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13
1860年,林肯作为共和党的候选人参加总统竞选。助选者扛着两根扎着旗子和飘带的栅栏木条走进会场,旗上写道:“亚伯拉罕·林肯,劈栅栏木条的1860年总统候选人。这里是1830年汉克斯和林肯劈成的3000根栅栏木条中的两根。林肯的父亲是梅肯县的第一个拓荒者。”林肯又一次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他以无所畏惧的诚实、勇气和智慧,当选为美国的第16届总统,
她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仍旧是十指纤纤削似葱,人们赞叹她,不仅人美,手也美。是的,她生于宦门,原本可以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但她长于乱世,她已尝尽了人生的艰辛。她不是华盛顿,也不是林肯,但她为什么不能学习他们无所畏惧的精神呢?他们是伟人也是凡人,她是凡人,但她也有过不凡的经历。她不小看自己这双玉手!
她将摊开的双手紧握成拳,不过两只圆润柔弱的拳头,她能赤手空拳打天下吗?
她懵懂地预感到她自己能成功。厄运并不等于绝望,生命就是种种体验。她记起了陈纳德在读了林肯传记后的感叹:“一个人在成功以后,他所向往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微时那种无拘无束的、有苦难也有欢笑的日子。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3)
她还没有成功,她当珍惜眼前的日月。
陈纳德在世时,他们每每到华盛顿,总是下榻维拉旅馆800号套房。这家旅馆位于第14街和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街角,离白宫只有一箭之地。这里是早年美国历任总统之家,住进这里不仅有历史感,而且有荣耀感。旅馆总经理很崇敬陈纳德,愿意以每月1200美元的优惠价格继续出租给她们,但是,她婉谢了。房租也许付得起,但套房没有厨房,在旅馆用膳费用可是触目惊心,她不能打呻了脸充胖子,在现实的国度,她得毫不含糊地现实起来。
她选择了华府西北麻萨诸塞大道400号,一座14层楼的极不起眼的红砖公寓作栖身之地,她只租下两间卧室,母女仨可谓挤挤挨挨,但月租只要375美元。更重要的是,街对面就是天主教区的附属小学,美华已念二年级,美丽一年级。
接下来是选择什么职业?呵,不如说是什么职业在选择她!有意无意的人种歧视遍布择居、就业、做学问、参政等方方面面,举步维艰。
况且,“百无一用是书生!”此时此刻,她方明白这句话的痛楚与无奈。美国社会工业化现代化,理工、数学、电脑是金饭碗,法律、财经是银饭碗,如果是速记、打字的料,找碗饭吃也不难,她可是个学文的,而且是中文!
她非得改行么?做了12年美国媳妇,在外子的熏陶下,略通美国的历史和社会现状,同时还兴趣盎然地学了服装设计、烹调、美容等技艺,原只为让小家庭生活丰富多彩而已,而现在,得用来作为谋生的手段?立足的根本?不少中国华侨就是从开餐馆起家的,时装则是高雅又时髦的行当,华盛顿仅女子服装店就有400家左右,却并不觉得过剩。服装毕竟是女人炫耀于世的无声语言。做一袭中国旗袍工价高达15至20美元,而一袭晚礼服最昂贵的达3000美元!她的服装常为美国太太小姐们所艳羡。说是流畅柔美。高贵风流。那么,从时装设计入手闯荡一条香梅的路?
不!她舍不得丢弃中国文化!尽管饮食、服装、美容都可冠以文化,但她割舍不断与书本的直接的联系,她有所根有所本,这根这本植于悠悠五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总也忘怀不了外公的书房、北平的大学图书馆、琉璃厂的书肆、香港大学的下午茶、昆明的流亡大学、还有学术渊博的老师、文采斐然的记者同事……她执拗地以为,国学功底决不会在美国社会一无所用!她不想也不能改变自己。
这时,恰逢乔治城大学语言系在着手一项新的研究:将各种语言的教科书用机器翻译成英文。她看中了这份工作,而同时申请这份工作的还有五位男子,她毫不气馁,她击败了竞争者,很幸运地被录取了。凭什么?因为她是中国学者,是出过几部书的中国作家,是二次大战中的中国记者,她以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而被录用的!不要自轻自贱,要自重自强。
她欣慰却不敢自满自足。白天她忙于翻译研究,晚上教中文,另选修英文演讲。她选择了事业,却不曾忘却母亲的职责。她很忙很累。但分外充实。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睡。
华盛顿的夜,依旧有着旷野似的荒凉寂静。它绝不像纽约、芝加哥、旧金山那般灯红酒绿,不分昼夜,夜间十点以后,城里机场便不许飞机起降。她孤寂地躺着,只有这时才有空闲与亡夫作心的对话,“天地有穷时,相思无尽处”,然而,“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虽说他的爱永伴着她,但是路还得她独自走。
侧脸望窗外的一钩弯月,才发现满枕清泪滋!
她的泪水并没有干涸,但只为相思流。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
白天的她从不流泪。
·44·
陈香梅的时间:分秒必争。
早上六点不到即起床,准备早饭,读英语背中国古典诗词;尔后叫醒两个女儿,起床用早餐,她坚持送她们过街上学;她去到乔治城大学研究所,埋头机器翻译,中饭女儿在学校吃,她马虎对付一顿;下午四点女儿放学归家,会主动做点零碎事,女儿就是这点好;她下班后急赴菜场买小菜和必需品,仍遵循中国家庭晚餐要丰盛的老规矩;回家烧饭用餐后,安排女儿们小憩后即温课做作业,她又匆匆赶赴学校,一星期四个晚上讲授中文课,两个晚上她师从特别教授学习演讲;归家后,女儿还没睡的话,她听她们的睡前祷告;归家太晚的话,她轻轻亲吻熟睡的女儿们,不忘检查她们的作业,尔后收拾房间,清洗急着要用的衣物,大部分的衣被都留到星期天洗熨;待一切完成,已是凌晨一两点钟了,躺上床,全身骨头已散了架,然而仅仅几小时后,忙碌的黎明又来到了。即使是星期天,早上领两个女儿望弥撒后,神甫太太或哪个福利团体的慈善太太已等着她一块去义卖了,美国女人没有空闲!若能抽出日寸间与女儿补补课或上街逛逛商店,便是难得的休闲了。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4)
在这个一切都机械化、科学昌明的国度,她也快变成了卓别林主演的《摩登时代》中物化了的机械式的人了。她无限怀念东方的生活情调:雨打芭蕉时分,歪在枕头上:读《红楼梦》《还魂记》;月光如水的夜晚,挽着爱人的臂膀在绿柳堤岸漫步,或熄了灯依偎着听一两阙小夜曲;杜鹃花摧枯拉朽般烧红了山野的春日,与三五好友踏春溪边,沏一壶谷雨茶,谈天说地,或什么也不说,只见溪水琮琮,水碓咚咚;漫天风雪,披一袭大红一斗篷,踏雪赏梅,铺纸研墨,写咏梅赞雪诗词———吝啬时间的西人定摇头这样的闲情逸致,但她难以忘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然而,人得适应环境。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在东方人看来,她已是美人迟暮,女过三十天过午,一切都迟了;在西方人眼中,她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却独自拖着两个女孩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涯,简直不可思议!不管东方人西方人怎么看,她陈香梅我行我素,从头学起,从头做起,有着“双手劈开生死路”的清坚决绝的艰难和伟大。纤纤玉手已是厚茧重重,可她不悔。她虽然没有美国女人那么强健的体魄,可她有中国女人的坚忍不拔。人家干八小时,她干十二小时、十四小时乃至十六小时。
她是一只上足了发条的精致的小闹钟,嘀嗒嘀嗒一秒不停也还赶不上心跳;口丁铃铃的闹响中,她沉着又快速地调整着人生轨迹,她玩命般同时在几条道上竞走。
在机器翻译研究所,她面壁而坐,沉默寡言,仿佛又回到了昆明分社见习的时光;只是不再见邵翼之总编严厉又关切的目光。或许是往事激活了灵感,当年译电稿的扎实的基本功爆发出创作力,她一口气编著出两部中英文简繁字字典,以后多年都作为各大学教材使用。人们开始对这个娇弱忧悒的旗袍美人刮目相看,知道她不仅仅是陈纳德将军的未亡人安娜,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陈香梅。她却依然故我,幽静如中国山水画,美丽若中国锦缎,脆弱像中国的薄胎瓷,但工作起来的玩命样,比美国的强女人还强女人。
如果以为她是个沉默的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此时此地,她比何时何人都更想说、更需要说、更应该说!她渴望了解周遭的人、了解美国,她更渴望周遭的人了解她,了解中国,语言是心与心交流的最简捷的桥!她学习公共演讲,榜样是林肯。不要说她心比天高,飞翔蓝天已成厂她的生物惯性。当年的林肯,被人嘲笑为“猩猩和猿猴”,可他从不自卑,在地里干活时,也模仿律师、传教士的样子作演讲,引得人们哄堂大笑,但正是这种种不{解的努力,他练就了敏捷的思路、口若悬河的辩才和不可抗拒的感召力。1863年7月葛底斯堡战役是美国内战的转机,国会决定把战士们牺牲的战场建成国家公墓,林肯从华盛顿前来参加揭幕礼,他只作了两分钟演说,不过十个句子。但字字玑珠、完美无疵,是所有阐释民主信念的最雄辩动人的演词之一。
八十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大陆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它孕育于自由,并且献身给一种理念,即所有人都是生来平等的。
当前,我们正在从事一次伟大的内战,我们在考验,究竟这个国家,或任何一个有这种主张和这种信仰的国家,是否能长久存在。我们在那次战争的一个伟大的战场上集会。我们来到这里,奉献那个战场上的一部分土地,作为在此地为那个国家的生存而牺牲了自己生命的人的永久眠息之所。我们这样做,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可是,就更深一层意义而言,我们是无从奉献这片土地的———无从使它成为圣地———也不可能把它变为人们景仰之所。那些在这里战斗的勇士,活着的和死去的,已使这块土地神圣化了,远非我们的菲薄能力所能左右,世人会不大注意,更不会长久记得我们在此地所说的话,然而他们将永远忘不了这些人在这里所做的事。相反,我们活着的人应该献身于那些曾在此作战的人们所英勇推动而尚未完成的工作。我们应该在此献身子我们面前所留存的伟大工作———由于他们的光荣牺牲,我们要更坚定地致力于他们曾作最后全部贡献的那个事业———我们在此立志誓愿,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要使这个国家在上帝庇佑之下,得到新生的自由———要使那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致从地球上消失。
陈香梅与陈纳德,早能将这篇演说词倒背如流。虽然陈纳德的母亲就是南方奴隶主主力军李将军的侄女,但是李将军本人对林肯的人格力量也是崇敬的。
陈香梅很快将演讲作为第二职业,她力求讲稿和演说荡荡大气和平易近人相结合,摒弃忸怩作态的娘娘腔。美国妇女极注重团体精神,这让她的演讲天才得到极大的发挥,后来,已故的罗斯福总统夫人的演讲经理人柯斯顿·列做了陈香梅的经理人,她的演讲每场酬劳5000美元。35岁才起步学习演讲,未为晚矣!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5)
她并没有很清醒地意识到,林肯演说词民主的精髓已溶进她的灵魂中,但是她已深深挚爱中国还有美国。有人间她:“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她回答说:“我是中国人,也是美国人。”这决不仅指取得了美国国籍。英文里有个词“Belong”,译为中文。应作“属于”或“有所属”。有所属是幸福而值得骄傲的,她太挚爱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度有着人类执著寻觅追求的最美好的东西。
她也没有很自觉地意识到,她勇往直前为社会团体特别是妇女团体演讲,并不单纯是提高演讲技能,而是在为自己新的腾飞打下牢靠的墓石,她将拥有一片新的天地。
她不知道。她决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她忘情的是手中的笔!
1955年在台北圆山饭店举办的一次茶会上,她小鸟依人般伴着陈纳德,她已习惯了在所有的公众场合配角的位置,在家里当然是她说了算。几个台北的大学生激动地向他们走来,手中是摊开的笔记本和笔,自然是请将军题词,请名人留言,这在青年中已是一种时髦。将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喜欢年轻人,就要站起来时,几个年轻人却涌向陈香梅!老天,原来他们读了台湾出版社出版的《寸草心》,请女作家签名!刹那间,陈香梅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有。她偷眼看将军,他的表情很是茫然,中国妻子可得顾及丈夫的情绪。可她的心中分明有种苦涩的甘甜。拥有读者就是作家的幸福。她毕竟不是月亮,仅仅靠太阳的光辉反射出自己,她也是太阳。是女作家陈香梅!
陈纳德病倒后,总是深情地望着她:“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吧。”也许在她签名的瞬间,他也偷眼观察了弛,知晓她的挚爱所在。在丈夫的病榻旁,她完成了长篇小说《谜》。
生活是个谜。
哈代曾感喟:“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回应。”
她与陈给德是很少的能互相回应的一对,然而,恩爱夫妻不到头,但毕竟拥有过挚爱。通常人生中呢,却处处是不能回应的缺憾乃至罪孽。
《谜》展现的就是连环套式的错爱错缘!“我”原本是总工程师秦俊的未婚妻,可在一次旅行中,却盲目痴迷地爱上了魏森。与魏森结婚后,方知魏森仍疯狂地爱着亡妻黛斯,黛斯原是彼得的未婚妻,彼得出于报复,变态地折磨“我”,使“我”濒临绝境,最后,幸亏医生魏克拯救了“我”。爱神真是个瞎眼的光腚娃娃,连环套式的错爱错缘酿成连环套式的谜!
陈香梅展现了她构架长篇的能力,情节错综复杂,悬念迭生。外国小说《吕蓓卡》式的阴森迷雾笼罩全篇,中国话剧《雷雨》式的不幸家庭的专横沉闷的氛围压迫着人的心。爱引古诗词已成陈香梅的嗜好,而一些细枝末节,如“我”爱唱爱听的歌,窜东窜西的小猎狗,则是她对过去了的生活影子的描摹。
《追逸曲》是一封封也许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是一出断肠的婚外恋。一个没有爱情的少妇,追思着远方的情人。是这样地缠绵悱恻,哀婉凄楚。那优美细腻的文笔,那随手拈来的古典诗词,行云流水,如泣如诉,正是陈香梅自少女时就最拿手的情书的再现。但是全篇灌输的仍是传统道德的准则,不过并不是始乱终弃的悲剧结局,而是少妇进入中年,只需要一种心灵的恬静、一种忠诚的怜爱,由此获得大解脱,一切都是永恒,一切都是神圣。这真是比柏拉图式的恋爱还要柏拉图了。灵与肉的撕掳中,肉被埋葬,灵升天了,可信不可信?但香梅喜欢追求超凡脱俗,就这样写吧。这部中篇问世后,颇受读者欢迎,一版再版,这里边是否影影绰绰有着蒋碧微与张道藩恋情的身影呢?
《异乡人》这个短篇虽叙述简单,但情真意挚、泼血如水。是抗战时在昆明的岁月,美国飞行员比利爱上了良家女子小碧,两人海誓山盟,并缔结了婚约。两年过去战争结束,比利回到美国,断了姻缘;小碧悄悄生下了他们的女孩,独吞苦果,三年后女孩夭折,小碧病危;比利接到信后速飞中国,然而一切晚了,等待着他的,是一杯黄土;他拾了一撮泥土,放入袋里。往事恍如一场春梦,相爱是如此短暂,负心却是这样长久。这则故事也是昔日昆明非常年代异族婚恋的共同的悲剧结局的写照吧。世上能有几对陈纳德与陈香梅呢?
陈香梅的笔端总是蘸满着情。她编织的故事像许多女作家一样,爱写男女之情。人生这道窄门只容两人通过,但无爱、种族、阶层、第三者等种种缘由,人们大多很难通过这道窄门。对女子,便留下“一道很长的,经常疼痛和永不会痊愈的创伤”!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A Thousand Springs》(《一千个春天》)是陈香梅婚姻的自述,从1944年古城昆明与将军的相识写到1958年与将军的死别,一曲真正的生死恋。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6)
这是陈纳德去世后,她白天在乔治城大学忙碌,只有深夜挑灯疾书,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杀青的,伴着追忆与相思,和着欢笑与泪水。
她在自序中写道:“它是一本日记,有着多少页被失落了,多少页被遗忘了;然而,它响彻了一个女人的欢笑与悲哀。这个女人为爱曾献出她的一颗慧心,整个灵魂;并深知她已获有爱的报偿。”
著名作家和学者林语堂先生为该书作序,由衷地赞叹这本书,“它是少数珍贵书籍中的一本。”“是片断的回忆,是生活的琐事,有温暖、有感情、有柔情,是他们伟大永恒的恋爱生活史。在它朴实和珍爱家庭琐事的忆念艺术中,它使人想到那本不朽的名著《浮生六记》,那也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爱情故事,是一位平凡的中国读书人,在他妻子死后写成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一千个春天》可以说是陈香梅所有作品中最完美最动人的一部,以前未有过,以后也不会有,这是一次高峰体验,恰如刻骨铭心的爱情只有一次一样。文情并茂、结构严谨,二十一个章节,标题全是纯中国文化味的四字句,古典诗词名句,依旧是俯拾皆是,且浑然天成,字字珠玑,无不闪烁着东方文化的智慧!
但这本书偏偏是陈香梅用电动英文打字机敲出来的!是否可以从这一侧面明隙:东西方的文化实乃相通,人类的感情实乃相通呢?
这本书最初的遭际却令人沮丧。1962年5月完稿后,陈香梅颇自信地交给纽约时报出版社出版,这是一家大出版社。但出版商审读后,为难地摇摇头:“这种纯情的作品,在美国是没有市场的。”六十年代,世界大动荡,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性解放让西方的人们眼花缭乱,何处去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纯情殉情?陈香梅黯然神伤,这可是她的泣血之作。大出版商似动了恻隐之心:“这样吧,如果您愿意,我给您介绍另一家出版公司,规格可是中级的。”她能说什么呢,她又不懂出版这一行,将自己的作品付印成铅字,是每一个作家的心愿,总不能高不成低不就。
五月播种,就已误了季节;整个夏天亦不见动静,她不敢有何奢望。秋天,她有事去到泰国曼谷,这河道如网、庙宇如林的城市勾起了她童年的回忆,父母牵着她们姊妹的小手游览玉佛寺,不懂朝拜,不知祈祷,可那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他们家最和谐美满的日月,时光不会倒流,永远不再!而今,37岁的寡妇在沉沉暮霭中走进殿宇,夕照中纤尘不染的寺庙金碧辉煌得让人目眩,晚风吹拂树叶沙沙响,那可是智慧的七叶树?那绽开着金黄色碎花的可是圣树瞻波伽?她顿觉周身沐浴后的清新,所有的忧思纷纷沉淀下去,她不是佛教徒,可情不自禁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刹那间,心门砉然张开,心泉汩汩淌出,然而,一无所求!只有一片安静的心海,即使她天生注定是一个漂泊者,或曰满天飞。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香甜,可震耳的电活铃声将她惊醒,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语无伦次:“好极了好极了我一口气读完我要出这本书这本书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和你商量……”她一头雾水差点以为是醉鬼的骚扰电话,话筒里却响起了:“一千个春天一千个春天这名就是诗……”
她猛地坐起来:“请问你是谁?”
“我叫艾诺逊,纽约出版公司。你的书稿就在我手上,我刚看完,希望替你出版,你怎么说?”大洋彼岸的纽约人终于冷静下来,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意愿。
她为他的激情所感动:“好的。请你跟我的律师谈谈,他在华盛顿。”
他又激动了:“哦,好的好的,这就是说你已经答应了,我太喜欢你的这本书,一千个春天———你答应了?
她说:“好吧。”
她无条件答应了他。这在讲现实的美国,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她答应了。
月光如永泻进住室,她想,如果真有佛光,何必是金光?此刻她就沐浴着佛光,心与心若能相通,何必费口舌讨价还价?
《一千个春天》很快在纽约出版了,倍受读者青睐,一版再版直至十版,成为1962年纽约时报书评小的十大畅销书之一,一时洛阳纸贵,争相传阅。谁说西方已唾弃了纯情坚贞?也许罗密欧与朱丽叶少男少女的爱让现代人觉得疑惑,但历经沧桑九死不悔的爱却重重地拨动了浮躁尘世疲惫人们日渐麻木了的心弦,人们分外渴求真诚的爱、崇高的爱。这以后,多种中译本,还有韩文译本和日文译本纷纷出版,东方读者的心共鸣感自然更强烈。
美国人仿佛这时才注意到,陈纳德将军的夫人安娜,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陈香梅。
安娜·陈纳德———陈香梅出名了!
她一直在实践她的作家梦,但这一次圆梦是分外圆!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7)
她感慨万千:“古人云:文穷而后工。这个‘穷’字,涵义太深,不只是物质穷困,生活潦倒、事业不顺、情意伤怀等等厄运,它更包含着生命中的种种体验和感受,大彻大悟才会有好文章。”
一个寒冷的冬雨的早晨,陈香梅像往常一样急匆匆离家上班。她的家已搬到大教堂街4201号,这幢高耸的公寓建筑被人称为“塔楼”,设施管理都无可挑剔,但左右邻居太爱热闹,冷气发动机又装在她的宅顶。所以有合适的居所,她还要挪。
就在跨出大门的瞬间,她“定格”了。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中国男人的身影正朝塔楼张望,蓦地,他不顾一切横跑过街!雨天雨地,车如流水!因为他也看见了她。
有缘有情的人,哪怕相隔五年十年几十年没见,只要他或她出现在彼此的视野里,就能认出你!
他以百米冲刺之速冲向她。
她抓住了他的双臂,不是梦,是47岁的毕尔!毕尔说,是偶遇香桃,才知晓一切。
他负疚,这些年他家安在香港,人却在加拿大发展,他已成为一个颇有声名的建筑帅,除了建筑,他两耳不闻世间事,竟不知道香梅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没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责备她太倔强太要强,为什么不跟他联系?要晓得这些年他不跟她往来,是恪守不干扰她与将军生活的准则呵。他终是书呆子气。
就这样一个门外一个门里说着听着,好一会她才觉察他已被雨淋了个稀湿,她急急地说:“你怎么不撑伞呀?快进来!”
他一笑:“我想,你不会需要我的伞。”
她泪眼朦胧。分手在雨天,相逢在雨天,可她不会躲到他的伞下,他懂得她。他早就说过她:此峰独秀。
懂得她的人似乎不是太少。
林语堂先生在《一千个春天》的序中就曾写道:“本书的主角是克莱尔·陈纳德,这个事实,使这本书增添光彩,在我的心目中,它却是次要的,这本书并无意作为一本完整的陈纳德将军传,但在完篇时所出现的却是一个人的画像。将军年轻的未亡人,我们的作者,是一位中国女作家,当她邂逅陈纳德时,是一名新闻记者,她擅长于中国读者们认为极动人的短篇小品,至于她个人的品格,也很自然地从本书中流露无遗,读者所得的写照,乃是一位奉献牺牲自我并且颖慧的中国妻子。”
五十年代初在台北,陈香梅夫妇认识了林语堂先生,以上文字不只是对《一千个春天》内容和艺术趣味的鉴定,而且是懂得陈香梅。
或许陈香梅还并不十分懂得自己,她总是说:“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可是一个不平凡的人深爱着我,我是幸福的。我同时感觉伟大及渺小。伟大,是因为我曾如此深刻的、完整的为他所爱;感到渺小,是因为他付出了如此之多保护着我热爱着我。”她为了这爱献出了她的慧心和整个灵魂,她得到的是一千个春天。
其实,得与失是对孪生姊妹,就像幸福与痛苦永恒地难舍难分。她全身心爱着陈纳德,与他同在时光是幸福的,但是,她的独立意识在无形地消蚀着,充其量不过是纳德夫人而已。失去了将军她沉浸在痛苦之中,但是,她的独立意识得到最充分的张扬,才会造就出遐迩闻名的陈香梅。
纪伯伦的诗句说得好:“要站在一处,却不要太密迩。”“橡树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荫中生长。”
命运正在改变塑造着她。两年前,她已经懵懵地拓出了另一片天地。
参政的中国女人(1)
不可思议的,在此地完成,永恒的女性,引我们上升。
———歌德
·45·
政治和权力,是人生的冒险,是跌宕起伏的赌博,搭上力量、智慧、金钱、运气的较量,伴着阳谋、阴谋乃至鲜血和死亡的惊心动魄;但却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尤其是对于男人。因而,成为美国总统,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住上四年或八年,是多少出类拔萃者梦寐以求的愿望!
所以,四百年前一位著名的政治学家的至理名言是:君主必须同时效法狐狸和狮子。
所以,美国总统中最年轻的一位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他那爱尔兰家族生存的信条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胜利!”
所以,功与过都很“精彩”的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会对他的足球教练印第安人华莱士无比崇拜:“我无法充分描绘纽曼教练对我的影响,他在我身上播种了竞争精神和被击败后东山再起的决心。他也使我正确懂得,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的背景、肤色、种族或信仰,而只是他的性格。”
男人们太执著于名利场。
这也难怪,试看动物界争夺首领的争斗,莫不是在你死我活的厮杀拚搏中强者为王的。也许竞选总统从伤筋动骨的初选到勾心斗角唇枪舌剑到国民会议厅的拥挤不堪到就职的狂欢,正是生命力的原始奔腾异化后的宣泄吧?
谁知道呢?
陈香梅不是那种权欲熏心的女强人,她更多的是一个由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和中国传统妇德的宽容贤惠塑造成的中国女人。当然,与一般中国女人不同的是,她在节骨眼上常会燃烧起叛逆的激情并作出独立的抉择。
她并没有自觉地主动地跨入政界,投入美国社会的主流,但每每仰望绿树成荫的国会山上圆形屋顶的高大建筑国会大厦,透过栅栏,张望那绿草坪旁并不大的三层白色圆楼房白宫,她压抑不住好奇,这里是美国的神经中枢,也可以说牵动着世界的脉搏,该是怎样的神奇神秘,是否还有神圣呢?
她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笔,一直是台湾民族晚报、新生日报等的专栏作家,卜居华盛顿后,让人眼花缭乱的华府万花筒,也就成了她写作的点点滴滴。她以为华府最大的特色是人,形形色色的人,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的人。四年一度的权力变更,应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天子一朝臣”;民主党与共和党喋喋不休的攻讦,不过是“乌鸦笑猪黑”;野心勃勃涌向华盛顿的人,男的想求功名,女的想成贵妇,结果旷男怨女比哪里都多。但是频繁热闹的国际交往,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旅游的兴兴轰轰,又分明营造着“金元国”、“世界乐园”、“天堂”的氛围,但她一针见血,乐园楚歌,黄金梦可以休矣。
虽说都市热闹深邃处是荒凉,但仍有着诚挚的友情。陈纳德生前友好皆真诚地关心她,原飞虎队的伙伴们仍与她保持联系,幕柯伦律师和诺伊老州长似乎成了她的义务保护人,值得一提的坏有两位同名老人:前总统胡佛和联邦调查局的创始人胡佛也都呵护着她,他们皆已进入暮年。前总统胡佛年迈失聪,住在纽约华尔道夫大酒店31楼31A号房,一般他不见什么人,但特意约香梅共进下午茶,茶具是他酷爱的中国景德镇的青花瓷。早在1899年,他便作为工程师去到中国待了三年,他爱中国;1947年他又去到中国,陈香梅就是那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老人关切地问她过得好不好,叮嘱她如需帮助,一定来找他。她顿觉心头哽哽的,可仍摇摇头,有这份牵挂足矣,路得自己独立走出。老人送给她《垂钓之乐———洗涤你的灵魂》,这是他最后一本书,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这真是一介总统生活的另一面。1964年10月老总统胡佛去世。联邦调查局胡佛1973年逝世,他们都一直关心并看重她。
陈香梅在华盛顿还结识了几位女友,她们是《芝加哥论坛报》麦考米克的遗孀玛莉莲、《华盛顿邮报》女记者齐歇尔、专栏女作家奎恩和《华盛顿明星报》专栏女作家狄克森。这几位女记者女作家都有独立的个性,敏感而执著,陈香梅喜欢。她忆起了当年在昆明在上海报界的闯荡,忆起了女友方丹、谢宝珠·、麦筱梅,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有回狄克森对她说:“安娜,这世界弱肉强食,人们似乎能从阅读别人的不幸中获得乐趣,可是,我不能,我决不会像别人那样张牙舞爪。”她怦然心动,无论你是金发碧眼,还是青丝黑眸,善良又聪慧的女人,心总是相通的。
作为陈纳德将军的遗孀,她常应邀出席各种鸡尾酒会,这是美国上流社会最普遍的交际形式。可在富豪名门巨宅中,可在夜总会俱乐部,也可在小饭店、酒吧间;可为国际关系的缓冲,可为政党社团的和谐团结,可为人际交往,也可什么都不为,作东的确荣华富贵,做客的或显示身份地位或附庸风雅,杯酒在手,有说有笑,皆大欢喜,虚伪与虚荣联袂出演。有时参加的人太多,挤挤挨挨像领救济粮似的尴尬;有时九流三教混吃混喝交际花交际草搅得乌烟瘴气;有时酒喝得过量话说得太多任你是绅士淑女也丑态百出!对鸡尾酒,陈香梅并不陌生,她的母亲就是一位调洒高手。她喜欢鸡尾酒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这是艺术,如诗如画,如如幻,尤其是鸡尾酒会一定得在午后才举行,于是在黄昏在夜里,听着这些酒的名称:粉红色的女人、黑色的天鹅绒、霓虹杯、冷薄荷叶……能不如醉如痴?她却从不喝醉,也不多语,静观默想,像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有时她会淘气起来,悄然掩门而出,走到寂静的夜街寻一杯醒酒的中国清茶,不知何时,有个异性知己也悄然相跟而来,无须言语,只见月光如霜,风摇紫藤花影,已觉秋凉了。以后的岁月,她加入美国主流社会,卷入政治漩涡,却始终保持一份清醒和清高,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任凭风车世界喇喇转,梅自心中幽幽香。
参政的中国女人(2)
鸡尾酒会、宴会是华盛顿的流动景观,但政府招待贵宾的预算有限,于是许多宴会要靠有名望且肯花钱的社会人士出面做东,从罗斯福总统以来,华盛顿政治的独特现象便是出现了几位鼎鼎有名的华府女主人。卖麦片和食品起家的波斯特夫人,油田大王的遗孀珍珠夫人柏儿·梅丝塔,首屈一指的地产商桂尔凯佛芝等都是挥金如土、可随时派上用场的华府女主人。总统、国务卿似乎都欲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这就是权势和金钱的魅力吧。
在玛莉莲家的晚宴上,陈香梅认识了珍珠夫人。这位贵妇不仅有钱,还与杜鲁门总统交情甚笃,曾被派到卢森堡做过两年大使。她常替民主党筹募基金,与约翰逊夫妇交情亦不浅。贵妇看起来年纪不轻了,但谁也不知她的年龄,她注意到陈香梅,目光有点咄咄逼人,可陈香梅从不犯怯。也是在宴会上,曾有人三次将香梅引荐给法国大使夫人,可这位夫人仍装出不曾相识的样子,到了第四次相遇时,香梅以牙还牙给了她颜色,香梅就是这样,也会使使女人的小性子。珍珠夫人逼视着她:“像你这般年轻美貌,若是有意再婚,就该到别的地方去闯。当然,如果你想做点事,那是应该留下来的。”话语有点刺耳,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忠告,她记住了。待到分手时,珍珠夫人又问她:“你的姓名是不是登汜在绿皮书中?”她愣住了,压根不知绿皮书为何物,她的脸涨得绯红,珍珠夫人和缓地说:“我要打电话给你,你的姓名是否收录在绿皮书中?”她恢复了镇静,答道:“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我的电话号码。”她毕竟是智慧的,灵跳过人的。事后她才询问到,华府每年出版一本“绿皮书”,罗列总统府的重要人物名单、外交使节和参众两院议员的人名地址。还有就是以英文字母先后顺序将华府有地位有资格的人造入册中,挑选非常严格,被人称为华府社交秘书的圣经。其时,陈香梅榜上无名。
这,刺激着陈香梅。但她知晓,珍珠夫人并无恶意,因为不久珍珠夫人果然给她挂来了电话。那么,这是暗示?昭示?她不敢深想,她无权无势无金钱,而且打定了主意今生决不改嫁,她不可能成为炙手可热的华府女主人,她也不想。
在又一次宴会上,她认识了一位名叫施薇亚·赫尔曼的女人,她是马里兰州共和党妇女会主席。赫尔曼手握酒杯,盯牢了她问道:“你对政治有兴趣吗?”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希望尽可能了解美国的一切。”赫尔曼马上说:“我正在组织少数民族团体,为尼克松助选,请你参加这个团体的工作可好?”这真是开门见山,尽管她对共和党民主党知之甚少,但她还是答应了,有种新鲜的冲动撞击着心房。
她并没有作冷静的考虑和哲理的思辨就加入了共和党,只能说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吧。
1954年她跟着陈纳德认识了尼克松,可陈纳德凭第六感觉不喜欢他;她的好友玛莉莲也不喜欢他,告诫她:“你不能信任那家伙!”也许偏偏滋生出逆反心理,她要了解尼克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话得说回来,她喜欢并崇拜林肯,共和党就是以林肯而出名的。所以尽管陈纳德的家乡南方人多是保守派的民主党员,但陈纳德本人就很崇拜林肯呀。
像进中央社,入空运队一样,又是一切从头开始。写信、接电话、组织登记、参加少数民族团体发表演说,是单调乏味的工作,但正是这琐琐屑屑的事情,使她认识到老百姓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是重要的,她不能轻易放弃一张选票,遇上年纪大或生病的选民,她便自告奋勇去住宅接他们。她的认真执著、饱满的热情,让共和党人对这位漂亮智慧的中国女人刮目相看。
但是,陈香梅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的助选活动,以尼克松的失败告终。
1960年11月8日大选之夜来临。民主党、共和党竞选总部皆灯火通明,电视接收机,电传打字机,大型选票统计机,计算机的各种响声,急促的电话铃声,激动的收音机声将闹哄哄的总部紧张的工作人员心弦都要绷断了!在五光十色的喧闹与骚动中,陈香梅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刺激与兴奋。或许她已置身于政治主流的漩涡之中,真是欲生欲死!
晚十点半,各州选举结果相继传出,民主党候选人肯尼迪占了明显的优势。且慢!从十一点开始,风向变了,尼克松的票数直线上升,各层各室爆发出如雷的欢呼。且慢!尼克松与肯尼迪的选票彼消此长,犬牙交错,胜负难分!陈香梅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墨西哥乃至西班牙的近乎疯狂的斗牛场面,却远比不一亡此时此刻激动人心。翌日凌晨选举结果最终揭晓:尼克松以34,108,546选民票和219选举团票对肯尼迪的34,277,096选民票和303选举团票的些微之差,败给了肯尼迪。
参政的中国女人(3)
当民主党的竞选总部和肯尼迪家族山呼海啸般热闹欢庆时,共和党的竞选总部是死一般的沉寂,随后是事后诸葛亮的议论纷纷。
成者为王败者寇?还好,四年后八年后或若干年后,只要你强大,还可以东山再起。再来一次!这就是美国民主的热闹和公平。
1961年1月20日中午十二点整,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第35届总统肯尼迪举行就职典礼。这一天,华盛顿下着大雪,是空前未有的大雪,国会大厦东翼临时搭起的木制观礼台却显得格外壮观,来自各州的观礼代表兴高彩烈涌向国会山。
民主党居然给陈香梅发来了邀请!可是她对尼克松的失败很是懊丧,不想去。葛柯伦笑了:“在美国,民主党共和党都是柔性政党,入党脱党悉听尊便,反反复复地无所谓。虽是两党成员但私交极深者也甚多,你何必这么认真?重要的是认真参与,获得种种体验而已。”她知道。生命是种种体验,但要她成为跳来跳去的女人,她不干。不过她还是跟着葛柯伦去参加了就职大典。
她对肯尼迪的第一印象不错。
“我们今天不是庆祝一个政党的胜利,而是庆祝自由的胜利,这一天象征着一个结束,也象征着一个开端,它表示着一种更新,也表示着一种变革……火炬已经传到了新的一代美国人手中。他们是本世纪诞生的,受过战争的锻炼,也受过艰难而又困苦的和平时期的训练……所有这一切不会;在我当政的头一百天内完成,也不会在一千天内完成,也不会在本届政府的任期内完成,甚至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一生中也许还不会完成,但是让我们开头口巴。”
43岁的肯尼迪总统的就职演说词自信,充满了激情和活力,专习过公共演讲的陈香梅也被感染了,她还只有36岁,“让我们开头吧”,没错。她记起肯尼迪在向妇女拉选票时最喜欢说的两句话:“妇女力量,未开发的资源”,“年长的女人将作你的母亲,年轻的女人将作你的爱人”,何必去追究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呢?话语恰到好处就是征服力。
晚上,她竟怀着政治人物的狂热和少女般的激情,参加了在阿姆基体育场举办的肯尼迪就职晚会。仍旧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马路两旁都堆起了厚厚的雪墙。可体育场通宵达旦的晚会春意盎然。第一夫人杰奎琳身着飘飘欲仙的白外衣,美丽高贵,她曾是《华盛顿时代先驱报》的采访摄影记者,可眼下,数不清的镜头对着她闪光!只是那双脚委实太大,该穿多少码的鞋呢?陈香梅有时偏爱破坏佳话。她着一袭大红金丝绒长旗袍,襟上绣一枝腊梅,脚上一双刚花75美元买的金色高跟鞋,大雪和狂舞,生生地毁了这双鞋,可是,值!好久没这么尽兴了。
1962年5月,肯尼迪总统约请陈香梅在白宫第一次正式单独会面会谈,委托她为中国难民救济总署主席。在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总统宝座后两侧分别竖着美国国旗和总统国旗,对面是美国国父华盛顿的戎装画像,两侧供奉着中国的瓷花瓶,左边壁架上陈列着各国贵宾赠送的礼品,南窗外就是著名的玫瑰园。肯尼迪着蓝灰色西装,白衬衫和蓝领带衬托出他的潇洒风流,谁也想不到他是一个病魔缠身的男子,脊椎先天畸形,先天的肾上腺萎缩、血液病,二次大战受伤又留下了背痛病,所以白宫中有张他专用的摇椅。他站了起来,热情地迎接陈香梅;陈香梅是一袭白色暗花短袖绸旗袍,挽一只白色镶嵌珍珠的手提包,婀娜妩媚。新闻秘书摄下了这一愉悦和谐的镜头。随后,肯尼迪在玫瑰园召开记者招待会,并聘请韩福瑞及尼克松等为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