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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胡辛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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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陈香梅传奇:她在东西方的奋斗

作者:胡辛

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作者简介

胡辛,原名胡清,中国作家。江西南昌人,祖籍安徽黄山太平。现为南昌大学影视艺术研究中心主任、中文系教授,广播电视艺术学、现当代文学硕士生导师。1983年以处女作《四个四十岁的女人》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即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后一发不可收,涉小说、传记、影视文学、散文随笔和理论研究等多种形式。至今已出版书30本。其作品翻译成英文、日文,两次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美国、马来西亚。三部传记在海峡两岸出版,在世界华人区中有较大的影响。作为—个充满生命活力和思想智慧的学者型作家,胡辛以独立的女性意识、深厚的文化底蕴、丰富的人生经验和富有激情的艺术顿悟创造了真诚、鲜活的人间情致和灵活不拘的艺术表达形式。

内容简介

出身名门世家的闺秀,历经战火的磨难,19岁成为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记者;与陈纳德将军的婚恋,是爱的长河中一千个春天;33岁的新寡,终成为走上美国政坛的第一位中国女性,奔波美中之间,情系海峡两岸;当岁月的黄昏不再迢递,她的谜一般的情感天地,正是阑珊又艳异的风景。

史诗般的波澜壮阔汹涌而来,传奇般的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作家以自己的笔墨证明了传奇文学中传记作者的主体性不容忽视。

  1981年元月2日,中国人民日报、美国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报,均以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与邓小平握手的照片,并发表了新闻。

她,就是陈香梅。

陈香梅的名字,在中国大陆不胫而走。其实,也只是年轻一代对她比较陌生,老年人谁不知晓,这位当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记者、美国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夫人呢?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 生于昨日

序言 陈香梅

题赠胡辛教授

又见江城散柳棉,

韶华春梦百感牵,

琼楼高处愁如海,

未必楼居便是仙。

名作家、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胡辛女士为我写了传,这是我和她多次见面、多次会谈后才拍板的。当然我读过胡辛教授的作品,而且又由南昌大学潘际銮校长特别介绍,对胡女士十分推许。但我当初还有点犹疑,因为我曾接触过中英文作家,有数位也想写我的生平,我都没答应。主要原因是我本人生平做事比较务实,更不喜欢自我宣扬;另外是三十多年来我所做的工作,我所推动的国事大前提,美国国内的、国外的在经济、文化、政治各方面的协商难免复杂,旁及海峡两岸的初步接触,促成台胞回大陆访问亲人、两岸贸易合作等,本人默默地做了开路先锋,个中辛酸一言难尽,不但不能多说,也不敢多说,这是避免困扰,避免招人之妒。不干事的人不会犯错,要干事的人就难免百无一失。做了事,完成一份工作最好是不讲,让别人去领功。三十多年来,我能在美国占有一席之地,虽然看尽了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宦海浮沉,而能继续工作就是尽量高姿态。在美国有数位写博士论文的大学生要以我为主题,写他们的博士论文,我也只答应了一位,是美国密苏里州华盛顿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员,论文题目是《陈香梅的政治生涯及其影响》,现仍在研究考证之中。

作为一个华裔女人,我能够在美国立足而且有所成,实非易事。我可以坦然地说一句:没白活。

* * * * * *

我生于北京,小学、中学和大学都是在中国兵荒马乱、颠沛流离中度过的。我的母亲早逝,上有高堂祖母、外祖父母,大姐之外,还得帮助比我年幼的四个妹妹,我是历经国难家难,在艰难困苦中成长的。

今年199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胜利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纪念,我是抗战时期的流亡学生,对于这个历史时刻感慨最深,不能忘记过去。1946年抗战虽已结束,但接踵而来的是中国内战,当时我已是中央通讯社的第一位女记者,亲眼目睹中国的分裂,老百姓灾祸连连,使我向自己许愿,将来自己稍有所成,定要替苦难的中国人做些贡献。

1947年冬我和美国飞虎领袖、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将军在上海结婚。这段中美姻缘虽然只有短暂的十年,他比我年长三十多岁,但我们的结合有说不尽的深情。他去世后,我用英文写了一本婚姻的故事,书出版一月马上成为纽约时报推荐的十大畅销书之一,在美国共出了二十二版。后来有数种中译本,书名《一千个春天》。台湾台视公司于七十年代根据中译本制作了连续剧,在黄金时档播放,一共二十集,甚得好评。名歌唱家王芷雷女士负责唱我写的主题曲《一千个春天》,为唱此曲而得了大奖。

我在台湾住了十年,有苦有乐,在此不多赘,自有人评说。

* * * * * *

自从1960年我在美国华盛顿定居并参政以来,可谓身经百战,有不同凡响的业绩,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更有平常人的遭际和痛苦欢乐。我自己也写了不少中英文书册描述这些或平凡或不平凡的故事。我曾说过:古往今来,帝王走卒、英雄美人,总逃不过世局的惊涛骇浪,也逃不过岁月的痕印,只有浅度的深情、未尽的爱意最是使人荡气回肠。动人的故事总离不了人世间悲欢离合,个人的喜悦哀伤,有时也是历史片页的写照。

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但有着很多不平凡的遭际,我想这些遭际可能会引起读者的好奇乃至共鸣吧。

我和胡辛女士虽然相识只有两年多,但我们有机缘在南昌、在北京相聚相谈,去年在南昌还一同上井冈山追寻历史的痕迹。数日相聚,车上路上,早餐中餐晚餐,可称形影不离。胡辛女士带着录音机、笔记簿,有时一聊就是两三小时。而且深夜躺在床上还和她通电话,她问我答,很是相投。有一个晚上大概是在南昌吧,我们在电话中谈了两三个钟头,我记得挂上电话时已是清晨三时了。人生有缘。胡辛女士写作认真、文笔甚佳,我也可以说是全力合作了。

近十多年来每年都数次回到中国访问。其实决不仅仅是访问,而是竭尽心力精力和时间从各方面协助祖国的四个现代化。积平生经验,我深深感到推动中国教育事业的迫切需求,这是巨龙腾飞的基础关键,得有长远的目光。至今中国十个城市都有我陈香梅教育基金之设立,每年教师节我都于九月初开始到九月底亲到各城市颁奖。优秀教师、教授、优秀学生能获得奖牌和几千乃至一、两万元的奖金。这是抛砖引玉,希望中国人重视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五年来成绩可喜,我亦甚感欣慰。

序言 陈香梅(2)

中国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民族。我虽在美国居住和工作,但我有机会周游列国,并有很多时间到亚洲访问和探研,与海峡两岸的联系更是频繁密切,中国是我的祖国,根之所在,血脉相连,我从未脱离过新闻和写作,所以对中国和中国人面临的考验与挑战更有深刻的认知。

胡辛女士写作我的平生,我想她最主要的宗旨是与广大的读者群分享我一生的有平凡、有不平凡的奋斗与经历,回首一个女人七十年走过的路,欢欣与哀愁、成功与失落交织着,但我可以说无愧无悔。作家出版社编辑曾问我,胡辛女士将你写出了几分?我答曰,写出了七、八分。或许读者们能于她的文字中得到一些启示、一些同感。

在本书问世之际,我感谢胡辛女士和作家出版社编者们的努力。

一九九五年七月五日

于华盛顿

序曲(1)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王维

1981年元月2日,中国人民日报、美国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报,均以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与邓小平握手的照片,并发表了新闻。

她,就是陈香梅。

陈香梅的名字,在中国大陆不胫而走。其实,也只是年轻一代对她比较陌生,老年人谁不知晓,这位当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记者、美国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夫人呢?

是的,在美国,人民早已熟知她的名字:安娜·陈纳德,并不全因为她是陈纳德的遗孀,不,打33岁成为新寡后,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赤手空拳、单枪匹马在美国闯天下!

六十年代,陈香梅加入美国共和党。1960年她第一次协助尼克松进军白宫但败于肯尼迪之手,虽如是,肯尼迪执政后,即委任她为“难民救济总署主席”,遂成为受命为白宫工作者的华裔第一人。

1967年,她由尼克松委托为全美妇女支持尼克松竞选委员会主席兼任亚洲事务顾问,翌年,尼克松大胜,她被委派为共和党行政员和财务副主席。尽管如此,她却只是参与美国政坛,从不入阁,直到永远。

1970年,她出任飞虎航空公司副总裁,这也是美国第一位女副总裁。

1972年,她被选为全美70位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1978年,她为里根竞选铺路,是为里根助选“厨房听政”中唯一的女性。1980年11月2日,里根获胜,在他即将就职宣誓之前,委派她前往中国大陆和台湾,她是他的神秘的特使。

她更是邓小平正式邀请的客人。中国驻美国第一任大使柴泽民带给她邓小平的请柬,请她去北京访问,当然,这一切在新闻曝光前都是极其神秘的。

她的生命中充满了传奇,她的人生与多少个“第一”有不解之缘?人世间,她怕是与各国总统主席等头面人物打交道最多的却示入阁的女人;她还是一个跨越门类最多又卓有成效的女人;政界、商界、金融界、军界、航空界、教育界、广播新闻界、文学艺术界,何处不觅她的芳影?她还是世上飞得最多最远最长的女人,从少女到老妪,从中国的大西南大西北最北最南到世界亚、欧、美、非、拉丁美洲,哪里没留下她的踪迹?

这真是一个有着永恒魅力又魅力无穷的女人。

这是一个爱美国,更爱中国和中国台湾的女人。有人说,她早该跨出这一大步,成为三方牢靠的纽带,如若十年前她这样做了,那末1971年7月9日凌晨4时,神秘飞越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于中午12时15分抵达北京南苑军用机场的一行该是她领队,在中美建交上名垂青史的,便不是基辛格,而是她陈香梅了。

谁知道呢?

她不是政客,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中国传统文化智慧和中国传统道德的女人。

雪落大地静无声。

北京钓鱼台国宾馆18号楼,在黑夜白雪中更显得金碧辉煌,富丽高贵;总统套房的灯光,又是彻夜未熄。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没有拉上,乔其纱的镂花窗帘也给拉开了,一个女人静立窗前。台灯的桔黄的光晕让她的娇小的身段更见婀娜,她着一袭藕色软缎睡袍,淡淡素雅中只有右胸襟绣着一枝红梅;她的面貌有点像法国女明星索菲亚·罗兰,轮廓异常清晰秀丽,又透出知识气。只是脸庞稍稍圆短点,挑起的双眉下一对黑眸很有神,笔挺的鼻子下,线条明皙的嘴唇正轻轻阖启着。

她凝眸窗外的雪。她在吟诵雪的诗词。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名句,千古流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是在画雪景,抑或写心境?

“雪花似掌难遮眼,风力如刀不断愁。”这位钱谦益,似乎在以诗人的心与风雪较劲?

“燕山雪花大如席。”嗨,燕山人的豪迈、豁达、夸张、乐天,尽在此句中了吧?

不要说天下的雪都一样!

昨天———1980年的最后一天,美国华盛顿也下了雪。

她走出水门大厦最高层的她的家门,听着簌簌的下雪声,她的心头竟涌出清代纳兰性德《长相思》中的句子: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泪水已模糊了她的视野。这番秘密飞行,是对三十一年的长相思作一了结?还是相思变相爱,从此绵绵不绝?

轿车疾驶华盛顿机场。

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班机载着她和不多的旅客起飞了。美国朝野刚忙过圣诞佳节又在迎接新年之际,这是个闹中取静的日子,她不带秘书,也无随员,悄然东飞。

她从舱窗望外凝眸漫天白雪。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王维

1981年元月2日,中国人民日报、美国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报,均以头版头条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与邓小平握手的照片,并发表了新闻。

她,就是陈香梅。

陈香梅的名字,在中国大陆不胫而走。其实,也只是年轻一代对她比较陌生,老年人谁不知晓,这位当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记者、美国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夫人呢?

是的,在美国,人民早已熟知她的名字:安娜·陈纳德,并不全因为她是陈纳德的遗孀,不,打33岁成为新寡后,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赤手空拳、单枪匹马在美国闯天下!

六十年代,陈香梅加入美国共和党。1960年她第一次协助尼克松进军白宫但败于肯尼迪之手,虽如是,肯尼迪执政后,即委任她为“难民救济总署主席”,遂成为受命为白宫工作者的华裔第一人。

1967年,她由尼克松委托为全美妇女支持尼克松竞选委员会主席兼任亚洲事务顾问,翌年,尼克松大胜,她被委派为共和党行政员和财务副主席。尽管如此,她却只是参与美国政坛,从不入阁,直到永远。

1970年,她出任飞虎航空公司副总裁,这也是美国第一位女副总裁。

1972年,她被选为全美70位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1978年,她为里根竞选铺路,是为里根助选“厨房听政”中唯一的女性。1980年11月2日,里根获胜,在他即将就职宣誓之前,委派她前往中国大陆和台湾,她是他的神秘的特使。

她更是邓小平正式邀请的客人。中国驻美国第一任大使柴泽民带给她邓小平的请柬,请她去北京访问,当然,这一切在新闻曝光前都是极其神秘的。

她的生命中充满了传奇,她的人生与多少个“第一”有不解之缘?人世间,她怕是与各国总统主席等头面人物打交道最多的却示入阁的女人;她还是一个跨越门类最多又卓有成效的女人;政界、商界、金融界、军界、航空界、教育界、广播新闻界、文学艺术界,何处不觅她的芳影?她还是世上飞得最多最远最长的女人,从少女到老妪,从中国的大西南大西北最北最南到世界亚、欧、美、非、拉丁美洲,哪里没留下她的踪迹?

这真是一个有着永恒魅力又魅力无穷的女人。

这是一个爱美国,更爱中国和中国台湾的女人。有人说,她早该跨出这一大步,成为三方牢靠的纽带,如若十年前她这样做了,那末1971年7月9日凌晨4时,神秘飞越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于中午12时15分抵达北京南苑军用机场的一行该是她领队,在中美建交上名垂青史的,便不是基辛格,而是她陈香梅了。

谁知道呢?

她不是政客,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中国传统文化智慧和中国传统道德的女人。

雪落大地静无声。

北京钓鱼台国宾馆18号楼,在黑夜白雪中更显得金碧辉煌,富丽高贵;总统套房的灯光,又是彻夜未熄。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没有拉上,乔其纱的镂花窗帘也给拉开了,一个女人静立窗前。台灯的桔黄的光晕让她的娇小的身段更见婀娜,她着一袭藕色软缎睡袍,淡淡素雅中只有右胸襟绣着一枝红梅;她的面貌有点像法国女明星索菲亚·罗兰,轮廓异常清晰秀丽,又透出知识气。只是脸庞稍稍圆短点,挑起的双眉下一对黑眸很有神,笔挺的鼻子下,线条明皙的嘴唇正轻轻阖启着。

她凝眸窗外的雪。她在吟诵雪的诗词。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名句,千古流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是在画雪景,抑或写心境?

“雪花似掌难遮眼,风力如刀不断愁。”这位钱谦益,似乎在以诗人的心与风雪较劲?

“燕山雪花大如席。”嗨,燕山人的豪迈、豁达、夸张、乐天,尽在此句中了吧?

不要说天下的雪都一样!

昨天———1980年的最后一天,美国华盛顿也下了雪。

她走出水门大厦最高层的她的家门,听着簌簌的下雪声,她的心头竟涌出清代纳兰性德《长相思》中的句子: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泪水已模糊了她的视野。这番秘密飞行,是对三十一年的长相思作一了结?还是相思变相爱,从此绵绵不绝?

轿车疾驶华盛顿机场。

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班机载着她和不多的旅客起飞了。美国朝野刚忙过圣诞佳节又在迎接新年之际,这是个闹中取静的日子,她不带秘书,也无随员,悄然东飞。

她从舱窗望外凝眸漫天白雪。

序曲(2)

梅与雪,有着不解之缘。

“天迥云垂草,江空雪覆沙。野梅烧不尽,时见两三花。”

即将上任的演员总统罗纳德·里根能懂中国古诗词深厚的文化意蕴么?但他懂得这个女人的心,懂得她在亚洲的别人无法取代的作用。

1980年11月2日,里根竞选获胜。在这之前,这位女子曾对里根说:“如果你当选总统,可别忘记一定要多用几个女性!”里根不无幽默却也异常诚恳地回答:“如果每个女性都像你这么聪明,那我们男人做什么?”

1981年元月,总统将正式宣誓就职,在新旧班子交替的短暂时光中,里根得将跟中国大陆和台湾等方面的关系都理顺,他想到的、立马用到的便是这一个女人!他两次召见她,却未将谈话内容公布于众,她是他的特使,却又是一次秘密飞行。

班机在日本东京羽田机场徐徐降落。

机场上,除了泛美公司的负责人、台湾驻日本代表马树礼和他的副代表之外,别无他人,连美国大使也没来人,一切悄悄进行着。

刚刚新婚一天的参议员史蒂芬与他的新娘葛德莲已在机场贵宾室等候,他们与陈香梅在此汇合后,即飞往北京。

本来与陈香梅同行的是田纳西州的参议员、参院少数党主席哈护贝克,但就在行前一星期,他的夫人入院开刀;于是临时请就要当新郎的副主席史蒂芬议员代他出马,史蒂芬是阿拉斯加资深参议员,当年在第14航空队做过飞行员,也是陈纳德将军的老部下吧。陈香梅风趣地说:干脆,你们到中国去度蜜月,龙凤呈祥、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小憩片刻,班机又起飞了。

北京近了,她的心跳得厉害,一首诗酝酿在脑海中: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别时心情沉重,离恨浓似秋云。谁知又再相逢,不是一年一月,竟如隔世!三个十年!别时我是青春的双十年华,再来时我已饱经变乱,尝尽人间的世故与辛酸。这是真?这是梦?”

这是梦。这是真。

班机已稳稳停落在北京首都机场,舱门打开,乘客鱼贯而下。她却又一次让泪水濡湿了双眼,她伫立在舷梯上,让凉嗖嗖的风刮着她的脸颊,她贪婪地吸着雪野的清冽的气息,她嗫嚅着:北京,你的女儿回来了。

她已是拿着官方和民间双重护照的美国公民,但是,她的祖国是中国,她的根在中国。

她是美国的媳妇,她是中国的女儿。

所以,她自称:半个美国人。

她还是一个完全的中国女人。

元旦的早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中挤满了中外的记者群,邓小平和其他国家领导人接见了陈香梅女士一行。“咔嚓咔嚓”镁光灯闪烁不停,是夜,中美的电视都播出了陈香梅访华的新闻。

而在那一瞬间,邓小平的手握着陈香梅的手的一瞬间,面对这位慈祥精干的矮矮的老人,陈香梅的心颤栗了!她不只是握着一位巨人的手,她分明触摸到中华民族的根!从1980年的最后一天到1981年的元旦,不过短短的二三十个小时,可是,经历了跨世纪般的飞跃,而在她的人生之旅中,完成了极其深刻的过渡!不是恍若隔世,不是如幻如梦,真实的是,中国人应该团结,应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她见着了舅舅廖承志,舅舅穿着整齐的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琅眼镜,和蔼可亲地向她伸出双臂。如若不是在这种场合,她会一头扑进舅舅的怀中大哭!见舅如见娘。她忆起了少女时在香港的日子,那是母亲和她们相处的最后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行踪不定的神奇的舅舅给她们带来了快乐和猜测,母亲说他在打游击,可他挺喜欢这群外甥女,常常和她们闹着玩呢。是这样的一位可敬又可亲的舅舅呵。

那宴会,也就满是人情味。

邓小平谈笑风生,以他浓郁的四川口音笑说:“香梅,你舅舅可是个‘妻管严’呵。”

陈香梅不解地望望舅舅,这冬春之交,他一点也不气喘嘛,她问:“舅舅,您患气管炎?”

廖承志望着邓小平,快乐地摇头笑着。

邓小平依旧笑说:“你舅舅呀,是‘妻管严’,你舅妈不准他多吸烟,每天定量供应,只给3支,他嘛,常是超支罗,只要有机会,他就偷我的烟·。”

香梅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满座皆笑。

这是家的氛围,家的亲情。谈什么怎么谈不必绞尽脑汁,更不会拘谨刻板。

邓小平待陈香梅,不保是长辈的慈祥和亲切,而且,很看重她。

中国人很讲究排座次,其实哪个国家都脱不了此俗。入席时,邓小平爽朗地说:“陈香梅坐第一,参议员史蒂芬先生坐第二。因为参议员嘛,美国有一百个;陈香梅嘛,不要说美国,就是全世界也只有一个嘛。”

序曲(3)

多么智慧的老人!

多么风趣的老人!

没有阻隔、没有距离、没有云遮雾绕,中国的最高领导人敞开心扉欢迎她;她希冀的、企盼的、留恋的就是家的气氛呵。

她真实地回到了娘家。

雪落大地静无声。

雪花飘飘,是岁月落下的层层帷幔?她终于穿越了历史的屏障,抚平了心灵的坷坎褶皱,只将爱留人间吧。

终于“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抑或“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也许,大洋两岸的数家印刷厂中机器轰鸣运转着,正在赶印这震撼世界的元旦新闻?当然不会产生1973年尼克松访华那般的“爆炸效应”,但是,她是中国的女儿,她的人生始终与中因的历史纠结难分,这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陈香梅只有一个,此行的意义便非同小可了。照片上的她,着一袭雪白的西装套裙,庄重、高贵、纯洁,而平素的她,多穿中国女人的旗袍。也许,这也是一种象征?默契?

可此时的她,不想作过多的政治的、哲理的思辨,她只是喃喃自语:回家了回家了……

那个地方,原是好远、好远,在梦里若隐若现;除夕的爆竹、元宵的灯火,曾经梦魂牵萦;可眼下,她归家了。“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香梅问寒梅,长相思之苦,谁解其中味?

在美国华盛顿水门大厦顶楼,她拥有豪华典雅的家,第一流的房子,配备豪华附属设施,四季花开不败的楼顶花园,俯瞰波托马克河旖旎风光,可是,她常感到似一片浮云暂时停驻在那里;在台湾台北武昌新村,她拥有前庭院后花园完全中式的两层楼楼房,可是,那里积淀着她与夫君太多的爱太多的憾,太多的焦虑太多的忧郁;而真正的家,应当是合身的、随着自己生长的,她想起从前的家了……

红墙内几串紫藤、数片枫叶;一夜春雨淅沥,清晨小胡同里,就有清脆的卖花声;张妈、田嫂的鬓角插着茉莉,和着她童年的欢欣。

她第一个家,在北京。

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纪伯伦《先知》

岁月的动荡、历史的苦难、家族的聚散、生离死别,击碎了少女的梦魂。

回过头去思。

———海德格尔

端午节诞生的女孩(1)

灵魂如同一朵千瓣的莲花,自己开放着。

———纪伯伦《先知》

·1·

1925年农历五月初五,一个女孩诞生在北京协和医院的产房。

这个女孩与别的女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特别娇小玲珑的她已显出丰润,圆滚滚的小手小脚挥动着踢蹬着特别有劲,哭声也特别响亮,一切有着生机勃勃的节奏感。

柔弱漂亮的母亲笑了,她知道,这一天是端午节,是故都仲夏最热闹的日子。她的耳畔响起龙舟竞渡的锣鼓声、号子声、木桨拍击流水声、观者的助威呐喊声,这是她的第二个女儿诞生时,邈远又逼近的背景音乐吧。

这一天,迷蒙人眼的杨花柳絮不再飞扬了,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鲜活了,空中响过阵阵清脆的鸽哨,蝴蝶风筝在晴空扶摇直上,所有庙宇的钟声撞响了,所有飞檐下的风铃都奏响了仲夏的歌。季节总是从容展现她的美丽。虽然贫穷与衰败仍侵蚀着古都,遗老新贵、新旧军阀仍蹂躏着这方水土,但毕竟推翻了满清政府,毕竟民国了,毕竟还有着革命的冲动和光明的向往,况且节日的欢乐是这个古老民族谁也不愿舍弃的。

家家户户飘溢出箬叶裹粽的清香和菖蒲的辛辣;额上雄黄酒蘸写的“王”字,颈脖上挂着的七彩线编织的红蛋袋和金丝缠就的小菱角,还有脚上着威风的虎头鞋的孩子群,是节日流动的风景;盛妆的女人、精装的汉子、白发的老翁老妪谁也不甘寂寞,涌向街巷、涌向西郊,赶庙会、看龙舟赛,这是最美的日子最火红的人生一日。

热乎乎的豆汁摊、煎饼摊,小枣粽子、豆腐脑儿、驴打滚儿、新荷叶包着的甜米糕、黄灿灿的枇杷,还有冷不丁冒出的冬天才该有的冰糖葫芦,一串串的艳红,给你带来意外的喜悦。

出了红墙绿柳金黄琉璃瓦的紫禁城,踏上黄尘滚滚的土路,去到西郊的颐和园,观那昆明湖上的龙舟竞渡,擂鼓、呐喊、齐下桨、猛前行,中国是龙的故乡,龙在腾飞!这时刻,是忘却了还是痛心地记起了:这是老佛爷用建海军的经费营造起来的境地!这是个灾难深重、受尽欺凌的民族!可不管怎样,这个苦难的民族没有放下手中的桨,没有丢却激流中的拚搏!

这一天,陈家大小姐却没有去赶热闹。四岁的她,让父亲牵着小手,在协和医院产科走廊里徘徊着。

“爹地,妈咪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对吗?”她扬着小脸蛋,大人气地问道。

父亲停住了脚步。他中等身材,穿着很得体的西服,五官端正,表情严肃。但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决不是那种志得意满、骄傲潇洒的留洋生派头,他的举止有着习惯性的过分严谨的克己,而眉宇间则烙刻下永恒的忧郁。听见女儿的问话,他笑了,随即弯腰抱起她,亲着她:“贝贝,你是爹地的好贝贝。”

他钟爱贝贝。贝贝出生在美国华盛顿。去年,他和妻女才回到北京,他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务长,并在北京大学外文系和英文版的《北京日报》任职。他原本想领着贝贝去昆明湖的,可这老二,却也像要赶到人世间看热闹似的。

“小弟弟在哭呢。”着连衫裙、小红皮鞋的贝贝似又一次传报喜讯。

是的,响亮的啼哭声从产房传出。

他的心一阵狂喜:好大的气魄!

他显然很信中国民间的“讨口彩”,虽然他也知道,“小弟弟”,不过是张妈李妈这些女佣教贝贝,以讨主人欢心而已。但他虔诚地希望这一胎是儿子!儿子才能承继陈家香火,儿子才能让陈家重振家业啊!他陈应荣褥告苍天,感谢上苍赐给了他儿子!

洋护士却给了他当头一棒:是个女孩。

他的脸灰了。不要怪这个洋装穿在身的中国男人。虽然13岁他就从广州启程到英国牛津大学学法律,并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以后又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完成了哲学博士学位;在西方学习前后计十年之久!况且从13岁到23岁,正是人生塑造的定型期。可是,不对,一百个不对,他的心,仍是中国传统浸透了无法改变的心。这,不仅仅因为他的根底就是个传统框架禁甸着的中国男人,还因为,他的心,在13岁那年就成熟了,不,铁硬了。他忘不了那个除夕之夜,忘不了在爆竹震天、喜庆盈门时,一个男人疯狂地冲向阳台,纵身跳下四楼!小脚女人跌跌撞撞扑向栏杆,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可是,一切都已结束。这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呆若木鸡的他被姨奶奶牵扯到母亲的身旁,他的思维定格了,夜空无月无星,地上万家灯火,但不属于他!父亲的自杀,让他过早地贪图了人生的冷酷和沉重;家门不幸,他比别的男人更渴求早生贵子。

同样,一直寡居的陈家祖母也十七年如一日,虔诚事佛,祈祷着早抱孙孙。于是,她对这个端午节诞生的女孩更是冷淡。贝贝在华盛顿诞生时,她还喜滋滋给亲友家送去喜蛋、火腿,并像模像样地庆贺了一番。可怎么能连着两胎都没把呢?她甚至起了心要儿子纳妾呢。

端午节诞生的女孩(2)

然而,女孩的外祖父却很兴奋。他反剪双手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一排排的玻璃门书柜,收藏着古今中外的名著,西式的精装本,中式的发黄的线装书卷,散发着冷香的书卷气;青铜、陶瓷、象牙、玉石、西洋雕塑等古董洋货点缀其间;半个多世纪来,他的出身和职务,让他的足迹早早遍布欧美和亚洲各地,他就是学者兼外交家廖凤书先生,他也有名士派咬文嚼字的积习,又名廖风舒,号忏庵,讳思焘,别署珠海梦余生。他跟那位跳楼自杀的祖父是莫逆之交,两家祖籍都是福建,后移籍广东。廖家是广东惠阳的名门望族,他的父亲成了美国旧金山的一位富商,所以,有人说他们是美国华侨家族。但廖家跟故国故乡的根系实在是联系紧密,廖凤书虽曾在英、法学习,精通七国语言,清朝末年随同李鸿章出使到美国、欧洲等地,辛亥革命后又就职外交部,出任日本、古巴等国的公使,但是,他的国学底子却扎实深厚,楚辞唐诗宋词元曲,随手拈来,出口成章;还有一绝,他提倡白话文,用广东方言嬉笑成高品位的“打油诗”,让人拍案叫绝。

此刻,他在吟哦屈原的《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附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端午节追思屈原,寄托自己的情怀吧。

正午的阳光漫进了幽静的书房,满室镀金,他心头一喜:这诞生在诗人节的小外孙女,当与诗文有缘。他得为她取个名字。长外孙女贝贝,学名香菊:女孩以花为名,陈家不能免俗;听听他给长女取的名:陈香词,雅不?这二外孙女也只有取花名,五月百花吐艳,哦,不,要经得起风霜雨雪的花,屈原的人生太苦了!可人生若不经历苦难,又怎能领略“珍贵”二字呢?“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香梅———最美的花,最好的名字。

他为协和医院呱呱啼哭的女孩祝福。

因为协和医院,他蓦然想起了这一年的3月19日,在这医院的小礼堂为孙中山先生举行的葬礼,巨大蜡烛的烛光摇曳着,唱诗班的忧郁的歌声荡漾着,24个护棺人抬着巨大的灵柩缓缓出了医院,北京街头已是万人空巷,巨星殒落,举国同哀!帅府园、王府井、东长安街、天安门、中央公园,一路人山人海,哭叹唏嘘此起彼伏。他也是同盟会的早期会员,胞弟廖仲恺此时身兼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黄埔军校党代表和广东省长等职,被人称为国民党左派领袖。而抬灵柩中的汪精卫,则是他的至交挚友。然而,年过半百的他对前景不敢乐观,怎能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唉,多事之秋呵。

他有点恍惚:怎么想起了这个?但他是唯物的,淡泊的,深知生生死死实乃人间寻常事,医院,将生命的两极展现得无此清晰罢了。他只愿:长江浩浩西来,后浪推前浪!

他喃喃道:“宝宝,既是生于诗人节,长大后一定要会作诗作文,不然岂不有有死于江底的屈原?”

“宝宝”,就成了他日后对这小女孩的爱称,不管她长到多大,她永远是他的宝宝。

·2·

这一年这一天,位于太平洋中心位置的夏威夷群岛福特岛上的卢克空军基地,却格外宁静。

要从水上抵达卢克机场,必须经过珍珠港狭长的通口,方可进入内湖到达福特岛。加上此地风调雨顺、气候宜人、四季花开,所以紧张的训练后,有时还会呈现世外桃源的幽静呢。

一位高个挺拔的美国空军军官,就带着几分闲适和惬意,随意漫步在湖畔的草地上。他,就是驻此第19战斗机中队的指挥官陈纳德。岁月的沧桑、飞行的生涯在他的脸庞过早地烙刻出纵横交错的纹路,但这并不影响这位35岁男人的潇洒,反倒更显深沉成熟的魅力,他还蛮罗曼地蓄起了一道小胡子。他的下巴微微前翘,人们说那是意志顽强者的特征,他的确很倔强,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他的人生之路却绝非一帆风顺。27岁时他才从陆军中尉转入通讯队,开始了他的飞行生涯,几年来有挫折更有痴迷,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爱天空,他的生命他的事业属于飞行。但是,委以他重任是两年前受命到这岛上才开始的。他是中队长。这意味着他不只是个卓尔不群的飞行员,更应该是个天才的空军指挥员。他率领他的中队进行新战术训练,他强烈地意识到崛起的空军在未来战争中的作用,他不能容忍来自海军和高射炮兵的对空军的愚蠢的轻蔑,在一次战斗演习时,他指挥战斗机突然俯冲沙滩上的一长列高射炮队,吓得高射炮手们四出逃散,狼狈不堪。他呢,在仅离地面200米的空中追逐嬉戏那平日不可一世的炮兵上校指挥官!这真是别出心裁的淘气,当然会招致非议,但他是正确的,超前的,他运用战斗机组的形式挫败了原认为无可匹敌的庞大的轰炸机!他怎能不感叹:“一个军人对于他的第一项重任总是那样偏爱,就如一个小伙子对于他的初恋一样珍惜。”

端午节诞生的女孩(3)

他的初恋的记忆却是朦胧的。他早婚早子,儿女成群。身为中队长,可以携带家眷,他的第六个儿子就出生在岛上。军人生涯加上天伦之乐,这很能让中年男人满足,但他的身心仍燃烧着青春的激情,他以为,岛上的几年,是他在空军中最快活的时光,是他的青春之火的最后燃烧。他那时并不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又一次燃烧出最强烈持久的光焰,他的人生之旅与中国接壤,无论事业,还是爱情。

阳光金灿灿,草地绿茵茵,他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眯缝起双眼,突然记起朋友的玩笑,说他是中国的黑眼睛。他笑了,他的眸子可是深棕色的,他的头发是真正的黑色。他的血缘中决没有中国血统,他的先人倒是法国人。中国?他还从未去过。长城、飞龙、瓷器、留辫子的男人、缠小脚的女人,零零碎碎的知识和传闻中,对这神奇又愚蠢、文明又野蛮之地,他分明心向往之。他想象着中国,金色的晕眩中,有一双天真无邪的黑眼睛,他的心田忽地浸染着湿漉漉的温柔:“哦,明亮的黑眼睛,纯洁的黑眼睛,婴儿的眼睛。”冥冥之中像有人在耳边说:“这是你的黑眼睛。他那时还不知道,中国古老的传说中,月下牵红线的老人会对过客说:他的妻子刚刚出进。

陈香梅与陈纳德的传奇,应该从这一天开始。

这一年这一天,西半球的美国还是琅琅月夜。一位美国军官正在他的家中饶有兴致地写着中国的故事。高瘦挺拔的身材与陈纳德倒很相近,但他更显瘦削,几乎形销骨立,却有着充沛过人的精力和不屈不挠的意志。五年前的夏天,他携妻将子乘船到了中国的北京,他已被任命为美国驻华第一陆军语言军官。他深深地爱上了故都北京,却又奔波于山西、陕西干起了修筑公司总工程师的角色!见过阎锡山,在华清池用过冯玉祥的浴缸洗澡。他爱独个旅行,走访美丽又肮脏的小镇,在院里挤满了骡子骆驼猪鸡,床铺满是臭虫跳骚的客栈投宿,他用筷子吸面条,嚼着他命名的“用蒸气蒸熟的面包”(馒头),他赤脚行走在泥地上,他在挤满士兵汗臭熏天的车厢里差点丧命。他闯荡了北方的荒原窑洞,又两次独游江南,踏遍浙江、江西和湖南。蚕豆花、竹林、栗树、宝塔、风铃和帆船,是让他陶醉的天然中国画;农民、船夫、大亨、梅毒病患者、二胡手、鸦片鬼,是让他混沌迷惑的中国人物画。1923年他返回美国时,已是一口流利熟稔的中国话,为《亚洲》等杂志写了不少中国的故事,颇动感情地说:“我现在已是一个中国人了”。他根据读音将自己的名字写成史迪威。历史,启迪,尊威。似乎蕴含无穷。这时,他的心悸动着,他思恋着中国,他压抑不住再去中国的欲望。是年,他已42岁!翌年,他果然又去到中国,他的第二个儿子也是第五个孩子就出生在中国。他那时并不知道,他快六十岁时还会去到战火纷飞的中缅边境!那十七年后的初夏在重庆,一位女人的玉臂左右挽着两个男子的胳膊快乐地上下台阶,她以为挽住了帮助中国抗日的可靠的臂膀。这两个男子便是陈纳德与史迪威。这两个美国人也的确在力挽狂澜,称得上是中国人的朋友。但是,个性都非凡倔强自信的他俩仿佛是一对天敌,从那时起他们之间开展了旷日持久各持一端的较劲!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两个与中国命运有着紧密关联的美国人。那个女人,则是宋美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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