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11
漫天炮火中,陈纳德将民航空运大队总部迁到了广州;他马不停蹄心急火燎带着陈香梅二飞华盛顿,他要向美国众议院和各种负责对外政策的委员会呼吁、演说、作证,以竭尽最后的努力来搭救仓惶中的国民党。葛柯伦正在华盛顿多方活动,51名众议员也在2月7日致函杜鲁门总统,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一切深感困惑,这其中的一名年轻的国会议员便是尼克松。陈纳德撰写的自传《一个战士的道路》正在纽约出版,引起了读者颇强烈的反响,而这部自传百分之九十是写“陈纳德与中国”,他希望能掀起美国对中国关注的浪潮,他得抓紧这最后的机缘!
空中飞行便失却了夫妇旅行的甜蜜和闲适,更无盎然的游兴,尽管这回搭乘的菲律宾航空公司的飞行航线与上回迥异。他们先到香港,香梅是第一次回到阔别七年的熟地,铜锣湾的红房子、圣保禄的钟声,真光的校园、跑马地母亲的墓……她如何不想去看看!外公外婆和九姨一家已在年初搬迁到了香港,她如何能不去拜望!但是,“旧江山总是新愁”,还是等下回从容地带着曾外孙女去见老外公老外婆吧。她只是歪倚在半岛酒店楼房的窗边,百无聊赖地俯瞰香港夜景,平心而论,夜的香港,更能显示东方之珠的夺目光彩,海湾窝着一窠璀璨的星星!但是,她并不如醉如痴地喜欢。在香港生活的岁月不解其中味,流亡到内地后渐悟了,那是因为香港有着殖民地的空气,升的是英国的国旗,唱的是“上帝保佑帝后”的英国国歌,电影院里得先肃立听英国国歌奏毕后才可坐下,英国的港督无比风光,英国人要比中国人高出几头,而中国人往往以模仿英国习惯攀附英国人为荣,她讨厌这种软膝盖的“臣服”!她忘不了历史老师悲壮又悲凉地描摹出鸦片战争的风云,她怀念北平的小学时代。香港沦陷后,历尽艰险到了大后方,生活比香港战前苦多了,但她分明从苦中咀嚼出甜,尽管苦难,但有了归属感。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不夜城香港,何时回归?一阵猛烈的咳嗽传来,她忙走到外间,陈纳德在灯下挥笔疾书,左手指夹着骆驼牌香烟抽个不停。她忙给他的杯里续上水,轻声说:“亲爱的,你答应过我,不要抽太多的烟。”他笑着摁灭了烟,手抚桌上的金制打火机,这是他们新婚后第一个圣诞节香梅送他的礼物,上面镌刻着缩写的名字,卡片上写的是:“送给亲爱的———连同深爱,但不要吸太多的烟。”他说:“我没忘,忙完这事我一定少抽,甚至戒掉。”但这事能忙完吗?陈香梅极心疼他过度的操劳,可他是在爱中国呀,也许她刻骨铭心爱他,心的开启正是他对中国的爱?她没有想到他眼下是错爱,是扭曲乃至霉变了他原先的纯正炽烈的爱。她不知道,她自个儿也在这错爱之中吧。
春水向东流(10)
从香港起飞,得途经马尼拉、关岛、威克岛和檀香山,方抵达旧金山。香梅的四个妹妹香莲香兰香竹香桃都在旧金山学习生活,但香梅知道这回姊妹们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因为行期极短。机上机下,陈纳德全沉浸在运筹思考中,华盛顿之行必须抓分抢秒高效率。陈香梅插不上手,她对美国的政府机构社会团体种种关系一无所知,就在怅然若失中,她暗暗下了决心,不只是要精通英语、烹饪、园艺、缝纫、美容,做一个合格的美国媳妇,她还要懂得美国的历史和社会现状。
飞机降落檀香山时值黄昏,因出了小故障夜间无法起飞,让乘客驱车去市里游逛。陈纳德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一手挽着香梅走向休息室,他思忖言简意赅的演说辞,她思忖上哪给他多弄点新鲜水果来。突地,他俩不约而同地站住了,微风吹米一缕缕幽幽的清香,深深地呼吸着,浓而不烈,清而不淡,沁人肺腑。微醺间,只见休息室外的花圃各式各样的幽兰,翠叶舒张,花蕊吐芳。他说:“真香。”她说:“是清香。”他说:“美国的蝴蝶兰是世界上最名贵的花。”她说:“梅兰竹菊,都是中国的。神韵是中国的,追根溯源是中国的。竹见于禹贡,梅见于诗经,兰见于离骚,菊见于东晋。屈原咏兰:‘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兰花称得上国香呢。”他微微弯下腰,微笑着倾听。她狡黠地一笑:“你们称兰花的学名是什么?俄耳吉达刻俄斯。哼,还名贵呢。”他哈哈大笑,兰的根带着小块,所以称兰为睾丸草。他说:“你呀,就是中国成语说的锦心绣口,我说不过你,行,我认输。可你得跟着我飞———”他扳着她的肩,返身往外跑。他怎么啦?
他与她驱车进城。他说,如果是白天,他带她去卢克岛,那是他的生命在美国最有光彩的几年。暮色苍茫,海浪像白色的裙裾撩拨着沉默的海涂,椰树芭蕉在晚风中摇曳,百花的香气馥郁又清新。吉他的琮净是春的烂漫和宁静,色泽鲜艳宽袖长袍的男男女女,恍惚间像活起来的敦煌壁画飞天图,真是诗意的香岛!她偎依着他,头一次祈祷这样的夜永无止境。在海滨的花集上他疯了似地买了许许多多的兰花:“给!我的小东西。”她娇嗔地说:“够了够了,别一掷千金呵。”他说:“给你———总也给不够!”
这一夜,在兰花的清香中两人久久不能入睡。他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我应最珍爱的。”她心头一热,深吻他。但她很清醒,他最珍爱的只能是事业!满天飞,还要带着这只沉甸甸的公文包。
但她满足了。爱在爱中满足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况且她已拥有了这一个夜晚,他奢侈地为她“放浪形骸”。
他说:“说一个心愿,我满足你。”
她说:“哦,陪我,去看地中海的落日,去看瑞士阿尔卑斯山的白雪,去圣地耶路撒冷的古寺朝拜!”
他说:“乖乖,一口气!”
她说:“答应我,只要与你足履同及,当是人间天上!”
他说:“我答应你,不过不是现在。今生今世。哦,不够的话,来生来世。”
她的心又咯噔一下。这样的玩笑!他生未卜此生休?!
九年后的多雪的冬天,她一身缟素上了瑞士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惟余莽莽,她流着泪写下了悼念亡夫的诗:《雪》。
十五年后她带着小女儿去到土耳其君士坦了堡,碧蓝的海湾,成群的海鸥,来自欧亚各地的船只停泊着,那血红的夕阳,在海与天的尽头苍凉地依恋地坠落!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这一瞬间,在摄影中也许与日出别无二致,可是身临其境者知道:完全是两回事!然而,生命就是这样!火辣辣的太阳从西边坠落,湿淋淋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她忆起子沈三白《浮生六记》中写到芸殁后他独自游虎丘的心情:“今虽斯有境地,而知己沦亡,良可悲叹。”世间也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香梅!
花甲之年的她两次去到以色列的耶路撒冷,身分已是美国国防部特别顾问了。她不是单纯地顶礼膜拜,而是深刻地思虑战争与和平、母亲与儿子这类永恒的话题了。
·39·
陈纳德依然故我。
在华盛顿,他像被狠抽着的陀螺似地高速旋转着,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将《一个战士的道路》送给各界特别是军界有影响的人,他在国会的各种委员会作证和演说,他出席国务院的几次听证会,他在葛柯伦的帮助下与中央情报局长会晤……一言以蔽之,他得争取美国政府给垂死挣扎中的蒋介石国民党大输血!他得到的赞誉是:“陈纳德在30分钟内传达给听众的,要比大多数演说家在两小时内所传达的还要多,还要清楚。”可是,政府根本不想再将援助付堵现实,理由很简单,无底洞填不满,朽木不可雕,得维护美国自身的利益。
春水向东流(11)
沮丧的陈纳德与陈香梅回到了广州。他并不很清楚,中央情报局已或明或暗地盯上了民航空运大队,是福是祸!?
陈香梅归心似箭。她第二次在华盛顿见到葛柯沦律师,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她感觉到有种东方人的严谨和智慧,就是个头,在中国男人中,也只能算中等个儿。他按西方的礼仪拥抱了她,他说:“安娜,去年春天,我只把你当个中国女孩,可今年春天,你就成了伟大的母亲,了不起。中国话怎么说的?女大十八变。”一时间,她对小安娜牵肠挂肚。
小安娜很好,只是体质仍见虚弱,那蓝色的眸子显得格外聪慧。静宜说:“小安娜像是有音乐天赋,哭得再厉害,只要一放唱片,就安静了,怪不?”香梅问:“爱听中国的还是西洋的?”静宜说:“广东音乐,小桃红、雨打芭蕉、步步高什么的一放,她那蓝眼睛一动不动,好安静。”香梅亲吻着小安娜:“快快长大,小宝贝,妈给你买架钢琴。”静宜知道她心中还留着少时的遗憾,就岔开说:“眼下得调养好她,记得老祖母说的不,常带三分饥和寒,要贱贱旺旺才好;再就是认个命大的做于娘。”香梅说:“我听你的,土洋都无妨。”
国民党却糟透了。阎锡山在广州担任了国民党政府的行政院长,据说在太原解放前夕他才被民航空运大队强行架上飞机搭救出来。不过,他惨淡经营一辈子的老巢都给端了,还能指望他什么呢?陈纳德将家从广州公寓套间迁到了香港九龙肯特路12号,这是一幢带花园的小洋房,环境幽静。对面的洋房子里,住着薯名红影星胡蝶。陈香梅掩饰不住好奇心,胡蝶依旧展示着中国女人的美丽,但她发现胡蝶行路时两腿稍显内八字。她想入非非,中国人家的小孩幼时冬季多坐睡桶,跨骑在小马桶上,容易成内八字吧。然而十几年后,她第一眼见到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时,又发现了同样的美中不足!陈香梅还是永恒地做着文学梦的陈香梅,她总爱用小说家的眼光打量人。乱中取静的日子里,她发现,她又怀孕了!
陈纳德忙得团团转。他与威劳尔在西北的兰州建立了基地,并于5月下旬开通了兰州与西宁的航行;在南边,空运大队将发军饷用的银元飞放重庆、衡阳等地;陈纳德还买回一艘大型登陆艇,将它改装戎飞机流动维修基地,这样,再撤退时,就不必拆卸、包装、再卸下;这不正是流亡的象征么?以后不到一年工夫,即从广州流到香港流到海南岛流到台湾高雄!8月5日,美国国务院发表了长达1054页的有关中国问题的白皮书,详细罗列了中国国民党以往数年内的每一个失败以及美国不能再援助的种种理由,决非义正辞严,施主首先要维护施主的自身利益,这对本已惶惶然若丧家之犬的国民党,无疑给了砸脊梁骨的一闷棍!同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由西安分三路向兰州民航空运队机场挺进,大西北何能作国民党固守的地盘?9月,陈纳德被邀请出席参议院委员会作证,因为白皮书的发表在美国搅起了轩然大波,反共的保守派恼怒抗议不已。这回,他带上了怀孕已三个月的陈香梅,还有7个月的小安娜,小安娜可不是头一回坐飞机,短途的已坐过多次了。
一到华盛顿,陈纳德又像被抽疯了的陀螺,到处发表狂热的呼吁和演说,但是,他的心里已浸透了口干舌燥无力回天的悲袁。他没有忘记丈夫加父亲的职责,一家三口,哦,是四口,飞到了他的家乡路州梦洛,他执意买下丁梦洛市科尔大街1000号这幢田园别墅式房子,房子小巧,卧室只有三间,但拥有偌大的园地,眼前是荒草杂生,但他掰着指头设计着,要开辟出百花园、蔬菜园和水果园,他的血管中流淌的不只是李将军家族的热血,更多的是老陈纳德家族农民的血液。在路州东北部他们家族还有二百多亩祖上传下来的“世袭领地”,那里有茂密的橡树林,奥其塔河静静地流淌,野物飞禽出没,是陈纳德狩猎垂钓之地。他驱车带她去此地,计划着在森林中盖幢度假用的小屋。香梅说:“叫‘垂钓绿屋’多有诗意。”他说:“不,我早想好了,叫‘安娜茅屋’。你不是喜欢大诗人杜甫的草堂茅屋么?”他比她还要有诗意,因为爱得太深。他是一只老鹰,得为她们筑好避风雨的巢窠;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知道蒋介石再也赢不了了,奇迹很难第二次出现。只是他仍不屈不挠,不折不回。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诺伊州长请他们乘“水上之家”游览奥其塔河两岸风光。这是诺伊的私人游艇,餐室卧室厨房浴室一应俱全,犹如漂流的玲珑别墅。白天,船在绿杨红树间穿行,两岸了无人烟,于是,回归自然的恬静与漠漠的荒凉同时填充心头。黄昏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夜间,却无月无星,清风吹落了星光般的雨滴,正是丁香般的梦,丁香般的幽怨。陈纳德吸着骆驼牌香烟:“喜欢这游船么?”她说:“喜欢,但更喜欢舴艋舟。”他扬起了双眉:“舴艋舟?”她说:“是呀,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他呵呵笑道:“那还是这大游船好,载重量大。”她担心故园“物是人非事事休”呵。他说:“你简直成了中国诗魂了,你看,小安娜醒了,她像是听得懂呢。”她笑了,亲亲小安娜,手抚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想着:如果大女儿学钢琴,那么,这二儿子她定要引导他学中国古诗词,她不愿他成为武夫。她毕竟是母亲心。
春水向东流(12)
月底,告别梦洛飞往加州。陈应荣巴结束了沙捞越的工作,退休回到了旧金山。他跟妻子女儿们居住在皮德蒙特的小山上的两层楼房中,面临宁静的海湾。生米已成熟饭。他也尝到了当外公的喜悦,很是热情地接待丁女婿一家子,妹妹们便像过年似地快活。碧茜则以继母和医生的双重身份提议香梅小住下来,因为孕妇和小安娜都不易过度地劳碌奔波。这当儿,一件震撼世界的大事发生了!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用他那浓郁悠长的湘潭腔;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巾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末,他们呢?他们像是从地球上给甩了出来,根拔了起来的茫然笼罩着小楼。窗外,皓月当空,海水蓝蓝。中国人很能触景生情又很爱借景抒情,陈香梅吟起了李煜的《虞关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反动乎?蒙蔽乎?浮躁乎?逆时代潮流乎?这是她此时此地真实的情感。陈香梅和小安娜留了下来。陈纳德急急飞去广州。
10月,国民党军队从广州以北的曲江撤出,民航空运大队将大本营迁到香港;广西白崇禧正与解放军处在激战中,但无济于画;国民党已将金库金银运往台湾。西南的达官显贵富豪名流乃至各类不明真相的人,如潮水般逃往香港、逃往台湾,逃往美国。飞机!飞机!人们翘首以待。小国、中央两家航空公司已于7月迁到香港。11月9闩,此两航空公司的留港人员作了义无返顾的选择,毅然决然宣布起义,12架飞机在一天之内飞往广州,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接受两航起义,并宣布两航资产已属中国人民所有。其时,在香港九龙启德机场尚停留着两航公司73架飞机,包括现代化的康维尔和DC—4飞机。这对国民党蒋介石不啻是严冬还遭霹雳,台湾是个孤岛,如若这73架飞机归属了原本小米加步枪的共产党,天爷,岂不如虎添翼?蒋介石恐惧在孤岛遭到灭顶之灾,他想到了老飞虎将军陈纳德,而陈纳德也深为此忧虑,于是,陈纳德与威劳尔匆匆飞去台北,蒋介石总统府秘书长张群,外夺部次长叶公超立即与他俩策划于密室。11月11日,国民党国家航空委员会吊销了两航的飞机登记证,民航空运队作为代理雇了一帮人守卫飞机,并把所有飞机轮胎的气都放掉了。港督葛量洪11月17日宣布,在英国未承认新中国前,不许两航飞机飞回内地。陈纳德不敢高枕无忧,如果英国很快承认了新中国呢?他决心插手到底,那就是将73架飞机的所有权转到美国手中。他飞到美国,葛柯伦大律师很是赞同,迅速成立了美国民航空运公司,股权人为陈纳德、威劳尔、葛柯伦兄弟、杨曼、布伦南等。民航空运公司与民航空运大队有何差别,就是台湾当局怕也弄不清楚,但葛柯伦很懂,“掉包计”就此紧锣密鼓拉开了序幕。陈纳德从加州接香梅母女回到了香港,立即与威劳尔向台湾提出购买73架飞机等原两航资产的计划,台湾心领神会,立即同意,威劳尔签了一张475万美元的期票。葛柯伦在华盛顿理顺各种关系以取得美国对这些飞机的注册,陈纳德以美国民航空运公司负责人身分,问香港高等法院提出了两航在港资产归属美民航空运公司的申请。陈纳德又一次充当了出头鸟,与新中国公然作对,这自然引起了新中国的强烈抗议。陈纳德原以为能速战速决的事实际棘手得很。香港高等法院驳回了陈纳德的申请,接踵而来的是长达3年的法律战,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自讨苦吃在沼泽中跋涉。而随着整个中国大陆的解放,他前前后后建立的49个基地全部丧失,财政拮据、濒临破产!陈纳德不服输,仍勉为其难将存在勐遮的几百吨锡运往海南岛,途中空运队员波尔被解放军俘虏,而上一个月,300磅的麦戈文也在柳州被俘虏。前景黯淡,他和威劳尔飞来飞去寻求支持,到得1950年3月,空运大队奄奄一息,人员走的走,裁减的裁减,全队仅剩24名外籍人员,欠债67.1万美元。陈纳德聊以自慰的是,空运大队在大陆3年共飞行了约6000万吨/英里和运送了30万名旅客,他仍津津乐道于统计数字。就在空运大队最危难之时,早就注目他们的美国中央情报局阴恻恻地伸山了有力的双臂。“不公开的主人”先后以100万美元秘密买下了窜运大队作为东方的反共保垒,但是,空运大队仍继续从事商业飞行,绝大多数职员也根本不知晓这已不是客货运输公司了,陈香梅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直到陈纳德去世后,她才如梦初醒,佃她执拗地坚信陈纳德也是受蒙骗的,全是威劳尔等人瞒天过海干的。其实,这是不可能的,陈纳德不至于单纯无能到做傀儡的地步,中央情报局日后利用空运大队进行的种种活动,陈纳德不仅不是一个袖手旁观装聋作哑者,反之,很是活跃地参与了。他对陈香梅在此事上滴水不漏、守口如瓶,只能说是他对陈香梅爱之至深的呵护,他不能让她卷进险恶的政治风浪中去冒险挣扎,不愿让她为之而焦虑担忧,那么,一无所知是良策。当然,这种“天大的事我一人担了”的深爱中,不无对女性或许是无意的俯视的大男子的尊严感,他要求陈香梅永远做他的中国妻子,也道出柔弱温顺是他心目中的女性美德。就像他对陈香梅工作的安排,始终只是民航空运公司月刊的编辑,这是他的优秀的个人道德所至,也折射出他对最心爱的女人的要求准则:主要是做一个智慧型的贤妻良母。
春水向东流(13)
一无所知的陈香梅在九龙塘的小洋房里即将临盆……她已习惯了聚少离多的十活。白天上班,归家逗逗小安娜,腆着大肚子在花园里散散步,给宽大无形的孕妇袍缀上一两条漂亮别致的花边,亦是少妇爱美之心的流露。有时星期天,方丹会来看她,民航公司不景气,方丹也被遣散了,就又重操旧业做记者,卖文为生。两人在一块,作家梦不断,双双逛书坊,买回《春明外吏》、《京华春梦》等小说,翻阅消遣之余,手又痒痒,散文随笔小说流淌个不停,而且练习用英文写作,笔耕驱赶了长夜的孤寂。
三月的香港,潮湿多雾。写累了,她会拉开窗帘,透过绿玻璃窗看那白雾溶化了的世界;刹那间,她会淘气一回,双手推开窗前雾,那漾漾乳白雾便撒野似地浩浩荡荡涌了进来。黏黏的凉凉的,慢慢地混淆了一切,小楼如舟,在雾海中晃晃荡荡,远远近近迷蒙的灯火闪烁,前生、今生、来生,如梦如幻!只有窗外杂树青草勃勃生长中略带腥味的气息,激活着她的构思,大人物陈纳德已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她似乎仍更愿写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虽然没有气吞山河的悲壮,但那种种情伤的小故事,不也能勾起人们的泪与笑么?往事如梦,无处寻觅,而留在纸上的笔墨,似能稍记雪泥鸿爪。
蓦地,她想起了悲凉去世的母亲,想起了离沪前夕二叔陈应昌的追悔。
秋风萧瑟,凉意沁人,夜已深沉,二叔却突然来访,是因为明天一早她就要南飞?二叔却只是闷坐不语,他性情怪癖,少时的她就曾吃过不少苦头。空运大队成立之初,学过飞行的二叔也在上海,陈纳德派他在虹桥机场做站长,可叔侄的关系仍寡淡如水。
万籁俱寂,壁炉里的火荡漾着暗红的光晕,二叔要了一杯白兰地,像是为了壮胆,一饮而尽后,方说:“二十多年了,这秘密直压在我的心头……今生今世,或许,我们再不能见面了……我要说出来……哦,我对不起你的母亲———我一直深深地暗恋着她!”
晴天一声霹雳!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二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她不要听,她恶心,她浑身发抖,不明不白的委屈和龌龊阻塞着胸腔,这是埋藏着的家丑?这是意念上的乱伦?她容不得。她请他离开。他走了。是炉火还是壁灯还是她的视觉在扭曲着他的身影?他突然回转身,颤声说:“请你宽恕我———”两行泪水潸然而下。天地凝固了,她睁大着眼,刚过四十已见苍老的男人的泪竟是这样的清澈!这是她的亲二叔,至今不娶亲,是为了不能启齿的病态的爱!
她不宽恕他,将脸扭向一边,泪水也啪嗒落下。
而今,做了母亲,略略懂得了宽容。二叔的情感是罪恶的,但他毕竟只是痛苦地自焚,当然,那火焰也不小心地灼痛过别人,但他终于克制着,人过中年而请求小辈的宽恕,这是怎样的尴尬和屈辱。只为了成为一个人吧?
她思考着人世间这磨人的“情”。是哈代说过吧,呼唤的与被呼唤的总是很难得呼应。而他与陈纳德,超越时空,彼此呼唤,彼此答应,这就是幸福。
以后,她写作出版并颇获好评的长篇小说《谜》、中篇小说《追逸曲》,那无法释解的断肠情结,那缠绵哀婉如泣如诉的叙述,那雾里看花的朦胧痴迷,那水中捞月的空落怅惘,拨动了多少痴男怨女脆弱的心弦。而创作的契机,灵感的激活,是香港的多雾的春夜。
这年代,在新中国,是“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在国民党,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而25岁的陈香梅,在后者的悲凉意境中,仍编写着人类永恒的爱情的故事,或许,女人太爱做梦,不论何时何地。
预产期到了。
陈纳德打定主意,这回陪伴着她!
电话铃声骤响,是台湾挂来的,催促将军立即飞台湾一趟。陈纳德皱紧双眉向香梅:“明天早上以前可不能出生!我午夜赶回。”她哭笑不得。好吧,母子俩齐心协力,听一盘大将军的指挥。
午夜,将军未归,分娩前最初的微微阵痛却已开始。她拉开窗幔,乳白色的雾竟像泼翻了的斗;奶般浓郁,飞机能降落么?她盯着时钟,钟摆嘀嗒嘀嗒,伴着她的心跳。儿子,勇敢点!像你姐姐一样,没有人陪伴,也顺利地来到人间。
急促的脚步声。门像被狂风吹开。将军归来了!他微微俯下身,紧张地问道:“没事吧?”雾气和汗水浸润着他皱纹纵横的老皮脸。她摇摇头,面对他的紧张她却沉着放松了,她已经做过母亲,知道还有会子,别动早了窠。
五点,阵痛加剧,他们该去医院了。将军却慌张得团团转。要给医院挂电话么?要带上些什么?能走到小车旁么?哦,是他自己两腿发软,他无法开车!陈香梅虽疼痛难忍,却撑不住大笑起来,又不是你生孩子!一个身经百战指挥若定的大将军,在即将分娩的产妇跟前是这样的仓皇滑稽。在种的延续生命链条的环环相扣中,沉稳地背负着十字架的还是女人!
春水向东流(14)
1950年3月10日清晨6点不到,在九龙圣·德利萨医院,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在淡淡的晨雾与薄薄的晨曦交融中,走出梦乡的小家伙闭着眼哭够了,这才睁开眼看人世间———是深棕色的眸子。
哭声嘹亮,却仍是个没把儿的。
陈纳德并不掩饰他的失望,只是他不像东方男人那般沉重。倒是幽默地打趣:“大概你将像你生母那样,生下半打女孩。嗨,这女孩就叫雪狄雅·露薏丝,可好?”
是静宜的教名和陈纳德姨母的名字的结合,能不好?
四月,人民解放军横渡琼州海峡,红旗插上了五指山。国民党溃不成军,空运大队仓皇撤离,舍弃了不少设备,那艘大型登陆艇总算撤离到了高雄。蒋介石已在台北武昌新村为陈纳德准备了一幢住宅,于是,陈纳德的四口之家连带老仆人一起迁往台湾。
九龙的家,住了不到一年,但终归是家,处处留下零碎的甜蜜,舍不得。
走出小院,对面胡蝶家的院门紧紧闭着,蝴蝶飞了?院墙外,4月蔷薇烂漫开放如瀑流泻,阳光中,两只彩色蝴蝶在花中翩翩飞舞。蝴蝶!陈香梅轻阖双眼,蝴蝶有家么?她知道燕子有窝,麻雀有窠、蜜蜂有巢、蚂蚁有穴,蝴蝶呢?方丹大概知道,因为她是大理蝴蝶泉边长大的。可是,陈香梅的习惯,离去时只愿悄悄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亲友。
走人。陈纳德咕噜了一声。
飞机从启德机场起飞。这位于九龙城外狭小平原上的机场1924年才正式兴建,是以立法局华人议员何启和区德的名字命名的,最初不过想合资兴建私人俱乐部。1936年正式用作民航机场。1941年12月8日上午9时40分,日本空军空袭香港,这里便是主要轰炸目标之一。当时停在机场上的英国皇家空军飞机6架和民航机8架全被炸毁,浓烟滚滚,爆炸声撕碎了人们的神经。陈香梅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天。陈纳德从舷窗俯瞰九龙湾旁的机场,他更焦虑的是现实。机场已扩展了许多,那是日据时期日军为军事需要,驱使千华工毁了数千民房拆了九龙寨城墙,挖了宋王台的泥石,削掉了维多利亚山上半截,填淹了龙津步头,在军事需要的同时也宣泄着侵略者“破坏风水”的阴暗卑鄙的心理,但扩建的机场并未挽救他们覆灭的下场。然而,机场眼下用于经济发展了吗?两航官司仍在无尽头的纠结中。七十多架飞机仍由港府扣押住机场,风吹雨打又遭人破坏,为此中国外交部向英国政府提出了严重抗议。陈纳德在败诉后却仍不服输,葛柯伦在华盛顿四处活动,请出了当时最有名望的律师当努文,此人曾做过中央情报局的头子,准备向英国伦敦最高法院上诉。陈纳德不能也不愿从这场马拉松官司纠结中自拔,满脑袋只有一个字:赢。
升入高空的飞机平稳地向台湾方向飞去。陈香梅还从未去过台湾,陌生新鲜的向往中却有着沉重的失落感,她还能回到广州、上海和北平么?
刚刚诞生的新中国充满了生命力,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瑞典、英国、挪威、芬兰、瑞士等都已承认了新中国。北京政权对美国的态度很是强硬。一声“别了,司徒雷登”,对美国的对华政策彻底失败不无嘲讽和尖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司徒雷登只好夹起皮包走路。美国的白皮书引起了保守派的强烈不满,共产党则指出这不过是以推卸责任为目的。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还指出:陈纳德航空队曾经广泛地参战!”
她还能回大陆么?
但她对这位不同凡响的湘潭男子分明是仰视的。他痛快淋漓,一句“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铿锵有力。
“湘人不倒,华厦不倾。”她记起了这句话。
天上人间(1)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WB·叶芝
·40·
四天!
还有四天。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暗花窗幔,雪白的茶几,雪白的碎纹釉瓶里插着一大捧雪白的珍珠梅,雪白的床单与雪白的枕套间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盛夏7月,她却不寒而栗。置身冰窟,立在雪原。春也迢迢,梦也屑屑,绿叶与温馨流逝了。也消瘦了许多的她,偏偏也着一袭乳白蝉翼纱短袖旗袍,襟上别一圈白玉般的茉莉花,因为他最喜欢她穿这一身。可是,象征神圣、纯洁和安详的白色,原来也漫连着最安详的长眠和神圣的悲恸!
14岁时香港医院陪伴母亲的一幕幕,与这间病房层层交叠。人生三大悲:幼年丧母、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她已经遭受了一大悲痛,苍天为什么还要压碾她?难道不嫌她的心没有碾·粉?
14岁的少女眼睁睁看着心中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一寸寸死去,一朵从青枝绿叶中拗下来的花,活生生地枯萎掉!
33岁的少妇眼睁睁地看着心中最刚毅倔强的男人一寸寸死去,一株郁郁苍的大树,却被烈火燃烧着炙烤着,只剩下焦墨的躯干,只等着有一天轰然倒下。
是的,他的肌肉已被无形的杀手剔尽,他的浓密的黑发已变得像收割后的原野,只剩下稀薄的麻白短发,衰老和死亡烙刻在脸上。他睡着,了每隔一小时就注射止痛药,可是他从不流露出痛苦,只是那原本就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进了骨髓里,苍凉得如同西北荒原上山洪冲刷出的条条沟壑,他仍旧不屈不挠不服输。
可是,再不服输的老汉子,人生的戏剧就要谢幕了。他的脸,宛如电影放映毕银幕上的耀眼的“完”字。
谁都要“完”。
可她似乎从未想到过他会“完”!
她应该想到,病魔纠缠,死神召唤他,前后已经三年了。
最初的征兆是1955年冬猎狗乔的死亡。
这是一条通人性的忠实的小猎犬,他在昆明时战友送的小礼物。跟随将军十三年了。它带着轰炸与战火的最初记忆,带着上海之恋的甜美与焦躁,带着广州、香港、台北、梦洛或短暂或久长的家的温馨,带着野山湖湾打猎垂钓的气息,跟随将军飞越长江黄河尼甸河密西西紫河飞越重洋,称得上是世界上飞得最多最频繁里程最长的狗。它小巧玲珑聪明勇敢,它就是生命力的感叹号,他们几乎忘了它也会老也会死!冬季,他们去美国,乔有点懒懒的,他们第一次将它留在台北的家里。当得知它病重急急返回时,乔已静静地向在后花园的圣诞花旁,每年圣诞,蒋夫人都要送给他们两棵圣诞花,他们总是把圣诞花栽在后花园里,几年下来,高与人齐,圣诞开花,冬的祝福。将军奔过去,一条腿跪蹲在泥土上,手颤抖着抚摸乔,躯体软软的并未僵硬,睁开的眼却凝然不动,眼塘子还湿湿的像是窝着一汪泪。它死了!泪水闪烁在将军的眼中,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可她呜咽一‘声“乔———”将军的泪大滴滚下。她惊骇了,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他们将乔葬在淡水河旁的小山上。在台北的日子里,他们常在淡水河畔小山石径上散步,乔在他们前前后后调皮地奔跑,淘气时做几个当年艾尔索普教的把戏,将军会乐呵呵地说:“聪明的小流氓!”它是他心情的寒暑表,是他寂寞心田的慰藉所在。
冬去春来,他咳嗽得厉害,常常低烧,总以为是台北阴雨连绵的春季诱发慢性支气管炎这老毛病。他抽烟抽得更厉害,骆驼牌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焦虑地说:“亲爱的,少抽点,你咳得太厉害了。”他一笑:“亲爱的,我总是这样咳。不咳嗽不抽烟,我大概不知该做什么了。”她不觉得诙谐,她窥见他心田的悲凉,虽然他仍在不停地工作,但他不如意!她催迫他去梦洛休养一段时间。
1956年6月,一家四口回到梦洛。台北梦洛,他们都称之为“回”。几周后,他坚持举家开汽车去加拿大旅行。他像是前世欠了她的情,今世非急急地还情不可。他们去到迷人的路伊司湖,他仍时不时地咳嗽,她忧心忡忡神不守舍。8月,全家回到梦洛,但她始终驱散不掉笼罩着的阴霾。
将军飞赴华盛顿,不过是到陆军总医院做每年例行的体格总检查。8月25日晚9点,电话铃声骤响,并不太晚,但她拿起话筒的手哆嗦得厉害。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陈纳德夫人么,我是海顿将军,华德里陆军医院院长———”她的手痉挛了,她紧倚着墙壁才能不瘫倒,恐怖感已击倒了她!将军在左肺上半发现了一个小肿瘤!将军的朗声大笑震疼了她的耳膜:“小东西,别神经过敏,我很好,一切很好。明天动个小手术。哦,孩子们还没睡吧,让我向我的两个女儿说声晚安———”他没有一丝慌乱不安,仿佛不过是剜去一个小疖子而已。
天上人间(2)
翌日,她赶到医院。护士们用轮椅钭他推向手术室,她俯身吻他,泪流满面;他说:“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粲然笑着,纵横交错的皱纹像九月盛开的菊花。她宽下心来,他是她永恒的依靠!
她回到他的病室等待。白色的枕套上放着一只白色的信封:“安娜”。她扑了过去,她拌拌索抽出信笺———这是遗嘱?!
最亲爱的小东西:
我毫不怀疑,明天手术后,我仍会活着,同你和我们挚爱的女儿们继生活很多年。但是正如你所知,一切事都掌握在上帝手中,谁也不知他将于何时被召返他所由来之处。
如若万一我不能再见你们并与你们同在,我要你们知道并记住,在精神上我将永远过伴随着你和女儿们。我爱你和她们,爱得太深太深,我相信,爱的永恒超越死亡。
请千万记住并教育我们的女儿们,懂得生命的真谛:有道德,诚实,忠贞,并以慈爱待人。生活简朴,不要嫉妒别人,既能享受人间的舒适又能不以匮乏为忧。
要谦和。对你选定的职业一定要全力以赴,爱你和我们的女儿……
泪水溅落在信笺上!她不忍卒读却又止不住一遍遍读着,刹那间,是心酸眼亮的澄清的了解:一个粗犷刚毅又细腻温柔的男人,一个不屈不挠视死如归又留恋生舍不得死的凡人。一切,总根于爱。
他战胜了死亡。
医生在切片检查中发现了癌细胞!但并没有完全绝望,如果十二个月内他的肺部癌细胞不再出现,那么,一切会好起来。
她每天每天祈祷,他镇定自若,很快像常人一样工作生活,他听话地戒掉了烟,只把一只老式烟斗叼在牙间,这让她在迷茫问,总觉得他成了个历史人物!他听话地每月作定期检查,每月每月,她得到了12张平安的报告单!她到教堂虔诚地跪拜,她去寺庙虔诚地烧香许愿,夜深入静时她在后花园寂寂跪下。祷告上苍,愿以她自己的生命换来将军生命的延续!
她庆幸。她相信奇迹已在将军身上出现。他的信念是:“认识你的敌人。”他了无畏惧地面对任何敌人,战胜它,所向披靡。他是一条硬汉。
8月1日,华盛顿举行美国空军成立五十年金庆,人山人海,盛况空前。陈纳德被选为美国空军十大领袖之一,夫妇应邀出席。正在欧洲旅行的他们即从西班牙的马德里飞行20余小时抵达华盛顿。三千人参加的祝寿午:宴在希尔顿公园大旅店的餐厅中进行,五十大寿的生日蛋糕由美参谋总长泰宁在掌声中切开后,空军委员会便放映《美国空军五十年》的历史电影,由启蒙时代直到1957年1月以45小时16分环球一周的新纪元为止。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飞虎队的飞机:庄简陋的中国机场上:紧张地升火待发,在世界屋脊的驼峰的云遮雾幛中穿行,这些镜头一一重现时,鸦雀无声的观众突地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陈纳德的眼睛濡湿了,对于三他,飞行生涯1927—1957,三十年的辛苦路,几多荣耀,几多苍凉!不要说历史如梦如烟,白云会作证。
电影放映完后,金庆进入高潮,空军委员会以五十年美国空军为背景,选出了20位划时代的空军代表人物。年逾八十仍健步如飞的美国第一位空军飞行员兰吾、刚毕业的空军少尉法利、女飞行家戈琴、第一位环球飞行家纳逊、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空军代表人物通纳、亚洲战场代表人物陈纳德等都获此荣耀。元老兰吾为最年少的法利佩戴飞行证章时说:“我的一生皆为航空,其中有是有不是,但我毫无遗憾,希望你活到八十多岁时也与我有同感。”陈纳德将她的手攥得铁紧,她知道,他心潮起伏。当陈纳德与兰吾出场时,三千人突地起立致敬,她止不住热泪滚滚,她觉得将军一生的事业,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报偿。
8月,他们还出席了在加州奥哈伊召开的美国志愿队大会。这一年,从天南海;比赶来看“老汉子”的“孩子们”比任何一年都多得多!孩子们!他爱他们。1941年7月他在美国组织了志愿队,经过缅甸东瓜艰苦的训练,珍珠港事件后在昆明、仰光空战,打出了“飞虎队”英名;1942年7月志愿队解散,编入美国第23战斗机大队,即驻中国空军特遣队,劝;战果累累,保持“飞虎”美名;1943年3月又解散,成立第14航空大队,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飞虎”威名不衰。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可老汉子忘不了一拨一拨的孩子们,孩子们更始终敬爱老汉子。在回忆的歌声和交谈中,他喝了一点点酒,他说:“死而无憾。”她挽紧了他的手臂,不,她不要他就此打上句号!
上帝、菩萨、苍天总爱跟善良的人开玩笑!1957年9月,陈纳德手术后的第13个月,检查出他的肺腔又发现了一块小斑点!11月的一个雪天下午,她陪着他去波士顿著名的拉希医院作精密复查,被冷酷地告知:他只有三个月可活!即便他有非凡的毅力,最多也只能活六个月!
天上人间(3)
1957年圣诞节,像过去了的七个圣诞节一样,他们回到台北过;像结婚后第一个圣诞日定下来的不成文的规定那样,照常工作。民航总公司坐落在台北繁华的商业区大稻埕,离他们居住的武昌新村12号约十分钟的汽车路程。硕大的写字台上,各类文件堆积如山,他伏案疾书,忘却了一切。是生命的晚钟已敲响,他得快!否则来不及了。是生命仍在希望中,工作着就是辉煌。她来催他归家,他的侧影烙进她的视野,她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变!凝神的眸子,坚毅的鼻梁,倔强的向前翘起的下巴,刀刻般的冷峻的皱纹。他仍是骄傲的苍鹰,志在千里的老马,他不会死!然而,他冷静地告诉她,离台前他要举行记者招待会,将他的病情公布于众!他顺从了死亡?!她泪如泉涌,他的双臂仍有力地拢住她说:“小东西,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流泪!”哦,这能做到吗?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放声大哭,陷在悲恸与绝望中的女人,除了眼泪,还能有什么?
1958年元月,他们飞往美国。旧金山机场记者群喧嚣热闹,他们涉及一个触目惊心的话题:将军之死!他却从容笑答,咬着那只古老的空烟斗,他与麦克阿瑟说出同样的话:老兵不死!
然而,他已经咳嗽咯血,住进了纽奥连的奥其勒医院;继而飞赴华盛顿的华德里医院接受一百万伏特的X光治疗,他骨瘦如柴,高高突出的颧骨上是红热的斑点,他的艰难的咳嗽声和沙哑的声音像破碎的瓷片在一寸十割破她的心房!他仍旧工作,忘不了民航公司;他留下了叶‘万句话的录音,他放心不下她与女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