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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7

作者:胡辛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0

  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7

他说:“那该是1936年到1942年嘛,我1937年来华后,许多次到过香港,嗳,为什么我在香港总没遇到你?”

她笑了:“也许遇到过,可我们相见不相识。”

他认真地摇摇头:“没有遇到过……若那时遇到你,一定马上……”他打住了,眼里是一片迷蒙。

她的脸红了,似乎知晓他未说出的话。

一时无语。

窗外仍是哗啦啦滔滔的白雨,桌上是两杯香气馥郁的普洱茶,他与她却都忘了品茶。

“将军,芷江保卫战能取胜吗?”记者的职业惯性是驱散了尴尬,还是破坏了佳境呢?

将军肯定地点点头:“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一定。”

“您与魏德迈将军相处很融洽,是吗?”

他又肯定地点点头。

“他与史迪威,仅仅是性格上的不同?您对史迪威,怎么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今天能不把我当采访对象么?”

他不想涉及这个话题,并不是要对她隐瞒什么,错综复杂阴暗晦涩的事,他都不情愿她介入。他虽然说她已不是小孩了,但他的整个生命中,自始至终她永远是他的女孩。

茶凉了,他们一口都没喝。

晚饭也没吃成。芷江前线来急电,陈纳德须马上飞去;而陈香梅,下午也有她的采访任务。

以后的日子,他们也注定聚少离多。

·32·

晴天一声霹雳!

1945年7月8日,陈纳德痛苦又决然地提出辞职。斯特拉特迈耶很快批准,并任命他的参谋长史东接替陈纳德指挥第14航空队。然而,诚如陈纳德所说,他们没有过哪怕是一天的中国经历呵。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中国朝野震惊了,美国舆论界也又一次搅起了狂澜,为什么?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难道又要这位飞虎将军骤然又然地退出舞台?

谁解其中谜?

昆明分社的大编辑室又沸腾了。

陈香梅没有加入议论,但决不是上回议论史迪威时的旁观静听,她的双颊烧得赤红,喉咙火灼般疼痛,全身的血液在燃烧,她为陈纳德的遭遭际愤愤不平,她很想立即见到陈纳德,可陈纳德正在重庆。

打暮春那次见面后,他们仅在几次公众场合有缘相处,大雨窗前的一幕竟恍若梦境,她理不清她与陈纳德是远是近?是熟稔是陌生?是心有默契还是毫不相干?直到有一回,将军的秘书调皮地为她画了张漫画像,夸张了她的两只小虎牙,她哭笑不得地夺过:“太丑了!”没想到陈纳德冷不丁说:“挺有意思,这张画像就送给我吧。”她急了:“不好不好,太丑了,一点也不真实,以后送您像样的。”一旁的摄影记者凑趣道:“何必等以后,立马给你来张真实的。”陈纳德拍拍她的肩膀:“来张合影吧。”她的心怦怦乱跳,就这么合影?秘书笑说:“陈小姐,得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呵。”她将嘴抿得紧紧的,满脸的深沉与严肃,会是什么兆头呢?他们之间总有点不寻常,就像那暮春时节本多潇潇雨,他满世界寻她,却是倾盆大雨的日子。

这期间,世界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5月,德国首相柏林被苏、美国、英、法军队包围,希特勒自杀;5月8日,德国向联合国无条件投降。欧洲战场反法西斯战争取得了辉煌胜利。

芷江战火正炽。湘西的丛山峻岭丘陵田野,挖掘出无数战壕修建了成群的地堡;日军以最后的疯狂发起了进攻,而中国不再是1937!炮筒的森林在怒吼,机关枪的子弹织成死亡的暴雨,威武的坦克向前碾去,骑兵队在冲锋,前沿阵地的守军在肉搏……杀!杀!杀!积郁了八年的深仇大恨终于到了冲杀雪耻的一日!血债定要血来偿!第14航空队与中美混合大队的战鹰群密切配合,铺天盖地般向敌军俯冲扫射,炸瘫了敌军的炮兵阵地,炸得日军地面部队只敢夜间出动,但纷纷投下的纳帕姆燃烧弹喷出复仇的烈火,将白昼蛰伏在洞穴和战壕里的敌军也烧成灰烬!5月23日,日军被迫撤回原阵地。历时近两个月的湘西会战,以日军的惨败和中国军民的胜利而告终。中国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作了长篇报道,而外国报纸则将这场殊死的血战,称为“小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芷江,这古老的城镇,成了中国军民骄傲的象征。占地4000余亩的芷江空军基地,又一次记载了中国军民和美国飞虎队并肩抗击法西斯的战绩和友情。

历史的误会(9)

5月,日军已经在印度支那地区全面败退;6月,日军从南宁、从广州、从上海等处全面撤退。第14航空队不失时机予以歼灭之。近广州的北江敌军的血染红江水长达一周,近赣州的赣江为敌尸及破船所阻塞,近南宁的西江亦如此。在遂川,溃逃日军迂回绕过机场,不敢与守卫机场的薛岳部队碰头。中国军民挺直腰杆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

这当儿,陈纳德亲自驾着运输机飞越敌人的前线和薛岳会晤。薛岳则步行了两天,赶到陈纳德降落的江西境内的机场。不为别的,只为了见一面,说上半个钟头的话!并没有庄严热烈的仪式,也没有丰盛热闹的酒宴,两个不同种族的男人走上机场旁的小山坡,夕阳西斜,芳草连天涯,都有千般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都渴求倾诉,可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默默车转身,默默对望着,一切尽在不言中。尔后,大步流星下山坡,向陈纳德的运输机走去。在陈纳德欲上机前,他解下了他的空军制服上的腰带送给薛岳。薛岳一愣,旋即接过并立观佩上,他的手指微微颤2拌着,抬眼与陈纳德告别时,泪珠竟扑簌簌地滚落在他那坚强斗士的两颊上!陈纳德的眼也濡湿了,是生离死别般的感受。

就要胜利了,但对于他们,辉煌深邃处是荒凉!

陈纳德只有一个自然的期望:想继续留任中国,从“七七”卢沟桥事变开始,他在这方土地这方天空鏖战了整整八年,他有权利在中国迎接抗日的最后胜利,尝尝凯旋的滋味。

但是,美国的五角大楼没有这份宽容和理解。

从客观现状来看,随着5月3日爷光为盟军攻克,缅甸之战的结束,原设加尔各答的斯特拉特迈耶司令部和第10航空队,自然看上了中国,当作仍可施展身手的唯一的亚洲地方。于是绞尽脑汁,策划了他们迁往重庆,而将第14航空队调往昆明的计划。这不合理的计划因运输无法跟上又突然停止,但是,华盛顿已匆匆通过了将斯特拉特迈耶提升为三星级中将的事项,他必须拥有与三星级相配的指挥职务,也就是说,他必须领导中国战区的空军,必须将陈纳德从中国战区撤出!

6月20日,魏德迈在成都召都集所有在华的美军将领参加了紧急会议,会议极短,严格执行“只能耳听、不准记录”的规定。原来,这次神秘的短会仅仅是为了轰走他陈纳德!

魏德迈读了阿诺德给他的特别信件,是由斯特拉特迈耶亲手带交的。

“陈纳德将军在中国已呆了很长的时间,以最少的资源打了一场御战。补给不足和由此产生的游击式战争应变成一场现代化的打击风格和进攻性的空中力量。我坚信,彻底改变你们战区的作战方法并转而采用现代化的进攻战术和技术的最迅速和最有效的办法是撤换指挥官。你若同意陈纳德将军及早从中国战区撤出,我将不胜感激。他应利用现在给身体上不合格的军官的退休优待(即他们的薪金不必交所得税),否则,他会回到退休军官的行列之中,其军衔将保持退休时原封不动的状况。”

耳背的陈纳德就坐在魏德迈的近旁,为的是听清楚这紧急会议的字字句句,却原来是这样!他感到羞愤难当。阿诺德在不得不承认他以最少的资源在苦战的同时,却轻蔑地贬他们为游击战,应被现代化的进攻战所淘汰!而且,为了将陈纳德轰出中国,真是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全用上了!

信中再三强调,驻华空军的改组事宜,“不管后果如何”,必须依原定计划实现。老天!陈纳德宁愿自己的耳朵彻底聋掉,他不敢相信,这样赤裸裸的话竟敢写成文字!

羞愤之火燃烧着这条老汉子。

苦涩的滋味浸透了这条老汉子。

他回到了昆明,从未有过的疲倦袭击着他。

他累了。

他愿意静静地离开壮丽悲凉又龌龊荒凉的舞台、他只希望不要影响中国走向胜利。

他没有向新闻界宣汇他的痛苦、委屈和无奈 ;当然,更没有惊扰他心爱的小东西。

小东西却偏偏想力挽狂澜。她想立即赶去重庆,采访陈纳德,写出火辣辣的文章,她的血液中情感生与记者天职的激情在燃烧着,她不能让将军没颜落色屑然离开中国。然而,中央社就设在重庆,哪轮得上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记者插一杠子呢?

正当她不顾一切想搭乘第14航空队的运输机时,重庆正在召开欢送陈纳德将军的盛大集会,陈香梅过虑了。

陈纳德辞别重庆的日子,是这座山城历史上绚烂多彩的一页。

8月2日清晨,薄雾缭绕的重庆郊野的大路小路,一派人流滚滚。人们擎着锦旗,抬着横匾,敲锣打鼓涌向重庆。他们多是周遭乡村小镇的老百姓,也有走了几天几夜从邻城邻县赶来的热心遭乡村小镇的老百姓,也有走了几天几夜从邻城邻县赶来的热心人———他们要送送陈纳德将军!

历史的误会(10)

素有雾都之称的重庆,建筑物又多是灰色的,总给人雾……灰扑扑的印象,但这天清晨却跳跃着鲜艳热烈的色彩,高楼上屋顶上中美国旗迎风招展,大街小巷商店民居到处张贴着飞虎图画,以及丘吉尔的著名的胜利的V字,一串串的红爆竹点燃了,噼哩啪啦的热闹与浓郁的硝烟味泻染出节日般的气氛。山城里用鹅卵石或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起起伏伏极有特色,而打一大清早起,便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无数人流涌向广场———与将军的告别大会那里举行。

蒋介石派他的专用汽车接陈纳德去广场,前夜,陈纳德在第14航空队的宿舍里与他的将士们呆在一起。人山人海,汽车难以开行。当人们知道车内就坐着将军时,人们欢呼起来:“陈纳德———陈纳德———”一时间,像无线电的电波辐射向整个山城,成千上万的人喊着这个名字。司机只有熄了火,让热情的群众推着汽车前行,陈纳德从车窗探出身子,他挥着手,想说什么,但民众的声浪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的喉咙哽哽的,视野一片模糊。无数双手推着这部车,上坡下坡,穿街过巷,一连几个小时!也许绕了许多弯路,可是,这是民众的心愿。恍惚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八年来忘我地修筑机场填平跑道的无数普通老百姓的手!

广场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中央搭着高台,高台前是松枝与鲜花扎成的圆拱门,周围则装饰着巨大的飞虎队徽。

雾散了,八月的烈日辉煌灿烂,汗流浃背的人群川流不息涌向高台,送上名贵的礼品,尔后仿效西俗,与陈纳德紧紧地握手。晶莹的玉石、精致的漆器、祖传的古玩、名流的画卷、彩绣的锦旗……五颜六色,堆积如山;而“陈纳德———”这热切的呼唤声浪仍在此起彼伏。陈纳德长久地伫立在高台上,富有演说天赋的他,在这个将让他终生难忘的日子里,却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语。最后,他伸开两只手臂,像要拥抱敬爱他的人们;一张嘴,却泪如泉涌;他不去揩拭,让感激的泪水放纵奔流在他纵横交错的树皮脸上。

他忽然懂得了中国俗话:故土难离。

他已经离不开中国!

如果他是一只苍鹰,是中国给了他翱翔的天空;如果他是一棵大树,是中国给了他移植成活并青枝绿叶的土地,他已经根系中国!

是中国,给了他生命的真正辉煌。

“我已经是一个中国人了。”他生命的深处在呐喊这一句。

送别会上还有千人签名题词慰送陈纳德将军的一巨册。蒋中正、宋子文、礼祥熙、陈诚、于右任、白崇禧、王世杰、周至柔、何应钦、吴国桢、吴铁成、盛世才、贾景德、张治中、俞鸿钧、愈冰鹏、朱家骅、谷正纲、王宠惠、孙科、于斌、戴传贤、查良·、张道藩、邵力子、黄仁霖、朱学范、黄翠峰、沈剑虹、熊式辉、蒋梦麟、许世英、贺耀祖、何成·、贺衷寒、莫德惠、沈钧儒、刘航琛……每人一页,纸短情人。

晚上,蒋价石举行宴会送别。将中国最高的青天白日勋章授予陈纳德,并附有蒋价石亲笔书写的奖词。魏德迈则在陈纳德的特殊功勋章上还加上第二个橡叶丛,并感慨万千地说:“陈纳德对中国军政官员的信任和尊敬很感欣慰。中国人民爱戴他,也尊重他。事实上,他是一位民族英雄。我认为这里理应如此的。”似乎有点模糊概念,但魏德迈的感觉是真实的。

蒋价石满心的歉疚,因为他对陈纳德的离华无能为力。他跟陈纳德单独交谈时说:“对于这,我真觉得抱歉,倘若夫人在这儿的话,她会把事情弄得清楚些,我希望你能谅解。”宋美龄其时在巴西。但是,即使她在中国,只怕也不敢为此事再跟五角大楼作较量。他们已经赢过了史迪威这着棋,而眼下,杜鲁门总统的对华政策他还捉摸不透,斯大林则咄咄逼人地想控制整个满洲,他不敢失去他们的援助,否则他对付不了蒸蒸日上的共产党。

随后,蒋价石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我刚听说,将军对徐悲鸿先生的《双鹫图》很感兴趣?”

陈纳德一愣,是的,参观徐悲鸿画展时,他在这幅中国画前痴立良久,为徐先生的艺术功力和非凡意境所折服,同时,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和薛岳。于是,他不多言,只点点头。

蒋价石也连连点头:“好。好。”

蒋价石即派人去向徐悲鸿索要《双鹫图》,徐悲鸿摇摇头:“这幅画,是我最心爱的,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再会有。”

陈纳德得到的是徐悲鸿的《八骏图》。

陈纳德已离开重庆,前往白市驿、西安、成都、陆良等第14航空队的主要基地道别。他已经收到了薛岳拍来的电报,对他的辞职深表惋惜,对他为中国国民的服务将永志不忘。宣传部和国家航空委员会也分别致电深表忱惜。昆明的反应更为强烈,昆明警备部队司令杜聿明将军打电报给陈纳德,他对陈纳德离华深感震惊,非笔墨所能表达。云南省政府则作出决定:从昆明到机场的路改名为陈纳德路。

历史的误会(11)

陈纳德最舍不得的是昆明,这是他的第二故乡,这里有他的家,他的将士们,还有他的心爱的黑眼睛小东西。

昆明为陈纳德举办的送别大会盛况空前,所有的街巷都在燃放震天撼地的爆竹,所有的乐队都在演奏高昂热烈的乐曲;所有的老人都擎着花花绿绿的万民伞,为一方一里的百姓呈献颂辞;所有的孩子都欢天喜地,以为岁月又多添了一个节日;所有的女人却哀愁难解,最后的胜利尚未来到,她们舍不得陈纳德!

陈香梅也还是一个普通女人。她不能像老辣的记者们那们,愈是乱哄哄愈是兴致勃勃地抢新闻。她焦心焦肠、全无心绪,她仍不敢相信,将军果真就要离开中国?

夜间第14航空队举办的最后的送别会,将热闹也将恢愁推向了最高潮。陈香梅应邀参加,但是,几个小时过去了,她却寻不上机会与将军说几句话。飞虎队员们如浪潮般涌向陈纳德,握手拥抱,合影话别,很多人的脸颊都湿亮亮的,因为斑斑泪痕!留声机交替播放着中美舞曲,可无论是奔放的、喧腾的,还是抒情的、轻佻的,都激不起队员们起舞,而平素,这些美国兵可要舞个天晕地转。他们的表情都有点茫然凄惶,像就要离开父母的孩子。尽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可是,老汉子陈纳德无形中成了他们的父亲般的角色。他们舍不得老汉子,也深为老汉子抱屈,但是,又能怎样呢?陈纳德明天就要飞了。不知是谁换上了一张贝多芬的交响乐《命运》,刹那间,山呼海啸,风狂雨骤,劈头盖脑地打下来,无处逃避、无处躲藏,一种模糊的恐怖攫住了陈香梅:命运!难道人永恒地在命运的摆布中挣扎?千古的哀愁如海般湮没了她。她抬腕看表,已是凌晨两点,该归家了,她已从富商家搬出,在近日楼大道旁的百花街买了一间小屋,她喜欢在这富有诗意的街衢中生活。

晚会却丝毫没有终了的迹象,她向人群中的将军望去,犹豫着是否挤过去跟他道别,因为她怎么说都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呵。将军已拨开人群,向她走来。

她小声说:“我想,我该回去啦,将军,时间太晚了。”

他微微弯下腰,点点头:“我让老汪开车送你。”又慈爱地环顾仍无离意的飞虎员们,大声说:“我一会就来。我们聚个通宵。”

他搂着她的肩出了大厅的侧门,月夜的花园静悄悄,八月的炎热将百花的香气酿进空气中,浓酽酽、醉醺醺,他与她都情不自禁地站住了。

将军的庇尔克轿车停在一旁。这部破车曾在缅甸的战火中奔驰过,又几回回被炸得遍体鳞伤,将军始终不换掉它,除了经费紧张的原因,更多的是已对它生出太多的情感。

司机老汪迎了上来,将军说:“请你开车送陈小姐回家———”

陈香梅却挪不开步,就这样离别?

陈纳德开口了:“哦,等等,我还有话跟陈小姐说呢。”

老汪笑着点点头,识趣地走得远远的。

他会说什么呢?陈香梅的心怦怦乱跳。

“真巧,今天又收到了你父亲的信,他还不知道我就要回美国了,仍托我照顾你呢。”

原来是说这个,陈香梅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父亲打“最后通牒”后,跟她几乎绝了父女情。她说:“真对不起,因为我太倔强,总让将军替我受过呵。”

陈纳德笑了:“你的确太倔强,看来你父亲打算向你妥协。·,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你外公在上海的地址。”

她激动地接过信笺,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父亲的亲笔,没有称呼没有其他的言语,然而,她满足了,一时间,父亲也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她将信贴在胸口:“将军,谢谢您。”

陈纳德说:“谢谢我?谢我站在你一边,反抗你父亲?”

她说:“您不知道,您给了我多大的力量和慰藉呵。”

他说:“是吗?也许有一天,我们得调个位,再来一次反抗,你仍有这股倔强劲么?”

也许是玩笑,也许是认真,她的心又怦怦乱跳了。

陈纳德倒洒脱地笑了:“安娜,我还没告诉你吧,我从路易斯安那州的师范学校毕业后,第一个职业是乡村小学的教师,管教一群农户的顽童。说来好笑,他们中有的个头比那时的我还高大呢,他们专跟我捣蛋,我一怒之下,提出与那个头在教室外格斗,这可是决定谁当孩子王的决斗呢。压倒多数的孩童都站在大个头一边,看打架总比读书有趣得多。然而,我打败了他,三打两胜。我呀,下定了决心,要赢他,我也倔强,不屈不挠,不管在什么状况下。”

陈香梅抬眼看他,回忆往事的他,满脸的皱纹像是熨平了,显得年轻,还有点淘气。她不禁笑道:“将军,您这举措可不算称职的教师呵。”

历史的误会(12)

他点点头:“是呵,可有时不强硬,便开拓不出路。这以后,学生倒是挺服我,我当了这所学校的校长,我还组织了学生垒球队,在路州北部,这支垒球队还小有名气呢。”他顿了顿,“我很快成家了,生儿育女,要养活一个家庭必须寻求一个薪水高点的职位,于是,我离开了路州,我曾在比洛克西商学院当过英文教员;不久,又去到路易斯维尔的青年基督教协会当上了体育教练;后来,又去到阿克伦城生产汽车内外胎的工厂任职。唉,我像当时许多青年人一样,追求着光明、希望、创造新世界;另一方面我又神往历史所载的英烈事迹,恨不身为古人,好驰骋疆场,一显男儿身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我的生活道路,我才发现,我爱飞行,我是属于天空的。可是,在美国,我没有自己的天空!八年前,我来到了中国,中国给了我一片广阔的天空!安娜,我不想离开航空队!不想!我不敢设想,回国后我将做什么?当教师?开工厂?种棉田?做生意?竞选州长?……”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耸耸肩,双手一摊,顷刻间,脸色又晦暗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又刀刻般印记着痛苦。

陈香梅心痛了。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勇士;却向她,一个小东西,袒露出痛苦和无奈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她实在太年轻。

她怯怯地望着他:“将军,请留给我您美国的地址,我,一定给你写信。”

他坚决地摇摇头,并朗声大笑。

她惶惑了。难道她的感觉只不过是错觉?或是她的话太笨拙?

他的有力的双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我会回来的。很快。”

他的目光灼灼。不屈不挠、自信坚定。

他又说:“我会托人照顾好你的。我的小东西。”

她心头一热,扑向了他的怀中。

他吻她。小心翼翼。像摘下一朵带露的含苞欲放的红玫瑰,像捧起一只极其珍贵的薄胎瓷瓶。

他怕伤了她。

第二天———8月8日的清晨,昆明陈纳德路两旁站满了依依惜别的民众,人们挥手送别。黄仁霖将军对陈纳德说:自从马可·波罗以来,还没有一个外办 这么博得中国人的人心。”

当陈纳德乘坐的C—47运输机开上跑道时,围聚在机场周围成百上千的人们燃放起鞭炮,手臂的森林在挥动着,人们又喊着他的名字:“陈纳德———”

飞机起飞了。陈纳德从舷窗向外望去,他想再看一眼他的将士们,他的中国朋友们,他有他的黑眼睛,但是,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

当他拭去泪水时,只见光秃秃的红岩崖掠过眼前。呵,老人峰,老秃子,飞虎队的队员们都这么亲昵地称呼它。它是昆明机场的标志,陈纳德在这里训练出一批批飞虎队员,他们每每出征和凯旋时,红脸的老人峰都默默为他们祝福。

红岩崖进沉默的见证。飞虎队,最初只是由250人和100架P—40组成的团体,历经血与火的洗礼,还有人为的折腾,却越打越硬,越打越强,发展成为20万人和1000架飞机的航空队。当然,它仍是美国在战争中最小的、也最遥远的空军队伍。但恰恰是这支航空队的机翼的投影横扫着整个亚洲大陆。最后的三年,是处境十分艰难的三年,但是仍然击毁了敌机2600架,还有可能击毁1600架;击沉及损坏223万吨敌人的商船和44艘海军舰艇,以及13000艘100吨以下的内河船艇;击毙66000敌军,摧毁573座桥梁。而自己仅损失500架飞机。飞虎队创造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空战史上未被超过的纪录!

他深感欣慰。

飞虎———中国人送给美国航空队的赞誉美称。他一生以此为最大的骄傲。

当飞机飞越驼峰时,那锥心刺骨的难言的痛苦和愤怒又袭击着他:就这样离开了中国?!他不甘。

他最怨恨的是史迪威,正如史迪威离开中国时最怨恨的是他一样。他们彼此将对方视为祸根:史迪威认为陈纳德使他与蒋价石的以矛盾深化激化,陈纳德则认为他的被迫辞职是史迪威的摇唇鼓舌、到处中伤。大概这两位性格相近的美国军人都不是不工于心计的政客,但他们似乎都太偏执。

6月,史迪威正式出任第10集团军司令,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战场上战斗。但是,史迪威和他的“中国通”们的命运,并不像陈纳德想象的那般得意。迪克西使团的团员谢伟思就被牵连进所谓的《美亚杂志》间谍案中,6月6日晚,他突然遭到逮捕,同时被捕的还有5个人。谢伟思是美国一位传教士的儿子,1941年被任命为驻重庆大使馆的武官,他深恶痛绝国民党政府的腐败黑暗,作为迪克西使团的团员飞抵延安后,他发现找到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以后几次到延安,与毛泽东曾多次交谈,有一次谈话竟长达六小时之久,这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成为共产党的挚友,并向白宫反映了共产党地区的情况。《美亚杂志》创刊于1937年,1945年的主编是贾菲。贾菲曾是个贺卡制造商,1937年访问延安时,毛泽东曾风趣地说:“帝保佑圣诞节贺卡生意兴隆。”1945年1月26日《美亚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泰国的文章竟与战略情报局的一份机密报告相似,于是,杂志在纽约的办事处受到秘密查抄,贾菲等人被秘密调查。而谢伟思在4月中旬与贾菲等人接触,并毫不在乎地将他从中国发出的几份报告的副本借给了贾菲。这样,谢伟思和贾菲等6人一起被逮捕了。以后的调查结果证明这并不是什么间谍案,陪审团讨论谢伟思时,一致拒绝起诉。但是。围绕这一事件的各种政治力量的表现,足以证明美国的极端亲蒋派已不惜制造事件来达到政治目的。这一所谓的间谍案,引起延安方面的震惊和愤怒。6月25日延安《解放日报》社论中就指出:一个帝国主义反革命集团,已经代替中国的真正朋友执掌了美国政权。并正告赫尔利之流,如果不悬崖勒马,中国人民就要给他们以应得的教训。

历史的误会(13)

对于这事,陈纳德不会全然无知。或许巴雷特的谈话和这事给了他很深的触动,政治是险恶又丑恶的,他才决然地递交了辞职书。谁知道呢?此刻他的心填充着十二分的愤怒和失意,却是千真万解的。

昆明机场上,送行的陈香梅还在痴痴地遥望远方,泪水已经濡湿了她的脸颊,巨大的孤独感压迫着她,她送走的是她在昆明的最后一个亲人?

大冯诧异地看看她,提醒说:“安娜,我们得回去呵,赶着发稿呢。”

她不语,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出机场。

“安娜,你为何如此沉默?”

“唉,我正在想,为什么这么多的不公平加在将军头上,他本不应该离开的。”

“我亲爱的安娜,看起来你是这样脆弱伤怀、孤零无靠,除了这堂堂正正的原因,恐怕还有一点———你爱上了他!”大冯揶揄的口吻,却又分明是单刀直入。

她的脸倏地烧红了:“呵,大冯,你怎能这样说!”

“可是,你的确是爱上了他———并且他也爱上了你!从你第一次采访他起,我就感觉到了。”

她无话可话,跟着他坐上昆明分社的吉普车。车开了,田野上成熟了的稻田在阳光和暖风中荡起金色的稻浪,她的思绪也在起伏翻滚。

大冯仍不肯放弃这话题:“不要忘记,安娜,他是一个美国人,而你,是一个中国女人。”

她不寒而栗,她讨厌大冯话中的警告和威胁,她嚷了出来:“那又怎么样!他在中国击毁敌机,可他是明明白白的美国人呵!”

大冯诚恳地说:“我很报歉,可我非提醒你不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她知道,大冯决无恶意,而且他也很崇敬将军。

然而,传统的习惯势力,世俗的牢固的观念,是无形的古老高墙,哪怕地老天荒,哪怕只剩下断墙残垣,几千年的寒风莽莽地吹着,它也仍然冷硬而粗糙地横亘着。推倒这堵古墙,也许天地更自由,但几千年了,人们习惯这堵古墙,它阻隔着人,却也给人安全感。

她能逾越这堵冷硬粗糙的古老的墙么?

艰难的选择(1)

生活是由无数个侄牟交叉点累积而成的。

———哈里托诺夫

·33·

火树银花,夜空灿烂。

·溜溜———嘭嘭嘭———烟花处处,此起彼伏。夜蓝的空中时而桃花点点、金菊怒放,时而五谷丰登,百鸟朝凤,人们仰脸观看,欢笑惊叹;冷不丁脚旁燃着的花炮流星追月似地飞来,于是又跳又嚷。这偏僻的西坝,往日是跑警报的所在,扶老携幼,哭爹叫娘,一片凄凉,可今夜,却似元宵佳节般热闹。

日本投降了!

1945年8月6日,美国在广岛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8月8日,苏联参加对日作战;8月9日,美国又在长崎投下了第二颗原子弹;8月14日,裕仁天皇发表《停战诏书》;8月15日,天皇在国内放手宣布无条件投降。

胜利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论是前沿还是后方,不论是城市还是村庄,东南西北中,苦难的大地上人们奔走相告,游行欢庆,仿佛渴望已久的和平、安宁和幸福就此降临,灾难与血腥已经成为了过去。

陈香梅与方丹手挽手在狂欢的人群中,笑过了,唱过了,她俩想说会子心里话,便向灯火阑珊处走去。

陈香梅吟出辛弃疾的问司:“东风狂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略、风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方丹接上:“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陈香梅蓦然站住,两眼迷茫:“他怕就在灯火阑珊处呵,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嗬,又牵挂起你的陈纳德将军啦。忘了我的棋盘、棋子的命运说?想开点,能处在灯火阑珊中未必不是福,我最爱的境界便是:晚来意气萧条甚,静对寒山读楚辞。”

“可是,他是将军,是搏击长空的苍鹰啊,能让他垂钓、打猎,就此度过后半生?他心不甘。”

“知将军者,乃香梅也。可是,要扼住命运的喉咙,是得付出代价的。”

“方丹,以前你不是这样,执著、勇猛,可为什么越来越相信命运?”

“也许,碰壁太多了。”

“找个男朋友吧,你会开朗起来的。”

“今天今世,我注定孑然一身。不谈这些了。月光多好,我们以西坝和月为题,合诌一首打油诗。我来第一句———西坝望明月。”

明月我向笑。

我笑明月羞。

含羞来相照。

相照能几时?

几时见人离?

人离月犹在。

犹在坝河西。

方丹的食指已戳上香梅的额头:“说来说去,又说到你的离人陈纳德!”

香梅愀然:“今夜他在哪儿呢?”

陈纳德正从特拉维夫到雅典的途中,飞过尼罗河三角洲地带上空时,他从无线电中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

他跳了起来!无比的兴奋和无比的失落同时攫住了他的心。

如果说在华的八年他有野心的话,那勃勃野心就是打败日本鬼子!但是,他却被剥夺了与中国人民共享胜利的荣幸。

他停落罗马,匆匆谒见了教皇,也许此时他太感到命运的不可知;在伦敦稍作停留,与老朋友皇家空军元帅波特尔勋爵作了交谈;尔后急匆匆飞渡大西洋,早餐在英国,午餐在冰岛,晚餐在拉布拉多的白鹅湾;翌日早晨九点便飞抵了长岛的米歇尔机场;稍事休整后,他回到了沃特普鲁夫家乡。

匆匆。匆匆。他真的是归心似箭?还是心乱如麻?他是在追赶着希望?还是在逃避失落?

9月2日,停泊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舰上,举行了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盟国代表团的代表们一双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日方代表,整整盯了十多分钟,日方代表们不得不垂下罪恶的头颅。这十多分钟,如同世纪般漫长。这是正义对邪恶的审判。这一双双眼睛,中,有一双眼的目光透过钢架眼镜,威严冷峻中还有几分讥诮,这是史迪威。9月7日,他又在琉球群岛主持了受降仪式。

陈纳德却被遗忘了,没有谁邀请他参加受降仪式。他深深感到屈辱,对史迪威不出得更怨恨了。

然而,史迪威却并不感到十分的荣耀,他挑剔盟国代表团的代表,不是肥胖米团,就像是个老色鬼,简直是一幅漫画;而密苏里号上的仪式,他以为并没有达到为教育后代编入教科书那样的标准。史迪威还是史迪威,永恒地是个尖刻的“醋老大”。

其实,陈纳德应感到遗憾的是,他没能亲眼目睹芷江城日军投降的一幕。8月20日,以何应钦为全权代表的中方洽降阵营浩浩荡荡到达芷江,包括陆军总部、军委会的幕僚、行政院顾问团、各大战区长官以及美军驻中国作战司令部的高级军事人员,还有昆明、重庆、贵阳各大报社派出的大批记者。21日,今井武夫等5人被委派担任200万侵化日军的“降使”,也灰溜溜飞往芷江乞降。就在从常德飞往芷江,由中美飞行员驾驶的6架野马战斗机,执行监护和引航任务,他们得给昔日凶残至极的侵略者一点颜色看看,在日本运输机的上下左右飞来冲去,直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今井武夫一行在芷江低声下气,俯首贴耳了52小时,23日下午插着白旗胆怯怯飞走。这真是大快人心,就像古城芷江东门两旁的巨幅对联所说:“庆五千年来未有之胜利,开亿万世永久之和平。”可叹的是,和平只是善良的人们的愿望,不久,内战的狼烟便烽起。便是,芷江受降,毕竟写下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上反抗外来侵略最光辉的一页。

艰难的选择(2)

陈纳德回到了家乡,他却分明感到度日如年!在这闷热的八月,就是在河边垂钓他也坐立不安,气恼鱼儿总不上钩。有人建议他去竞选州长,或是竞选参议员,他摇摇头,他太不懂政治,况且,安娜的黑眼睛总在定定地看着他,他相信,今后的生活不能没有她!他倒想出任州立狩猎经理一职,可人们认为这有失身份。唉,他该做什么呢?儿女们都长大成人,独立成家,妻子内尔热衷于宗教和慈善事业,对他很是冷淡。他呢?他无法容忍内尔发了福的肥胖身躯也许,他从来就没真正爱过她?他忙于事业,她忙于生儿育女,似乎未曾浪漫地相爱过。是内尔,提出了离婚;他想,平静地分开,是他俩各自最好的归宿。他尽量在财产上满足内尔,但他对内尔仍充满了歉疚,怎么说,她都是贤妻良母式的好女人;而他,这些年,无论灵与肉,对她都谈不上忠诚。

他很快闻开了家乡,去到华盛顿。但他明了自己的心,这颗心还留在中国。他要回中国,对,是“回”。

陈纳德也还是陈纳德,他并没有心力交瘁,一蹶不振,他自信,中国仍需要他,而他也仍将对中国有用。战争是破坏,是摧毁,战后要复原、要建设。而运输是动脉,是血液循环,他有个设想:建立民航队!他亦自信,他能办成!就像并不遥远的从前,他奔波于华盛顿各地组建了援华的空军志愿队一样。

他是一只生命不息搏击不止的苍鹰。

他渴望着早日返回中国。他没有给陈香梅写信,他自信很快将实践他对她的承诺:我会回来,很快。他要在古老的圆石子路上,见到他的小东西,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东西已获得一个意外的惊喜:她要离开昆明了。

她拿着刚出版的《遥远的梦》,去见上司陈叔同主任。《遥远的》梦是她的第一部散文与诗集,薄薄的,很稚嫩,但终归是她的梦。

昆明分社主任室里,陈叔同先生采访芷江受降归来不几天,眉宇间仍显得神采奕奕。

他问陈香梅:“听说,你很羡慕外出采访的?”

她想想,认真地点点头。

8月21日至23日芷江受降,宣告了日本帝国主义妄图灭亡中国的美梦彻底破灭;8月28日下午3点37分,毛泽东一行与赫尔利、张治中飞抵重庆九龙坡机场,哦,该从清晨打清凉山下的延安机场起飞算起,揭开了国共两党和谈的帷幕;这都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新闻,身为记者,谁不想身临其境?此外,去东北采访,去北平去南京,也都是叫人羡慕的差事,哪怕挤火车,搭“黄鱼”车,艰辛劳累,可不闯天下,那叫记者呢?

陈叔同也点点头:“好。去上海,可愿意?”

能不愿意?上海!她说不出话来。打拿到外公的地址后,她已经连着写了一封信去上海静安寺路,但是,杳无回音。也许地址有误?也许邮电通讯仍受阻隔。她曾无数次动念头发份电报给外公,可她害怕电报退回———“查无此人”!不要让一线希望破灭,哪怕在战战兢兢的等待中。

“怎么?”陈叔同不解地又问一声。

“喜欢,哦,愿意,太愿意了,我外公外婆他们就在上海,从北平逃难去的。”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哦,是什么采访任务?”

“不,是调职。总社要在上海成立分社,让我在昆明分社选择一位记者,我想,你倒是挺合适的。”

她幸福得晕眩了:“哦,谢谢您。可是,可是,怎么选择了我?我只是一个小记者呀。”

“如果说当初你进分社,有一半是看高其遂先生的面子;那么今天选择你,完全是凭你的实力。陈香梅,你干得不错,萧同兹先生都夸你,不愧中央社的第一个女记者。”

她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总社社长萧三爷可不是等闲人物,天分之高才华之盛,堪称新闻界一绝。他曾来过昆明,但她这小毛头无缘见大老板,没想到大老板竟夸了她。

陈主任又急切地说:“不过,你得尽快去上海,他们急需记者。眼下交通紧张得一塌糊涂,机票之难真正难于上青天。我看,你这一向都跑美军新闻,想法坐美军用飞机走。”

她敛了笑容。她能办到吗?若是陈纳德将军还在昆明,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我给你写封公函,你好去找他们。”陈叔同说毕就写,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陈香梅接过公函,噗哧笑了:“‘我分社派战地记者陈香梅去上海———’仗打完了,还战地记者呀?陈主任谎报军情。”

陈叔同也笑了。他没想到一语成谶,不久,中国大地又燃起了战火。

陈香梅出了办公室,又急急跑回,将《遥远的梦》双手递上:“请主任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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