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很大, 仙岛林立,仙气飘渺。神尊从天上往下望去的时候, 三千凡界都仿佛是一粒芥子。
神魔两道的大战结束,整个三界的天空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祥云, 怀清带着玉汶过来的时候, 隔着漫天绚烂的彩霞, 看见姬玄对面的、一身玄色外袍的男子。
已经是数万年前的情缘了, 时间久到除非他将被封存许久的识海里的记忆拿出来, 才能依稀辨认那个人的模样。
然后邬辛淡淡地往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瞳很深,像是最深的夜色, 沉着数十万年的沧桑和光阴巨变。这并不意外。他是洪荒史册上仅剩的上古尊神, 细算下来,比姬玄都要高出好几个辈分的尊神。
然而他的面容英俊年轻, 就像留下来的仅剩的几张画像里描摹的那样,从未改变, 甚至比画像上更加气质出众,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邪气, 这是他化自天地混沌时期未开化的鸿蒙戾气的缘故。
他转过头看到怀清,神色明显怔了怔:“……小鸟?”
怀清目光移开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不像面上那般平静无波。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口有些微微的痒意, 却仿佛滞涩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多久没见面了呢?
怀清都没有算过, 大概是四五万年,沧海桑田都走过了几个轮回,比姬玄等玉汶的时间还要长那么多。
如果邬辛没有主动给怀清抹掉记忆,怀清敢确定局面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在某些方面,邬辛和姬玄一样的心狠。
远处的雷声越发清晰了,没有靠近,却带着越来越厚重的肃杀的令人畏惧的气息,是第三重雷劫。
怀清皱起眉。
湮灭雷劫他经历过一次,知道那是避无可避的劫难,比历劫还要可怕上千百倍。第三重雷劫本身,就是为了终结神仙的存在的。
他和邬辛雷劫都过了,玉汶还年轻,那就只剩……
姬玄抱着好像睡过去了的玉汶,向他走过来,他的面色平静,轻声嘱托道“在九重天再陪他一段日子吧。等三十三重天安定下来,他会有自己的选择。”
怀清心情复杂,皱眉道:“你的雷劫这么快……”
姬玄没有说话,只低头亲吻了下玉汶的额头,仿佛珍宝,然后把人交给了怀清。
雷劫是他一个人的事,没有必要再牵扯其他人。
况且他要赌的事,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
邬辛却道:“我送你一程。”
伴随着魔族魔王身死魂消,东方太极姬玄大帝应劫而去,在三界灰飞烟灭,连点气息都没有留下。九重天陨落了一位神位,三界同悲,令人欣慰的是,神魔两战终于结束,而上古尊神邬辛,回来了。
邬辛接替姬玄,成为了九重天新的倚仗。这也是姬玄的意思,姬玄还担忧自己走后,九重天会没有足够强大的神位支撑,邬辛回来,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
邬辛拿回昔日的府邸和封号,协助天帝,开始处理神魔大战的后事。随之而来的,是他在九重天上越来越响亮的名号。连太极宫,宫人偶尔都会说起这位归位的尊神。
怀清在太极宫陪着一蹶不振的玉汶,不理外间的事。玉汶在姬玄走后连续好几日神思都不在状态,直到缓和过来,才慢慢地问他:“邬辛回来了?”
怀清泡茶:“嗯。”
玉汶推了推他,面色和缓,“去找他吧,整日呆在我这做什么呢?”
怀清没动。
“我没事。我缓过来就好了。”玉汶说,“邬辛好不容易才渡劫回来……怎么,你放不下吗?”
怀清道:“我替他挡情劫,他也给我渡了湮灭雷劫,也算两两相抵,互不相欠了。”
往后的日子里,邬辛是他高高在上的神尊,他是云游闲散的朱雀神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不会再有交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过了半个月,神魔大战的后事处理完毕,玉汶去了趟三十三天稳固灵阵回来,和怀清一起走进太极宫,看到一人站在扶桑树下,负手而站,身形颀长,气质出众。
来人转过身,与他们四目相对,怀清心里一咯噔。
邬辛说:“好久不见。”
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嗓音仿佛天生带着威严,目光锐利,面容英俊却面相不善,让人敬畏。
玉汶也轻声说:“好久不见。”
他没多留,便进了房间,把怀清留下来了,准确来说,是邬辛把怀清叫住了。
怀清看着面前十分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男人,感到万分不自在,面上装作平静自若说:“神君若有事,还请进屋说吧。”
广陵殿外不时有宫人经过,他们周围是茂盛的扶桑花树,投下片片阴影。邬辛跟着怀清往里走,道:“没什么正事。前几日在忙,一直没来得及亲自过来看你们……小清。”
邬辛忽然郑重地叫住他。
怀清停下了脚步。
“不是忘了我的小鸟,我只是抽不开身,没来得及过来陪你。太极宫的控制权姬玄已经移交给我了,我每日都能看见你们。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把你接入我的府邸。而不是毎晚睡在别人的府上。”
怀清面色一怔,咬牙道:“……你这几日都看得见我?”
“我一直看着你,所以我过来处理我的小鸟了。”邬辛笑了笑,仿佛最亮的光都落入了他夜色般的眼瞳里去了,“我勉强扛下了雷劫,后来不幸落入凡界轮回。最后才得以恢复记忆而飞升归位。”
“我走了三千世的轮回,无一善终,摆不脱鳏寡孤独的命运。后来我想想,若能换一个你,还是值得的。”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一面之词,我的解释。你可能会怨恨我抛弃你那么久,怨恨我抹去你的记忆……”
邬辛忽然向前一步掰过怀清的肩膀,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了。怀清后背抵在柱子上,风吹的门口的风铃丁零作响,睁大眼睛看着昔日的恋人,对方嘴角带笑,眼里都是他一人。
邬辛本不需要跟他解释。
“除此之外,我还希望你心里记得,我爱你。小清,从五万年前开始,我爱你五万年,在将来的数十万年里。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怀清也笑了,他伸手摸到了邬辛结实宽阔的胸腹,最后揽在对方的肩膀上,眯起他漂亮的桃花眼道:“这么直接的吗?神君,你是在给我告白吗?”
“当然,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藏着?”
邬辛微微垂头,他的鼻尖几乎要与怀清相碰了,一缕发丝落在了怀清的手臂上,让他觉得有些痒。邬辛把他整个人都环住了,又几乎与他相贴,邬辛问:“你愿意吗?”
他又问:“我可以亲你吗?”
怀清没有其他思考,他仰头飞快地吻了吻那凉而薄的唇,又退了回来,按住邬辛的头,“答应你可以。但我还没有找回来……之前爱你的感觉。”
他们多日来没有见面,邬辛实在抽不出时间是一方面,怀清因为长久的遗忘记忆导致的感情缺失也是一方面。
简洁来说,怀清因为被抹去记忆太久,对这段记忆和邬辛,都太过陌生了。
如果没有抹去这段记忆,怀清会在当年就选择和玉汶一样的,拼了命去追求恋人的机会。而不是在失忆的状态下苟活至今,最后连昔日的爱意都变得苍白不堪。
“这没有关系。”
邬辛的手从他的后脊摸到了后颈,轻轻触碰那块柔软的皮肤,那里因为朱雀鸟出身火系物种而天生比旁人的温度都高一些,他微微低下了头,亲吻怀清的唇,破开他的牙关,极尽挑逗,动作却温柔似水。
“我可以给你过往和将来。让你再爱上我。”
我给你过往的记忆,和未来的一世。你的一切,都会有我参与。
……
邬辛后来抽空找月老,想办法修复怀清的姻缘线。
月老看了半天说:“邬辛神君,你们已经是通过了三重雷劫的尊神了,脱离天道掌控之外,姻缘线,应当已经没有影响了。”
怀清因为姻缘线断了,所以注定无论什么感情都不会有好结果,如今也不受影响了。
怀清知道了结果,也没怎么在意,姻缘线从来不是问题。
邬辛的三千轮回是他的第三重湮灭之劫之一,光是渡劫,就花了他数万年的时间。每一世都是大悲,无一善终,若是他一个撑不下去,要么直接失智堕魔,要么就应劫湮灭。相比之下,玉汶和怀清就幸运太多。
玉汶听了缘由,叹道:“轮回三千世,也只有上古尊神无比坚定的意志,才能撑下来不疯魔不怨憎吧?”
邬辛观摩着面前的冰心火,道:“我修过一段时间的佛道,再加上我还有些残余的记忆。知道只是场劫而已。就是一直没找到办法脱身。这东西世间仅有一块,有养身养神魂之效,你妥善保管吧。”
玉汶伸手接过,把冰心火藏入袖子里,“现在你和怀清修出了圆满,开创三重劫难后的先河。恭喜。”
邬辛笑了笑,沉默片刻,道:“魔王神魂也灭了,魔王尸玉彻底成为了一块死玉,长埋在三十三天,三界安定,往后你准备怎么办?”
玉汶没再说话。
怀清生性散漫,非常佛系,从伤情中走出来后,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能带着玉汶下凡玩乐,上天闯祸。九州境内,能人异士无数,难免有时候玩脱了,招惹了是非,只好让邬辛帮忙收拾烂摊子。
怀清跟天上两个人不对付,一个是女仙云淑,一个是仙君甘遂。
甘遂与姬玄昔日有过节,虽然一直在八仙之首,却因为总差点什么,一直没有飞升成神。
邬辛觉得甘遂虽然功利心妒心太重,过于急躁冒进,但一心向着神道,本性不坏,只是需要更多的打磨和历练。
至于女仙云淑……
怀清对邬辛说:“我之前跟着姬玄去战场,看到姬玄拒绝云淑去带兵诱敌的计划。因为那个计划有很大可能要牺牲,几乎是个有去无回的事。姬玄拒绝云淑的建议,理由是让她不要把命欠在别人身上,那人不欠她的,让她最好别死。”
邬辛挑眉:“云淑喜欢阿汶?”
怀清看他,“重点是这个吗?!”
邬辛把暴躁的某人揽到怀里,揉着后脊安抚,“喜欢一个人,自然能为他处处考虑周到。姬玄自然是希望阿汶顺遂平安,不被他人的气运所干扰。不过……”
邬辛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他这护食护得也太牢了。”
……
后来姬玄回来了。
后来邬辛神君成功将怀清神君拐进了自家府邸。
九重天风云变幻,神仙日子静谧安详,太上老君依旧拉着薛严真君唠嗑天上的八卦,周围围着冬竹明玖瑞雪和小兰仙子他们,过的闲散又安逸。
玉汶长久地住在了魔界,在邬辛和怀清大婚的那天回了九重天。
他原本和姬玄定好的大婚,最后也没办成。好在最后的结果依然圆满。
明玖和以往一样可爱而乖巧,玉汶在众人眼里依旧是灵佑神君、天才人参果,为何之前跟姬玄大帝爱的死去活来,后来又义无反顾地去了魔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因为这个据推断可能就是姬玄大帝的转世的魔君姬玄,气质真的和姬玄大帝一样冰冷而生人勿进,非常可怕。
邬辛怀清大婚,最后却是怀清和玉汶喝醉了,姬玄将玉汶抱进房间里休息,又转头去了院子里。
邬辛和冬竹一样,偏好清雅的竹,院子里栽了一堆的竹子,夜风吹过,一片沙沙声。
姬玄:“大婚之日,怎么不去陪着你的君后?”
邬辛在面前摆了一盘棋局,三界都在局内,“风云安定,要是我愿意,往后日日都是良宵……坐。”
“听说你昔日在太极宫种了一片扶桑花。来怀念你昔日暗恋不得的师尊,也是痴情。”邬辛说,“说说吧,怎么渡的第三重劫?”
“我一开始打算拿我积攒的功德来渡劫,但这行不通。第三重劫难说到底是一个神位的终结。而我的神位,是阿佑给我的玉氏血和修为造就的,”姬玄道,“我是魔魂,脱离□□而转生成魔族,我由此避开了天劫。”
邬辛若有所思。
姬玄这一办法,显然是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的躲猫猫,不过天道显然是发现不了的。
邬辛:“你这是赌,这不容易掌控。”
姬玄摇头,“并非。阿佑的姻缘注定圆满,而他只爱我一个人。”
邬辛:“……”
明明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却被旁人秀了一脸的邬辛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来,魔君追了阿汶追了两世?而我追回怀清只用了十五天,就算是在凡间,我也只花了凡尘的十年。你知道为何吗?”
姬玄面露不解。
邬辛说:“你还不够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