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的他,强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16
陈香梅并不是小肚鸡肠的刻薄女人,实在是基辛格飞黄腾达的几大步,步步脚脚都踹在她的心窝窝里。一个中国女人,身为共和党亚洲事务的顾问,在越南问题、中国问题上不仅被晾在一边,而且还受了不少委屈。基辛格对亚洲事务本不熟悉,一些情况也仅仅从报章书本上阅读而得。1969年初他在尼克松的吩咐下,亲自到陈香梅的水门公寓拜访,关于越南的种种几乎问了个遍,对阮文绍阮高奇的宫廷内幕兴趣更浓。而且告沂她,他即去西贡一趟,问给阮文绍带去什么礼物为好。陈香梅的心间像打翻了五味瓶,想起了她在南越问题上的难言的委屈,眼下阮文绍阮高奇是钓鱼无望还是自己被当鱼钓子呢?于是她苦笑说:“送他一根鱼竿好了。”基辛格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嘟囔着没问题没问题。以后基辛格又拜访会晤陈香梅几次,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香梅小看了这位研究亚洲事务的新手!1923年5月27日基辛格生于德国费尔特市犹太家庭,父亲是女子中学教师,母亲是做一手好菜的主妇。基辛格从小就迷恋踢足球,顽强拚搏进取是他的个性。他十岁时希特勒上台,他家有十二位亲人死于纳粹之手。十四岁时他们逃到英国伦敦,再到纽约曼哈顿,因母亲做得一手好菜而站稳了脚跟。十九岁时他应征入伍并加入了美国籍,名字也由海茵茨改为亨利。二十三岁时到哈佛大学学习哲学和国防政治,获得博士学位,三十九岁当副教授,四十三岁为教授,有过著作数部。他曾认为“权力是最大的催欲剂”,但是他自己也投身追名逐利。他崇尚业精于勤,谋成于思。在他身上有着三头西西里骡子的韧劲和单枪匹马的牛仔气派。其实,这一点陈香梅跟他颇有相似之处。但他毕竟是美国籍的男人,男人的天空相对地比女人的高。
1971年7月15日晚七时半,洛杉矶伯班克全国广播公司播音室中,尼克松对全美全世界公告:“晚上好!我要求占用今晚这段时间,是为了宣布我们在建立世界持久和平的努力中有了重大的发展。正如在我过去三年中多次指出的那样,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及其七亿五千万人民的参与,是不可能有稳定与持久的和平的。正因为如此,我在好几个方面采取主动行动,为两国之间更加正常的关系敞开门户。为了追求此目标,我派遣我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在他最近的环球旅行中前往北京,以便同周恩来总理会谈。我现在宣读的公告将同时在北京和美国发表……”
全美全世界的人都为这一爆炸新闻感到震惊和兴奋。
冰冻了二十余年的中美关系开冻了。那咔嚓作响的进裂声后会是轰轰隆隆的巨响,国际格局在骤变,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潜力最大的国家,美国是经济最发达的国家,重新握手意味着什么?在大格局骤变的同时,必牵扯着无数大大小小人物对命运作出新的抉择。
陈香梅的心被重重地震撼了!门在这一刹那间砉然张开,坚固的硬壳崩裂了,对中国大陆的思念和热爱如水如火浸润与燃烧着她的心,那是根之所系。
基辛格的名字一夜红遍世界。
他已经秘密去过了中国,在世界现代外交史上漂亮地表演了一次著名的遁身术。当巴基斯坦驻美大使夫妇上陈香梅家吃晚饭,绘声绘色地讲述基辛格一行神秘的飞行时,陈香梅赤裸的心在受着爱的摔打。传奇和冒险不属于她。7月8日基辛格一行抵达巴基斯坦拉瓦尔品第机场,鱼贯而下的是基辛格、助手洛德、中国问题专家霍尔德里奇、亚洲问题专家斯迈泽及特工人员麦加劳德等。基辛格的车队浩浩荡荡穿行在伊斯兰堡街头。黄昏时分举行欢迎宴会,但舒尔旦外长遗憾地告知,基辛格博士因水土不服正闹肚子未能出席,叶海亚总统即郑重其事安排客人去北边群山中的总统别墅休养。翌日上午八时,基辛格车队招人眼目地向北驶去;而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波音707飞机,已于凌晨四点载着基辛格一行悄然北飞了。飞过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飞向中国的心脏。中午十二时十五分平安降落在北京南苑军用机场。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即将出使加拿大的黄华、外交部礼宾司长韩叙及毕业于哈佛大学的翻译冀朝铸在机场迎接。在冷峻的气氛中,基辛格一行被当作贵宾住进了钓鱼台国宾馆6号楼。接着基辛格与周恩来进行了三次会谈,最后起草了联合公报草案。7月11日下午基辛格一行飞到巴基斯坦,又大张旗鼓地从别墅回到伊斯兰堡城里,当夜飞巴黎,7月13日返美,可谓功德圆满。巴基斯坦充当了穿针引线的角色,而发端是1971年4月7日日本名古屋举行的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国代表团的负责人宋中与美国乒乓球队的副领队拉福德·哈里森相遇,宋中笑着打招呼,并正式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哈里森简直是受宠若惊。这就是小球推大球的中国领导人决策的乒乓外交。与其说基辛格是大智慧者,不如说他是大幸运者。陈香梅分明渴望着有这天天,她不明白尼克松为什么对她滴水不漏?因为她的观点感情?可谁都知道尼克松正是靠反共起家的,尼克松与台湾的关系也不同一般。1954年尼克松以美国副总统的身份携夫人访问台湾,蒋介石夫妇设国宴欢迎,立法院和民间团体也举办了盛会,陈纳德陈香梅为特殊身份的座上客,尼克松夫妇还去了金门、马祖。这是陈香梅初识尼克松,陈纳德对她说:“这人有点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我对他不十分信任就是了———事实上,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挺不自在。”到得1965年,正是尼克松落魄之时,他以普通公民身份到台湾推销百事可乐,恰遇陈香梅也在台北。尼克松下榻俯瞰淡水河的圆山饭店,他想晋见蒋介石夫妇,但他俩正在阿里山,因此台湾外交部礼宾司夏功权大使建议他飞去阿里山。陈香梅于百忙之中去到圆山饭店接他赴机场,不知为什么尼克松有些慌乱,坚持要与香梅坐一辆车,俯身进汽车时,又一头撞到车顶上,滴滴鲜血滚落下来,陈香梅赶紧掏出手绢让他捂住,而她的白旗袍已溅上猩红血点,尼克松又紧张起来,连说怎么办怎么办,陈香梅一笑:“就算你欠我一条手帕、一件旗袍,我们以后再算帐。”尼克松却风趣不起来。登上总统宝座尼克松懂权术需呼风唤雨翻云覆雨,可他忽略了一个女人的中国心———海峡两岸皆我家。尼克松是有意还是无意间碰伤了她的心呢?
海峡两岸皆我家(2)
基辛格秘密赴华的前几天,尼克松在白宫椭圆形的办公室里召见陈香梅,往常召见时总有助理顾问的在一旁,可这回仅他与她,且无主题闲聊了近一个小时,这使陈香梅很是纳闷。涉及到台湾和大陆问题时,尼克松像是很随意地说:“我让基辛格也来谈谈。”揿一下桌下的铃,基辛格走了进来。陈香梅注意到他比以前的穿着讲究多了,他客气得见生分:“陈纳德夫人,你是亚洲专家。”陈香梅笑答:“这年头大家都是专家,反而没有专家了,不知基辛格博士以为然否?”又是唇枪舌剑。基辛格似无心恋战,东拉西扯,又像是压抑不住兴奋心情,问她见过毛泽东周恩来没有?最后尼克松又揿一厂铃,早已作好准备的摄影师走了进来,拍下了三人和谐笑谈的镜头。究竟演的是一出什么戏?将陈香梅作为一个活的摆设点缀气氛?可陈香梅是活生生的人。
1971年10月16日,基辛格乘坐“空军一号”总统座机公开访华,为尼克松访华作具体安排。10月26日基辛格即起飞回美国,但就在他起飞之前联合国大会已表决通过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席位,驱逐台湾的阿尔巴尼亚提案,而美国提出的让中国大陆和台湾同时参加联合国的提案被击败。基辛格在飞机上得知这一消息,并被要求在阿拉斯加中途停留,因为美国保守派怨怒基辛格。但基辛格很坦然,历史潮流不可阻挡。陈香梅的心却不无幽怨,台湾怎么办?台湾外长叶公超曾提出:“你来了我不走,大家一起拼。”不要说蒋不同意,就是同意,联合国也得将他们扫地出门。失落的同时有反思更有顿悟:本来就只有一个中国!
1972年2月21日。北京中南海丰泽园。四合院一间书房里,尼克松、基辛格和洛德在周恩来的陪同下,见到了中国的太阳毛泽东。尼克松紧紧握着这位79岁老人的大手,老人高大魁梧不亚于西方伟男,但那深邃而略略嘲讽的目光,那过手背的长袖,那风趣又家常气的谈话,完全是东方哲人型的。毛泽东说:“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蒋委员长可不喜欢这个。”“其实我们同他的交情比你们同他的交情长得多。”尼克松以晚辈和学生般的谦逊态度对自己过去的作为进行了反省,并且说:“我读过你的一些言论,知道你善于掌握时机,懂得‘只争朝夕’。”
“只争朝夕”叩动着尼克松的心弦。是夜,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盛大国宴招待美国客人。周恩来的祝酒词热情洋溢:“美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中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我们两国人民一向是友好的。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两国人民之间的来往中断了二十多年。现在经过中美双方的共同努力,友好往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尼克松的祝酒词最后引用的是毛泽东涛词:“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只争朝夕”也叩动着陈香梅的心弦。虽然她不是打开大门的先行者,但她诚心实意认为,尼克松访华。是他一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基辛格也如此。
友好往来的大门已经打开!作为一个美国籍的中国女人,陈香梅渴望早日回到家乡看看,将那郁积已久的乡思乡愁乡情尽情地宣泄在乡土上。新中国的变化巨大吗?她关注的目光比以往多了平和与公允。
她欣喜台湾已从经济的困境走出,在繁华热闹旧貌换新颜的街头,她追思往事却多了犀利的评判与深刻的感叹。她会从闹市走向古旧的小巷深处,在一幢古旧的老宅前凭吊良久。当年在这古巷老宅中有私家菜馆,每日只做一桩生意,且要早先预定,那是名厨掌勺,家常风味家常氛围,别有一番情趣。他们的午饭团就选在这里。每月一次,每次多挑星期六中午,故曰午饭团。团员多时两桌,少时刚够一桌。有《自由谈》的赵君豪、《新生报》的张明、名记者女作家徐钟佩、平剧名伶顾正秋、《大华晚报》耿修业、《自由中国》的雷震、名作家陈纪滢、夏承楹和林海音夫妇、《传记文学》刘绍唐夫妇、财经界红人徐柏园夫人陆寒波女士,后来加入的还有孟瑶教授、剧人金素琴、报人曹圣芬、余梦燕、王民、律鸿起、潘焕昆,还有前辈黄君璧教授、魏景蒙、钟海音、画家孙多慈、名作家姚朋等,林语堂先生也来过一次。可谓精英荟萃、济济一堂。边吃边聊,可论世界大局,可谈国事前途,亦可谈好书好文好画好景,真正的自由谈。兴致来时,也结伴到阳明山赏杜鹃,去北投观光一番。可惜世上无不散之筵席!雷震被捕,顾正秋与任显群结婚不久,任显群又被捕,萧孟能的文星书店出事,耿修业的好友李荆荪国匪谍罪名系狱,赵君豪壮年早逝,一系列的事件发生,风声鹤唳,谁不怕自由谈谈出个不自由!任显群的罪名也是跟共党分子有瓜葛,下狱多年,在狱中编出一本中文字典,出狱后退隐金山农场,不久因病去世。他的妻子顾正秋还是蒋经国颇为欣赏的平剧名伶呢。雷震在监牢里待的日月更长,当时胡适之先生一再为他说情,也于事无补,雷震出狱后不久,亦在台北去世。就是胡适之本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时,因在答词中当面责难蒋介石,这决定了他在台湾的悲剧结局。仍在幽禁中的张学良先生,被长期监视得已意气消沉的乔治叔叔叶公超,一直在软禁中的孙立人将军……这一幕幕展现出台湾政治的阴霾与漩涡!她已经不把世界截然地分成光明与黑暗各一半了。
海峡两岸皆我家(3)
但是,她始终顾着台湾,痴心不改。
台北中山北路武昌新村12号仍是她的家,卧室里那套藤木梳妆桌椅已见破旧,岁月却将表面磨损处透出锃亮的光彩,这让她心醉心碎,泪眼朦胧中,将军正笨手笨脚地给她插戴蝴蝶兰。若赶巧圣诞节在台北,那客厅的圣诞树旁,便释放出过去的年代四口之家的欢声笑语。后院的圣诞花树已见高大茂密,这是相思树呵。将军在世时,每年圣诞,宋美龄都要给他们送圣诞花树。而今,陈香梅与蒋氏家族的关系已向纵横深入发展。她与经国纬国可称平起平坐的挚友,纬国人前人后信函书笺总是亲切地喊她“香姊”,她对来自远方的蒋家媳妇蒋方良充满了同情,珍惜当年在台北统一饭店一块理发时的闲聊时光,尤其敬重蒋方良无怨无尤的奉献精神。再后来,她与蒋家第三代也有交往友情,蒋经国非婚孪生子章孝严章孝慈也对她心存感激。
她在台湾的根也是无法割弃的。
1970年蒋经国第五次访美,随行的是温哈熊。台湾驻美大使沈剑虹和温哈熊找到陈香梅,说经国先生要见美国的众议院议长,还有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瑟宾,沈剑虹和温哈熊面呈难色。陈香梅说你们不要费心了,就在我家里举办一个小型欢迎会,我保证他们都到场,要不公文来往发邀请函要耽搁好些时日呢。夜间,水门大厦顶楼陈香梅寓所灯火辉煌,宾客盈门,要请的人都到了。拍照时,蒋经国不无感激地拉着陈香梅站在一块,左边是胡佛,右边是瑟宾。一周后,胡佛将这张合影寄给她,上面题写:“谨以最高敬意,将此照赠予一位伟大的女士。”她伸伸舌头,调皮地笑了,她算哪门子伟大?一介东方小妇人。但她珍藏着这张照片,都是可书可传的历史人物呢。
1975年4月5日,在中国近代史上折腾了半个世纪的著名人物蒋介石去世,这时正是台湾的国际地位一落千丈之日。美国总统福特指派了十五名团员组成的特使团即赴台北吊丧,陈香梅自是团员之一。当福特的幕僚长罗伯哈特门打电话告知她时,陈香梅多了个心眼,问道:“有哪些人?团长是谁?”罗伯是新闻记者出身,与陈香梅颇有交情,便答道:“领团的是农业部长,团员有前驻华大使英康卫,参议员高华德,福特总统的两位好友,周以德等。”陈香梅沉吟片刻,说道:“这样不妥,我们应当请副总统领队。”罗伯说:“洛克菲勒副总统刚从沙乌地吊丧回国,那地方的风俗是人死后二十四小时必入土方为安,所以洛克赶到时人已下葬了,他正满肚子的不高兴呢。而且他的夫人刚刚开过刀,正在休养中,我想他不会去的。”罗伯一口气说了许多。可陈香梅更执著:“无论今日中美关系如何变化,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是四强之一,又是美国在亚洲的重要战友和盟友。想当年,蒋介石夫妇和罗斯福总统、英国首相丘吉尔、俄国的斯大林还在埃及的开罗开过高峰会议,怎么说我们对蒋公该有所尊重吧,我想你该再向福特总统请示一下。”罗伯只好说:“好吧,我们分头行动,你向洛克私下探询一下,若他肯去,我再向总统报告。”他把难题交给了陈香梅。
陈香梅知难而上。有财有势的洛克很是盛气凌人,1964年与高华德为竞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曾心生芥蒂,但心地坦诚的香梅和两人都做了朋友。她见了洛克,将情况说清楚后,洛克倒一口答应,并说:“蒋介石是个历史人物,我愿意代表美国向他表示最后的敬意。”大功告成,陈香梅立马给罗伯挂电话,可是又出了新的难题。高华德因听说领团的只是个农业部长,已拂袖而去。他生性梗直,与蒋介石夫妇友情颇深,便决定单独去祭吊,眼下人已到了檀香山,而且高华德与洛克又有怨,怎么办?陈香梅又接过了难题。她略施小计,扯了个善良的谎言,给檀香山高华德挂长途电话时,说副总统的专机会到夏威夷专程接他。其实原计划是从华盛顿飞纽约接洛克后,即飞关岛飞台北,并不准备在檀香山停留的。但陈香梅出色地斡旋着,既让高华德觉得风光,又于不知不觉间改变着洛克的傲慢形象。沈剑虹随机送行到纽约。而檀香山的四月芳菲中洛克与高华德握手言欢,一路飞行笑谈不绝,前嫌尽弃,化干戈为玉帛。吊丧活动中,宋美龄出于对高华德的好感,想将他排在主位,幸亏夏功权力呈利弊,一切又依序进行。大事中的细枝末节,有时会牵一发动全身,陈香梅颇费心力。后来洛克与高华德和好如初,洛克去世时,高华德亲自前去追悼。陈香梅纤手解开了难解的政治千千结,她感到欣慰。世上不少人欢喜火上添油雪上加霜甚至无是生非,其实,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在这清明雨的吊唁中,陈香梅顿悟,在短暂的人生中,许多事还是相逢一笑泯恩怨吧。
海峡两岸皆我家(4)
她想起海峡那边从前的家了。
要跨出这一步,易也不易。广阔深厚的社会背景太复杂太沉重,人际关系错综交织的网眼太密集太牢固,而传统道德的规范为人做事的习惯准则也不是说一声变就能变得了的。她仍没有跨出这一步。
1978年12月15日晚卡特总统宣布正式与中国建交,同时与台湾政府断交。当天下午美国国务院通知沈剑虹先生,但他恰恰去了亚利桑那州拜望高华德参议员,便由胡旭光先生到国务院接受这一通知。一时间双橡园的人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双橡园是华盛顿最好的一块黄金地段,胡适任驻美大使时买下来做大使住宅的。台湾在美还能有立足之地么?第二天沈剑虹赶回华府,陈香梅与葛柯伦竭尽全力帮忙,之后葛柯伦使出浑身解数,和几位律师日以继夜秘密筹划出台湾关系法,双橡园及其他各地的产业才未易主。为此陈香梅遭受众多的指责,这些指责未尝不对,她的举措是逆潮流而动的,但作为一个中国女儿,当娘家处于危难时她不管不顾抛头露面全力挽救的样儿,倒蛮有人情味的,不像一些见风转舵投石下井的势利小人。另一面,她对中美建交也打心眼里高兴,是娘家与婆家建交呀。她的心矛盾又统一,统一又矛盾,剪不断,理还乱。
1979年4月23日,潇潇暮春雨中,20集电视连续剧《一千个春天》在台北举行了隆重的首映式。“一千个春天/一千个春天/只要与你同在/就是我一千个春天/春去又春来/花谢又花开/只要有你关爱/就是我一千个春天/紧紧握住你的手/深深望着你的眼/只要与你同在/就是我一千个春天”。在幽婉流畅的旋律中,在清纯的主题歌中,片头展现的是陈纳德的故乡梦洛,古老的橡树,荡荡的河水,接着切入抗战时期的昆明街头,年轻的陈香梅第一次参加将军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岁月之河倒流了,战火中的恋爱故事娓娓道来。首映式上许多当年的老将文坛的前辈无不感动得泪光滢滢,陈香梅泪痕斑斑地作了发言,尽管她已是全美享有盛名的演讲家,但这一次短短的发言却常在哽咽中顿住。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世世代代,红颜白发,都知道,爱是不死的。剧中再现了飞虎队的英勇和中美人民的友谊,陈香梅与毕尔的纯真的友情也贯穿始终。有趣的是毕尔扮演者李光弼,正是陈静宜的大公子,在澳洲艺术学院从教,长得高大纯朴,表演也自然到位。他的名字还是叶公超先生给取的呢。“人寿百年能几何,后来新妇今为婆。”人生过得真快,怎叫人不生回首前尘似梦之感。陈香梅在台湾设立了台湾电视陈香梅电视剧奖。
但是,这部电视连续剧有一错误的令人遗憾的抉择,在方丹的原型上进行了艺术加工,增添了方丹与一个共产党地下党员的婚外恋纠葛线。方丹孤独、倔强地上下求索而最终落寞离开人世,表演得真实感人,因原本就是真的。那剧中的地下党员却是个吃尽了苦头的受蒙蔽者,显然这是台湾政治的需要,于是这条线虽编得跌宕起伏、缠绵悱侧,但终透出虚劲,毕竟是编造的。陈香梅于迷蒙中也会嘀咕一句:我舅舅就不是这脓包样儿。
《一千个春天》及陈香梅在此前后创作的诗文,无不从多角度多层面折射出她矛盾复杂两难抉择的两难境地。
她在诗《路》中写道:“红灯车不停/绿灯车不动/黄灯来个你撞我碰/德国的日本的摩托/裕隆的福特的计程车/大家来个分秒必争的大竞赛”,“在这混乱的时代/我也有点不知何去何从”,“你会想到/我们何必急于赶路到了/终点时/我问你/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就在1980年的冬天,一次极家常气的晚宴,却托出了陈香梅生命中的再一次辉煌。
“对于政治家来说,秘密的策划与果断的实行更是保护他的隐身盔甲。因为果断与迅速乃是最好的保密方法———要像疾掠空中的子弹一样,当秘密传开的时候,事情却已经做成了。”
她自以为不是政治家,但她却抓住了幸运的时机。
当然,是指1981年元旦她访华之事。
·51·
生命是一盏灯,燃烧着自己,照亮着别人;生命是一个谜,扑朔迷离,变幻莫测;生命是一棵树,花枝虽俏,寻根难忘。
风尘仆仆的陈香梅叩响蔡宅的门扉时,脑海中竟闪过年轻时爱写的抒情诗句。
等着她的是什么?在这冬的寒夜。
眼下她忙得不亦乐乎,身为里根总统竞选总部的成员,在这大选前夕,她常从华盛顿飞往竞选大本营洛杉矶,在现代化通讯设备发达的今天,因顾忌电话谈话被窃听,就得这样东岸西岸的飞!
她穿一袭大红底子雪花呢长大衣,系一条洁白的乔其纱围巾,越是寒冬,她越爱打扮得火红又飘逸,五十五岁的她,依旧爱俏。
海峡两岸皆我家(5)
门开了,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迎她进室,这是当年国共和谈的重要角色,黄埔军人蔡文治将军夫妇,陈香梅一向对他们尊敬又关心。在桔黄的光晕中,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大高个男人已乐呵呵地站了起来,尽管事前蔡老夫妇已谨慎地给她打过招呼,她的心却仍止不住一阵狂跳,这男人是中美建交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位驻美大使柴泽民!大手与纤手有力地相握,她双颊绯红,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中国共产党的官员握手,第一次和中国共产党外交正面接触!这大高个胖胖的国字脸上架副眼镜,一双漆黑的眉毛很有几分威武,但是他那乐呵呵的样子像尊哈哈佛,一开口浓郁的山西口音,有板有眼又爱说个不停,陈香梅忍俊不禁,她想起了台北邻居阎锡山的腔调,这联想似太不严肃,可硬都是山西腔嘛。谈笑间,距离感消失殆尽。
蔡家的晚宴是中国火锅。一只古色古香的铜火锅,炭火烧得炽红,鲜汤沸腾,切得薄如纸片的各类肉片肚片,青绿的菠菜白菜,鲜嫩的豆腐豆芽,还有红艳艳的辣椒酱,各随其便想吃什么就搛什么投进沸汤,水漾漾热腾腾,这样的中国冬夜饭,忘了是在美国的马利兰州的寓所里!
在归家的氛围中,柴大使交给陈香梅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烦请亲交陈香梅女士”,下款是“廖缄”,字体潇洒流畅。她心头一热,虽然早已忘了舅舅的字,但她知道是廖承志舅舅的信!手微微颤抖着抽出信笺,果然抬头是“香梅贤甥”,落款是“廖承志”!信中说他代表邓小平同志欢迎她回祖国访问,日期愈快愈好。如何处理及回音可亲自告知柴泽民大使,此事在未办妥之前,中方绝对保密,要她放心。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眼前的一切朦胧了,香港时的承志舅舅是那样没大没小,快快活活,跟她们逗闹捉迷藏,可他那时已是一个有十年党龄的共产党官员!谁说她没握过共产党官员的手呢?因为政见悬殊,几十年来天各一方,却原来舅舅并没有忘记她!舅舅在召唤她!邓小平在召唤她!祖国在召唤她!不用多想,她要回去。她重重地点点头,两滴清泪已溅落在信笺上!“家书抵万金”。她的心分明在喊出这一句。
她已看尽人世沧桑,尤知树大招风,所以谨慎小心、秘密行事。此时,里根已竞选获胜,正商议在内政外交上亮出新招。陈香梅亲自请示里根时,里根并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和决断,他立即写了亲笔函,请她转交邓小平,并让她在他尚未正式就职前以特使身份访华。“两边都要顾到”的陈香梅又提出,让她访问北京之后再去台湾访问,里根与台湾亦有多年的交往,自是同意。随后又第二次召见香梅密谈良久。
雪花飘飘的冬日,柴泽民亲自到水门大厦顶楼陈香梅私寓拜访她,并决定于12月30日到达北京。而台湾在美国的北美协凋处代表夏功权大使也已安排好她在1981年元月5日访台事宜。夏功权曾是蒋介石夫妇的专机飞行员,抗战时与飞虎队合作无间,常笑说比香梅早结识陈纳德将军,是名副其实的旧雨,柴泽民算是新知,旧雨新知一时间与陈香梅联系频繁又神秘,陈香梅已成—了海峡两岸的纽带。
1981年元旦北京人民大会堂台湾厅中,陈香梅握住了一代伟人邓小平的巨手,这是闪亮的电弧,划过历史的长空,这是陈香梅生命史上最辉煌的瞬间。
也许,这一瞬间无论在时机、作用和意义上都无法与基辛格秘密访华的历史瞬间相比拟,但是,基辛格无法拥有她的感觉!她是炎黄子孙,她的血缘是中国的,她的归家代表着持不同政见的一代中国人与中国大陆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
她感慨万千地说:我又寻到了我的根,我不再是浮萍。
她的根在北京,她的家在北京。
说来也巧,接待安排她的中国外交部国际司司长冀朝铸,当年在南苑军用机场迎接过基辛格。他童年在纽约,并在纽约完成小学中学的学业,后在哈佛大学攻读化学专业,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他才毅然决然回到中国进外交部工作。冀朝铸跟随廖承志工作多年,待香梅又多了一份亲切。他说话全无一丝山西口音,但却是山西望族,比他长二十岁的大兄,曾是孔祥熙得力的左右手。香梅不禁叹道:本是同根生,哪能不盘根错节?哪能无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在北京短暂的几天,紧张而又兴奋。史蒂芬1944年至1945年曾在飞虎队作战,现在带着新娘游览长城参观故宫,倍感亲切。陈香梅则是打铁似地没得停歇,亲戚老友,纷至沓来,叙旧话别;官员新交,络绎不绝,共商大业。凌晨两点还未入睡,拂晓时分又谈笑风生了。最让她感动的是,北京市委大海捞针般寻到了她念念不忘的李洁吾恩师。当穿着蓝布棉袄、两鬓斑白却仍见挺拔的男子出现时,她一大步跨过去,双手攥住老师的手:“老师……你没变!”泪水就又涌了出来。老师还是老师,还是那略带鼻音的东北腔:“老师老了,不行了。你从小就想飞,飞得这么远,这么高,老师真为你感到高兴。”她也不拭泪水,头一偏:“始终记得老师的训话呀,香梅,不经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对么?”学得维妙维肖,老师笑了,香梅也笑了。在老师面前,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小淘气包。不要叹前尘往事如梦,不要惜相识不再相逢,有缘终能再相会。
海峡两岸皆我家(6)
1981年元月5日,陈香梅一行自北京绕道香港方抵达台北。从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飞台北都要绕圈子,台北亦如此,她想,这是何苦来哉!
台北桃园机场人山人海。高级官员组成的欢迎队伍阵势雄壮,鲜花彩旗涌动中,镁光灯咔嚓咔嚓,几百名中外记者争抢这一新闻镜头。北京的访问太保密了。台湾新闻局已在机场准备了场所,让陈香梅、史蒂芬召开新闻发布会。她坦荡荡地回答了记者们形形色色的提问,诚挚地用心回答,决不口是心非。
蒋经国接见了陈香梅一行。行政院长孙运·设晚宴欢迎,文武百官都参加了。国防部长宋长治则代表军界设宴欢迎。在隆重热烈的氛围中,更有忧虑、疑惑乃至敌视的眼光!你陈香梅为什么要接受大陆的邀请?难道你也要背弃我们?陈香梅举杯作答。大陆有句新编俗语: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一点点。她豪放地一口干杯。
自己的心自己明白。
她与台湾的一代领导人蒋经国、严家淦、孙运·、宋长治、蒋纬国、朱抚松、王章清等可谓互相尊重互相关注,经过无数考验无数挑战,始终言而有信。她陈香梅是变了,可也没变。对峙了几十年的美国和新中国都能握手言欢,海峡两岸的炎黄子孙为何还要年复一年地僵持着呢?我要打破这僵局,我要跨出这一步,我不再纠缠谁是谁非,总不能永远不解这个结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中国人跟中国人不要再斗气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再也不要让下一代来背了,这包袱太重了!大陆有句口头禅:向前看。说得太对了。同土同根同祖同宗的中国人呵。
这就是她的真实思想。没有太大的政治欲望,没有太多的哲理思辨,有的是浓郁奔放的感情色彩。她本是一个在多角度多层面多元化的感受下的寻常读书人,哦,中国读书人,如此而已。
“四十年来家国,万千里路山河,惆怅两岸书剑,何日期许共和。”这是她在这期间写下的诗句。
她又在蓝天白云间飞行了,得在元月十日前返回华盛顿,里根的助手米可尔狄华叮咛过她:“你早去早回,办完事马上就回。我们要为里根办一场最风光的总统就职大典。”然而,再风光的就职大典也不能与她这回访华相提并论,那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这是自家人的事!自家人,懂么!
中国驻美使馆就成了娘家的联络处。这幢八层楼的建筑原是温莎旅客,柴泽民尚未到任即买了下来,位于华府的康州大道。华府的麻州大道云集英国、法国、印度、菲律宾、韩国、越南等使馆,因而被称做使馆大道,中国原本也有意在麻州大道设使馆,但寻不着合适的便作罢了。眼下的使馆倒是闹中取静,馆内的空地都用来种花种菜,柴大使得空便松土浇水,另有一番情趣,每逢摘了新鲜的瓜菜,立马写张条子要秘书送到陈香梅家,那份青绿新鲜,常让香梅感动。
1981年春,陈香梅又收到使馆转来的急件,又是舅舅廖承志的亲笔!
香梅甥女:
宋副委员长委托我写信给你,请你尽可能去见蒋夫人,告她姐姐很想念她的妹妹并希望能见她一面,因为姐姐的身体最近不大好,她也听说蒋夫人也十分想念、并想见她的姐姐。
如果你能够向蒋夫人面陈一切,玉成这两位姐妹三十多年未见面而终于能够见面的好事,将是一件很大的功德。
我也受了这方面最高党政大局的委托,欢迎蒋夫人来北京探亲,届时我们必定会对蒋夫人盛情接待和最高的礼遇。
蒋夫人到北京后,逗留多少时间,对外是否发表新闻,都听从尊便。至于其他问题,见了面就都可以谈,我们将加以考虑。
陪同蒋夫人来什么人,都由蒋夫人自己决定,孔令侃兄能同来,我们也欢迎。
同时,这事体关系重大,请你妥办保密。
邓颖超副委员长也请你转致对蒋夫人的问候。
这事你如能尽快做到,我将万分高兴。如果有些结果,请早日复我一信或告知柴大使转告我也一样。
你近来好么,邓大姐问候你。请你代候孔令侃兄,欢迎他同蒋夫人一起来北京看看孙夫人。孙夫人并嘱告令侃兄保存的孙先生的文件,一起带来。
经普椿也问候你。祝
安好!
廖承志
三月二十六日
一九八一年
宋庆龄完全同意。
信末“宋庆龄完全同意”字迹潦草,但绝对是宋庆龄亲笔,并有她的英文签名,看来孙夫人已病入膏育。像被电流击中一样,陈香梅全身感到麻辣的痛楚和颤栗。人生的路走到尽头,总是渴望骨肉团聚,亲人相见呵!
她不敢延误,很快找到了孔令侃。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她竟未能跟宋美龄见面!万般无奈,只有将廖公的信请孔令侃转交宋美龄一阅,但得到的回答是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夫人说,信收到了。”
海峡两岸皆我家(7)
宋美龄是在自觉地回避?这一步怎么说也是极其重大极其敏感的政治举措,岁月的沟壑太深太深,八十四岁的蒋介石的遗孀终究不过是个年老的女人,她无力跨出这一大步。也许宋美龄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她不仅仅是宋氏三姊妹中最小的妹妹,她还是一种象征、一种符号,哪怕被高举着,也还得受制于举起的手臂。也许宋美龄在等待在寻觅机遇,怎么说她也是一个情感丰富的女人,即便长期的政治生涯冷冻了热血,但是,死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懂,况且她已垂垂老矣。
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逝世。
一切都已经晚了。
对于她们姊妹,留下的是一段永恒的未了情!多少遗恨再也无法弥补。宋庆龄已静静地躺进宋氏家族在上海的墓园,她那漂泊异乡的姊妹兄弟呢?
诗人说:“假如你真要瞻望死的灵魂,你应当对生的肉体大大地开展你的心。因为生和死是同一的,如同江河与海洋也是同一的。”
陈香梅默默无语。她只是刻意地穿上了一袭素白旗袍,襟上插一支白色的兰花。
她没有想到,1983年初夏,她竟也陷进两难境地两难选择中心碎心焚!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党和国家的优秀领导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廖承志同志,因心脏病突发于1983年6月10日五点二十二分于北京逝世,终年七十五岁。
“廖承志同志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在加强同世界各国人民友好关系和争取世界和平的斗争中,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他在党内外和国内外都享有盛名。
“廖承志同志的父母是国民党籍著名元老廖仲恺先生和何香凝女士,因而他同包括蒋经国先生在内的现在台湾和其他地方的国民党重要人物,都有过交往。他同港澳同胞和海外侨胞也有广泛的交往。
“廖承志同志的逝世,是我党和我国人民的重大损失,他的逝世适值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之际,更引起民代表们的痛悼。”
这是新华社的报道。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虽说“生死寻常事”,可是对香梅来说,仍是晴天霹雳。她不相信舅舅去了!他历经磨难又始终乐观坚定,他古道热肠又不失赤子之心,他豪爽风趣又善良可亲,他能诗善画好书法还爱狗,又爱吸烟爱喝酒爱交朋友爱开玩笑,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共产党舅舅!她从来就喜欢他。香港的回忆留下的只是零星的几天,而从1981年元旦以来的接触又只能一天一天地记住!命运对她是如此青睐又如此刻薄,她还从未想到过这么快就会失去好舅舅!
廖公大概也没想到。每年清明,他都要到南京紫金山南麓的天保城下,为父母扫墓。1983年,也不例外。
廖仲恺何香凝合葬的陵墓背倚苍翠的钟山,面临明镜似的前湖,建筑古朴巍峨。1925年8月20日廖仲恺在广州被刺殉难;1935年6月,何香凝从广州运灵柩到南京,9月安葬于此;1937年陵墓碑阙建成。1972年9月1日何香凝以九十五岁高龄在北京逝世,根据她生前的遗愿,9月6日灵柩运到南京,与廖仲恺合葬。这里便烙刻下中国近代史沉重的书页,还有一出并不浪漫只有悲凉的生死恋。
这里的墓道并不像一般的墓道用级级石阶铺就,只是沿斜坡攀登,或许这也是一种象征?尽头倒有台阶,拾级而上,高达4.4米的墓碑雄伟壮观,碑文是“廖仲恺何香凝之墓”,碑阴阴刻为“亲爱精诚”,无论对民族对国家,还是对彼此,这四个字都恰如其分。
清明时节雨纷纷。廖承志在父母亲墓前献上了一大束姹紫嫣红的鲜花。三鞠躬后仰望墓碑,不禁心潮滚滚,缅怀前辈,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得抓紧做。
这一天,他赋诗一首:“金陵无限好,来到正清明;信笔纪心事,鲜花唁老亲。”这成了他最后的一首诗。
廖承志去世后,北京来了数次长途电话,柴泽民和冀朝铸也一再请她回北京奔丧,这一年冀朝铸出任中国驻美公使,上任时他还带来廖公的一封亲笔信给香梅呢。香梅怎会不想回北京!可是台湾执意劝她绝对不能去,否则他们太难堪,一点面子也没有了,她咀嚼出“劝”中的难言苦涩。她该怎么办?台湾当局毕竟是失败者,她曾与他们一同在风雨飘摇中挣扎过,可她不去见舅舅最后一面,将是她终生的憾事,真是揪心揪肠般的痛苦煎熬呵,她忽然懂得了宋美龄两年前的沉默,即便是蒋夫人也无法把握自己的某件事!时间不等人,她总算与美国官方商量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她去到中国大使馆致哀,另派六妹陈香桃代表她速飞北京参加追悼会及其他送别仪式。这算是“两边都顾到了”么?可是,她损伤了自己的心。
海峡两岸皆我家(8)
一个月后,她来到北京廖公家中,灵位设于会客室,遗像下一大捧鲜花,简朴清雅。她对着廖公深深三鞠躬后,仰望遗容,不觉失声恸哭。
廖氏家族是不平凡的家族。1977年纪念廖仲恺何香凝诞辰一百周年之际,发行了纪念邮票。廖氏家族又是不幸的家族。廖仲恺被谋杀,他女儿廖梦醒的丈夫抗战时又在重庆被谋杀,廖家母女两代都是早年丧夫,而且都是被国民党人暗杀!
舅舅廖承志一生更是历尽磨难,她忆起了1981年元旦邓小平主席和舅舅的谈笑。邓老对她说:“你来京之前我就对你舅舅说,他这个海外关系实在要得,怪不得人家要把他送进牛棚。哈哈,你舅舅是坐牢专家,日本人的牢、荷兰人的牢、德国人的牢、国民党人的牢,哦,还有张国焘的牢、‘文革’中的牛棚,他都进去住过,了不起,了不起。”廖公也笑说:“你坐牢的经验不如我,我会画漫画解闷,你不会。”邓老说:“你的桥牌技术可差劲,得努力学习。”舅母经普椿笑着对她说:“他们两人在一起就喜欢抬杠。”她可被这“抬杠”迷住了,瞪着眼儿一眨不眨。这就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风貌,大风大浪只等闲!他们才是真正地做到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可是,她却未能给舅舅送丧,这在中国人,是几多伤心的憾事。
她不想再违心。
她要拿出勇气和智慧面对现实。
她的耳畔响起舅舅的话语:“我年纪大了,有生之年当尽我一己之力为中国人做些事,以后的责任就要你们晚辈去努力了。”
外公在世时也说过:“中国政治上的恩恩怨怨总会有一天解决的,做为一个中国人该有奉献与牺牲的精神,大家才有希望。你还年轻,等你将来有出人头地之日,就会明白我的话。”
终于有一天,在台北蒋经国的办公室里,陈香梅开门见山提出:“经国先生,两岸隔绝已经三十多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呢?许多台湾朋友都对我说想去大陆看看亲人,就担心台湾当局的政策和大陆的态度。我说大陆方面是绝对欢迎台胞回去探亲访问的,关键是台湾最高当局表态。经国先生,是时候了。”似乎太突兀又太直露,蒋经国一时竟怔住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她倒也坦然地看着他。她与蒋经国的关系虽不像与蒋纬国那般随和亲切,因蒋经国性格似更严肃更谨慎,但她总觉得他为人诚恳正直。过了好一会,蒋经国才点点头:“可以考虑考虑。”果然不久台湾当局便准许老百姓到大陆探亲,香梅闻之,欣喜非常,毕竟血浓于水呵。蒋经国先生在去世前,终于解除党禁、解除报禁、准许老百姓去大陆探亲,这实在是顺应民心顺应历史潮流的明智之举。也许她无遮无拦的一席话给了他不算轻的一掌吧。