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七年二月
银盆水面上的光束闪闪烁烁,随即消失无踪。
「什么!」史传杰大叫,「怎么回事?诺瑞尔先生,赶快看看!」
诺瑞尔轻点水面,重新画出光束,然后低声念了几个字,但水面依然漆黑静止。「他走了。」他说。
史传杰闭上双眼。
「真奇怪,」诺瑞尔继续说,语气中充满惊奇,「你想他在约克郡做什么?」
「啊!」史传杰大喊,「我敢说他特意来找碴!」他又生气又自怜地说,「他为什么不理我?我费尽心力,他为什么依然毫不理会?为什么不愿跟我说话?」
「他是个老魔法师,也是位老君王,」诺瑞尔简短地回答,「两者皆极难取悦。」
「所有魔法师都希望得到师长赞赏,我已令你折服,他应该也有同感吧?」
「但你真正的目的是解除施加在史传杰太太身上的咒语,不是吗?」诺瑞尔提醒他。
「是、是,没错,」史传杰不高兴地说,「当然、当然,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心里的想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然后诺瑞尔一脸沉思地说:「你说魔法师总希望得到师长的赞赏,这让我想起一一五六年曾发生的一件事……」
史传杰叹了一口气。
「……那年约翰·厄司葛雷忽然生了怪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情况,他不时会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众人在新堡的宫殿举办庆典,来自各方的国王和皇后献上黄金、红宝石、象牙、稀有香料等贵重物品,魔法师带来会说秘密的云朵、会唱歌的树,以及开启密门的钥匙等神奇贺礼,每个人都想把别人比下去,厄司葛雷一一致上同样的谢辞,最后上前的是魔法师汤玛斯·冈德布列斯,他两手空空,没有礼物,只是举起双手说:「君王,我为你带来树木和山丘,我为你带来风和雨。」国王、皇后、爵爷、夫人以及其他魔法师看到他如此轻率,莫不感到讶异,在大家眼中,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但乌鸦王却露出病愈之后的第一个微笑。」
史传杰想了想,「嗯,」他说,「我想我跟其他宾客的看法一致,我不懂这个故事的含义,你从哪里听来的?」
「贝拉西斯的《指令》提到这个故事,我年轻时非常喜欢这本书,也曾仔细钻研,我觉得这段故事特别有趣,在我看来,冈德布列斯说服了树木、山丘等等,让它们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向约翰·厄司葛雷致意,厄司葛雷看到盟友们跟以前一样对他鞠躬致敬,自然心情大好。我很高兴自己解读出贝拉西斯不解之处,但却没有继续多想,反正我也不打算使用这类魔法。多年之后,我在兰彻斯特的《鸟语》中读到一个咒语,兰彻斯特从一本已经失传的古书里抄录到这个咒语,他坦承不晓得它的用途,但我相信这正是当年冈德布列斯所使用的咒语,最起码非常类似。你若真的想和约翰·厄司葛雷谈谈,我们何不试试这个咒语,让英国对他致意呢?」
「这样做有什么用?」史传杰问。
「有什么用?嗯,说不定一点用都没有,最起码产生不了立即效应。但或许约翰·厄司葛雷会想起他与英国的情谊,我们也可藉此表达对他的敬意,我们毕竟是他的臣民,他当然期望我们有所表示。」
史传杰耸耸肩,「好吧,」他说,「反正我也想不出更好的点子。你那本兰彻斯特的《鸟语》呢?」
他四下看看,先前书本全变成乌鸦,魔法消失、乌鸦又变回书本时,图书馆里的藏书都掉到地上。「你有多少本书?」他问诺瑞尔。
「四、五千本吧。」诺瑞尔说。
两位魔法师各执一枝蜡烛,开始搜寻。
一头蓟冠毛银发的绅士快速朝向史黛夸司庄园前进,史提芬跌跌撞撞地紧随其后,赶赴另一场死亡决战。
在他眼中,此时的英国充满悲凄与惊恐。树木张牙舞爪,仿佛对着半空中尖叫;树枝上悬挂着片片枯叶,悬吊在山楂树的温古鲁在风中摆动;小径上有个白兔的尸体,白兔被狐狸咬得皮开肉绽,正如即将丧身在绅士手中的波尔夫人。
死亡接踵而至,惊恐相继而来,史提芬却一点都插不上手。
在史黛夸司庄园中,波尔夫人坐在起居室的书桌前振笔疾书,桌上到处都是纸张,每张纸都写得满满的。
有人敲门,原来是赛刚督先生,「夫人,对不起,」他说,「我能请问一下吗?您有没有写信给华特爵士?」
她摇摇头。「这些信是给利物浦勋爵和《泰晤士报》的编辑!」
「是吗?」赛刚督先生说。「嗯,我刚致函华特爵士,但我相信夫人若亲笔写封短函,让爵士知道您已清醒过来,身体也已复元,爵士一定会非常高兴。」
「赛刚督先生,你信里不就已经告诉他了吗?很抱歉,可怜的史提芬和史传杰太太依然受到那个坏人的掌握,我根本顾不得其他事情!请你马上把这些信寄出去!信寄出去之后,我马上致函摄政王和坎特伯里大主教。」
「您不觉得由华特爵士知会这些高官们,或许比较恰当吗?无疑……」
「不!」她激动地大喊。「我自己办得到的事,绝对不假手他人!我才不要从一个中了魔法、无能为力的可怜人,变成另一个事事仰仗别人帮忙的弱者!除此之外,我比华特爵士更能解释诺瑞尔先生的罪行!」
此时又有一个人走进来,赛刚督先生的男仆查尔斯前来通报,村里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先前护送夫人到这里的高大黑人男子,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皇冠出现在村子里,身旁跟着一位一头蓟冠毛似的银发、穿着亮绿色大衣的绅士。
「史提芬!史提芬和那个下咒的坏人!」波尔夫人大叫。「赛刚督先生,赶快使出浑身解数!我们全靠你击败他!你一定要像解救我一样,让史提芬重获自由!」
「击败精灵?」赛刚先生慌张地大叫,「噢,不,我办不到。法力远比我高强的魔法师才有办法……」
「别胡说了!」她大喊,双眼炯炯有神。「记得查德迈说的话吗?你钻研魔法多年,早已奠定了基础,你只须出手一试!」
「但我不知道……」他试图辩驳,口气中充满无助。
但他知道什么都无所谓,她一说完就冲出房间,既然他担负着保护夫人的职责,只好跟着跑出去。
在贺菲尤庄园中,两位魔法师已经找到《鸟语》,也翻到提到咒语的那一页,摊开来放在桌上。但他们依然不晓得约翰·厄司葛雷的真实姓名,诺瑞尔坐下来,低头看着盛了水的银盆,口中喃喃念着「寻人咒语」。他们已经试了所知的姓名和头衔,但咒语依然产生不了功效,银盆水面依然毫无动静。
「他的精灵名字是什么?」史传杰问。
「已经失传了。」诺瑞尔回答。
「我们试过『北方之王』吗?」
「试过了。」
「哦,」史传杰想了一会之后说,「你刚才提过一个奇怪的名称,嗯、他怎么称呼自己来着?无名的什么?」
「无名的奴隶?」
「没错,我们试试这个。」
诺瑞尔先生一脸怀疑,但还是对着「无名的奴隶」下咒,水面上马上泛出蓝光,他继续施法,结果发现无名的奴隶也在约克郡,而且就在先前约翰·厄司葛雷现身之处。
「你瞧!」史传杰得意洋洋地大叫,「我们不是白紧张了吗?!他还在约克郡。」
「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人,」诺瑞尔插嘴,「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诺瑞尔先生,拜托你不要乱想!还有可能是谁?约克郡能有几个无名的奴隶?」
这个问题相当合理,因此诺瑞尔不再提出异议。
「好,我们这就动手。」史传杰说。他拾起《鸟语》,念出书中的咒语;他呼唤英国的树林、山丘、阳光、雨水、群鸟、大地和岩石,他相继对着自然万物提出请愿,恳请它们听命于无名的奴隶。
史提芬和绅士来到通往史黛夸司的小桥。
村里安静无声,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一个穿着印花洋装、披着羊毛披肩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把牛奶从木桶倒进制作起司的大桶子里;一个脚上缠着绑腿、头戴宽边帽的男人从门边的巷子走过来,身旁跟着一只狗,男人和狗一走到屋角,小女孩和男人便微笑向对方致意,狗儿也高兴地大叫。史提芬通常乐见这种寻常、安乐的家居即景,但此时他只觉得心寒,就算男人忽然伸手掴了小女孩一巴掌,甚至把她勒死,他也不会感到讶异。
绅士已经走上小桥,史提芬紧随其后……
……一切都变了。太阳从云后露面,阳光流泄在冬日的树头,呈现出数以百计的小光点,世界似乎成了迷宫或拼图,让人想起一个流传在民间的迷信,警告众人切勿踏在石板路的缝隙之上;有人说不定联想到一个名叫「唐卡斯特方阵」的法术,法术必须在类似棋盘的板子上施展,过程相当怪异。忽然间,世间万物别有含义,史提芬几乎不敢再跨一步,他生怕自己若踏入哪个阴影或是光影之下,世界说不定会随之改观。
「等等!」他思绪一片混乱。「我还没准备好!也尚未考虑周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已经太迟了。他抬头一看。
天际光秃秃的树枝写着字,虽然他不想看懂,但却明了字义,他知道那是树木对他提出的问题。
「是的。」他回答。
树木的年岁与知识归他所有。
树木之后是一列白雪皑皑的高山,山峰连成一线,像条白线似地划过天际。深蓝色的黑影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感觉阴冷而凄凉。高山敬称史提芬为失散多时的的君王,只要史提芬一开口,高山便跌落下来压死他的敌人。它问了史提芬一个问题。
「是的。」他回答。
高山的训诫与力量任他运用。
小桥下漆黑的小河唱出了问题。
「是的。」他说。
大地说……
「是的。」他说。
秃鼻乌鸦、鹊鸟、红翼鸫和苍头燕雀说……
「是的。」他说。
岩石说……
「是的。」史提芬说,「是的。是的。是的。」
如今全英国皆在他漆黑的手掌中,全英国的子民都由他摆布,欺侮过他的人即将遭到报应,伤害过他母亲的人将承受千倍折磨。只要他愿意,全英国顷刻之间即成荒地,他可以让房屋塌陷在屋主头上,他可以移山倒海,命令河谷闭合,他可以召唤怪兽、湮灭群星、从空中窃走明月。正是此刻!正是此刻!正是此刻!
正是此刻,波尔夫人和赛刚督先生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中,从史黛夸司庄园直奔而至,波尔夫人狠狠地瞪着绅士,眼中充满恨意,可怜的赛刚督先生则一脸困惑,神情紧张。
绅士转身对史提芬说了几句话,史提芬却没听见;山丘和树木的声音太大,但史提芬依然说:「是的。」
绅士兴高采烈地笑笑,举起双手准备对波尔夫人下咒。
史提芬闭上双眼,对小桥上的石块说了一个字。
好,石块说。小桥像只狂怒的马一样高高弹起,一把将绅士甩到河里。
史提芬对小河说了一个字。
好,小河说。它如钢铁般紧紧抓住绅士并急速将他冲走。
史提芬晓得波尔夫人在跟他说话,试图捉住他的手臂;他看到赛刚督先生苍白、惊恐的脸庞,好像说了些什么;但他没时间回应,谁晓得世界还能由他指使多久?他急忙跑下小桥,沿着河岸往前冲。
沿途的树木似乎纷纷向他致意,纷纷述说着古老的盟约,提醒他不要忘了过去的好时光;阳光称他为君王,还说很高兴见到他;他没时间对大家解释,他不是它们以为的那位人士。
他来到荒地中的一个溪谷,小河两岸岩壁高耸,民众常到这里挖凿磨石。圆滚粗重的大石头散布在溪谷两旁的岸边,每块圆石都与半个人齐高。
绅士被困在河水中,河面剧烈翻腾;史提芬跪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朝着水面微微地弯下腰,「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全是出于善意。」
绅士的头发像银白的小蛇一样流窜于漆黑的河面上,脸孔看了让人害怕,盛怒之下的他愈来愈不像凡人,双眼愈分愈开,脸上长出兽毛,双唇纠结地缩进齿内。
史提芬脑中响起一个声音:「你若杀了他,你将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
「我是无名的奴隶,」史提芬说,「向来都是如此;此时此刻,仅此我便心满意足。」
他对磨石说出一个字,磨石随即飞到空中,重重朝绅士落下。他对圆石和石块说话,它们也朝着绅士落下。绅士高寿,没有人知道他的年岁,而且非常顽强,尽管骨肉已被砸成碎片,但过了一阵子之后,史提芬依然感觉得到绅士拼命想用魔法拼凑全身。于是史提芬向溪谷两岸的岩壁求助,大地和岩壁顿时塌陷,大小石块不断滚落到磨石与圆石之上,直到将溪谷填平为止。
长久以来,史提芬始终觉得自己和周遭之间有块肮脏、灰黑的玻璃窗,绅士咽下最后一口气之际,玻璃窗也随之破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不住地喘气。
但他的盟友和仆人们却开始起疑,山丘和树木察觉出异状,也慢慢看出他不是它们想象中的那位人士,他不过是暂时沾光。
他感到它们一一退去,直到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颓然倒下,心中空虚而麻木。
在意大利的帕督亚,葛瑞司迪一家已经吃过早餐,正坐在一楼小小的起居室里,方才大家起了一点争执,心情都不太好。葛瑞司迪医生想在家里抽烟斗,芙萝拉和葛瑞司迪姑妈却坚决反对,葛瑞司迪姑妈试图劝他改变心意,但医生却非常顽固,他说他非常喜欢抽烟斗,为什么不能让他享受一下?更何况他们最近几乎足不出户,他更有权抽两口,以作补偿。葛瑞司迪姑妈请他站到门外,医生说外面下雨,雨水会把烟草弄湿,下雨天他没办法到外面抽烟斗。
因此他点起烟斗,葛瑞司迪姑妈大声咳嗽,芙萝拉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时面露不悦之色。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小时,直到葛瑞司迪医生抬头惊呼:「我的头变黑了!整个头都黑了!」
「你在室内抽烟斗,还指望如何?」他妹妹说。
「爸,」芙萝拉放下手边的工作,一脸警戒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葛瑞司迪医生瞪着镜子(也就是史传杰来到帕督亚,在暴风雨中突然冒出来的那面镜子),芙萝拉走过去站在他座椅旁边,这下她才晓得他看到了什么。她惊呼一声,葛瑞司迪姑妈也赶紧跑过来。
镜中葛瑞司迪医生的头变成了一个黑点,黑点不停地移动,而且愈变愈大,看来像个人影,漆黑的人影在一条漫长的走道上奔跑,逐渐向他们逼近,他们也渐渐看出那是一名女子,女子数度回头张望,好像害怕有人从后追赶。
「什么东西让她怕成这样?」葛瑞司迪姑妈嘀咕,「大哥,你看到什么了吗?有人在后面追她吗?噢,可怜的女士,大哥,你帮得上忙吗?」
葛瑞司迪医生走到镜旁,把手放在镜面上,他推一推镜面,但镜面和普通镜子一样坚硬光滑。他犹豫了一会,好像正在考虑是否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爸,小心点!」芙萝拉说,「千万别把镜子打破。」
镜中女子愈跑愈近,一度几乎贴在镜面后方,大家都看得到她身穿精美的礼服和珠宝;不一会,她像爬楼梯一样沿着镜缘往上走,镜面变得更加柔和,好像一层云雾或轻烟,芙萝拉赶快把椅子推到墙边,好让女子平安走出镜面;三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想接住她,或是把她拉离险境,远离那个令她惊惶失措的坏人。
女子大约三十或三十二岁,身穿一袭颜色有如秋日的礼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有点不知所措。她惊慌地打量这个不知名的房间以及眼前几位陌生人,周遭一切看来非常陌生。「这里是精灵国度吗?」她问。
「不,夫人。」芙萝拉回答。
「是英国吗?」
「不,夫人,」芙萝拉顿时热泪盈眶,一只手抚着胸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这里是帕督亚,我们在意大利。夫人,我叫芙萝拉·葛瑞司迪,虽然你一定没听过我是谁,但我受到你先生之托,已经等候多时,我答应他在这里跟你会面。」
「强纳森在这里吗?」
「不,夫人。」
「你是亚蕊贝拉·史传杰?」葛瑞司迪医生惊讶地问道。
「是的。」她说。
「老天爷啊!」葛瑞司迪姑妈一只手盖住胸口,另一只手遮住嘴巴,「噢、亲爱的夫人!」她再度惊呼,然后伸出双手揽住亚蕊贝拉的肩头,「噢、亲爱的夫人!」她三度惊呼,随即哭着拥抱亚蕊贝拉。
史提芬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结冰的地上。阳光已经消逝,四下漆黑而寒冷。溪谷中堆满了磨石、圆石和泥土,仿佛是个怪异的坟墓。土石掩盖了小河,但仍有一丝河水渗过土石,汩汩地流到地面上。史提芬的宝珠、皇冠和权杖已陷入不远之处的泥地里,他疲惫地站起来。
他听到有人在附近大叫「史提芬!史提芬!」,他以为是波尔夫人。
「我解决了监禁我的人!」他说。「他完了!」他拾起宝珠、皇冠和权杖,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走向何方,他杀了绅士,也让绅士杀了温古鲁。他永远回不了家,更别说他根本从来不曾有个家·英国的法官和陪审团将如何处决一个两度犯下谋杀的黑人?英国已无史提芬容身之处,史提芬也对英国恩断情绝,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之后,眼前的景观看来已不像他所熟悉的英国,围绕在身旁的大树浓密而古老,树枝比凡人粗重两倍,而且纠结成奇怪、神秘的形状,尽管时值冬日,野蔷薇树丛一片荒芜,但仍有几朵盛开的花朵,鲜红似血,洁白如雪。
他将英国抛在身后,心中无怨无悔;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一处绵长、低矮的山丘,山丘中央有个入口,入口不像个门,而像个大嘴巴,但看来似乎不危险。有人站在入口处等着他。「我来过这里,」他想,「这里是『无望古堡』!但怎么可能呢?」
不仅房子变成了山丘,周遭似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森林忽然换上崭新、天真的面貌,树木也不再威胁旅者,枝叶之间透进一缕冬阳,天际一片冷冽的澄蓝,偶尔瞥见闪耀的星光,但他却不记得这是晨星、还是夜星。他环顾四周,寻找古老的尸骨以及生锈的盔甲,结果发现脚下、树根间,以及树丛里全都是尸骨和盔甲,足见绅士残酷的天性。他看了相当惊讶,但随即发现尸骨比他记忆中腐败得多,覆满了青苔,盔甲上铁锈斑斑,几乎成了土灰,再过一会,尸骨和盔甲便消失无踪。
站在入口处的人看来眼熟,此人也常参加「无望古堡」的晚宴和舞会,但他也变了:五官更像精灵,双眼更加闪亮,眉毛更加张扬。他的头发紧密地鬈曲,好像是羊宝宝身上的白毛、或是春天的野蕨,脸上有层薄薄的毛发。他看起来老了点,但却更天真。「欢迎!」他大喊。
「这里真的是『无望古堡』吗?」这位曾经名叫史提芬·布莱克的男子问。
「是的,祖父。」
「但我不明白,『无望』是座豪宅,这里却……」这位曾经名叫史提芬·布莱克的男子停顿了一会,「我找不出字眼来形容。」
「祖父,这是『布鲁』,山丘下的世界!『无望古堡』正在改变!老王死了,新王即将到来!他一到来,世界就摆脱悲苦,老王的罪恶也像晨雾一样消失!世界有了新面貌,新王的慈悲将充满森林与原野!」
「新王?」这位曾经名叫史提芬·布莱克的男子低头看看双手,他一只手握着宝珠,另一只手拿着权杖。
精灵对他笑笑,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感到惊讶。「您所带来的改变,远超过您在英国所做的一切。」
他们穿过入口,走进一座大厅,新王坐上古老的王座,一群人上前围到他身旁,其中一些人很面熟,另一些人则从未见过,但他心想,或许因为先前从未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吧?他沉默了好一会。
「这栋房子,」他终于告诉大家,「凌乱而肮脏。居民们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娱乐,成天只晓得庆功,但那些残酷的往事根本不值得记取,更别说庆祝。我已经留意到这一点,也时常感到懊恼,我迟早将全数加以更正。①」
『注①:精灵国度不乏凡人君主,而且数目多得惊人。约翰·厄司葛雷、史提芬·布莱克,以及亚列山卓·西蒙奈立只是其中三位,一般而言,精灵非常懒散,他们虽然喜欢权势、头衔和财富,却厌恶政务之类的苦差事。』
咒语生效的同时,一阵大风吹过贺菲尤庄园,门户在黑暗中震动,黑色的窗帘在漆黑的房间里摇摆,墨黑的纸张扫过黑色的书桌,随着大风起舞。马厩上方有座小小的塔楼,塔楼里有个从修道院时代存留到今日的铜铃,此时铃声大作,声声狂乱。
图书馆中所有的镜子和钟面都出现影像,大风吹开窗帘,隐约可见影像也在窗面上晃动,影像接踵出现,速度快到几乎难以辨识。诺瑞尔先生看到一些熟悉的影像,比方说冬青树的残枝散落在汉诺瓦广场家中的图书室里,一只大乌鸦飞过圣保罗大教堂,乌鸦王大军仿佛霎时重返人间。他还看到那张旅店中漆黑的大床,但其他影像显得非常陌生,例如一棵山楂树、一名被钉在木架上的男子、溪谷中一堆粗重的巨石,以及波涛间一个不停向前漂浮的瓶子。
过了一会,影像全都消失,只剩下某个图像,图书馆的一面大窗子上全是这个图像,但诺瑞尔先生却看不出那是什么。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圆滚的黑石,石头嵌在一个粗糙的小环里,石面光滑耀眼得令人难以相信。圆石与小环被安放在一座黑色的山坡上,四下颇似一片荒原,所以诺瑞尔先生猜想这个漆黑之处是座山坡。但荒原中通常布满干枯、焦黑的石楠树丛,眼前的山坡却漆黑得有如丝缎、或是光滑的皮革。忽然间,圆石有了动静:它迅速地移动旋转,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诺瑞尔先生却觉得圆石好像眨眨眼,令他相当不自在。
大风逐渐消逝,马厩上方的铜铃也停止摇动。
诺瑞尔先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史传杰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瞪着地面。
「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诺瑞尔先生问。「最后那个图像最可怕,我一度以为它是只眼睛。」
「它确实是只眼睛。」史传杰说。
「但那是谁的眼睛?我想是某种怪物或怪兽吧!真可怕!」
「它确实可怕,」史传杰表示同意,「但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它是乌鸦的眼睛。」
「乌鸦的眼睛?但它布满了整个窗面!」
「没错,这只乌鸦的体型必然相当庞大,不然就是……」
「不然就是什么?」诺瑞尔先生颤抖地问道。
史传杰粗嘎地苦笑一声。「不然就是我们变得非常小!若有机会从别人眼中看看自己,不也是件乐事吗?我曾说我希望约翰·厄司葛雷看看我,在那短暂的一刻,我相信他确实看了我一眼。在那一刻,你我比乌鸦的眼睛还小,而且同样微不足道。对了,我想我们不晓得约翰·厄司葛雷的下落吧?」
诺瑞尔先生低头看看银盆,开始低声念咒,耐心地试了五分钟之后,他忽然大叫:「史传杰先生!我看不出约翰·厄司葛雷在哪里,银盆里毫无迹象。但我找到了波尔夫人和史传杰太太:波尔夫人在约克郡,史传杰太太在意大利。精灵国度里没有她们的身影,她们已经摆脱咒语的蛊惑!」
史传杰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忽然转头。
「这真是太奇怪了,」诺瑞尔先生依然备感讶异,「我们完成了每一件想做的事,但究竟如何办到,我却一点都不清楚。我只能猜测约翰·厄司葛雷看出不对,所以决定出手相助!很不幸地,他没有帮我们脱离永恒的黑暗,黑暗之柱还在这里。」
诺瑞尔先生稍作停顿,这么说来,这就是他的命运啰!他注定将活在恐惧、惊慌与寂寥之中!他耐着性子坐了几分钟,等着心中浮现这些可怕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点也不难过。事实上,他反而想到这些年来,迁居伦敦、远离贺非尤庄园的图书馆、成天忙着应付大臣和将军们,他真想不通自己怎么忍受得了。
「幸好我没看出乌鸦眼所代表的意义,」他愉悦地说,「不然一定会非常害怕!」
「没错,」史传杰粗嘎地说,「你确实很幸运!我再也不想受到约翰·厄司葛雷的注视!就让他继续忽视我吧!我一点都不在乎。」
「说得好!」诺瑞尔先生同意。「史传杰先生,你心存太多要求,这个习惯实在不太好,特别是对魔法师而言!」接着他开始讲一个冗长、但不是十分有趣的故事:十四世纪兰开郡有个魔法师,他经常做出无谓的请愿,一不小心就把牛马变成云朵、把锅盘变成船只,或是让村民们一开口就冒出颜色,把大家弄得不胜其扰。
史传杰刚开始几乎没反应,偶尔回答得也不合逻辑,但慢慢地,他似乎比较专心倾听,讲话也恢复正常。
诺瑞尔先生虽有多项专长,但体恤人意却不是其中之一。既然史传杰没有再提到营救妻子,因此,诺瑞尔先生猜想这事已不再深深困扰史传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