粗鄙的下等人、低贱的粗人、大笨猪等等。大骂一场之后,法兰克肯定非常痛快,卓莱却早已沉到水底,一个字也没听见。

河水重重地打在他身上,他全身发痛,几乎无法呼吸。四周天旋地转,他不会游泳,深信自己即将灭顶,但还不到几秒,他感觉到自己被一道激流瞬间冲到水面上,他顺着水流沉浮,偶尔露出水面吸口气,但他始终处于惊恐,怎样都无法自救。水流猛然上扬,他跟着被冲到一处明亮的岸边,却不知身在何处,他看到白花花的河水冲激岸边的岩石,人们和房屋全都湿淋淋,大伙惊恐的神情也历历在目,他知道他还没被冲到海上,但他不觉得这道激流有何异常,激流有时带着他迅速流向一方,有时却四处流窜,让他觉得末日将至。忽然间,河水似乎对他感到厌烦,一下子把他甩到岸边的石阶上,他几乎感觉不到冷冽的空气,也不晓得四周还有房子。

他猛力吸了几口气,全身不住颤抖,呼吸回复正常之后,他吐出一大滩冰冷的咸水,然后像歇息在爱人怀中似地,闭上双眼在原地躺了好久。他脑中一片空白,一心只想永远躺在这里,但好一阵子之后,他先是想到石阶说不定很脏,然后又想到自己很怕冷,想着想着,他不禁怀疑四周为什么如此安静?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帮他?

他坐起来,张开双眼。

四下一片漆黑,他在山洞里吗?还是地窖?难不成在地底下!这些地方都非常可怕,他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能否逃得出去。忽然间,他感到一阵冷风吹过脸颊,他抬头一看,看到天际点点繁星,啊!原来是黑夜!

「不、不、不!」他一边哀求、一边缩回岸边的石阶旁,不住低声啜泣。

四周的房屋漆黑而沉静,只有闪耀的繁星展现一丝生气,群星从天上俯瞰卓莱,但在卓莱眼中,群星却像一个个高深莫测的字母,他只觉得史传杰用星星写成咒语加害他,心中顿时充满恐惧。一眼望去只见无尽的黑夜、繁星与孤寂,所有房屋都一片漆黑,而且如果卓莱听到消息属实,屋中也空无一人,唯一的例外当然是史传杰。

他不甘不愿地站起来观望,附近有座小桥,桥的另一端是条小巷,小巷两旁是漆黑的高墙,不晓得通往何方。他可以试试巷道,或是沿着运河前进,星光令他打了一个寒颤,更令他感到无所遁形,于是他选择黑暗的巷道。

他过桥,穿过小巷,不一会就来到一处广场,广场四周有好几条小巷,各自通往不同方向,他该选择哪一条呢?他想到巷道中的黑影和一栋栋沉寂的房舍,如果他永远走不出去怎么办?他顿时感到惊恐,几乎吓得昏厥。

广场中有座教堂,即使在朦胧的星光下也看得出规模相当庞大,教堂中石柱与雕像林立,展翅高飞的天使把小号举到唇边,天蓬下隐约有个人影伸出双臂,面目模糊的人像从阴暗的高处瞪着卓莱。

「我怎知魔法师不在里面?」卓莱心想,于是他仔细观察每一座人像是不是强纳森·史传杰,他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生怕眼光移开,人像就开始活动,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没什么好怕的。正想离开教堂之际,他忽然发现门口附近不太对劲,他凑过去仔细瞧瞧,这才发现有个东西躺在石阶上,啊,原来是个男人。此人脸朝下,手臂盖住头,好像昏倒在石阶上。

卓莱静静站在一旁,等着看接下来有何发展,虽然才等了几秒,感觉却有如永恒!

但却毫无动静。

卓莱忽然有个念头:魔法师死了!说不定在疯狂中自杀了!他喜不自胜,兴奋地狂笑,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中格外刺耳,但躺在门口的男人依然动也不动,他再靠近一点,一直走到男人身边,他听不到呼吸声,真希望手边有根棍子拨弄一下。

石阶上的男子忽然毫无预警地翻身。

卓莱惊讶地轻呼一声。

接下来一片沉默,「我认识你!」史传杰轻声说。

卓莱试图一笑,他向来用笑声来安抚受骗的牺牲者,笑声是最佳调剂,不是吗?朋友们不都一同欢笑吗?但他却只发出咯咯声。

史传杰站起来、朝着卓莱走几步,卓莱步步退后,在星光下,史传杰的样子清晰了一些,但跟卓莱以前认识的他几乎完全不同。眼前的史传杰光着双脚,外套和衬衫都没扣,而且显然已经好久没刮胡子。

「我认识你,」史传杰再度轻声说。「你是……你是……」他双手在空中胡乱飞舞,好像搜寻某种神秘的魔法符码。「你是卢卡库塔。」

「卢什么……?」卓莱低声重复。

「你是专门掳掠男女的黑夜之狼!你父亲是只豺狼,母亲是只狮子!你有狮子的躯体,四蹄分趾;你不能转头向后看,嘴中有一颗长牙,没有牙龈,但你可以任意变为人形,也可以学人说话来诱捕猎物!」

「不、不!」卓莱低声哀求,他想为自己辩护,想说自己不是这种东西、史传杰错了等等,但他吓得口干舌燥,声音微弱,再也说不出话。

「好,」史传杰冷静地说,「我这下就让你变回原形!」他举起双手,「天灵灵,地灵灵!」他大喊。

卓莱应声倒地,不断高声尖叫;史传杰发出疯狂怪异的笑声,一面狂笑一面在广场上踱步。

最后两人的恐惧和疯狂总算稍微平息:卓莱发现他没有变成一只奇怪的野兽,史传杰也平静了许多,神情几近严肃。

「卢卡库塔,」他轻声说,「站起来。」

卓莱一面哀求、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卢卡库塔,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等等,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史传杰手指一弹,「你受到我的召唤,卢卡库塔,告诉我:你为什么监视我?我行事可曾偷偷摸摸?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想知道什么,我绝对一一奉告!」

「他们叫我来的,这都是拉塞尔和诺瑞尔的错!拉塞尔帮我偿还了债务,所以王座法庭监狱把我放了出来①。我始终是你的朋友。」卓莱最后一句讲得有点结巴,似乎自觉连疯子听了都不会相信。

『注①:一八一四年十一月,卓莱因为债务而入狱。』

史传杰抬起头,仿佛打算驳斥卓莱,但在永恒的黑暗中,卓来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我疯了,卢卡库塔!」史传杰轻声说。「他们没告诉你吗?没错,我确实疯了,未来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但自从你来到威尼斯之后,我就……我就控制自己不要尝试某些咒语,这样一来,等到我们见面时,我的神志才会清醒。我的意思是说,我才得以恢复以前的神志,也才认得你,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卢卡库塔,我在黑暗中学了很多,其中之一点便是:光靠我一个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召唤你助我一臂之力。」

「是吗?只要你开口,我做什么都愿意!谢谢你,谢谢你!」话一出口,卓莱才想到史传杰不知道打算把他留在这里多久。思及至此,心情顿时沉到谷底。

「她……她……她叫什么……」史传杰似乎不晓得想说什么,双手在空中挥舞。「华特爵士的太太叫什么?」

「你是说波尔夫人?」

「是,但我的意思是……她本来叫做什么?」

「艾玛·温特堂?」

「没错、没错,艾玛·温特堂。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们把她送到约克郡的一个疯人院,这应该是个秘密,但还是被我发现了,我在监狱里认识一个人,他儿子的女朋友是做外套的裁缝,约克郡非常冷,他们雇她帮波尔夫人缝制外套,所以她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把她送到一个叫做史黛或是史黛司之类的地方,我是说波尔夫人,而不是那个女裁缝。嗯,史黛什么的,等等!我想起来了!约克郡的史黛夸司庄园!」

「史黛夸司,我知道那个名字。」

「是、是,你确实知道!你有个朋友住在那里,他以前是新堡或是约克等北方某个城市的魔法师,唉,我若知道他叫什么就好啰!诺瑞尔先生以前好像让他吃了一、两次苦头,波尔夫人疯了之后,查德迈把他推荐给华特爵士,他在北方管理一处疗养院,查德迈大概想藉此做点补偿。」

史传杰默不作声,卓莱不禁怀疑史传杰听懂了没有。过了一会,史传杰说:「艾玛·温特堂没疯,她只是看起来好像疯了,但这都是诺瑞尔的错。他召唤了一位精灵让她复生,但却用她作为交换条件,让精灵掌控了她。这个精灵也危害到英王,而且蛊惑了最起码两位英王的臣民,其中一位是我的妻子!」他停顿了一会,「卢卡库塔,你第一桩任务是把我刚才所言照实禀报约翰·查德迈,同时把这件东西交给他。」

史传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卓莱,小盒形似鼻烟盒般的小盒子,但比一般鼻烟盒窄长,卓莱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

史传杰长叹一声,跟正常人一般说话似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你的第二桩差事……第二桩差事是把讯息传达给英国境内每一位魔法师,你了解吗?」

「了解!但是……」

「什么但是?」

「但是英国境内只有一位魔法师。」

「什么?」

「先生,您现在人在意大利,英国境内只剩下一位魔法师。」

史传杰思索了一会,「我的弟子们,」他说,「我的弟子们是魔法师,所有想跟诺瑞尔习艺的男女也是魔法师,查德迈和赛刚督都是其中之一,哈尼富、魔法期刊的订户、魔法学会的旧成员也是,英国境内四处都是魔法师!说不定上百、甚至上千!诺瑞尔排挤他们,诺瑞尔压制他们,诺瑞尔强迫他们保持缄默,但他们依然是魔法师!请告诉他们,」他一手抹过额头,呼吸忽然变得沉重,「树木跟岩石说话,岩石跟雨水说话,这不像我们想象中困难;告诉他们读读写在空中的字样,告诉他们向雨水求教!约翰·厄司葛雷的老盟友依然留在原处,我正派人提醒岩石、天空和雨水曾经许下的承诺,我要告诉他们……」史传杰似乎又找不出适当的字眼,再度伸手在空中挥舞。「我无法解释,」他说,「卢卡库塔,你了解吗?」

「是的,噢,我了解!」卓莱虽然这么说,其实却一点都不知道史传杰讲些什么。

「很好,你把我交付给你的任务重复一次给我听。」

卓莱照念了一次。他多年来复诵朋友们的闲话,养成了熟记人名和细节的好本事,刚开始说得有板有眼,但后来讲得支离破碎,满口魔法师站在雨中、寻找岩石等等。

「我让你瞧瞧吧,」史传杰说,「你看了之后就会了解。卢卡库塔,你若完成我交付的使命,我就不会对你施加报复,也不会伤害你;传达了这三个讯息之后,你就可以回归黑暗之中,继续掠食男女。」

「谢谢!谢谢!」卓莱松了一口气,不停地道谢,但随即又想到一点,再度大感惊慌,「三个讯息!但是,先生,你只跟我说了两个。」

「三个,卢卡库塔,」史传杰厌倦地说,「你必须传达三个讯息。」

「好、好,但是你还没告诉我第三个讯息是什么。」

史传杰什么都没说,径自转头喃喃自语。

虽然深感惊恐,但卓莱实在很想一把捉住史传杰,猛力地摇晃他几下,如果这样真的有用,卓莱说不定真会动手,但他只能自怜地啜泣,这下史传杰一定会因为他没有完成第三个使命而杀了他,但这却不是他的错。

「卢卡库塔,」史传杰忽然转身说,「帮我倒杯水!」

卓莱四下看看,广场中央有座水井,他过去看看,发现水井旁边拴着一个陈旧丑陋的铁杯,拴住杯子的铁链已经锈迹斑斑。他推开井盖,打了一些水,拿铁杯舀水。他非常不愿碰触铁杯,很奇怪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怪事,但最令他厌恶的却是这个杯子,他一辈子锦衣玉食,身旁不乏华美事物,但如今周遭的每样东西都丑陋不堪,这都是魔法师们的错,他好恨他们!

「先生?魔法师大人?」他大喊,「你得过来这边喝水。」他举起铁杯表明意思。

史传杰走过来,但他没有接过破烂的铁杯,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卓莱,「倒六滴滴剂到水里。」他说。

卓莱接下小玻璃瓶,双手颤抖得非常厉害,几乎把瓶子摔到地上,但史传杰似乎视而不见。卓莱倒了几滴滴剂到水里。

史传杰接过铁杯,一口饮尽杯中的水,铁杯顿时从他手中滑落。不知道为什么,卓莱察觉到史传杰变了,在明亮的星光下,他漆黑的身影颓然倒地,头也低了下来,卓莱心想他是不是喝醉了,但几滴液体怎么可能让人醉成这样?更何况他没闻到酒精味,他只闻得出对方已经好几星期没有梳洗更衣,隐约之中还有一股先前没有的气味,闻起来像是老人加上近百只猫。

卓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过去每次见证到魔法之前,他也有同样感觉。四周似乎环绕着隐形门,每道都门户大张;远方飘来一阵风,空气中充满森林、湿泥和沼泽的气味;他脑中忽然出现各种影像,周围的房屋也不再空荡荡,他看得一清二楚,仿佛有人移去了房屋的高墙;每个房间里都有个黑影,不像是人,而是古老的神灵,火焰、岩石、雨丝、黑鸟、山坡都出现在房里,甚只还有不知名的凶恶小兽等等。

「这些究竟是什么?」他低声惊叹,感到全身毛骨悚然,好像触了电;不一会,一股新奇的感觉贯穿全身,虽然他仍站在原地,但整个人却仿佛缓缓往下落,思绪也随之飘逝。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处英国的山坡上,天上飘着小雨,灰蒙蒙的雨丝仿佛鬼魅;雨丝打在他身上,他也变得跟雨丝一样细弱。雨水将思绪洗刷殆尽,也冲走了甜美与悲伤的回忆,他再也不晓得自己叫什么,所有念头都像岩石上的泥土,随着雨水流去,脑中充满了属于雨水的思绪与回忆。银色的雨丝顺着山坡而下,状若精致的蕾丝或是手腕上的青筋,他忘了自己是凡人,只觉已化身变为雨丝,随着雨水流入土中。

他感到自己躺在泥土下,置身英国之下。时间过了好久,冰冷的雨水穿透他,岩石在他体内僵硬,在沉默与黑暗中,他的身形日益庞大,他变成了泥土地,变成了英国。一颗星星俯瞰着他,跟他说话;一块岩石问他问题,他用岩石的语言回答;一条河流蜷伏在他身旁,山丘在他的指间萌芽,他张开嘴,春天便在鼻息之间降临……

他觉得自己被推进一片黑暗的冬林,林木自古便矗立于此,直至永恒;冬阳在林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微弱光影,他低头一看,小树已经穿过他的身体、双脚和双手,树木愈长愈高,他的眼睫毛附近也长满了枝叶,眼睑再也无法闭合;小虫在他耳里爬进爬出,蜘蛛在他嘴里筑巢织网,他晓得他已被林木缠绕了好多年,他熟悉林木,林木也认得他,林木与他已经成为一体,分不出谁是谁。

四下一片寂静,雪花飘落,他放声尖叫……

一片漆黑。

卓莱仿佛从深海中脱困似地回到现实,他不知道谁释放了自己,史传杰?森林?还是英国国土?但他逐渐恢复清醒,也感到对方高强的法力。古老的神灵渐渐隐身消退,他又恢复人类的感觉和理智,但一想到刚才所感到的一切,他依然头昏脑胀,天旋地转。他检查一下双手,摸摸先前被树木穿透的地方,嗯,全身似乎完好,但天啊!好痛!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头看看史传杰在哪里。

史传杰缩在附近的墙边,自顾自地念咒,他敲一下墙壁,石块随之鼓起,变成一只黑色的大乌鸦,乌鸦展开双翅,聒聒地飞向漆黑的夜空;他再敲一下墙壁,墙面随即又浮现出一只乌鸦,展翅飞往天际;他敲了一下又一下,成群乌鸦陆续展翅高飞,直到黑压压的翅膀盖过繁星。

史传杰伸出手准备再敲……

「魔法师大人!」卓莱喘着气说,「你还没告诉我第三个讯息是什么。」

史传杰左顾右盼,然后抓住卓莱的外套,猛然把卓莱扯向自己。卓莱闻到史传杰恶臭的鼻息,也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星光下的他一脸凶残、目露凶光,人性与理智已不复见。

「告诉诺瑞尔我将到来!」史传杰嘘了一声,「好,你走吧!」

卓莱不需要再听一次,他在黑暗中狂奔,成群乌鸦似乎紧追其后,他看不到它们,但听得到翅膀的扑打声,也感觉得到翅膀激起的气流。他气急败坏地冲上桥,一跑过桥中央就置身光明之中,周遭顿时人声沸腾,男女老少边走边聊,大伙像平常一样过日子,这里没有魔法,只有寻常的生活,平静中显得格外美好。

卓莱的衣物依然滴着咸水,天气冷得吓人,他不知道这里是威尼斯的哪一区,也没有人出手相助。他漫无目标地走了好久,全身筋疲力尽,最后终于走到他熟悉的一个广场,找到了他暂住的小旅店。回到房间之时,他已疲惫不堪,不停打冷颤,他脱下衣服,尽量抹去身上的盐粒,然后一头倒在小床上。

他发了两天高烧,高烧中噩梦连连,梦中尽是黑夜、魔法,以及冷酷的远古地球等古怪之事。睡梦之中,他始终充满惊恐,深怕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困在地底、或是被钉死在冬天的林木上。

到了第三天中午,他总算勉强起身到港边走走,他在港边看到一艘即将开往普兹茅斯的英国船,他把拉塞尔交给他的信函和文件拿给船长过目,文件中保证将重赏护送卓莱返回英国的船只,两名欧洲最著名的银行家亦签名背书。

到了第五天,他登上船,航向英国。

一层寒冷的薄雾笼罩着伦敦上空,似乎反映出史提芬凄凉迷蒙的心境。近来魔法加诸在他身上的负担比以往更为沉重,他再也感受不到欢娱、喜悦和安宁,只有愤怒、憎恶、沮丧等情绪能够穿透咒语的魔障,心中因而充满了悲愤。他发现自己和英国友伴之间的鸿沟日深,银发绅士或许是个恶人,但史提芬不得不承认,英国人确实如同绅士所言地傲慢、自大、自以为是。「无望古堡」虽然阴沉,但与其和高傲、恶毒的英国人相处,史提芬宁愿躲在古堡中,最起码在古堡中不必因为自己的身分而致歉,众人也将他视为上宾。

在这个特别的冬日中,史提芬来到华特爵士在哈雷街的马厩,华特爵士刚买了两只非常骁健的猎犬,家中的男仆们相当高兴,大伙每天过来欣赏猎犬、讨论猎犬们在田野中的表现,每个人似乎都是行家,也浪费了不少时间。史提芬明知此风不可长,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也懒得纠正。今天车夫罗勃邀他一起过来看看猎犬,他不但不加以斥责,反而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同行,此时他看着罗勃和其他马夫热切地讨论猎犬,他却只感到索然无味。

忽然间,所有马夫伸伸懒腰,鱼贯地离开马厩,史提芬打了一个寒颤,他从经验中得知,这种不寻常的举动表示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即将出现。

绅士果然现身,一头闪亮的银发、一双闪烁的蓝眼、一袭鲜绿的外衣照亮了拥挤黑暗的马厩;他像往常一样高声谈笑,认定史提芬非常高兴见到他,正如他也很高兴见到史提芬。他跟家中男仆们一样喜欢这两只猎犬,挥手示意史提芬跟他一起过来欣赏。他用狗语跟猎犬交谈,猎犬高兴地又吠又跳,似乎从没碰过这么令人倾心的主人。

绅士说,「我记得一四一三年的一天,我到南方拜访刚即位的南英王,骁勇庄重的南英王为我引介他的大臣们,也在大家面前盛赞我杰出的成就、辽阔的领土、高贵的情操等等。但宫廷中有个贵族没有专心聆听,反而和他的属下站在旁边谈笑,你可以想象我看了有多么生气,于是我决定给他们一些教训!隔天这些不懂礼貌的家伙到附近的森林猎野兔,我悄悄来到林中,趁大家不注意时把人变成野兔,野兔变成人,不知情的猎犬们把主人撕裂成碎片,变为人形的野兔则赫然发现,这下可以好好惩治猎犬,一报过去遭到追赶猎杀之仇。」绅士暂时打住,等着史提芬赞美他的机智,但史提芬还没开口,绅士就高喊:「啊!你感觉到了吗?」

「先生,感觉到什么?」史提芬问。

「所有的门都发出震动!」

史提芬看看马厩四周的门。

「不、不是那些门!」绅士说。「我是说英国和其他国度之间的门!有人试图打开这些大门,有人跟天空说话,而那却不是我!有人对岩石和河流下达指令,而那却不是我!究竟是谁?谁在搞鬼?跟我来!」

绅士捉住史提芬的手臂,两人顿时腾云驾雾,一下子就站到高山或高塔上。哈雷街的马厩消失无踪,史提芬的眼前出现一个又一个奇景:港口中挤满了船只,高高的桅杆如同密布的林木,忽然间,船只似乎从他们脚下飞走,随即出现一片灰色的汪洋和顺风前进的帆船,不一会又出现一座城市,城中四处可见高塔和精美的石桥。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动也不动,整个世界从脚下飞过,而他和绅士却始终站在原地。霎时之间,他们来到一座白雪覆顶的高山,一群小人正奋力往上爬;接着是一处澄净的湖泊,漆黑的山峰环绕在湖面四周;接着是一处平原,小小的城镇和河流散布其间,看起来像是孩童的玩具。

前方出现某个东西,乍看之下好像是一条将天空划分为二的黑线,慢慢接近之后,史提芬才发现那是一根黑柱,黑柱从地面直入云霄,不知伸展到何处。

史提芬和绅士站在威尼斯的高处歇息(至于他们究竟站在哪里,史提芬决定不要多想),夕阳缓缓西下,他们脚下的房舍和街道都已变暗,但海面和天空依然光泽四射,粉红、乳蓝、宝蓝、珍珠等色彩完美地融合成一体,威尼斯似乎飘浮在明亮的虚无之中。

黑柱看来像黑曜石般光滑,但一超过与屋顶齐高之处,柱子便散放出如同汪洋般的黑影,缓缓在空中蔓延,史提芬实在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什么。

「先生,那是黑烟吗?高塔着火了吗?」史提芬问。

绅士没有回答,但两人一靠近,史提芬才发现那不是黑烟,高塔中飞出一层层黑影,原来是大乌鸦!成千上万只乌鸦正离开威尼斯,朝着史提芬和绅士的方向飞来。

一群乌鸦直逼而来,空中忽然传来上千对翅膀拍击的巨响,以及震耳欲聋的聒聒声,层层灰尘和鸟毛飘进史提芬的眼睛、鼻子和喉咙,他赶紧弯下腰,用手掩住鼻子抵挡恶臭。

乌鸦飞离之后,史提芬好奇地问:「先生,那些是什么?」

「它们是那个魔法师创造出来的。」绅士说。「他叫它们飞回英国,把指令传达给天空、大地、河流和山岳。他在召唤所有乌鸦王的老盟友,再过不久,这些盟友将投效于英国魔法师,而不听命于我!」他愤怒地大吼一声,「我已对他施加重罚,其他敌人从未承受这种折磨!但他依然违抗我!他为什么不乖乖认命?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先生,我从未听过他胆怯或退缩。」史提芬说。「大家都说他在西班牙半岛骁勇善战,立下许多战功。」

「骁勇?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不叫骁勇,而是恶意!他就是这么一个邪恶的人!史提芬,我们太大意了!我们让英国的魔法师们占了便宜,我们得想办法击败他们!我们得加倍努力,赶快把你推上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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