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翻身起来,坐在床沿边儿上,点着烟,裸着光洁的后背。
烟雾袅袅的升起,模糊了中原中也的视线,中原中也狠狠的啧了一口烟屁股,不耐烦的直接把烟头给丢在地上,看也不看那金贵的地毯。
这是最后一天了。中原中也心想,他又有点想抽烟了,不过刚刚那根是他烟盒里最后的一根,这让深夜突然悠悠转醒的他有些没由来的烦躁。
中原中也正烦躁着,一只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搁在了他的肩头,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
中原中也看也不看那手的主人,一句谢也不说就叼起了那根烟,一声打火机的脆响,白色不透的烟又重而缓缓的升腾而来。
太宰治的手绝不仅仅只有好心的递根烟那么简单,那灵活的过分指尖开始在中原中也的背脊处流连,不时的在背上的红痕处画着圈,中原中也的背向来都是敏感点,给太宰治的手指勾勾得差点没把烟给掉在地上,他不耐的回头瞥了床伴一眼,而罪魁祸首太宰治只是勾唇露出一个安然的笑容,仿佛他所做的都是心安理得的事情。
第二根烟也抽完了,中原中也觉得自己也必须开口了。
“我记得今天是最后一天...”中原中也开口说道,他从昨天一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昨晚的激烈纠缠之中还在想,太宰治不满于他的不在状态,很是恶意的在他脖子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恨得中原中也心痒痒,要不是手脚都给顶弄的酸软没了力气,他准要把太宰治踹下床。
太宰治很是认真的坐直了身,他的眼眸里是少有的宁静,而不是一如既往的死寂,一个有经验的人能够很分明的分别出一潭死水和一潭静水的区别,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的眼睛,把后半句话给生生的憋在了喉咙里。
该死,中原中也心里怒骂,该死。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太宰治的荒唐提议。
——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的第一次发生在约莫三个月前。
酒精、烟和女人,汗水和血液的味道充斥在整个空气里,过多的人气味也过于的混杂,他喝了酒,太宰治也喝了酒,别在腰间的枪管在发烫,也不知道是谁先扯过谁的领子,谁先褪下了谁的长裤,在鱼龙混杂的人员和密集的人群中,他俩愣是一手抓住了对方,毫无剧本可言的来了一发,激烈的就像是要在床上将对方扼死。
中原中也第二天是先醒来的那个,他也是坐在床沿边抽着烟,散散睡气,顺便理理思绪。
太宰治是给他浑身的烟味弄醒的,他睁开了眼睛,没有像床笫之前的情人一般做出过分温情的举动,他就是安分的躺在床的另一侧,床很大,他和中原中也隔了老远,那只藏在绷带下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太宰治的皮肤苍白的让人害怕,于是他的眼神也连带的让人害怕起来。
“你第一次?”太宰治问道。
“嗯。”中原中也简单一点头。
中原中也不到十秒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和太宰治趁着酒意来了一发的事实,说实话失身于男人,特别是一个自己恨得心痒的男人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事已至此,中原中也也懒得想那些矫情事,平心而论一半责任还在自己,自己又不是女人,没必要为了一场419哭哭啼啼,现在的太宰治恐怕才是想要哭哭啼啼的人,中原中也想到这里看了看太宰治,太宰治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着他,眼神里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人人都说太宰治有一双让人心悸的眼睛,唯独中原中也不怕。
中原中也掐灭了烟头,他揉了揉酸软的腿起身穿衣服,太宰治在问了一句中原中也是不是第一次之后也没有过多的表示,中原中也大大方方的在太宰治面前穿着衣服,一边想着太宰治昨晚到底是喝错了什么酒才会把他看成漂亮姑娘然后把他拉上床的,中原中也对于生理方面的需求没有太宰治那么频繁,他不知多少次被太宰治戏谑为冷淡患者,他也懒得解释,中原中也拿得起放得下,得得了失得去,没太宰治那么做作。
太宰治就躺在床上看着他换衣服,中原中也穿完最后一件外套之后他才慢悠悠的直起身来。
“我觉得中也你不穿衣服比较好看。”太宰治说。
“闭嘴,你想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死吗?”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裸着的身体,连揍他的兴趣都难以提起来。
“我说真的。”太宰治说,“中也呀。”
中原中也一挑眉,太宰治叫他的名字总是用那种让人遍体恶心的粘嘴巴式的叫法,明明两人之间就是隔简简单单的搭档关系,可是每当自己的名字百转千折的从太宰治嘴里绕出来的时候,中原中也却总感觉太宰治叫的分外动情,要不是他如此了解太宰治,恐怕也会像旁人一般觉得太宰治这家伙是喜欢自己,单靠名字的叫法就判断一个人的想法着实太过于搞笑,依据这种理论,太宰治恐怕是喜欢所有人的。
可太宰治偏偏是最厌恶这个世界的人。
“来当情人吧。”正当中原中也想着,太宰治突然这么说道。
中原中也戴帽子的手一顿,露出了在他被太宰治意外睡了之后的一个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他盯着太宰治,想着如果这家伙露出一点开玩笑的神情自己就冲过去拧断他的脖子。
太宰治还是那副笑笑的表情,眼神空洞的让人发慌,中原中也的确是极少的不怕太宰治的人。
但是他也同样看不透太宰治。
“来当情人吧。”太宰治又重复一遍。
“你讲真?”中原中也有些懊恼的说。
“你不乐意?”
“你乐意?”
“那就先当三个月。”太宰治很是自然的躺在床上,“一百天。”
中原中也心里觉得好笑,他知道现在的小情侣流行些什么恋爱适应期和婚前适应期,却没想到情人还有适应期的,如果这是一个笑话,绝对是太宰治嘴里讲出的最好的一个笑话了。
前提是这得是个笑话,太宰治不笑,所以这不像一个笑话。
“凭什么?”中原中也冷笑。
“凭我。”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初一定是觉得太宰治这个笑话真是讲的棒极了,否则怎么会笑着给答应了呢。
若单论床伴,太宰治绝对是最佳的不二人选,技巧丰富,体力充沛,精神饱满,皮囊漂亮,如果用马来比喻床伴,太宰治绝对是里头最上乘的一匹,但是若论情人起来,太宰治就显得远远的不够格,他能和中原中也彻夜的拼死纠缠,身体上的欢愉却并不能缓解俩人关系一丝一毫,太宰治只不过是挂着情人的名头堂而皇之的找一个短暂的固定床伴罢了,他在任何方面总是毫无温情可言,做完之后他也是毫无情面的清理完就走,在中原中也第二天醒来时走的干干净净,中原中也觉得要么是自己对情人的定义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太宰治就是一个混蛋,他讲了一个漂亮笑话,自己笑着笑着就成了里面的主角,被讲给下一个无知的姑娘听。
中原中也偶尔觉得有些恼,但是他觉得自己不吃亏,于是想想觉得就这样下去好像还不错,每次太宰治摸黑着过来摸黑着走,辛苦跑腿的是他不是自己,他也心里发自真心的夸赞着太宰治的机灵,不然他某一天改变主意了突然想掐死太宰治也不一定。
头个月就在社会契约论一般的调调中给过掉了,然后是第二月、第三月,中原中也偶尔醒来的时候看看日期,发现一百天的期限已经到了尾巴,他像个小媳妇儿一样掰着手指算着日子,这样的生活看似荒唐却也奇妙,两人明明都已经坦诚相见,按理说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可是他和太宰偏生活的像个敌人,太宰治在床上像要将他贯穿致死,他狠狠的抓挠着太宰治的后背恨不得将他的皮肉给撕扯干净,虽说他们应该是情人,可是他们却更是一对敌人,有人问起他俩不经意间裸露在外的那令人脸红的痕迹,太宰治笑笑说,野猫抓的啊,中原中也白他一眼,也毫不示弱的说,野狗子给咬的。
中原中也将剩下的日子分的明确,甚至这段不堪时光之后的计划中原中也都已如数罗列完毕,可就是这一百天的倒数几天里的一个早晨,一向逃跑动作奇快的太宰治却蒙头睡到了大天亮,中原中也打着哈欠套上衬衫的时候却发现被窝里那个人依旧睡得安稳,他心里冷笑一声从床底掏出枪抵在太宰治的太阳穴上,食指指节玩味的在扳机上游弋着,还没等他想好,厨房里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呜呜声,烧的水开了,粥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他手忙脚乱的回厨房关了火,把粥给端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太宰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是,杀他哪能这么容易呢,中原中也心想。
不过自己如果要杀他,或许真的挺容易的。中原中也放下枪,粥不知道是谁煮的,胆真肥,敢在自己这里煮粥,耽误了自己杀太宰治的一个好时机。
第二天太宰治倒是跑得快,但是动静也出奇的大,中原中也支着耳朵听太宰治一边小声骂着娘一边打着哈欠穿着衣服,显然是还没睡够的样子,中原中也心里发笑,太宰治困得神志不清,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沿,中原中也听到声响一个没忍住,窝在被窝里就死命笑了起来,然后他听到卧室门口的动静一顿,刚刚准备走的人又嘟囔着折了回来,仗着力气大扯过被子倒头就睡,也不管中原中也在一旁一脸懵逼。
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子里太宰治一贯如此,中原中也也懒得再去赶他,既然刚开始说着做一百天情人,那就让这个该死的一百天赶紧寿终正寝,只是偶尔会生出一种自己和太宰治好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错觉。
床伴是马,情人是猫,爱人是狗,中原中也开始认真思考起太宰治的真实定位起来,最后得出结论,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于是在一百天的最后一天,中原中也抽了两根烟,心里措好了怎么跟这个神经病摊牌的措辞,然而这个神经病很是讨好的递给了他一根烟,然后支着身子笑眯眯的。
“中也呀。”太宰治开口,中原中也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准没好事,他都想好了,要是这个神经病想要延期,那是门都没有的,这回他真的要来真的,一枪爆了他的头,不带一点犹豫的。
“我跟你讲个笑话。”太宰治笑盈盈的。
中原中也挑眉,床笫之间的笑话无非就间接等于肉麻的情话,太宰治从来不吝啬于他的情话,这类话在太宰治嘴里从来都毫无营养可言。
可是太宰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嘴脸,露出难得认真的表情,中原中也看着他的眼睛,太宰治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有了东西,让人觉得亲切,但是中原中也此时却有些害怕看他的眼睛了。
太宰治你傻的吗,讲笑话是要笑的,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这不是个笑话。中原中也心想。
太宰治神色认真的看着中原中也,他清了清嗓子,中原中也没由来觉得有点紧张。
“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
他说完率先大笑了出来。
——
双黑也是有一段恋爱期的。
那段时间俩人对外人毫不避讳相互之间的关系,人人见到中原中也都吃惊的大叫,您真的和太宰先生在一起了?中原中也点点头说是啊,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中原中也自己都觉得奇怪,奇怪自己居然能和太宰治相处的这么融洽,那天在太宰治半真半假的坦白之后他蒙了圈,太宰治笑完就跑,真他妈刺激。
他想,那是笑话吧。
然而第二天太宰治笑意盈盈的出现在他家门口,穿着睡衣,拖着一只行李箱。
“请多关照啦。”太宰治拍了拍懵逼在原地的中原中也,吹着口哨走了进来,把一个绷带玩偶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口哨声吹得更响亮了。
中原中也人生犯了三个错误,第一是答应了太宰当他情人,第二就是放太宰进了他的屋。
刚开始他还很不习惯家里多一个人生活,太宰治实在太会闹腾,刚搬来的第一天就一边嚷嚷着中也的品味真差一边给中原中也家里来了个大翻修,太宰治刚丢出一个帽子中原中也就抢救回来一个,后面中原中也给惹得恼了,丢下怀里视若珍宝的帽子们,一下子把太宰治的整个行李箱打开了就往楼下垃圾车里倒,哗啦啦的甩出一箱子绷带,太宰治瞪大了眼睛,中原中也毫不示弱的给瞪了回去,于是中原中也精心挑选的家具和太宰治恶趣味的装修全给两人打了个稀烂,第二天两人鼻青脸肿的去家具城买家具的时候还互相指着对方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脸哈哈大笑,中原中也的伤势比太宰治轻一点,几天后就消了,太宰治脸上的伤愣是养了一个月,中原中也给太宰治上药的时候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嘴上还嘴硬着说你不是爱自杀么你的自愈能力怎么还这么弱鸡,太宰治就不说话,中原中也以为他生气了,没想到他突然抬头叫中原中也把那个绷带玩偶拿过来给他抱抱。
于是接下来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和一个绷带样的玩偶饶有兴致的玩了半个小时,眯着眼睛回想起之前和自己在床上近乎撕咬的死去活来的太宰治,觉得人生真他妈是个狗日的东西。
中原中也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进入了热恋期,太宰治这个男人说来也奇怪,他明明可以温柔得溺人,先前他答应和太宰治做情人的那一百天里太宰治可谓是吃完就跑的霸王餐混蛋,中原中也的印象里情人是太过于暧昧隐晦的存在,却从没想到太宰治能杀的如此简单利落,硬生生的把情人用自身诠释成了固定419对象,但是自从他开了那个似真非真的玩笑之后,他似乎就变了个模样,他变得更神经病了。
最初中原中也觉得太宰只是变相找个借口延长百日情人的时间,晚上他都挺自觉地躺好了,太宰治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中原中也被他这发自真心的疑问呛的说不上来,他只能干瞪着眼大声喊着少废话你做不做来缓解尴尬,太宰治就笑,笑的蹲在地上,中原中也气急的站起来,太宰治只擦擦眼角的眼泪摆摆手说没事,然后走过去笑嘻嘻的搂住中原中也的腰。
然后就抱着睡了一晚上,真的就抱着。
从那以后太宰治这个神经病就开始缓缓渗透进中原中也的生活里面,中原中也在超市买菜的时候总是先想着太宰治喜欢吃什么,每次路过药店总要进去拎他个一卷绷带回来,自己的喜好不知不觉的发生着偏移与粘合,他偶尔会赞叹这螃蟹长的真他妈艺术,看到一根结实的房梁也开始忍不住心里算着这个房梁的最大承重,有次他路过一家精品店看到一个帽子精的玩偶,手舞足蹈的又蠢又丑,但他就是神使鬼差的买了回来,这间接导致了俩人吵了一星期的架,原因无非就是帽子宽绷带长绷带想绑在帽子上的破问题。
太宰治学会了吻他,从前太宰治虽然和他肌肤相亲,但从未有过除了活塞运动以外的任何亲昵举动,但是现在的太宰治特别喜欢吻他,悄悄的亲,光明正大的亲,在下属面前亲,在boss面前亲,隔着手机屏幕亲,对着镜子亲,有时候亲他的睫毛,有时候亲他的头发,更多的亲他的脸,太宰治的吻法很奇怪的,只是用唇瓣轻轻的摩挲着中原中也的侧脸,唇瓣上的纹路和低低垂下来的发梢都弄的中原中也心尖儿发痒,太宰治偶尔亲吻他的嘴唇,一般都是在事后他疲劳的快要睡去的时候,太宰治就会凑上来温柔的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印。
到了大冬天,太宰治被冷的发懒,中原中也大清早爬起来熬着粥,粥是昨晚就炖上的,他掀开锅盖,满意的看了看色泽,还没等多看两眼自己的肩膀就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得沉下去一块,太宰治裹着被子压在他的身上,他擦干净手想把太宰治的脑袋推开,太宰治却张嘴长长的啊了一声,中原中也有些不耐烦的舀了一勺粥直接送到太宰治嘴里,太宰治给粥烫的龇牙咧嘴,中原中也就笑,太宰治不服气,张开裹得死紧的被子就把中原中也一同裹了进去,中原中也挣扎了几下反而和太宰治一同摔在地上,被子被摔的散开,两个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发着抖,中原中也刚想骂太宰治,太宰治就一脸浮夸的吃惊表情说,哎呀,这不是救了我一命的粥吗?趁着中原中也发愣的功夫,裹着被子就跑,中原中也反应过来去追,跟个三岁小孩似的跑了半个屋子,最后中原中也罚太宰治洗碗,太宰治哼着歌很开心的,中原中也在旁边玩手机,太宰治凑过来说中也你玩什么呢,中原中也伸手敲了敲太宰治的头说关你屁事洗你的碗去,末了想了想把手机收好之后挽了挽袖子走过去说算了我来我自己的碗我自己洗。
尾崎红叶偶尔会戏谑中原中也一两句,中原中也只乖乖的低头,像是早恋被父母发现的孩子,可是太宰治的反应很不同,他倒是很得意洋洋的接受尾崎红叶的戏谑,仿佛这是对他的夸赞,人人都道港口黑手党的双黑恋爱了,中原中也之前还惊异于消息传播的如此之快,太宰治听到了却只笑笑,说,你们盼我们在一起盼了多久啊?
中原中也回想起那段和平的不像是属于他们之间的时光,着实惊奇的让人忍不住发笑。
床伴是马,情人是猫,爱人是狗。
而太宰治是神经病。
——
至于之后太宰治就叛逃,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零点五章
*先上床后谈恋爱,是太宰治的幽默。
—————
太宰治把手里钢笔的笔尖拆了,泡在水里。
方才他正写字 ,水性笔一下子断了水。他突然没由来的想要一支钢笔,翻墙倒柜许久,终于从尘埃青睐的角落里翻出来一支黑色的钢笔。他对这支钢笔如同失忆了一般,并不知道它来自何处该何去何从,但他却记得自己曾深切钟爱过这支钢笔。
兴许是时间放得久了 ,笔尖许久出不来水。太宰治打了一盆温水,轻巧地把它拆卸,将笔尖浸入水里。
泡着笔尖的功夫太宰治托腮看着窗外 ,阳光恰好略带明媚,一身黑的钢笔似乎触动了他记忆里那个一身黑的人,风大雨大,刮着打着都倒不下去。
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思君伤怀。
陈年的念想再也无法抑制 ,蚂蚁上树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
太宰治看了看手机上面讯息所写明的地点 ,再望了望眼前的招牌。
“居然是这家酒吧。”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江户川乱步丢给他一个据他而言颇为棘手的案子。江户川乱步义正言辞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案子没你不行非你不可。他笑着接过来,顺口问一句到底是什么事件,江户川乱步一撇嘴——出轨调查呗。
如太宰治心中所料 ,果真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件。太宰治当即摆了摆手严词拒绝。江户川乱步是社宝,他太宰治何尝不是成年巨婴,该懒的地方都懒,半斤八两的功夫而已。
“这么危急 ,您怎么自己不去?”太宰治冲着江户川乱步挤眉弄眼。
“你也得让我去呀 ?”江户川乱步也不急,眯眯眼笑着捧起文件,大声地念了起来。太宰治竖起耳朵听着,无非就是妻子怀疑自己的丈夫出轨了,请求侦探社帮忙调查自己的丈夫。太宰治刚开始还听得仔细,后面也差点打起了瞌睡。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 ,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江户川乱步拖得长长的朗读腔:“——委托人留下了自己丈夫的信息——中原中也——今年——”
“等等 。”太宰治眉头一跳,他难得地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江户川乱步,“委托人的丈夫,是中原中也?”
“嗯哼,我也不知道。”江户川乱步懒洋洋地说,“所以说,这个案件非你不可,我没说假话吧?”
“……把文件给我 。”太宰治沉默一会,识相地选择接受,毕竟在这个名侦探面前撒谎一点也不明智。
他拿到文件的时候看到了和委托人面谈的时间和地点 ,恰好就在今天下午,地点也奇特,恰好也是他曾经常与同僚一同厮混的酒吧。不知是天公有意作弄还是命中注定如此,太宰治觉得每走一步,自己都在离过往更近一点。一切似乎都有意地揭发他的过去,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些事实。
太宰治走进去,坐在委托人写明的位置。这个位置及其隐秘,似乎就是为了监视而存在的。他环顾一下四周,这里装修真的是来了个大变样,要不是记忆一直在叫嚣着熟悉,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造化也弄人 ,店里头装修变了个模样,但是总有些关键的东西要命地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太宰治依稀记得最边上的那圈红色的沙发椅。这沙发椅摆得有些煞气,居然面朝着玻璃墙,直直对着马路边。但是他极喜欢这个位置,常常坐着望着对面车来车往,车灯来回拉成光般的海洋,有一个特定的人会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然后按着帽子冲他打一个招呼。还有那高高束起的落地窗帘,他曾和中原中也干过一架,中原中也气急,扯下窗帘就捞他,第二天他们俩人被罚着一同把窗帘修好,他坐在一旁游手好闲,中原中也闷声不吭地蹲在地上串着窗帘,完事后赏了他个脸色看,偏偏蓝眼睛好看得打紧。最后是那摆在酒橱最中间的那瓶柏图斯,被银架子托起来,就在中原中也和他都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可谓穷得叮当响,中原中也常常指着那瓶柏图斯对他吹牛皮,说这迟早是自己的东西,他自然要嘲讽之,中也自然要和他来一架,拳头打在脸上不疼,但中也那生气的气势却很足。
而后他们一战成名 ,双黑名头当当响,能当炮使,中原中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酒柜,也有了比那瓶柏图斯还名贵的酒,快活得像个富家小少爷。而后他和中原中也不再大动干戈地掐架了,少年心性终于过了那个头,顶多宛如小学生一般相互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完后醉意上头相互一通胡吹,醒来是两人总是靠在一块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先缺心眼存心恶心对方。而后他再不必坐在那圈沙发上每天眼巴巴地等着中原中也了,他们形影不离成双成对,组织上下都知道双黑恋爱了,他们似乎是两个对半的圆,总能完美契合在一起,共同进入酒吧的时候还有少许几率能十指相扣。而后,而后呢,一切空落成泡影,多年经营成土灰,感情联系起来的东西未免还是有可能被淡忘的嫌疑,就比如太宰先生现在就自认为自己已经洒然淡忘之了,殊不知天大的陷阱埋伏在这里,像是给了他脑子一闷棍,让他一下子全部连根带底一下子想了起来。
委托人没迟到多久 ,她是个漂亮极了的姑娘,尚且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一头长发又细又软,眼睛明亮带着鹿般的温和,嘴唇那抹弧度柔美极了,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白鹿化成的精灵。太宰治心里盘算着,中原中也这回品味不错没看走眼,他不昧着良心给中原中也对女性的审美打个九分,剩下那一分是心里作怪非要扣去的。
“您好,您就是太宰先生吧?”委托人笑了笑。
“那么您一定就是小野江遥代小姐了 。”太宰治露出一个笑容 。
小野江遥代点了点头:“是我。”
“在开始谈话之前 ,能告诉我为什么您要将会面地点选在这样的地方吗?”太宰治问道,“我还以为会更正式一点。”
小野江遥代咬了咬下唇 ,犹疑地看着太宰治,太宰治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像蓦然安心下来似的,双手纠缠在一起,张口说道:“我的爱人,他经常就来这里,我怀疑他是在这里找到其他的女人的。”
“您觉得他出轨 ,您有什么证据吗?”太宰治有意地避开“中原中也”这个名字不谈,他心里也许在嫉妒得流血,酸气顺着伤口缓缓冒出来。这嫉妒是有由来的,他嫉妒中原中也居然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性,他嫉妒中原中也居然能在他之前成家。
“他……最近夜不归宿 。”小野江遥代低垂着脑袋,神色有些痛苦,“明明以前他都是按时回来的。”
“嗯……夜不归宿 ,还有呢?”太宰治心里无声地笑了笑,中原中也夜不归宿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那个工作狂的体质,完全可以在黑手党总部办公室熬到天亮。太宰治与他同居一室的时候,他就算是三天三夜不见踪影,太宰治也不觉得奇怪的。
“他上周难得的回来了 ,我问他这些天去哪了,为什么打电话不接。他叫我别管,还一身酒气。”小野江遥代捏着手,“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或许他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太宰治虚情假意地用着过分温和的腔调,他心里大概能猜出原因,无非是什么紧急任务让他脱不开身罢了;一身酒气,估摸着是酒瘾憋不住了;语气不耐烦,这个时候就应该吻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可怜姑娘哪知道太宰治的心思,像是开了话匣一般说了起来:“他以前明明很温柔,也很善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他肯定是不爱我了,可是他不爱我还能爱谁的,我就想着他是爱上了别的女人吧……”说到这里小野江遥代用双手捂住了脸,像是忍不住要抽泣起来。
“您先冷静一下,想想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可以提供给我。”太宰治温和地说着,“现在他出轨的事情还未尘埃落定,您不必想太多。”
这话很假,但是如果对方是中原中也的话,太宰治乐意相信。就凭他和中原中也不清不楚纠缠了多年,或许已经有了千年罢,以至于两人对对方的了解都成了精。在太宰治的估算里,中原中也便应是这般的人,急性情,好面子,死倔强,至今中原中也所做的唯一一件超出太宰治所意料的事,估计便是这成家一事了。
“我之前也请过私家侦探 ,也没有什么结果,但是他的出轨对象隐约可能是这所酒吧里的人。”小野江遥代说。
太宰治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 ,酒吧里头唯一的女性员工似乎就只有吧台那位招待小姐了。
“您稍等一下 。”太宰治指了指那位招待小姐,小野江遥代立马会意地点了点头。太宰治双手插在兜里,很是懒洋洋地起了身,毫无干劲地走向那位招待小姐。他并不想理清这件案子,心里想着,干脆就让他俩离婚好了,这样这位漂亮的委托人姑娘就是他的了。
太宰治走向吧台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招待小姐的样貌,还算清秀,明明是一张大学生面孔却带着老气横秋的气质。太宰治撇了撇嘴,中原中也你可真够可以的,一下钓俩。
心里不舒爽 ,但嘴上功夫依旧情深似海。他轻轻托起那位招待小姐的手,拿腔捏调地问道:“您愿意与我一同殉情吗?”
话音未落头上便传来一阵痛意 ,太宰治没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瞧才发现中原中也早已在他身后恭候多时,伸出去的手还未收起,一脸骄傲的理所应当。
“中也你好过分啊 。”多年未见上来一拳,太宰治心里是真的有些委屈。
“哪凉快哪滚去!”中原中也撩起好看的眼角,很轻蔑的,“不要出现在我视线里!”
太宰治没奈何耸了耸肩 ,只得背身离开。没走几步就听见中原中也很不屑的声音:“不认识,一个神经病。”
没几个神经病谁会喜欢你呀。太宰治心想。
他想起来多年前,中原中也也在这儿喝酒,几乎是醉醺醺的,只消再来几杯就能让他昏睡不醒。他就坐在旁边,晃着酒杯一言不发。中原中也低垂着蓝盈盈的眸子,用自以为凶狠的声线骂着太宰神经病,这话沾了点酒气灌倒太宰治的耳朵里,他没由来心口有点躁。他抬眸看向一旁的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差不多也在看他,蓝眼睛里除了酒的光色其余什么都没有。美眸似酒,一杯足以醉千日,太宰治心里醉了,想着此时这般跋扈的他,若被自己最厌恶的人吻了会露出什么表情,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借着心里没来头的躁动,俯身上去就含住了中原中也的下唇。他第一次接吻,咬了咬就松了口,他歪歪头笑眯眯看着中原中也的反应,出乎意料没有生气,没有咒骂,也没有迎面而来的拳头。中原中也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清淡自如笑了笑,便一倒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彻底地醉了过去。
兴许是鬼迷了心窍 ,又或者是醉意接着那个吻被渡了过来,太宰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中原中也早已躺在了一张床上。中原中也眼里含着点泪,睫毛也是漉漉的湿,而他恰从中原中也的身体里出来,陌生又自然,连贯自如仿佛天生便该如此。这种感觉很奇妙,甚至有些奇怪,太宰治和自己最讨厌的对象上床了,这话说起来都惹人发笑,可偏生就是铁打的事实,任谁都消去不了。
中原中也一双醉眸,用那喊得有些嘶哑的声线扯出一句话来:你是第一次吗?
太宰治一愣 ,中原中也的眼睛里有些许亮光,灼人得很,太宰治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清醒了,于是他便不撒谎,点了点头,回问一句,你也是第一次?
中原中也看到他点头便倒头就睡 ,像是安心了一般,实际他并未清醒,反而醉得超乎太宰治的想象。太宰治将那个还未来得及被回答的问题想了一夜,一夜未眠。
太宰治走到小野江遥代旁边,对上了小野江遥代询问的眼神,太宰治摇了摇头:“不是她。”
小野江遥代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太宰治拉开她对面的座椅复又坐下。
“您不要着急 。”太宰治轻声道,“您的丈夫没准是个专情的人。”这话说得他自己的眼睛和良心都痛。
“您认识他?”小野江遥代问道。
“说过几句话 ,不算很熟。”太宰治咧嘴一笑,“但是我有侦探的头脑,我大概能估摸出他的性子来。”
他曾经和中原中也有过一段约定情人的时间 ,一百天为一个期限。起初他以为自己是想找一个固定的床伴罢了,随后他发现这个借口并不能说服他自己。作为床伴中原中也可谓差劲至极,他恨不得将自己撕扯干净一了百了,每次做完后背都是火辣辣的痛,太宰治穿衣服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小心翼翼离开,若是吵醒了中原中也,怕是他要反悔给自己吃个一枪。
也是一天巧了 ,那天中原中也的声音里带点嘶哑,太宰治心里就那么一软,真的就只软了那一瞬间。半夜里他起床悄悄走到厨房里,想着童年里治咳嗽所喝的粥的味道,凭着记忆摸黑熬了出来,他忙活完一切后想要溜到卧室里穿外套走人,却被一双突然起来的手给揽住腰,硬生生地给拉回了被窝里头。太宰治愣怔地看着揽着自己的腰死不放手的那个人,他本可轻易挣脱,但他却闭上了眼睛,心里头居然兴起来想吻他的冲动,兴起来想这么下去一辈子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出轨了,您会原谅他吗?”太宰治问道。
小野江遥代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点点头说:“我应该是会的吧,我相信他也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瞧啊,这个女人她多爱你呢。太宰治想着。
“那你一定很爱他了。”他说。
“他曾经也很爱我 ,我能感觉到的。”小野江遥代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那就好了。”
“我也希望这是一个误会 。”太宰治笑了笑,“他曾应该待你很好。”
小野江遥代点了点头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太宰治点头表示愿意倾听。小野江遥代于是开始讲起来,她讲他们的初遇,她讲他们的相爱,她讲他曾经为她做的很多事情,她还讲他和她的第一次接吻。
太宰治神情专注 ,但他几乎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他和中原中也的初遇可谓无味,两个孩子在一起相互用眼神掐着架,自从初次见面便埋下了不和的种子。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与中原中也相爱,也不清楚自己为中原中也做过什么,对了,第一次接吻,还是在酒吧里头,两个人都喝上了头,没头没脑接了个潦草至极的吻而已。
但他能清晰记得胸腔里头那个东西因为中原中也而怦然心动的样子,它面对着中原中也总会加速跳动,在自己吻中原中也的时候跳动得尤其剧烈。太宰治想着,莫不是自己的心背离了自己的意识,擅自爱上了中原中也吧。
他也曾认认真真地吻过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闭上了眼睛,眼睫毛却微微地颤抖着。他用情极深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贴近了他的嘴唇,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像烧起来一般灼人。中原中也脸颊带上些微红,让他有些痴迷了,伸出舌尖轻轻地探开,等待着中原中也的回应。从始至终他谨慎又小心,像是在吻一片纤巧的蝶翼那般细致。他相信自己的脸应该也是红了的,毕竟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久经情场的他竟也有些慌乱了。
太宰治终于读懂了自己心里那点嫉妒,那点酸楚。
他想,当初丢下你是我的不对,你也不该丢下我独自成家呀。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小野江遥代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您有在听吗?”
太宰治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抱歉,您继续讲。”
“他也常常这么发呆 。”小野江遥代说,“我还偷偷拍过他发呆的样子。”说完她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来。
太宰治失笑 ,事实上他应该已经看过无数次中原中也发呆的模样了,不需要照片他便能描摹出来。枫糖浆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像住着一片海般明媚,他的侧脸——
——照片上的人没有糖浆色的头发和海蓝的眼睛 ,反而是日本人中常见的黑发黑眼,面容没有中原中也的惊艳,反而平凡得打紧。
“等等,您的照片调错了。”太宰治提醒道。
小野江遥代信以为真 ,她看了几眼,眨了眨眼睛:“没错,就是他啊。”
“他是——”太宰治喉咙有些发干,“他是中原中也——?”
“他的确是中原中也 ,如假包换的中原中也。”小野江遥代有些疑惑。
“他今年是二十二岁吗?”太宰治声线末尾都带上了点颤抖。
小野江遥代笑出声来:“他有那么年轻吗?他早已二十七了,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他再了解不过。”
该死的同名 。太宰治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但此时此刻他眼前的混沌突然开明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忽然冲破了重重阻碍迸发了出来。他猛然站起身来冲着小野江遥代说了声抱歉,然后起身,直直地走向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此刻是醉了,如同很多年前一般醉了,他自暴自弃式的醉得彻底,口中喃喃骂着混蛋,太宰治心中却欢呼雀跃,像个孩童一般欣喜万分。他笑弯了眼眸,眼里熠熠着的全是乱七八糟藏不住的温柔。他此刻与中原中也不过一臂之距,伸手便可将他揽入怀里。
他拉中原中也起来 ,中原中也的步子都是软的,几次要踩到他的鞋子,几乎要挂在他身上才能好好走动路。
“你个醉鬼啊。”太宰治无奈地笑着。
中原中也的头靠过来 ,眼里朦胧,太宰治心都在这朦胧的海里化了个遍,再也没法找回来了。
“中也 ,要不要听我给你讲个笑话?”太宰治俯在中原中也耳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着。
中原中也醉得发懵,迷迷糊糊看着他,眼里一片迷茫。
太宰治笑了笑。
下文经不起推究,轻易就能出口。
“我大概是,真的,爱上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