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大概此生此世缘知晓采访滇缅公路新闻的女记者叫陈香梅,更不知晓陈香梅陈纳德的姻缘,他跟她始终无缘见上一面。但是,他的影子生时和死后都浓浓淡淡断断续续地影响着她,至少,她用英文中文写作后,他是她笔下的一个并非无足轻重的人物。
这一年这一天,28岁的宋美龄还在婚恋命运的两难抉择中排徊,她不再是儿时的“小灯笼”、威尔斯利女子大学中淘气的女学生,她的血液肌肤中躁动着一种权欲。四年前的冬天在上海莫里哀路宋子文举办的晚会上,崭露头角的蒋介石对她一见倾心,继而孜孜不倦地写信、求婚,但父母和二姐庆龄都极力反对,只有大姐霭龄支持,而她困惑的倒不是他已是有妻室儿子的男人,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能成得了大气候么?
这一年这一天,论资历、实力、威望还远远不足以登上总理继承人之位的蒋介石,那勃勃野心却强烈骚动着。他在沉浮不已的革命潮流中赢得了孙中山的信赖,成为黄埔军校的校长;他把完成第一次东征,解决滇桂军,都看作是他个人的功绩、沉甸甸的政治资本。眼下,他得把握局势,利用局势,在国民党派别之争的乱中取胜。他也喜欢珠江上龙舟竞渡的擂鼓声呐喊声,但他更崇拜的是不择手段去夺得第一!两年后他在血腥中终独掌党军大权,并与宋美龄在上海举行了盛大招摇的婚礼。此后的22年,却应了“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端午节诞生的女孩(4)
这期间,全面抗战爆发后,蒋介石、宋美龄与陈纳德、史迪威岂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纵横交错、起伏跌宕、恩怨难分,历史的一个侧面投影在这些纠结冲突中,至少,他们是中国近代史上无法抹去的人物。
这一年这一天诞生的女孩陈香梅,她的人生轨迹却奇妙地与他们相交或相撞,她可没有依属谁,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呱呱坠地的小女孩终于安静下来。她的乌溜溜的黑眼睛懂事似地看着人世间,端午节的热闹和悲凉还在延续着。
童年在外祖父家(1)
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进入他的智慧之堂,却要引导你到你自己心灵的门口。
———纪伯伦《先知》
·3·
陈香梅的童年在外祖父家度过。
外祖父的家是轩门巨宅。朱门双扇上缀着锃亮宏大的铜环,石阶两侧是威风凛凛的石狮。红墙绿瓦占据着长长胡同的一大半。红墙内,北平的四合院建构与江南的庭院布局相间组合。曲径通幽、庭院深深,海棠、茉莉、栀子、紫丁香、香椿、金桂、枣树遍植其间,假山亭阁,玲珑百态;红柱飞檐,古色古香。然而进到屋里,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天津地毯,路易十六法工家具气派高雅,华美的钢琴静静立着,舒适的沙发像随意摆放着;若抬眼看,那华丽的枝型水晶吊灯让人眩惑。每每夜间来临,柔曼的华尔兹舞曲在古老的胡同回荡,灯火辉煌的深宅正举办着舞会。宾客盈门,车如流水马如龙,全然西方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呢。然而,更多的时间,高门深宅弥漫着中国大老家族的严谨、静谧的氛围。上百间房,众多的院落中,成群的男仆、厨子、花匠、人力车夫、老妈子、妈妈低眉顺眼,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而少爷、小姐、少奶奶、姑爷亦不能太随意自如,即便用餐喝茶,也得穿戴齐整、彬彬有礼。常有当代学者高士来访,琴棋诗画,优雅至极,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主人最爱的却还是独处,沏一小壶祖籍福建的名茶,独坐沉沉书香的书斋藤椅中,架着老花眼镜,捧着线装书,从心底叹一声:喜欢读书就是福!
这就是学贯中西的外祖父廖凤书的中西合璧的家。
这家在北京东总布胡同16号。
类似这样的家,在北京他还有几处。并非奢华,只因他的家太庞大,树大分叉。他已养了四儿六女,老大老四老五老八为儿子。实指望长子担梁,无奈最不成器,一心仰赖家世的庇荫,生生就是败家子一个,怎么扭也扭不转,只有眼不见为净了。四儿未成年便夭折。五儿八儿还算争气,皆往英、美留学,五儿已学成归来,供职外交部。六个女儿倒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不只是个个如花似玉、善良娴淑,而且皆聪慧好学,他就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特别是老二老三,这长女次女被他视为掌上的一对明珠。
长女就是陈香梅的母亲廖香词,教名伊萨贝娜,次女教名维德丽亚。廖家信奉天主教。两姊妹只相差两岁,自小形影不离,性情相投。少女时双双去到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求学,像那时中国最早出国留学的宦门闺秀一样,不过是学音乐学绘画学文学,沉醉其间,陶冶情操而已。她俩像她们的父母一样,精通英、法、德、日、西班牙、葡萄牙和母语汉语等七国语言,遂成为上流社会的标准淑女。她俩先后出嫁,伊萨贝娜嫁给了陈应荣,维德丽亚嫁给了沈觐鼎。陈家、沈家原本是福建望族,与廖家皆谓世交。但岁月沧桑,时事变迁,陈家沈家而今都不旺了。但廖凤书却不只是视女婿为半子,而是成了忘年交。他以为应荣、觐鼎皆勤奋刻苦,极有潜力,因而鼎力提拔他们。当然这其中也包含着对长子的深深的绝望。
伊萨贝娜生下两个女儿时,维德丽亚生下两个儿子,她俩的老二同年。
陈家、沈家这两个小家庭就寄住在夫人的娘家。
出了嫁的女儿仍在自己的闺阁中自由自在,做了母亲的女人仍是享誉社交场中的名媛淑女,这真谓当时中国女子中的大幸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分官方民间的。两姊妹的福气,当与母亲分不开。这位母亲一扫同龄中国女人的老气暮气,她爱着色泽艳丽的衣裙和极精致的红舞鞋,珠光宝气、华美绝伦地旋转在舞会上,叫男男女女咋舌,又不得不艳羡惊叹!她已是年近半百的外婆,却偏要跟那班抽着水烟筒、梳着发髻、缠着小脚、怎么老气就怎么穿着的中国女人对着干。是的,这位邱家小姐雅琴落生在道地的土生华侨家庭。邱家在十八世纪末叶去到加利福尼亚,经营西海岸与中国南方之间的生意,遂成为一富商。邱雅琴生在华盛顿,长在美国。这个华侨富商家族并未用中国旧传统的框架来禁锢她塑造她,直到廖家邱家结亲,她跟廖凤书在旧金山结婚以后,她才回到中国。而廖凤书不只是开放,且深爱她,并不要求她入乡随俗,反之,他以她的美丽鲜活、青春永驻而引为自豪。
于是,这个古老北平胡同里的家,便充满了鲜活、青春的空气。
可对于身为女婿的中国男人,不管岳父岳母如何新派如何钟爱他们,也不管他们自身所受的西方教育如何深广如何理智,他们灵魂的深处,只怕还是掩藏和躁动着“寄人篱下”的感伤吧,这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或许便是人生悲剧的种子?
但是,这样的环境对新的第三代的成长,无疑是健康有益的。
童年在外祖父家(2)
香梅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
香梅的童年是七彩纷呈的。
从扶着摇篮蹒跚学步起,圆滚滚又轿小玲珑的她就倔强好胜。比她大四岁的姐姐早早地上学了,可她偏爱跟姐一块玩;比她仅小一岁的妹妹香莲,她居然嫌人家太小,玩不到一块!姐上学了,她就独个在一大堆玩具中耍,腻了,她会悄悄溜到外公的书房门口,这书房,廖家上下没有谁敢不请自进,可对这小东西例外,因为她是外公的小宝贝。她挤开一条门缝,小脑袋探进:“外公———”他们终究是南人,喊外公外婆,而不叫姥爷姥姥。
外公立马放下手中的书或笔,向她伸出双手:“哦,宝宝———”
宝宝像一只小鸟,飞上了外公的膝头。
外公教宝宝读书。外公最喜欢教宝宝读中国书。那象牙签,那锦套子,那松烟油墨印上了毛边连史的气息,外公贪婪地吸着:“这是中国书才有的冷香呵。”什么也不懂的她也就装模作样翕动鼻翼吸着。外公乐了,教宝宝念唐诗宋词元曲,她仍什么都不懂,可咿咿呀呀念着,只要祖孙同享声韵之乐,足矣。祖孙俩念得最多的是李白、李商隐的诗,李煜、李清照的词。宝宝·着黑葡萄般的眸子问:“外公,你好喜欢李叔叔李阿姨呵。”外公哈哈大笑:“外公最喜欢宝宝。那可不是叔叔阿姨,是中国文化的老祖宗。”
外公随她在书丛中翻阅。有回,外公让父亲上书房议事,父亲发现二女正坐在小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读着什么,他俯身一看:《红楼梦》!父亲像叫蜂蜇了般跳起来:你怎么看这种书?!她还不满5岁。外公呢,笑眯眯地说:会读书就是福嘛。
这福,这琅·福地,伴随着小女孩今生今世。
小香梅最喜欢看的还有母亲早起的梳妆。
说早起,其实已近正午了。母亲、三姨夜间的社交活动,不过子夜是归不了家的。在梳妆台前,母亲轻轻梳着蓬松的卷发,身穿敞领的白色绣花睡袍,袒露着光洁的颈脖和丰润的臂膀;梳妆台上,镶着珍珠母的首饰盒敞开着,珍珠、金银、钻石首饰熠熠闪光。她双手扒着台沿,仰视着母亲。母亲的美丽犹如光芒四射的钻石,哦,不,钻石是冰冷坚硬的,母亲却是温馨柔和的。她常玩这些首饰,母亲并不阻止她,还轻声细语告诉她:“梅梅,你是五月生的,当与珍珠有缘。珍珠像女孩,要人疼爱,所以呀,天天戴着她,更显光亮滋润;若是将她冷落箱底,她会憔悴泛黄呵。”
她似懂非懂。但珍珠项链,今生今世,是她最钟爱之物。
若是父亲撞见她玩耍首饰,可要拧紧眉头斥责她:“这是金子!是值钱的东西!不是树上的果子,能长出来的!”
她吓得眼泪汪汪,母亲搂着她,对视钱如命的丈夫微笑着:“她还小呵。”
父亲仍在认真慨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钱,不可轻看。”
母亲却从不谈钱。母亲一点也不稀罕十几克拉的大钻戒,那是价值连城的呢;母亲极珍爱的是枚数粒小钻石组成的戒指,母亲说:“真美。一滴一滴,像伤心的眼泪。”说毕,嫣然一笑。那笑,跟外祖母晴灿灿的笑全然不同。长大后,她才知晓,那笑含着伤心的忧郁。
外祖母永远是快乐的。她有着一种温柔又坚定的我行我素,始终保持她的西洋贵妇人的作派。她穿法国买来的服装和定做的高跟鞋,用法国的化妆品,尤其是香水,非法国的不用。每天屋里要换上鲜花,每周要去教堂做礼拜,每晚要在社交圈中周旋。她弹钢琴,跳华尔兹,玩桥牌,也入乡随俗学会了麻将。她还宠着两只小巴儿狗,太阳好时,她抱着它们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它们梳理卷毛、系鲜艳的丝带。尔后她让它们在两只有刺绣锦垫的雕花矮椅上玩耍,这是它俩的“专座”;她则捧着小牛皮装订烫金字的西洋书,懒懒地读着,她爱读狄更斯、哈代、司汤达、小仲马,常为小说中家族的兴衰,爱情的悲欢而垂泪。小香梅从来没感到外婆老。人生的哲理:你觉得自己有多老就有多老,你觉得自己有多年轻就有多年轻,大概那时就在香梅的小心田朦龙地播下了种子。她会安静地依偎在外婆的身边,但有时她也淘气,甚至野气,她眼红巴儿狗的“专座”,她也要坐一坐。外婆急了:“不行不行,你会坐坏的。”狗仗人势居然抓她的小腿,她恼了,嚷道:“滚开!龟儿子。”外婆像是给吓着了,愣了好一会才说:“谁教给你这种脏话?没教养。再不准说了。”她噘着嘴低着头不吭气,这是从厨房间下房里仆人们真真假假的笑骂中听来的嘛。
外公出现了。他并不以为事情有多么严重,他笑呵呵地揉着小香梅的头发说:“人世间,什么话听不到?”
童年在外祖父家(3)
外婆也并没有下禁令,不准她到下人中玩耍。只要得空,她和大姐就会溜到厨房间,大煤炉火光熊熊,宽敞的厨房总是热腾腾油腻腻的,厨子老妈子忙忙碌碌手脚不停嘴也不停,说正经事也打情骂俏,这片天地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天花板让煤烟熏得黑糊糊的,可倒悬着的火腿、腊肉、熏鱼,还有成把成把的大葱大蒜倒像童话世界。姐妹俩混迹其间,其味无穷。若是嘴馋了,跑到厨房隔壁的储藏室,只要撒娇说饿了,厨子老妈子会变戏法似地从一只只小口大肚的青花瓷缸中掏出核桃仁、花生糖、金丝枣、桃脯什么的,故作神秘地小声告诫:“小祖宗,可别给老祖宗知道,要么吃嗝了食,得责罚奴才呢。”这秘密同盟,让她俩很开心,接过来就往花园里跑。
院子太多。外院里院前院后院东院西院南院北院,门也很多,有高门槛的垂花门圆圆的月亮站虚掩的侧门。到了园里,姊妹俩捉迷藏、扑蝴蝶、看蚂蚁搬家、听小鸟啁啾。若是栀子开花、茉莉飘香时,她俩会采满一裙兜鲜花,去“讨好”各自的奶奶和她们喜欢的女佣。像所有富贵的大家族一样,廖家也是呼奴使婢的一大群。孩子们各有各的奶妈,即便断了奶,奶妈也还留着,伺候奶过的哥儿姐儿,还有太太们带来的陪房女佣,还有伺候过大使老爷或老爷的老爷的奶妈和佣人,他们似乎都以主子的荣辱为荣辱,也会有明争暗斗的小口角是非。姊妹俩可不理会这许多,只管将花儿插田嫂、李妈的鬓旁髻上。田嫂李妈的发髻跟外婆母亲还有阿姨的发型全然不同,梳得整齐又古板,一丝不乱,用一种叫“泡花”的薄片浸水当头油粘住乱发。这样的发髻这样廉价的头油香,让姊妹俩依稀知晓人世间还有另一类女人!
香梅的奶妈是年轻俊俏的李妈,她爱上身着翠蓝的大襟衫,下穿青色的大脚裤,配着她高挑的身材,真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李妈有空闲时,会将小香梅面对面抱坐在膝上,尔后摇摇晃晃给她念童谣:
“十八骆驼驼衣裳,驼不动,叫马楞,马楞马楞啐口水,喷了姑娘的花裤腿。姑娘姑娘您别恼,明个后个车来到。什么车?红轱辘车,白马拉,生头生个俏冤家,张开小嘴叫阿哥,阿哥阿哥到我家,请你饽饽就奶茶,只许吃不许拿,烫了阿哥的小包牙。”
她也如醉如痴,是这样的琅琅上口。她当然不知晓什么民间文学的乳汁滋养,仿佛间,是外祖父的声音:“人世间,什么话听不到?”
有时,拉黄包车的老王、小李会涎着脸说:“好二小姐,给我们唱一唱。”小香梅双手反剪身后,正要唱出;李妈会啐老王小李,大姐会拉着她走开:“别唱!甭理他们。”为什么不唱呢?挺好听的呀。
好听的还有穿胡同而过的小贩的吆喝声,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余音袅袅,有的戛然而止,有时还伴着的的笃笃的梆子声。这也是不能学的,否则李妈会咬出漂亮的小酒窝斥她:“大户人家的女儿家,不好学九流三教。”是吗?可这走街串巷的卖零食的诱惑却无法抗拒,豌豆糕、·米糕、烤白薯的香味赛过所有的山珍海味。因此上,姊妹俩也把拉车的老王小李当大朋友。当他们送姊妹俩上学,接她俩归家,那路上遇上顶顶好吃的零食,老王小李会帮她们买,还保密。
当然,让小香梅最惬意又最骄傲的是跟着外公逛书肆。玻璃厂隆福寺街是书业集中地,外公牵着她,从厂东门到厂西门,优哉游哉,大半天就过去了。那么多的匾额招牌,那么多的书店古董店,进得里边,可坐下慢慢看细细品,像在自己的书斋里。那年深月久的幽寂的气息让她变得分外安静,不止一个店主对外公夸她:“您老的外孙女,长大定是锦心绣口。”
还有最最惬意的事,是深秋到香山看红叶。外公跟她合骑一头驴,驴的脖子上系着铜串铃,一步一叮·伴着漫山的红叶,秋色浓浓地浸了过来。几十万株黄栌树的猩红,俗称鬼见愁的香炉峰的险恶,是否让女孩过早领略了人生的悲凉?向晚归家,在石砌的小路上,外公停住了,吟出:“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她也立时记住了这首诗,从此也喜欢上了杜牧。但是,外公吟诵时很是凄楚,声音哽哽的,她仰脸看外公,朦胧夜色中外公的眼很亮,是因为含着泪。
她的童年时代,外公有过两次大悲伤。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她还不足两个月。那是八月下旬的第一天,外公沉重地走到她的小摇篮前,撩开白色的罗纱,她还没有睡着,黑色的眸子骨碌碌转着,她已会认人,她笑了,可是,外公却落泪了。
他为他的胞弟廖仲恺落泪。
1925年8月20日早晨八点多钟,廖仲恺与夫人何香凝驱车前往中央党部开会,路遇陈秋霖先生,也一并上了车。党部设在惠州会馆,谁也没有注意到今日周遭的环境有异,只是特别特别静,竟无一个警察站岗,骑楼下的石柱在八月的早晨寒森森地立着!
童年在外祖父家(4)
三人先后下车,何香凝见着妇女部的一位女同志,有事便跟她说着话,突地,响起了“啪、啪啪、啪啪啪”的声音,像谁在放爆竹,何香凝一怔,一转脸———廖仲恺已倒在血泊之中!陈秋霖跟卫兵也先后倒下!猝不及防,脑海一片空白!但旋即她猛醒过来,大叫捉凶手,一面俯身抚着丈夫,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啪啪”声又响起,子弹几乎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她忘掉了恐惧,愤怒地狂喊,便见五六条身影从党部骑楼下的石柱后面窜出飞逃!
早晨的太阳。血腥的气息。
廖仲恺———三民主义的坚定执行者、国民党的左派领袖,在八月的早晨倒下了。
这阳光下的罪恶!
噩耗传到北京的廖凤书耳中,他被震惊了。手足情、同志谊,他不敢相信,民国了,青天白日中还有这等凶龌龊的谋杀事件?
廖仲恺只比他小两岁,1877年出生在美国旧金山。原名恩煦,又名夷白。1893年16岁的他回到祖国故乡,25岁时赴日本留学,28岁加入同盟会,从事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后,他担任广东都督府总参议,兼理财政。积极协助孙中山同确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1923年任孙中山大元帅府财政部长和广东省长等职,1925年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并任黄埔军校党代表等职。他是孙中山的得力又可靠的助手,办事执著认真、一丝不苟,思想激进,被公认为国民党的左派领袖。但根本上还是一介文人,书卷气重。他跟廖凤书性格、追求有些差异:凤书要恬然淡然超然些,所谓:“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有意无意间离热辣辣的政治斗争要远些;凤书情趣也恢谐幽默潇洒些,两妯娌似乎也作了佐证。凤书夫人邱雅琴一生不知政治为何物,她始终是一个快乐公主式的女人,不论荣华富贵还是清贫艰苦时,她只要凤书陪伴着,就幸福地咀嚼生活与爱的滋味。仲恺夫人何香凝,却是与廖仲恺志同道合的女革命家,她与仲恺同年加入同盟会,亦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和妇女部部长等职。她个性开朗坚定,作风泼辣为有,患难与共的丈夫被刺杀后,她领着儿女孙辈坚定无畏地走过近半个世纪的历程。1972年93岁的老人辞世,可谓名垂青史。她是位极有才华的女性,擅画能诗,所作山水花卉,笔致极圆浑质朴。
孙中山逝世至此不到半年,廖仲凯被刺杀了!
廖凤书的心境怎能不悲凉?
世事还将怎样变迁呢?多少人觊觎总统宝座?权力的欲望烧红了多少人的眼?又有几多人在真正思虑民族?民权?民生?
“风车世界喇喇转,铁桶江山慢慢箍。”
他无奈又了然地吟出这两句打油诗。
摇篮中的女孩还在笑着。她在等待外祖父摇晃她?抱起她?逗她笑?她还没有思想,不会晓得南方广州城里刚刚发生过的血腥的一幕。
廖凤书此时也不曾想到,以后许多年中,他这一支跟仲恺那一支竟会由密到疏,直到断了往来!可岁月悠悠,政见各异,就他自身的这一支中不也有亲有疏还有断了往来的么?但他始终相信:“中国政治上的恩恩怨怨总会有一天解决的。”果然,水流千转归大海。他疼爱的外孙女香梅阔别中国大陆三十一年后,重返北京,第一个见到的在大陆的家族亲人,便是廖仲恺的独子廖承志———她的表舅,不,她把“表”字抹去,就是舅舅。血,总是浓于水的。
在她的童年中,外公的第二次大悲伤,则是三姨维德丽亚的病逝。
维德丽亚才32岁,因患肠结核住院,不久就在协和医院离开了人间。像一朵鲜花,开得正娇艳正热烈时,却陡地凋谢了!这真叫人叹息红颜薄命,命运无常。
外公在这秋的黄昏垂泪,正是为了这老三。外公的双鬓已染了银色,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大不幸之事,痛哉惜哉!
香梅还小,她只知道漂亮的三姨永远地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
祖孙俩都没有预感到,就在不到十年后,他的爱女,她的慈母也撒手人间!
这时,六姨、七姨已为人妻人母。六姨嫁给了广东望族许崇清先生,这是一位学者,从事教育工作;七姨远嫁江南。九姨、十姨正十八九,是花儿绽开的季节,她俩也成为京城上流社会的美女名媛,似乎替代了伊萨贝娜、维德丽亚当年的位置。
这时的北京,也已入名为北平。当是1928年3月以后。
南亚屐痕(1)
是不是你的心已经迷失给那在无边的寂寞里向你呼唤的爱人?
—泰戈尔《游思集》
·4·
一艘轮船在海上航行。
船头将海水犁开,浑黄的海面劈开无穷的人字形的波纹,夕阳将浩瀚的海面铸成古铜凝重,而粼粼波光中无数碎金闪烁。
不满5岁的小香梅独自伫立甲板上,大人般凝眸这一切。
她朦胧地感受到平静中的伟大,洪涛大浪的气象便蕴含在宁静中,她反剪双手,一次次作深呼吸。起风了,她有点晃,却仍站着。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海,她知道北海不是海,北戴河不是河。但这是她人生旅途中的第一次远航。父亲出任缅甸领事,带着妻子和三个女儿,从天津乘船南行,计划先到印度再到缅甸仰光。
父亲和母亲寻到甲板上,父亲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家中最不听话的老二,主意比谁都多,独个悄悄离了饭厅,她也懂观日落?母亲轻轻拉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看香梅作古正经的样子,止不住噗哧笑出了声。
香梅回眸,一时间做错了事般低下头,却又犟犟抬起头:“爹地,我不怕海风,我不会咳嗽的。”
圆滚滚的她却最经不住风寒,在北平几乎年年冬天都咳嗽不已,有回父亲烦躁地说:“这孩子真麻烦,三天两头病,干脆把她送人算了。”也许说者无心,小小的她可就记恨父亲了,父亲为什么不爱她?因为她是女孩?
母亲忙奔了过去,牵住她的手:“哟,小手冰冰凉。”母亲是深爱她的。
父亲却脱下了外衣,俯身裹住她:“好,爹地陪梅梅看海上落日。”
她诧异地看看父亲,一时间父亲分外慈爱。父亲告诉她,从渤海进到了黄海,过了黄海到东海,海就是蓝的了,若过台湾海峡,那海水便是绿的呢,从南海向西行,到孟加拉湾,才到印度,在海上要呆好些日子呢。
她愿意。她已感觉到这次远航会很开心,因为父亲母亲都很开心,这在北平是罕见的。
夕阳睡进大海里,父亲亲各牵住她的左右手回到舱房里。夜间,三个女儿紧紧依偎着父母亲,听父亲说当年留学的事,听母亲讲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小香梅感受到小家庭的真正的温暖。
是的,陈应荣和廖香词似乎都在默契地作出努力,将彼此间的冷漠解冻。结婚已十二年了,可彼此的心却仍隔得很远。陈应荣性格内向,严谨刻板,讲的是务实,他从未对妻子燃烧出激情,虽然他从心底欣赏她的才貌双全;而廖香词呢,情感丰富细腻,还有点罗曼谛克,她没想到婚后的生活是这样平实无味,也许因为他不是她的初恋者?但正因为她的初恋给了别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觉得欠他点什么。这回陈应荣接受了缅甸领事的任命,她便果决地离别了旧时巢,陈应荣也很自然作出了回报,毕竟都还年轻,一开始竟有重新恋爱的兆头,这当然是很开心的事。
船过台湾海峡是夜间,从舱中圆圆的窗洞望外看,海是蓝灰色的,不远不近有小舟,舟上有红灯,这是一幅让人陶醉的微微荡漾的画。
廖香词痴痴迷迷地望着,这夜蓝的海洋忽地牵动了她的伤心处,原来她并没有忘记心爱的蓝眼睛?
香菊嗲嗲地说:“妈,给我们说说您留学的事呗,您跟三姨一块,英国、法国、意大利、奥地利……”
廖香词心中一怔,双眼濡湿了,她摇摇头。
陈应荣岔开话题:“贝贝,你长大了,愿去哪留学?”
他以为妻子思念起刚去世不久的三妹。
廖香词压抑不住涌出的伤感,维德丽亚永别人间,蓝眼睛呢?
那是1918年的春,英国王家学院的桥边,流水淙淙,草坪青青,晚钟撼动黄昏。廖香词和一高个的英国贵族青年相对而立,默默无语。不远处,维德丽亚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廖香词沉沉低下了头。
英国青年不出声地皱起了眉头。
不久前,他与她相识相爱在这桥边。姊妹俩全神贯注写生,而他,觉得这片风景若没这双东方女子,便会索然无味。他爱上了廖香词,他彬彬有礼地向她求爱,她垂下头,不答应也不拒绝,他为东方女子低头的温柔娇羞所迷,如醉如痴。可一切刚开始便将结束,今夜,她与他诀别,姊妹俩要回到在古巴当公使的父亲身边,匆匆离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与香词的爱!
廖香词不能再爱。
廖香词与陈应荣早已指腹为婚。
1895年的早春,廖凤书的妻子和陈庆云的妻子都身孕六甲,两家本是世交,两人又是莫逆之交。其时,廖凤书在外交上,陈庆云在商界中,都呈飞黄腾达之势,于是两人相约,若同生儿或同生女,则结为金兰;若一儿一女,两家则为亲家。这种事,虽实属荒唐,但在中国的人世间,无论官方民间,都频频传为佳话呢。
南亚屐痕(2)
不料十三年后,陈家破产,陈庆云愤而跳楼自杀;陈氏于艰辛中抚孤自立,陈应荣留学国外,勤奋上进。廖家本是忠义仁德之族,不要说陈应荣如此争气,即使不成气候,廖家在陈家衰败之时,是万万不能悔婚约的。
开明又开放的廖凤书在这件事上是守旧又偏执的,略略得知蛛丝马迹,他便断然斩断女儿的情丝,急令姊妹到古巴,一边急急为长女操办婚事。
廖香词曾以拖延为反抗,但她终不能违父命,她不忍伤父亲的心,父亲是挚爱她的。
她只有伤这英国青年的心,还有自己的心了。
英国青年终于焦躁起来,失却贵族风度抱怨说:“低头!低头!你只会低头!”
她抬起了头,黑眼睛中噙满泪水。
他握紧了她的双手,蓝眼睛中燃烧着爱光。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是这样地魂断康桥。
却仍只有诀别。大哥将两姊妹带到古巴,交给了父母亲。
是年12月,廖凤书、邱雅琴一手操办,在哈瓦那为陈应荣与廖香词举行了极其隆重盛大的婚礼。
婚礼全然西方式的。陈应荣着燕尾服,廖香词着洁白的婚礼服,披着洁白的婚纱,六妹、七妹、九妹、十妹皆白帽白衣裙白袜白鞋,牵婚纱拎花篮,在《结婚进行曲》中徐徐走进教堂。在神甫的询问声中,这一对男女庄严地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重大飞越:在西方的婚礼中完成了古老中国近乎荒诞却天经地义的婚约!
中国驻古巴公使馆中,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到处是花篮花球花墙花海。三妹维德丽亚没有参加婚礼的拍照,她没有四个当花童的妹妹的快乐,只有她知道,姐姐心中的伤痕有多深!
当陈应荣往廖香词的无名指上套钻戒时,一瞬间,廖香词却生出幻想:我属于你了。也许,过去的就过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首缠绵悱恻的香词罢了。时间会医治心的伤痕。
然而,她错了。这首香词随着岁月的流逝,却越发刻骨铭心。
启航时的欢乐开心,一切重新开始的祝愿,因了航行中的回忆往事,一点一点地磨蚀了。
谁说生活能从头来过呢?
生命是不倒行的。
·5·
陈应荣一家在加尔各签港口上了岸。
小香梅眼中的印度是新奇又古老、辉煌又腌·的。
草木葱茏,繁花似锦,赤道的热力让这里五冬六夏开着总也开不完的鲜花;热病饥饿贫穷又让这里的穷人常常倒毙街头巷口。古色古香的寺庙,熠熠闪光的金顶,庙内珠镶玉砌、金碧辉煌,无数信徒顶礼膜拜;而满街的乞丐也伸出脏黑的手向人要钱。玩蛇的耍艺的摆小摊的男人,穿着大红大绿热带色彩服饰的女人,额上点着朱砂,鼻翼挂着环子,嘴里嚼着豆蔻,脚脖子上响着铃铛声。
三姊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而母亲却又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印度哲人、诗人泰戈尔。1924年4月12日,这位亚洲第一个诺贝尔学奖获得者来到中国访问,而她也刚随夫携女回到了北京。泰戈尔抵达北京的盛况,童颜鹤发长髯飘逸的诗人,金童玉女徐志摩和林徽因一左一右,犹如松竹梅三友图的照片,都是京都名士淑女津津乐道的话题。她爱读泰戈尔的诗,她听到这样的传闻:泰戈尔离开北京时,有人问他:落下什么东西没有?”他摇摇头:“除了我的一颗心之外,我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她闻之怦然心动,为诗人对中国对北京的爱。眼下,她很想去泰戈尔的家看看,采下七叶树上的一片叶,那叶子据说是不忘叶……
她还想起了英国作家毛姆,他的小说多以英属殖民地为背景,许多的故事就发生在印度、马来亚,殖民官、种植园主、军官、传教士等的假仁假义、勾心斗角被他刻画得栩栩如生。此刻,她回味的是毛姆的《露水姻缘》:一个英国青年错把贵妇的一时冲动当做挚爱,最终潦倒,成为南亚岛上的一具饿殍。难道错爱能毁掉人的一生?
思绪茫然,心意沉沉。小香梅止不住拽拽母亲的裙裾:“妈,您在想什么?”
母亲喃喃道:“毛姆、泰戈尔……”
“泰戈尔我知道,外公教我读过他的《飞鸟集》嘛,毛母?毛母是谁?”
母亲摩挲着她的黑发:“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英国作家,你长大后会喜欢他的小说的,他没有白人那种天生的优越感,他爱探索人性……”与其说是讲给女儿听,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父亲皱起眉头耸耸肩,他不喜欢妻子总是沉浸在虚幻的文学中,他打断母女的谈话:“我的太太,我看当务之急是家政,要知道你得独立管理我们这个家。”
母亲的眼光黯淡了:谁也不可改变谁。
南亚屐痕(3)
忘却过去吧。那七叶树上的七叶,也甭采了。
他们很快到了缅甸仰光,廖香词面从夫意,充当起家庭主妇的角色。
领事馆是幢硕大威严的石头房子,很有些年代了,一半作为公室,一半就是他们的住宅。院子则更大,热带的花草疯狂般生长着,菩提、芒果、木瓜、椰子、香蕉等树木杂乱无序,就像是片野生植物林。廖香词倒觉得别有情趣,喜欢空气中弥漫着的热带特有的甜蜜味道。她只用了一个广东老妈子,其他的园丁、司机和门房都是当地土人。她指挥他们将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辟出一畦菜地,三姊妹也常在院里瞎忙乎,母亲快乐地责备她们:“越帮越忙。”外交部很穷,拨款有限,就是领事的薪水,也常常拖欠,主内的廖香词能不精打细算么?
三姊妹饱览热带风光,饱餐热带水果,但也深受蚊虫、壁虎和老鼠的困扰。蚊虫大如蝇,壁虎大如鼠,老鼠大如猫,或许,小香梅实在太小,瞳仁夸大了这三物?但母亲也没有逞英雄,她给女儿们放下蚊帐时说:“呵呵,让我们一块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也许还有更糟糕的东西呢。”她指的是蛇,幸好蛇不曾突然游出吓唬她们。
领事馆并不寂寞,陈应荣本想雄心勃勃干番事业的,他忙忙碌碌。许多缅甸华侨也常来领事馆。他们包着头布、穿着衫子、围着纱笼,跟当地土人的装束别无二致,但他们一开口仍是中国话。华侨中多是米商,有的经济实力颇雄厚,为了祖国他们既肯出力又肯出钱,他们常跟陈应荣热烈地交谈着。当得知外交部迟迟拖欠领事馆的款项和薪金时,他们真诚地争着解囊相助。急得陈应荣连说:“不可不可,谢谢谢谢。”小香梅得机会,就像只小猫似地溜进来,双手托着腮帮听他们谈话。送走客人后,陈应荣会又气恼又好笑地说她:“看来,你是我们家的小外交官。”她便挺认真地问父亲:“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父亲感叹道:“华侨嘛,异乡异客,没有背景,没有传统,思想是无家可归的。他们家在中国,根在中国,希望祖国昌盛强大。”她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根在中国”。
陈应荣若有公干去岛上诸国,小香梅母女也都随行。他们参观马来亚的橡胶园,看村镇夜间的坪上,男女排成两行,摇晃地舞着,女人手中摇着花手帕,唱着“沙扬啊!沙扬啊!沙扬是爱人?就这样呼唤着?最有趣的一次,全家乘着敞篷汽车游览果园,太阳灼人,全家人都戴着草帽,突然一只小猴从树上伸手摘去小香梅的草帽,旋即调皮地攀援树枝逃走。小香梅又惊又怕却又止不住快乐,开车的马来亚人开怀大笑,这笑声极富感染力,全车人都笑了。不敬言笑的父亲也哈哈大笑:“这淘气的小猴准知你是我们家中的小淘气!”可不,她这个小不点分明坐在中间嘛。
陈应荣还带着妻女去过越南。在河内、西贡,廖家都有亲戚,生意做得发达。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况且是亲戚。于是举办舞会,沙龙。小香梅发现,母亲又像北平时那样妩媚多姿、光彩照人。越南是法属殖民地,母亲一口流利的法语和淑女风韵,让在座的法国人都赞叹不已。当客人散去、灯火阑珊时,亲友感慨:“法国人真是个享乐世族,到哪都忘不了上流社会的一套。”母亲摇摇头:“别以为他们都是什么上等人,也许他们是在本国土地上呆不住的伪君子、骗子、男盗女娼,种族歧视、殖民政策成全了他们,让他们摇身一变而已。”夜阑人静,驱车回住所时,夜空湛蓝湛蓝,星星闪闪烁烁,这位母亲不禁又一阵恍惚,她又想起了她的蓝眼睛?他不俯视有色人等?这是人性的闪光?还仅仅只是爱她这一个黑眼睛?她不愿再作理性的思虑,车上有她的丈夫她的女儿们,这就是家。
三十八年后,陈香梅与越南有段不解之缘,她在美国参战越南中充当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角色,她有满心的委屈,那童年跟随父母的游历的回忆是否仍牵扯着她的心呢?
南亚半岛,屐痕处处,时光却不过一年。外交部经济拮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应荣又领着家小返回北平了。
福兮祸兮(1)
金色的童年像一扇打开的大门,你的未来将从这大门迈进。
———格雷汉·格林
·6·
“陈香梅,你飞得太高太远啦!”
“罗明扬,谁叫你想俘虏我!”
“可是,你也飞得太高太远啦!”
“我愿意,只要飞只要飞!”
“当心!当心线断!”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你总是出口成章,怪不得李老师这么喜欢你,让你一步跳到我们三年级!”
“我可是经过考试才跳级的呵,你不喜欢?”
“能不喜欢?要不我们怎能同级同班?”
两只蝴蝶筝在北平四月的晴空中一高一低、一远一近翱翔着,那色彩缤纷软软的花翅膀波动着,蝴蝶活了。
蝴蝶载着陈香梅的心上了天,尽管她的手指叫线弦勒得生疼,可她愿意。罗明扬比不过她,他告饶了:收了吧。
天近黄昏,这空旷中略见荒凉的城墙根下,只剩他们这对少男少女了。
罗明扬收得很顺手,陈香梅的线却断了,她跌坐在地,泪珠子啪哒落下。
“罗明扬,我的风筝———”
“陈香梅,你瞧,你的蝴蝶还在飞!”
真怪,蝴蝶没有附下,还在飞高飞远,是进入了罡风境界?然而,终于肖逝了。
“陈香梅,别哭鼻子,我的给你。”
“可是我的飞到哪里去了呢?”
“也许飞到地球那边去了。哎,我妈说,女孩儿放风筝,若是线断了,要嫁到远方!”
陈香梅跳了起来:“没羞!没羞!我不要听。”可终于破涕为笑。
各骑上各的小脚踏车,归家。
罗明扬的父亲罗文干与陈应荣都在北师大任教,两人交情甚笃。过从甚密。罗明扬的母亲常年病卧床榻,罗文干上哪都让儿子像小尾巴似地跟着,不知为什么,他一到陈家,就只爱跟小香梅玩耍。比香梅大两岁的他,反倒在葡萄架下老老实实听香梅讲故事;香梅被蜜蜂蜇了一口,疼得眼泪汪汪,他又能像个大哥哥,将她领到奶妈跟前,说只要用乳汁抹抹就行。他还敢领着香梅上他家院里耍,枣熟了,用竹竿打枣;柿子青时,他就急不可待爬上树采下给香梅,要涩她一口。两家大人就笑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许两人都有点早熟,都有意直呼姓名,像老师上课点名似的,其实,反见亲昵。
香梅跳级,两人同班后,两家都给他买了小脚踏车,一块骑脚踏车上学放学,甭提是多出风头的得意事。可一到学校,他们又故意冷淡对方,甚至互不搭理,这真是微妙有趣的事。所以,父亲仍半认真半玩笑地训她:“就你鬼心眼多!”
从缅甸回北平后,陈应荣便独立门户,在东城贡院买下一幢中西合璧的小洋房,带着庭院。大概他念念不忘的是男人当自立吧。几年下来,他又添了三千金:四女香兰、五女香竹、六女香桃。他有点灰心了,妻子生老六时,他将香词送到医院后,返身就又回到家中,他已经没有耐性等候最后的分晓!孔子曰:四十而不惑。他已年过四十,惑也不惑不惑也惑,命运怎么就这般亏待他,总也生不出个儿子来呢?如何向寡居广州老宅的母亲交待呢?母亲已好几次提出要他纳妾。不过陈应荣毕竟是崇尚赛先生德先生的新知识分子,灰心后也就了然淡然超然了。大女贝贝已念中学,抱怨陈香菊这名字一股丫头味,要改名陈静宜,他也就应允了,时代不同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